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还是走到你面前了
公主万安
44
所有积攒的情绪终于在瞬间爆发了。
我实在迫切的想走,脑子里混乱不堪,心跳的太快,快到夜里根本睡不着觉。
可梁骁他就是不放我走,不吃饭就直接灌我药丸,不知道太医院什么时候研究出了这玩意儿。
每天往我嘴里塞一粒,我就不会被饿死。
我所有的反抗都成了笑话,想要逃出去必须跨过梁骁这一关。
终于在某天夜里我忍无可忍的站在床边,举起长翎剑对准了床上熟睡的梁骁,梁骁睁开眼,对上我的眼睛时,他的眸中已经无悲无喜,只是随着我的剑站起了身。
我崩溃的朝他大喊:「放我走!马上!」
外头的人听到动静纷纷跑了进来,看到我拿着剑指着梁骁,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跪地磕头。
我朝着赶过来的禁卫军要挟:「准备快马,开玄武门,去!」
已至深夜,今日的勤政殿却灯火通明,我举着剑的胳膊在发抖,却始终不肯放下,梁骁半阖着眼眸,睫毛落下一片阴影,他浑身泛着冷意,顺着指在他面前的剑慢慢抬起眸,深潭一般深邃幽暗眸子正冷冷凝视着我,仿若冰锥一般要刺穿我的眼睛。
他丝毫不惧的朝着那把剑向我走过来,我一步步的往后退。
仿佛不是我在逼他而是他在逼我。
「不要再向我走过来了!」我咬紧牙关的瞪着他:「我真的会杀你的,你以为我不敢吗?」
他艰难地合上眼,像是痛的,可很快他便睁开了,眼底早已变得湿红,我以为他要哭了,他却耸动着肩膀嗤笑了手,抬起苍白的手握住了剑,将剑对准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他望着我时,已经是不加掩饰的悲凄,可他只温和的笑了声,连说话的语气还是如往常般淡然:「好,动手吧。」
说罢,他便抵着那把剑毅然决然的朝我走过来,长翎剑锋利无比,在梁骁的手上从无敌手,可如今它正毫不留情的刺向昔日并肩作战的主人。
随着他脚步的前进,剑已刺入他的心口,我紧紧握住剑柄,指尖泛白,他却依旧在向我走过来,殷红的鲜血慢慢从他的衣襟晕染出来,他似乎感觉不到痛楚,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我不知为何和他僵持在这里,却眼睁睁的看着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鲜血淋漓。
我恍恍惚惚的,仿佛是被蛊惑的,我在干什么,我真的要杀了梁骁吗?
「皇上!」
我反应过来猛地扔掉烫手的长翎剑,长翎剑被砸在地上,发出沉重压抑的铮鸣。
再抬头望向梁骁时,他半边身体已经被血染尽。
终于,他还是走到了我面前。
我忍住想哭的冲动,恼怒的瞪着他。
他舔了舔惨白的唇,颤颤巍巍的抬起胳膊,抚上我的侧脸,眼眶湿润,辗转露出一个笑容:「瞧,我还是走到你面前了。」
我张嘴,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最后只能骂了他一句:「你简直不要命。」
他眼眸黯了黯,眉眼间的笑意也一并敛去,显得有些落寞,垂下脑袋将额头轻轻抵在了我的肩膀上,呼吸也越来越沉重:「我曾许诺,誓死守护殿下,这条命原本就是你的,你不要,没了也好……」
他支撑不住的往下倒,我随着他一起坐到地上,眼泪止都止不住,太监宫女们一边高喊着传御医一边将他扶到床上。
好半晌我都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看着进进出出的御医太监们发愣。
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内殿,坐到了这里。
听到哭声我才慢慢回过神来,低头便看到辞映跪在我身边,哭的眼睛红肿:「公主,你傻了是不是,他已经是皇上了,你挟持他逃跑怎么可能逃的出去,这是死罪啊!」
我仰起头,反应过来确实很蠢。
我试图把眼泪逼回去,发现无用后,长久地叹息了声。
辞映抱住我的腰咬牙切齿道:「你真是疯了疯了……」
唉,我早该疯了,早在知道自己和梁骁的身份是调换时就该疯。
不应该到现在才疯,真是不应该。
辞映握住我的手,半晌目光坚定的看向我:「公主,奴婢掩护你走,你逃吧。」
我疑惑了一瞬,才去看她,对她突然的转变还没反应过来:「逃?」
辞映红着眼,哽咽道:「公主,您想逃,奴婢帮您。」「但我还是要劝诫您一句,您和皇上十二岁就在一起,彼此间的缘分甚至更早,的确发生了太多事,纷纷扰扰,容易乱了心,可念一个人不会变,爱一个人也不会变,您心里膈应,过不了这个坎,铁了心的要逃,谁都拦不住,可就怕您实际上也没想通,是在折磨自己又在折磨重要的人,会后悔。」
我略有些茫然,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后悔,但我是真的想走。
不仅仅是因为梁骁。
其实说到底我也从未释怀过,知道自己的公主是假的,恬不知耻的霸占着别人的人生,这十几年就像一根刺一样狠狠插在我的心脏上。
我装作无所谓,装作不在意。
可听到有人提我会应激性的浑身颤抖,偶尔想起会犯恶心,像是某种创伤,某种后遗症,时刻折磨着。
自从知道真相以来,那根弦就一直绷在心里。
就算我拼命的在梁骁面前维持自己的尊严,拼命在他面前掩饰自己的狼狈,拼命的在他面前保持曾经的模样,不想就此低人一等,极力告诫自己没事儿,别在意,还给他就好了。
我也想将自己树立成无辜的无知的,可想想这些年来的梁骁,再想想我,卑鄙无耻的嘴脸丑的我没法直视。
我怎么就把别人的身份给占了,别人的荣华富贵给享了,算了,开心点吧,吃亏的又不是我,反正不关我的事……个屁!
