第十四章-子非鱼
师叔要吃窝边草
131
「啧啧,我听前几月听崇山的兄弟们说,
「他们在山里追捕阎王殿妖女,就是大魔头萧衡的女儿,
「那妖女绑架了碧落宫主,虽然最后宫主获救,
「但的人说,慕宗主那时就显得与魔女关系匪浅,
「我当时还以为是瞎说,今天一看,倒有几分真呐……」
剑宗是出了名的尊师重道。
慕商春对长老这一出手可谓石破天惊。
众人无不骇然。
猎冬狩秋见慕商春不见半点悔意。
是执意要护我到底了,更是气恼。
「宗主,您不是与凤长老……她尸骨未寒,您怎能就与这样的邪魔外道勾连!」
我:「……」
看来为维护宗门名誉,我的真实身份。
大长老连他们都没告知过。
在所有人眼里凤七尸骨未寒,慕商春就与别家妖女勾搭上。
这让看着凤七长大的长老弟子们心里着实难受。
我顿时笑开了,挑衅地看向他。
说对呀:「凤七那姑娘有什么好的,小屁孩子一个。哪有我生得好看?你们宗主对她不过是场面上应付应付。死了正好,旧人不去,新人咋整呢?」
我添油加醋的诋毁他。
慕商春也只是听,时不时抿唇。
也不知道是想辩驳还是无可奈何。
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让大家心里发怵,有人打圆场说。
「是不是其中有误会啊?」
「慕宗主,这大日子的日子怎么能跟阎王殿的人扯上关系?
这位姑娘看着文文弱弱的,还真是阎王殿的魔女?」
是啊,台阶递了,聪明人就得下。
可慕商春却说:「没有误会,她如今确实来自阎王殿。」
「那,那为何——」
「为何?」
慕商春自问的这一声很轻,却又让人莫名觉得重如千钧。
仿佛能预感到他已经做出决定。
而这个决定,会牵动无数人的未来。
他的视线扫向众人,最后落叶归根似的。
停在我身上。
他的声音,仿佛从我心口里说出。
「自然是因为,我心悦与她。」
他说得太理直气壮顺理成章。
以至于手持兵器的众人都惊呆了
心悦……心悦!??
宗门引以为傲的天才,他们最得意。
也是被寄予最多希望的宗主。
会心悦这样的魔女?
长老们气得几乎晕厥。
「宗主,商春,你——你这是在说胡话,气话!」
「我从不说气话,这些年每一件事。
我都尽可能会斟酌出最能让大家满意的结果,
这点,你们应该最清楚,」
慕商春轻飘飘道:「我心悦于她,自然要护着她。
这很难理解吗?」
这些火辣辣的话胜似闺房密语。
他却旁若无人的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
完全不顾及别人的看法。
别说满堂木讷代价的宾客,我都听傻了。
他是想迷惑我?
不,这儿那么多人。
若真要围攻我也只有鱼死网破一条路。
他……他用得着说这些吗?
我恼怒:「慕商春,我用不着你护,别说胡话了——」
「我心悦你,算什么胡话。」
他淡然地指了指自己:「男未婚。」
又望着我:「女未嫁。」
“……?”
「喜欢你,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接下来他的话。
耳语一般,只有我一人听到。
「小师叔,过去您总说,我对您找的搭档鸡蛋里挑骨头,过于严苛。您说得有理,我承认——我确实没办法忍受你与别人一起,我为这份私心困扰过,挣扎过,或许一直以来都是我更需要你,是我离不开你。」
他的眼神,很轻易会让人忘记自己身处何处。
我心乱如麻,但犹记得他立过的狠誓。
「你……你答应过师傅,以宗门三千弟子做赌注。」
「是,我起过誓言,既然是答应过师祖的事,我不会违背誓言。」
我心猛沉,带着绞痛。
「世上没有双全法,有得,就必须有舍。」
他道:「所以今日我会卸任宗主一职,离开宗门,从此就不违背誓言了。」
一门宗主,三千弟子。
无上荣誉,清白名声。
他都不要了?
