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可是我爱你啊
奇说妙语:20 个猜得到开头,猜不到结尾的故事
1.
「对不起,可是我爱你啊。」
子杰前两天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打断了我的腿。
其实子杰不是故意的,那时他本来对准的是我的肚子,不过被我捂住了。
他说看见我拦在肚子前的手,一想到我还要做饭,就踢到了我的腿上。
结果没想到我的腿撞上了前面的桌腿,一下子折成一个奇怪的角度。
太疼了,我在地上翻滚着。但只翻滚上半身,腿一点儿都不敢动。子杰后来说,我当时的样子好像那种会扭头的电风扇哦。
后来腿被子杰治好了,他带来了一些绷带,还有一样我从没见我的东西,叫石膏,一定很珍贵。
我知道子杰是爱我的,不过在外面生活真的很辛苦吧。
他这些天总是遗憾地摸着我的腿,我也很难过,但还是安慰子杰:「你治疗得已经很好了,毕竟现在是世界末日,医生是很珍贵的。」
子杰听了我的话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在我的腿没断之前,有一回我在客厅脚一滑摔得四脚朝天,子杰也是这么看我的。
子杰的每一个眼神我都记得很清楚,因为他是我除了在电视上以外能见到的唯一一个人。
电视新闻上的人我不喜欢看,他们总是又哭又叫地面对灾难,这让我担心子杰。
而且末世已经这么多年了,他们怎么还是这么惊慌,没有一点长进。
我坐在床上,等着子杰来看我,最近他来得越来越少了,这两天外面一定很危险。
2.
我的头一直保持着偏转向门的方向,这样子杰一来我就能听到,子杰不来的时候我一动不动。
这屋里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好看的,我看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在屋里走而不会摔跤。
但子杰真的要我等很久才会来,而且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笑了。
我知道我是个累赘,有了我,子杰必须在外面加倍努力才能弄到我的食物。
想到这儿有点伤心,不过我很快安慰自己子杰不会这样想的。他在我从前这样问的时候说过,我是个甜蜜的小负担。
我问子杰甜蜜究竟是什么感觉,子杰第二天就带来了蜂蜜。
我特别喜欢吃,子杰笑眯眯地看着我吃,自己一口都不动,他总是把珍贵的食物让给我。我拽着他,硬是用勺子给他在嘴里塞了一勺。
后来子杰说蜂蜜在现在的世界是很珍贵的,只有我表现好,他才会给我带蜂蜜。
那是好几年之前了,我还没有桌子高,子杰总喜欢用任何东西来诱惑我,让我「表现」。
可我不喜欢「表现」,太疼了。而且子杰会变得好可怕。
现在桌子只到我的腰,子杰好久好久不再要求我「表现」了,可是他也没有再温柔地对待我,给我带过蜂蜜了。
我想不起来子杰上一次对我笑是什么时候。
3.
子杰还是没来,我靠在床上想他。
我上次在他身上闻到了奶味儿,不是我偶尔喝到的甜牛奶,闻起来有点儿不一样。
四个月前子杰的身上就开始带着这个味道了,而且从那时开始,他好像就一直很疲惫的样子。我有时整夜不睡等着子杰时,眼睛下面也像他一样黑黑的。
以前外面再危险,他也没有这样累过。
仔细想想,那也差不多是他第一次对我动手的时间。
虽然从我忽然有天发现自己能独立拿到高处的东西了,兴冲冲地跑去告诉子杰,他却一脸不开心开始,子杰就很少再对我笑了。
但是会动手打我,还是四个月前才有的事情。
我的鼻子很灵敏,能闻到很多不同的味道。子杰有时来找我时身上会带着食物的味道,我就知道他在外面吃过饭了。
有时候他身上会带着一股香气,让我想要凑近闻一闻。最近,开始越来越多地闻到那股奶味儿。
再往前想,很久以前,我还在叫他子杰叔叔的时候。
那时他对我更好,总是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地跟我说话,但是那时的子杰叔叔经常让我「表现」。
现在的子杰虽然对我冷淡了一些,但是不会凑地离我那么近,把我抱得喘不过气来,也不会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看我。
最重要的是,我不用「表现」了,我好久都没有做噩梦了。
我想要选哪个子杰呢?
想着想着,我又开始嘲笑自己,一直就不是我自己选的啊。
从我有一天突然开始流血的时候,子杰就很生气。
突然有一天,我再叫他「子杰叔叔」的时候,他很凶地对我说:「这么大了还叔叔叔叔的叫,你恶不恶心。」
他一定是讨厌我流血。其实我也很害怕,刚开始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现在已经习惯了,但还是不高兴,因为流血的时候总会肚子疼。
4.
子杰还是没来,我有时候其实很担心,如果他不来看我了,我要怎么办?