我快疯了!
我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是偷来的,身份是偷的,名字是偷的,我的房子,我的仆人,我的田地,我的兄妹,我的父母,一切的一切都属于另一个人。
偏偏这个人还是梁骁,站在我身边的,被我呼来喝去的,那个不起眼的小侍卫。
回忆我对待梁骁的一桩桩一件件,包括曾经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讽刺的不得了,这些年沉陷在皇宫中的恩怨也变得滑稽。
怎么会那么好笑呢。
我的人生真是既可笑又可恶。
他要报仇,我无可奈何。
他要我还,我无力反抗。
终于他出手了,他说了,弦啪嗒断了,我发现即便我再嘴硬也只会妥协。
难堪之余心里很空。
啊,原来我之前云淡风轻躲避的伤口一直都在,那根刺就插在我的心脏上,现在暴露了,开始痛了,我不得不去在意它。
才发现我比所有人都更放不下,都更加执念身份这件事。
原来我一直是没有选择权的人,从出生开始,逃来逃去,逃不掉这个皇宫,逃不掉亲生父母,父皇母后,甚至是世人给我按上的锁链。
一条又一条,禁锢我的四肢,我的身体,我的思想。
最后一条锁链,是梁倾扬给我箍上的,明明是卑贱之躯却受尽荣耀,明明是下劣之人却成了不可一世的公主。
以至于让我无法摒弃高高在上的模样,那残留着的属于梁倾扬的「高贵血液」,又让我无法完全认命妥协。
梁倾扬是公主殿下,天底下最嚣张跋扈的人,十几年,刻在骨子的性格,我想改邪归正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因此我所有的想法都变得很扭曲,一边愧疚一边不甘,一边踟蹰一边怨恨,一边妥协一边挣扎。
一边不想伤害辜负梁骁,一边又不甘愿退让。
给我点时间就好了,可惜所有的事情都没有给过我准备。
我想走。
太沉重,我欠梁骁的那些真的太重太重了,不想一直压着了,昭儿出生也只能还我的债,却填补不了情。
但我很累,从知道真相,到他走的那三年,以及生育的这一年多,每一天都很累,累到无力去将我们的感情再复杂到爱上,就停留在恨吧。
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的简单点,等我逃离了这一切。
管他公主还是贱民,好人还是坏人,身份还是地位,骂我就骂我吧,我通通都不管了。
我趴在桌子上,去望内殿,层层遮挡中,双眼模糊起来。
人来人往中没能看到梁骁的身影,我觉得难过。
听不到他的声音,感受不到他的温度,我也难过。
少顷我徒然泄了力气,所有悲愤纠缠不清的情绪慢慢散去,没来由的自言自语道:「其他的不知道,但生孩子真很痛……」
或许他们说的对,我就是在闹脾气,其他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掩饰,归根结底是我补偿他的决心不够深,是我爱的浅薄,比起爱梁骁更爱我自己。
我原本也就是条烂命,是个自私的人,之前想改,现在发现改不掉了。
我不可能一夜之间变得大公无私,变得善解人意,变得坦然释怀。
我得认清自己的卑劣,趋于现实。
迷迷糊糊间,辞映已经拉着我躲过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去了偏殿的屏风后面。
辞映手脚麻利给我们换衣服,她弯腰搭上我的腰带时,我才反应过来抵住她的手,垂头望她:「辞映,若你帮我逃走,你也只能跟我一起跑了。」
辞映从小在我身边,性格也有些随我,色厉内荏,见风使舵,和我一样是个能屈能伸的墙头草,没猜错的话,估计她很早之前就已经投靠梁骁。
她显然心里也清楚,深喘了一口气,低声道:「那就跑。」
她擤了擤鼻,恢复神情,气呼呼的抱怨:「谁让我摊上你这个主子了,原本想着在皇上手底下混个几年好歹也能挣个房舍傍身,现在好了,只能去吃糠咽菜了。」
我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心里像是被大石头压着,落在远处眼神颤动。
辞映蹙着眉头站起身,认真的问了我最后一遍:「公主,逃不逃?」
我透过缝隙努力去望内殿,人来人往,一片混乱,殿中混着鲜血的腥气,仿佛昭示着我的罪行,惹得我浑身一颤,转而看向门外。
辞映在等着我的答案。
半晌,我咬牙回答。
「逃。」
辞映黯下目光,毫不退缩的握住我的双手,郑重的点了点头:「好。」
45
不到卯时,外头的天还是黑漆漆的。
我们趁着殿中忙乱,夹在人群中走出了勤政殿。
皇宫里,我跟在辞映后头,一路心照不宣,我和辞映身量相似,加上光线昏暗,路上遇到的宫人基本上都是低着脑袋行礼,难以察觉。
冉冉升起的日光照的我脑袋发晕,我抬起手挡了挡。