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觉得他疯了。
但显然这个决定他是一早就做好的。
如果不是正好大弟子要婚礼。
他估计会更早提出。
在一片嘈杂的劝阻声中,他声音朗正。
如玉石击地,不带半点婉转的余地。
「宗主,是一宗之主,需将宗门利益至于最高,过去我可以,也如此履行着责任,可如今我有了私心,有了比宗门责任更重要的人,这个位置不再合适我,也请各位长老另寻弟子担任。」
大家哀求他慎行,不要因为女人丢了责任。
他则说:「在其位谋其政,心思若不在位上却强占不走,其实是更大的失责,重要的位置,理应让贤给更合适的人。」
遇到的荒唐事多了,我早比过去懂得应对。
就算投向我的视线充满恶意,仿佛我是祸国害人的毒瘤,我依旧可以坦然自若面对。
「就此打住吧,慕商春。」
不要犯傻也不要自我感动了。
「就算你离开,就能抹平一切么?」
我就得乖乖点头,接受爱意么?
我被抛弃时,可没人问过我的意见。
如今要我接受,我就非得乐屁颠颠的同意么?
慕商春轻轻地说:「我知道。」
我以为他终于放弃,却听见他继续说。
「今天时机不好,你不要我,是你的自由。我只是想选择一条,让自己心安理得的路。」
每一个宗门,都有自己的规矩。
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剑宗的规矩是:弟子需踏过刀山火海。
越高位,难关越多。
如此推算,宗主之身得历经七七四十九道关。
方可离开剑宗。
刀山火海第一关,名为刺林。
顾名思义,人赤脚上去,尖锐铁刺扎入脚心。
一般人光是站上去都会痛不欲生。
我看慕商春立上去后,双脚鲜血顿涌。
衣袍染成赤红。
我喉咙像被人卡紧。
而他微微仰头。
再睁开眼时,已如没事人一般。
稳稳往前迈出一步,两步,步步沾血。
哪怕他足够强韧,不露任何声色。
从他满额的冷汗也能知道他身处地狱。
可这仅仅只是第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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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到一半,刺林上透出层汹汹烈火。
这走完腿还能要?
我心惊肉跳,是再忍不下去了。
骂道:「这破规矩谁定的,不走不行吗!」
不遵守又能如何?
不是都要离开了吗?
察觉到我想出手,他眼神严厉地横过来。
命令:「不准过来。」
或许是痛得狠了。
他喉咙里都像磨出了血,有些往上飘。
「这是我必须完成的事。」
宗门给了他尊严,所以他必须堂堂正正的离开。
「可惜了啊……」
有人轻叹。
剑宗长老们脸色就别提了,惨不忍睹面如死灰。
而围观的人眼里有怜悯、有可惜、但大部分是凑热闹的。
毕竟有什么热闹。
比看天才堕落更有趣?
走完刀山火海,最后一关,是需要接所有弟子全力一击。
到最后他再也站不住。
从单脚屈膝地,到双脚跪地,从背脊潇洒直挺到痛苦蜷缩。
有弟子于心不忍。
这是他们最敬仰的宗主啊。
举起手掌怎么都下了手去。
弟子双目含泪,哀求:「宗主,回来吧,不要离开我们啊!」
「我陪不了你们一辈子。」
慕商春温声提醒:「用全力,让我看看,你们武功有没有长进。」
接完最后一掌,慕商春盘腿坐地缓了许久,方起身。
他与二长老面面相对,经历了这一切,没人会怀疑慕商春的决心。
长老也知道再劝说无意义。
「刀山火海你已走完,从此时起,
「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慕商春与剑宗再无瓜葛,
「以后江湖再见,我们也再无瓜葛——」
慕商春面无血色,苍白若纸,他腰弯下,双手覆上。
郑重行了礼:「多谢您。」
一磕头,他道:「谢师傅救命之恩,他救我于崖边。」
再磕头:「谢师祖将养育之恩,教我做人做事。」
最后一磕:「从此,山高水远,大家多珍重。」
就这样,他什么也没拿,连剑也不要了。
就牵起我的手,头也不回下山。
被那么多视线注视着,我如芒刺背,
我们像被驱逐的狼,孤而勇。
他太虚弱了,脚步踉跄,手心里还全是细密的伤。
那是指甲掐进去形成的。
坑坑洼洼,连带着我手上也沾了血。
连忍痛都做到了尽可能的体面。
我忽然有些怜悯他。
他从小被挑选为继承人。
那么多年,我没听过他抱怨过一句累,诉过一声苦。
他知道自己没有权利。
他与段九渊一样,都是扛着责任长大的男人。
这份最后的体面,我不忍心剥夺。
行到一半,他终于开口。