外面的世界那么危险,如果子杰出了意外,我要怎么办?
子杰每次来都会在冰箱里放上一些食物,如果他不再来了,我能吃多久?
我经常这样想,每次想到这些事,我都会安慰自己,子杰说过他是爱我的。
而且现在是末世,外面的辐射对一部分人来说是致命的。
所以我这样的孩子,一出生就会被检查出来,交给像子杰这样的保护人来抚养。
因为我不能接触外面的辐射,所以这间屋子的窗户是封死的,用一整块木板固定在墙上挡住。
子杰开门进屋,是这个庇护所唯一开启的时候,为了彻底避免辐射,子杰开门的时候,我必须待在卧室里,等他进屋关上门才能出去。
我觉得子杰在撒谎,怕我伤心。我知道一定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末世才来临的。
因为我能隐隐约约记得很久之前我歪歪扭扭地走在路上,伸手触摸一朵花。花枝一摇晃,有几点凉丝丝的水溅到我的脸上。
前两天我发现了一件事,如果我打开水龙头,把脸稍稍凑近水柱,让迸射出的细小水点打在我脸上,就能和记忆里一样。
我站在洗手池前,闭上眼在脑海里想像那段记忆里那种幸福的感觉。
我可以在那儿站上很久。
我的腿就是因为这个才骨折的,我一开始以为它断掉了,子杰告诉我这叫骨折。
子杰那天问我是不是这段时间用水做什么了,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子杰听完我的话,沉默了两秒,伸手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拽倒在地上,踢得滚来滚去。
我从没见过子杰这么生气过,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踢得一下比一下用力。
后来我的腿骨折了,子杰停下来。蹲在我身边说:「水是要花钱的。现在是末世,干净的水很珍贵,你不应该这么浪费。腿很疼吧,小小,对不起,可是我爱你啊。我爱你才会教你道理。」
我知道,所以我不怪他。可是子杰好像没能把我治好,我的腿这些天还是在疼,而且额头好热,我发烧了。
5.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这一觉睡了好久。
醒来时屋里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好饿。
单腿跳到客厅拿了牛奶和面包。牛奶装在玻璃瓶里还好,面包堆在大塑料袋里,都干巴巴的。可子杰不在的时候,不许我自己做饭,我只能吃这个。
我觉得屋里太安静了,拿着食物坐到电视前。打开电视,找出桌面上的新闻文件夹,随便播放了一段新闻。
子杰好久没有来,我的电视里也就没有了最近的新闻,只能看以前这些,我都看过很多遍了。
随便打开一个,电视屏幕上跳出巨大的鲨鱼,这些鱼的牙齿都很尖利,把海里的一个人一口从腰上咬成两截。
我记得自己问子杰,外面的世界这么可怕,为什么他们还要跑到海上去呢?
子杰说,因为他们违背了末世的法规,如果你这样的人违背法规离开保护人,跑到外面的世界。在被辐射杀死之前,可能也会被扔到海上,被鲨鱼咬碎。
我没有真的想出去的,外面的世界那么可怕,我最多站在门口闭上眼想象一下。
这条播完了,我打开下一条新闻。
其实现在外面世界的地上也不安全。下条新闻上是无数黑压压的老鼠追着人跑,把人活生生吃成白色的骨头。
有一个小男孩在被老鼠啃的时候,一直喊着妈妈。
妈妈真好,有条新闻里的妈妈在大水里还坚持举着通讯器和孩子说话,直到水淹没她的头顶。
我好像还记得我的妈妈,但那应该只是我幻想出来的。
因为我记得我趴在一个软软的怀抱里,脸埋在红色的毛衣上,鼻子里充满了香喷喷的味道。她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来:「丫丫好乖,妈妈抱抱。」
可我明明叫小小啊。
一想到这个妈妈是假的,我就难过。
我关了电视,扔下还剩一半的面包。上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地围起来。开口叫自己,丫丫。
好像不对,不是这么叫的。我换了个语调,重新叫,丫丫。
还是不对,其实怎么都不像。那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像做梦一样,飘忽忽的,听不出具体的音调。
6
子杰终于来了,在屋里的食物都已经被我吃光的时候来了。在吃完所有面包和牛奶后,我还是用柜子里的大米煮了米饭,饿肚子太难受了。
我听见门响,激动又害怕地坐在床上等着他进来。
子杰还是没有跟我说话,但是脸上带着笑,很开心的样子,也没有发现我偷偷煮饭。
他把手里拎着的菜递给我,示意我去做饭。
我骨折的那条腿越来越疼,不能长时间站立,可我不能惹子杰不开心。我想了想,单腿跳到厨房,用手撑着灶台,一用力就坐在了锅和水池中间,开始洗菜做饭。
饭做好了,子杰和我坐在一起默默吃饭,突然问我:「养了你这么多年,我是不是对你很好?」
我点点头。
子杰没有再说话了,递给我几粒药,说是治我的腿的。
我把药握在手里,问子杰这么久没来看我,是不是外面的世界越来越危险了?