恍惚间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记得上回逃跑还是一年前,历历在目,是二哥送走的我,当时我以为自己思虑周全,一定能逃脱,逃避这些是非恩怨,满怀希望迎接新生活,可惜事与愿违。
我心里有种预感,总觉得我还是跑不掉,一切都是徒劳,走不出去,也想不通,最后竟然是自己把自己逼的快疯了。
我抬头望天,难以言喻。
「公主。」
辞映回头看我,原来我们已经走了很久,日头不知不觉升到了正空,她鼻翼上生出薄汗,左右观察。
「我们必须分开走,奴婢去玄武门,您从西角门走。」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正要开口反驳被她拦住。
「不被发现最好,若被发现奴婢还可以混淆视听,拖延点时间。」
她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头:「殿下!别磨磨唧唧的了,不然我们都逃不掉,既然做了决定,就不能怕这个又怕那个,你以前可不这样!」
见我没放手,她反握住我,方才哭红的眼眸此刻正明亮的闪烁着:「放心,去关中驿站等我,我们在那儿汇合。」
我真的觉得自己还是在发懵,集中不了多余的精神去思考去想,傻傻的望着她。
后面有宫女的脚步声传来。
辞映推了我一把:「快走。」
「公主。」她喊了我一声:「若奴婢明日还未到,您就别等了。」
说完她便转身朝着玄武门跑去。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慢慢被刺眼的光线掩住。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咬着牙关。
不能再犹豫不决了,在后头宫人走过来前,低下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要走,我必须离开这里。
穿过长廊,走过甬道,我紧张的心跳猛烈,每一步都呼吸急促,终于走到了西角门,眼看着希望将近,我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跪在地上扒开掩住的杂草,扒着扒着,却没有看到记忆中的狗洞,是一堵坚不可摧的砖墙。
怎么会……
我换了个地方,继续扒,一面面红墙挡在我眼前,映红了我的眼,我依旧不死心,拔着草,砸着墙,四方的天空几乎将我压垮在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
我垂下脑袋,十指陷进泥土。
怎么会这样的,明明就是这里,梁骁让人堵上了吗?我没有机会了。
「皇上口谕,传您去见他。」
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吓得一颤,愣愣回过头,看到了一排威严的禁卫军,以及就站在我身后面色冷硬的左诚,他们应该已经站了会儿了。
我认清了什么,笑自己果然天真。
逃不了,原来我真的逃不掉。
我挣扎在原地,好久才撑着身体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差点因为腿软跪下去。
我转过身掸了掸身上的泥土,看向一旁的左诚。
沉默过后,叹着气问他:「皇上怎么样?」
左诚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明知故问的表情,蹙着眉头瞥了我一眼,仿佛是在骂我虚情假意。
既然传召,应该已经醒了,梁骁会怎么对我不知道,但可以预知的是每次逃跑的下场都不好,更何况我这回还伤了他。
他大概恨死我了。
我抬起头,直面刺眼的光:「走吧。」
我毫不反抗的跟在左诚身后离开,一路无言,走着走着却发现这不是去勤政殿的路。
直到走到金銮殿外,我才诧异的看向左诚,他神情依旧,示意我上前。
想来他也不可能是带我来错了地方,可本该禁兵把守的金銮殿外却空无一人,连方才押送我过来的禁卫军也退下了,只剩了左诚,很明显,他的任务也只是看着我进去而已。
有些奇怪。
嗓子里干的厉害,我抬头望着不见头的长阶梯,再望向那座肃穆庄重的金銮殿,心里莫名的很慌张。
我走了第一步,迟钝过后,还是一步步走上阶梯,一步步的走进大殿。
一进殿便冷的我打了个哆嗦,殿中昏暗又阴寒,只微弱的几缕阳光从窗户缝隙中折射进来,落在光滑的琉璃砖面上,将我的影子拉长。
风一吹。
使得整个大殿更加阴森空旷,有种骇人的寂寥。
备案号:YXX13KaDNgdte6mdKpSNBlM
编辑于 2023-03-01 11:56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第十五章 梁倾扬,我放手
赞同 19
目录
16 评论
公主万安
择木而栖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