「小师叔,您现在武艺非凡,听说一人挑十长老也不在话下。」
「……对。」
我警惕,干嘛忽然戴高帽,不安好心。
果然,慕商春舒心地朝我眨眨眼。
「那接下来,师侄就把自己放心的交给你了。」
「不,你等等——」
不等我反应,他伸开手,跌倒在我怀里,彻底晕死。
……
慕商春现在,太烫手了。
树倒猢狲散,伤成这样又失去宗门维护。
如果我不管他,这些年他得罪过的人。
还有想趁他病拿他命一战成名的人,绝对会蜂拥而来趁机捡漏。
等他醒来期间,还发生件小插曲。
消息还是走漏。
我埋伏好正准备迎敌,不成想六扇门的人率先堵在了门口。
我藏树上。
见乔一恒与冯听柳领着一群捕头策马而来。
那群宵小之徒碍于六扇门名声,只得暂时先退。
看人都散了,冯听柳跳下马,大步往庄子里走。
她果真如信中告诉我那样,身姿飒爽,闺阁气一扫而光,
「我倒要看看慕商春勾搭上的魔女是什么模样,待会发生什么你别管,我定要将这对狗男女千刀万剐才解恨。」
乔一恒无奈。
「你也是大家闺秀,别老说什么狗不狗的行吗,慕兄什么人品我信得过,其中必然有误会。」
「如果问心无愧,为什么不让我们开棺见小师叔?」
原来,他们一直没放弃寻找真相。
还是有人在意我的死活啊。
我喉中微热,轻轻跳下树。
她第一时间看到了我。
我面容早与过去不一样。
可她居然轻而易举地认出了我。
有种朋友,是你们明明已经好久不见。
但当再拥抱一起时,又觉得从没分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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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她是怎么认出来的。
「人的面貌可以改变,但面部骨架可不会,」
她红着眼睛怪我:「出了那么大的事,你怎不跟我说,我以为你真的……」
「真的死了?剑宗凤七是真的死了,这样说也没错。」
我觉得很抱歉。
「我想联系你,可你现在是六扇门的人了,公职在身,
与我交往会被人说闲话,我如今算什么?邪魔歪道里的臭老鼠……」
「闭嘴。」
对我的自嘲,冯听柳生气了。
她向来是斯文的,我都没见过她凶过谁。
「永远不许这样说自己,如果自己都轻贱自己,放弃自己,
那这与自弃灭亡有什么两样?」
我粗暴地搓了把脸,终于把沮丧露了出来。
「可我……我总觉得回不去了,听柳,我再也不是以前的自己。」
我并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哪怕有绝世武功,有号令魔教的权利。
有愿意为我赴汤蹈火的信徒。
可我根本不快乐。
「水永远往前流,从不回头,人也是一样的,。只有死水永远不动。」
她握住我的手,很紧很紧那种。
「昨日种种,我们不忘,但不要总为过去而活,
「不快乐,就去寻找快乐,难道我们连去寻找的勇气都没有吗?
「我仿佛在混沌中,寻到了一丝光亮。
「我认识的小师叔,是不会放弃的人,不会放弃同伴,
「也不会放弃希望,还记得当时段九渊胁迫我们的时候吗?
「你对他说,死都不会抛弃我,要用手臂换我一命,
「当时我就想,啊,我可得活下去,
「我冯听柳何德何能?这世上还有愿意为我断手的人,
「若给我机会活下去,我一定得变成很好的人,
「才不辜负你当时的决定。」
她说着以前的事,有些很琐碎。
我都忘记了。
但就是这些鸡皮蒜末的温馨。
让我好像卸下了一些东西。
很奇怪,坠崖后我也没哭。
但现在,眼泪终于无所顾忌地落了下来。
「哭吧,哭完就没事了。」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我的背脊,像大人哄小孩。
我感到自己颤栗的内心被一双手轻轻拢住。
它纵容了我的软弱,不甘以及一切的愤怒。
慕商春醒来时,两人早就离开了。
但我眼眶的红还完全消下去。
「小师叔,你怎么哭了?」
他浑身伤透了,眼神都透着股微妙的怜爱。
他八成误会我是担心他哭的。
「别瞎乱看,我才没有为你哭!」
我背对他,但哭完的嗓子肯定是沙哑的。
「是听柳他们来了,我们久别重逢哭了下而已!」
「师侄也没说您是为我哭的。」
从醒来后,慕商春的视线就没从我身上挪开过。
还正儿八经地说。
「冯姑娘对我恨之入骨,师侄没缺腿短手的,
看来都是小师叔又保护我了。」
“……”
他动弹艰难。
一开始高烧不断,浑身的伤大夫看了都说吓人。
若不好好养以后刮风下雨都得疼死。
我找着大夫叮嘱的方法煮好药往里屋端。
外头风大雪厚,我怕药冷了,动用真气护住温度。
不行,这样显得我也太在乎了!