子杰点点头,对我说:「这几粒药很难得,现在给了你,以后我自己受伤都没得吃了,我是不是很爱你?」
我的眼睛酸酸地想要流泪,子杰对我真是太好了。
我暗暗地做了一个决定,把药放进嘴里,对子杰说:「冰箱里没有牛奶了,水壶在卧室里,能不能去帮我倒一杯水?」
子杰出去的时候,我吐出嘴里的药,迅速地跑到冰箱面前,把药放了进去。
我的腿可以不要,反正我不用出去,一条腿两条腿都没有区别。我要把药留给子杰。
晚上子杰睡在了我身边,从我开始流血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再这里过夜了,我有点害怕,子杰会不会突然再叫我「表现」?
子杰叫了我两声,我没出声,装作睡着了。
我听见子杰在说话:「搞定了,你来接人吧。把小孩带来,咱们直接换。对了,那小孩既然是个哑巴,能不能给我点儿补偿?最近我老婆刚生了孩子,我得赚点儿奶粉钱。」
子杰是在对通讯器说话吗?他提到小孩儿?子杰不做我的保护人了吗?还是又有一个新的小孩儿需要他保护?
子杰接着说:「我这虽然是个瘸子,但长得不错,腿瘸又不影响生孩子!行了行了,我不要钱了,赶紧地,我给瘸子喂了安眠药睡死了,等会儿药效过了弄出动静就不好办了。你赶紧开车来换人。」
安眠药?睡死了?我好像模模糊糊听懂了子杰的话,又好像很难理解。但我莫名不敢出声,继续装睡。
7.
过了好久好久,子杰出去了,我听见开门声,脚步声,还有鞋底在地板上拖拽摩擦的声音。
有一个不是子杰的男声说:「看看,除了不能说话,多漂亮的小孩儿,便宜你了。」
子杰好像笑了:「来,让叔叔看看。你把瘸子带走吧,在屋里呢。」
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来:「救命!救命!他们拐卖儿童!我爸爸叫余汉江,我妈妈叫吴海玲,我住在――」
「这孩子不是哑巴!快!堵住门?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她往里跑了!啊!刀!抢下来!我的腿!」
我冲出去,没看屋里的任何人,打开门,一瘸一拐地冲下去,滚下了楼梯。
我埋头在夜色里向前跑,一辆黑色的车子在我前面停下,一个女人下了车,震惊地看着我的样子,说:「发生了什么事?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我怔怔地看着她,终于开了口:「世界不是这样的。」
8.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见到了一些穿着一样的衣服,叫警察的叔叔和阿姨。
那个救了我的阿姨,我现在知道不应该叫她「女人」,而是叫「阿姨」。
她在警察局哭得撕心裂肺:「我不知道,我没想到是这样,我偷偷跟着他过来,我以为他是外遇,他不是人!畜生!畜生!我也是个母亲!他怎么做得出这种事,怎么做得出来!我的孩子才五个月,怎么办啊!他长大以后怎么办啊!」
再后来,我见到了我的妈妈,她的头发一大半是白色的,脸上有很多皱纹,捂着嘴看着我,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她叫我:「对不起,丫丫,对不起,妈妈没有保护好你,他抱走你的时候,妈妈追他了,妈妈真的是没有追上,妈妈怎么没有追上――」
我明明没有见过她几次,不知怎么回事,埋在她瘦得硌人的怀里,也跟着哭了,她叫我丫丫的声音,和梦里一样。
没有世界末日,这个世界,真是太好了。
尾声
居民楼下的几个人凑在一起,拿着报纸对一栋楼指指点点:「听说就是这家男人,平时也看不出来啊,一想到他总给小区的孩子发糖,现在想想都渗人,幸亏抓进去了,老婆也离婚了。」
报纸上的字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本报讯
目前震惊神川市的 3.15 特大拐卖囚禁案正在审理中,不日即将开庭。
据警方表示,警察深夜接到报警后立刻赶往案发现场,成功解救一名被拐儿童。
本案的两名犯罪嫌疑人一人潜逃,一人因腿部中刀,动脉破裂大出血当场死亡。
潜逃的犯罪嫌疑人已于案发两天后落网,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制裁。
目前本案中的两位受害者已经通过政府的不懈努力,与家人团聚恢复正常生活。记者在这里祝福他们接下来的人生幸福快乐,一生平安。
本报将在接下来的系列专题中,聚焦庭审,持续为您报道最新消息。
□ 锦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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