临到门口,我赶忙吹凉几口。
作出不耐烦的样子把药重重放下。
「起来,快喝药。」
慕商春接过。
他碰触到碗上的温度时,怔忪了一下。
仿佛明白了什么,冲我笑了:「多谢小师叔。」
他一笑,我就有种被拆穿的恼羞。
「别叫我小师叔,少来攀亲带故的,
我们都跟剑宗无关了,更谈不上什么师叔师侄。」
「也是。」他颇为赞同,吹了几口热气。
反问我:「那我应该怎么叫你呢?」
「随你,爱叫什么叫什么。」
我才懒得替他想。
他似斟酌许久,开口:「哦,那小师叔……」
「都说不准叫我小师叔了!」
我气鼓鼓的凶他。
「可您方才不是说,爱叫什么,就叫什么?」
“……”
我真是理解不了他这种淡定.
啥也没了。
内伤难愈。
还身无分文。
怎么还有心情耍嘴皮子!?
药带起的雾气熏得他一双黑瞳无辜得很。
慕商春抬眸:「您怎知我身无分文,
哦,难不成是趁师侄晕着,搜过身了?」
“……”
靠,还真说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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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商春昏睡的这两天,我也没合过眼。
害我担心,让我揪心。
结果他醒来后就跟没事人一样。
对自己伤势不太担心。
这样就显得我的操心特别多余。
送走每日来看诊的大夫,支付完补药的钱,我一算账。
真贵啊!
慕商春还轻飘飘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趁着这次。小师叔是该知道怎么管账了。」
“……”
花钱都是因为谁?
我恶声恶气地告诉他:「慕商春,不要以为你走完刀山火海,我就会跟你同修旧好——」
慕商春略惊讶的样子:「旧好?小师叔,原来我们旧好过?」
他语气亲昵,笑意盈盈地问。
我深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生气。
「旧好这两个字,你还是留着跟碧落宫主说去吧。」
慕商春不却问:「小师叔,可还记得我们拿到的玄石。」
我当然记得。
传闻,玄石是能破解段九渊秘术的关键所在。
他说碧落宫主,也是秘术的受害者。
我心里一惊。
「您不觉得奇怪吗,那么多人里,您偏偏挟持到的是她。」
慕商春说。
「她的武功我很清楚,并不弱。
「在段九渊攻打碧落宫时,她数次从围剿里活了下来,可见其心智能力。
「当时您已经身负重伤,却能轻易将她挟持。
「而她也一路任你摆布,你觉得是为何呢。」
我当时哪里顾得上那么多,整个人都是混乱的。
但如今一想,她确实有许多次机会可以偷袭我。
连最后那条路,也是她有意引导。
惑心术,能控制人。
也能点燃人内心原本最微弱的欲望。
后者隐蔽性更强,更难以察觉。
慕商春让我拿玄石,去了趟碧落宫。
我第一次亲眼看祛除惑心术的过程。
床榻上,碧落宫主双手双脚被捆着。
玄石挨近她眉心时,好好的正常人浑身抽搐。
她身体里像有两股力量在做着角力。
在撕扯,在搏斗。
半炷香后,她才浑身脱力晕了过去。
而醒来后,她对自己这段时间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她与段九渊,不过在围剿过程中打过一次照面而已。
我看得胆战心惊。
这样被段九渊控制的人,还不知道有多少。
我曾试探过他这个问题。
段九渊只微妙的回我:「不多不少,足够用而已。」
足够用,这真是个可怕的度量手法。
我寻思着,还是得先回阎王殿。
不然依段九渊的脾气,发起疯谁也治不住。
「慕商春,你的伤要养,但好在没伤根基,等养好了,我们就——」
就算被逐出师门,他的身份也不适合跟我回去。
否则,就真的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我咬牙说出:「就分道扬镳吧。」
慕商春接过药,对我的建议没有反驳。
「嗯,就听您的。」
“……”
好干脆。
不是说心悦于我吗?
怎么答得那么干脆。
不是应该痛哭流涕哀求我吗?
这都算什么啊?
醒来后有甜言蜜语过一句吗?
我寻思,没有。
在剑宗表心意时不是很能说很会说么?
怎么到独处的时候反而闭口不言了。
我心里骂街。
也分不清是失落还是恼怒,如此辗转到半夜,外头起了风雪。
我租的小院年久失修,在暴风雪里瑟瑟发抖。
忽然,我看到窗外有人影。
我睡觉贪凉,一贯喜欢开着窗。
慕商春居然冒着风雪,撑着半废的身体来关窗!
我跳了起来,又急又怒地把他拉进房里。
「你病这样还敢出来吹风!不要膝盖了是不是!?」
慕商春满身寒气地叹了口气。
「若不管,你敞着窗户睡,又喜欢踢被子,明天定会冻着。」
我打死不认的。
「我——我什么时候踢过被子。」
他从善如流。
「嗯,那大概是我记错了。」
我嘴上嫌弃,但手比脑子快多了。
已经把汤婆子跟被褥全招呼到他身上。
从他房间到我这,还是隔了一段距离。
腿脚不便就更费时。
冷暖一交替,他抱着被褥,轻轻打了个喷嚏。
我心生恶气。
「叫你多管闲事,看吧看吧,逞能的下场!」
慕商春安静听着,用那双湿润的眼睛含笑看着我。
「小师叔批评的是。」
被他这样凝视,我仿佛感觉到一股极强的力量在牵扯。
有点不知所措,我硬硬撇开头。
慕商春体恤似的转向窗外:「小师叔,外头风雪好大,我现在回去,只怕又要病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
但你不回去,莫不是要赖在我这?
他恳切的样子,带着几分不曾见过的乖。
拒绝他,需要一颗如铁硬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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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想回去的,但万一病更重,又要耗费您的钱。」
“……”
「再者,刚答应您要不逞强,实在不敢违背。」
我回过味,气笑:「慕商春,你以前不老是说什么男女之防,怎么现在不要脸了?」
「我命都可以不要。」慕商春配合我,也笑了。
「现在要脸做什么呢。」
他这口才,再对话下去我得气死!
「行,你不走,那我走!」
我去打地铺行了吧。
我把床让给他,抱起被子铺地下。
我裹得严严实实,感觉到不远处他的呼吸。
轻轻浅浅,平和温柔,自成一个世界。
外头的暴雪喧嚣,都与我们无关了一样。
「慕商春,你还睡得着觉啊,你如今有什么打算,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弟子、没有了宗门、没有了好名声。
连随身佩剑也没有了。
我故意给他难堪,想让他后悔莫及。
「此言差矣。」
他声如平湖。
「我只是受伤,又没残废,还会有健全的身体,不错的心情,如果有人与我做朋友,是冲着我的名声,那这样的朋友,交来何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有聚的时候,自然也有散的一天。」
「最关键是,我还有小师叔您啊。」
桌面那盏小油灯,终于是被渗进来的风吹灭了。
四周陷入漆黑时,慕商春方开口。
「小师叔,我说过的话,都是真的。」
我心里颤了颤。
为什么紧张?
人只有在有期待时,才会有这样患得患失。
借着漆黑,他说。
「这辈子,我只担心过一个人晚上会不会踢被子,会不会冷到。」
我知他意思。
他继续说。
「我一直以为爱情,或者说男女之爱,永远在责任之下,不可能是我生存的必需品。」
剑宗,将他从那个吃人的家庭里救了出来。
赐予他新生。
他理应鞠躬尽瘁,将宗门利益置于一切之上。
男子志在四方,爱情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可忽然有一天,我发现不能与你一起这件事,带来的痛苦,恐惧,比其余的一切都大。」
「你提到的那些,名声、地位、重要么,或许在某一个阶段是重要的,但至少对我来说,没你重要。」
这些话,是以前的他绝不可能说得出来的。
要他袒露真正的心意,比杀了他还难。
略略紧绷的声线,也显示出他此刻的紧张。
完全没了方才的游刃有余。
我耳力足够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湿润了。
像涨潮的水,一点点蔓延到我身上。
「对不起,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能在你身边。」
「我没法改变过去,但我能稍微尝尝,你吃过的苦。」
我听不下去了,把被子蒙盖到头顶。
他说的这些让我害怕,我恐惧承诺这件事。
我不敢去信什么,太多的荒谬已经击垮了我的世界。
心里长的茧,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愈合。
有没有机会愈合。
……
狂风还是压坏了屋檐。
我这院子地处郊外,买什么还得去城里。
「小师叔,耽误一下时间。」到了主城,慕商春带我拐到一条繁华的街头。
这里大多是当铺钱庄,他来这里做什么?
慕商春看出我犯嘀咕,微笑说:「自然是取钱,小师叔不是嫌师侄花您的喝您的吗。」
我一愣。
「软饭虽好吃,但也不能一直吃。」他面露惆怅。
「我,我只是——」
我只是说气话,又没真想让他还钱!
我看他要走进当铺,心都提起来了。
他不是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吗?
「你要去当铺?你要当什么啊?」我略略紧张了。
慕商春反问:「那小师叔觉得,师侄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
我想了半天:「你……也就脸好看。」
不过,当铺还能当这玩意啊?
慕商春一听这回答乐了,嘴角上扬:「可以啊,只要是值钱的,当铺都收。」
「那怎么成!」
我想到秦楼楚馆里靠美色诱人的男男女女,顿时上火。
「不准去!软饭——软饭吃吃能咋地吧,我乐意,你吃得也不多,我养得起!」
他拉住他。慕商春重伤后,手心一直很冷。
但被我这样握着,他手心渐渐有了温度。
还回握了一下我的指尖。
「小师叔,你真要养我啊?」
我找着措辞:「养……养一个人有多难,一双筷子的事,跟养鸡养猪没区别,反正你——」
慕商春耐心等着:「我怎么啦?」
「反正你吃得也不多。」
就算不用阎王殿的钱,凭我的武功,去缉拿凶犯赚辛苦钱,或者打劫山匪,一样可以活得下去。
我心生出底气:「嗯,我养你,不准去当铺。」
慕商春取出一小枚印章,在我面前晃了晃。
「小师叔莫急,我去的是银庄。」
我:「那你不早说!」
「我也从没说过,我要去当铺啊。」
“……”
他取钱时,我偷偷一看。
……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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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印章,居然是等级最高的那种。
我酸酸:「你也挺能藏的,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那么多钱!」
「男人的账,自然只有内人能管的。」
「……妻管严,是会被嘲笑的。」
「小师叔觉得,一个脸都不在乎的男人,还会介意做妻管严吗。」
他现在笑的次数,比在宗门里,多无数次。
“……”
慕商春取完钱,顺手就给挂到我脖子上了。」
「……??」干嘛。
我顿时觉得脖子千斤重。
慕商春:「给您管账啊,不然算什么惧内?」
我捏着那枚印章。
紧紧地,直到手心有了烙印。
些微的痛感,让我有了真实活着的感觉。
买好了补屋子的材料,我们去茶楼吃饭。
一楼。
说书先生绘声绘色讲着江湖八卦。
「话说阎王殿魔女,长的是倾国倾城,极会魅惑人,也难怪让剑宗宗主会抛弃宗门,也要跟她一起!」
正埋头抠抠索索算账的我:「……?」
谣言还是一如既往夸张。
慕商春半撑着脸,但我肯定。
他听得很开心。
看我对着菜谱拿不定注意,慕商春说:「小师叔,您以前点菜可是不算价格的。」
那是,我嘀咕。
「不当家,当然不算价。」
现在钱归我管,责任很大的样子。
慕商春好脾气地问:「小师叔就那么心疼师侄赚的钱?」
「……我,我心疼的是钱,跟钱是谁的无关。」
慕商春嘀笑皆非。
那边,说书先生又开始瞎编乱造。
我听得耳根发红,硬板起脸:「吹来吹去,吹的我的优点就只有这张脸似的。」
慕商春:「他们又没接触过你,不知道性格如何,很正常。」
「那这样说,最了解我的应该就是你啰。」
我眼咕噜一转,来了兴趣。
「慕商春,限你立刻说出我三样优点。」
我威胁。
慕商春状似沉思:「这啊……让我想想。」
我心梗:「你还需要想啊?」
不是应该脱口而出连绵不绝的吗!
慕商春立刻说有了:「从小东西不挑食,很乖。」
「……」好,好别致啊!
这不就是饭桶的别称吗?
我咬牙,慕商春还一本正经问。
「小师叔,可爱算优点吧。」
……那比起饭桶,肯定还是算的。
「嗯,那小师叔,就是整个九州七十二郡最最可爱的姑娘。」
「至于其他两个优点。」他捏了捏我的脸颊。
「师侄下次再告诉您。」
……
段九渊出现那天,很突然。
院子雪都融化了,天气很好。
慕商春说自己腿伤好得差不多,我就扶着他出去走走,嘴硬说:「你可别逞强,你若留了后遗症……」
他眉梢一扬:「嗯?」
「就算吃我软饭,也得是个身强力壮的。」
「师侄会每日勉励自己,让您满意的。」他忽然问。
「小师叔要检验一下吗?」
他声音里含着纵容的笑意。
又像在逗人玩。
我没反应过来:「怎么检验啊?」
是要打一架验证吗?
「打打杀杀就罢了。」他两手揽过我腰际,说就这样。
然后他抱住我,往上掂了掂。
他臂力好强,轻轻松松,把我就抱起来了。
离了宗门,他不再用松木檀香。
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草木药味。
还有阳光,尚未消融的雪气。
当然,还有我的气息。
我心跳得厉害,简直不敢直视他的演技。
等脚落地,转过头是才发现。
段九渊就在院门口。
……
气氛可以称之为,凝重。
非常渗人。
段九渊佩戴着面具,整个人像荒芜丛林里的里枯木。
残雪把他身上的袍尾都弄湿了。
慕商春率先开口:「别来无恙啊段兄,几月不见,伤可养好了?」
上次交锋,段九渊不敌。
也受了重伤。
段九渊冷冷:「这话,还是慕宗主需要一些,哦,忘记你现在已经不是宗主了。」
慕商春微笑:「都是虚名罢了,段兄看得也太紧了,这人生几大喜事,我若都占了,岂不太羡煞旁人?」
他像主人家一样吩咐:「都站着做什么,进屋吧,小师叔,正好昨天送来点新茶,可以招待客人。」
我夹在两男人中间,头皮发麻。
在说啥啊他们?
看似客气礼貌,但句句……
剑拔弩张。
表面是平静的,但我觉得只要稍微呼吸重一点,窜起的火苗就会完全失控。
他们交过手,我心里迅速盘算。
平时慕商春肯定不会落下风。
但现在他伤势未愈,难说。
所以进屋那几步路,我一直很警惕。
脚步微旋,拳头微握。
这是个防御的姿势。
段九渊目光凝在我手上,轻轻嗤笑了一声。
他没动手。
而是以超乎我预计的理智进到屋里。
我很纳闷。
慕商春背弃宗门闹得沸沸扬扬,全天下都知道。
段九渊不会不知道,
但他却忍到今天才来,我有个荒谬的想法。
他该不会……
是一直等着我主动回去吧?
136
我丢三落四,吃喝不讲究,哪里知道新茶放在哪儿。
慕商春去隔壁屋拿茶的空隙。
沉默了很久的段九渊终于说话了,他语气很平静。
只问我。
「这些天你总不肯回来,棠叔他们都很担心您。」
我讪笑:「啊,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啊……」
我态度坚定。
我就是要带着慕商春。
天大地大,哪儿不是活着?
复仇的过程,我体会了。
并不美好。
在以牙还牙的过程中,我看那些人挣扎求饶。
我快乐吗?
好像并没有。
如果能从他们的痛苦中汲取到快乐,继续复仇也不是不可。
但我没办法变成那样。
我想放过自己。
放过那个在不见天日里不人不鬼的自己。
如果不执着复仇,那阎王殿的力量,对我毫无用处。
「段九渊,你们族人需要的只是一个信念。」
而我,只想要自由。
「天大地大,想来多找找,肯定还是能找到别的天玄体,而且有你,阎王殿不照样厉害得很?」
我与他们始终道不同,不是一路人。
我给他出难题。
「慕商春,我是肯定要带着,你们若为难,我也不能勉强,会自寻出路。」
阎王殿排外得很,肯定不会答应。
我以退为进,要他放人。
谁知段九渊却说:「凤七,这些都不算是理由。」
“……?”
「你唯一的理由,只是喜欢他,对么。」
我脱口而出:「那自然,我当然爱他——」
我猛地打住。
他居然动用了真言术。
真言术,对武功越好的人,效果越有限。
出于对玄天体的尊重,段九渊也没再对我使过。
脱口说出这句话后,我恼怒地站了起来:「段九渊,你什么意思!」
当着别人袒露爱意,还那么赤裸。
我深感冒犯。
他一笑,带着仓促的意味。
深如黑潭的眼波纹一荡 :「你终究,还是喜欢他。」
“……”
慕商春从隔壁屋回来了。段九渊长长地深吸了一下,他拿起玄鸟面具。
扣戴回自己脸上。
他不会喝这口茶的,一口也不会。
「慕商春回阎王殿,也不是不行,但——」
他声硬如铁。
「一般弟子该过的考验,一样都不会少,你们若愿意,大可一试。」
……
我犯难了,跟慕商春商量。
「你说他怎么回事?还同意你过去,那不是请君入瓮吗,你们可是仇敌啊!」
慕商春做了那么多年正道魁首,如今反投阎王殿。
绝对会被唾弃死的!
「我不去,等于要面对阎王殿与正道追杀,去了,等于暂时少了一半的危险,何乐而不为。」
去阎王殿的路上,慕商春淡定欣赏路上风景。
「段九渊是想留下你,至于我,去到后他们会想办法的。」
「我就是担心这点,那个棠叔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他是我爹在的时候就在的管家,段九渊都很听他的话。」
慕商春:「那他有讲过你爹的事么?」
「当然,他说过玄天体练功易失控,为我不要走我爹老路,他很紧张我练功。」我叹了口气。
「哎,话又扯远了,慕商春,在说你呢!你总不会真想呆在阎王殿吧!」
「你想么?」他反问我:「你若想,我愿意陪着你,但你若想走,我们也要走得没有后顾之忧。」
我明白了。
可一想到会有那么多闲言碎语攻向他。
依旧烦躁难安。
明明,他是名声最好,最受瞩目的天才啊。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小师叔就少操心了。」
看我这一路坐立不安,慕商春伸出手。
手指在我眉间轻轻推了推。
他双瞳明润:「小师叔,您知道自己像什么吗?」
他逗我。
「……?」什么?
他含笑的嗓音,像初春的溪水,自有一番温热。
「像在操心上门女婿的安危。」
「你,你——」
我也真心钦佩他的脸皮。
深入敌穴,面对成百上千戒备厌恶的眼神,他就跟没事人一样。
饭量都不带少一点的!
皇帝不急太监急啊!
我纳闷了:「慕商春,你就没看出来,他们都很讨厌你啊?」
「我跟阎王殿交锋多次,讨厌我,多正常。」
慕商春说:「不讨厌我,我才要反省以前是做得不好。」
「那……」
「若有办法杀我,尽管来,若杀不了,就得委屈他们忍忍了。」他笑。
“……”
「慕商春,我有时挺庆幸你是在剑宗长大,若你生在魔教……」我由衷感慨。
凭这心态,妥妥天生大魔头!
事实证明,我果然操心多了。
有能力的人在哪都能发光发热。
棠叔尊重我,表面是同意慕商春住下。
但必须得到他们认可。
他让慕商春一个人去亡骨族取碧灵草。
这个族群凶悍,想采灵药的人进去,九死一生。
但慕商春如期出来时,不仅收获超额灵草。
还跟族长达成友好协议,每年可用布匹金银换取一定草药。
棠叔吃了瘪,很快又下命令。
让慕商春去攻打福六镖局。
众所周知,福六总镖头,是慕商春旧友。
真是两难境遇。
慕商春与总镖头密谈了两日,第三日。
总镖头解散了镖局。
半月前,镖局失了镖,失的是宁王府的官银。
弄丢官银,是诛六族的大事。
慕商春替他抓到了抢镖的人,作为回报。
总镖头解散了镖局,保全了上下几百口人命。
一次是偶然。
次次就是能力了。
这几套操作下来,阎王殿里,暗地里有不少弟子对慕商春好感倍增。
段九渊行事冷硬,喜怒无常。
人人都怕他。
慕商春则很神奇,他对别人没有控制欲。
但只要与他接触过,就会不由自主会听他的意见。
他总能给出靠谱的,最节省时间的办法完成。
那天,我听棠叔跟人感叹。
慕商春这样的人,若不能为己用,就是必须铲除的仇敌。
慕商春正式入殿那日,也是篝火节。
这是族中一个流传千年的习俗。
适龄的男女会在这天,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然后对心仪的人示爱。
相当于中原的乞巧节。
平原上,上百簇篝火映得天际一片通红。
群星都淹没在飞溅的火星中。
族中男子都需要佩戴面具,但在遇到心仪女子后。
会把面具送给对方。
跳舞的男女太多了,我踮着脚尖寻找慕商春的身影。
忽地,有人拉住我胳膊。
一回头,是段九渊。
我差点忘了,他也是适龄男青年。
所以他穿得很正式。
甚至过于隆重了点。
我正纳闷他要做什么,他冷不丁的。
把自己的面具摘下,递给了我手边。
「凤七,这个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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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22 16: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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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一切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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