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来故里
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我的嫡亲姐姐珍妃,入宫不到一个月,薨了。
噩耗传到家里,母亲悲痛欲绝,父亲却要把我送进宫去。
我抹干眼泪应了。
我和皇帝青梅竹马,本来要入宫的就是我。
死的也应该是我。
1
自宣旨公公走后,母亲便瘫倒在地。
我急忙上前去扶,自我记事以来,便从未看过母亲如此失态,母亲不知嘴里呢喃细语什么,紧紧拉着我不放。
「妇人之仁!」父亲看了眼失态的母亲,欲挥袖离去,却还是蹲下身拥住了母亲,一脸失意地看着我。
我知了,为了家族荣耀,朝局平衡,贯有大家女子进宫为家族争取荣光的风气。父亲的意思,恐我就是下一位了!
「母亲,萱儿不怕!」母亲听我讲完,便哭得更为放肆,一直低声与我说对不住我。
可我知晓,母亲并无对不住我,而我生来便是如此,不是入宫便是嫁予皇亲贵胄。
那日我在小茶院里剥着落生,想着替母亲做个酥酪,头上一疼,我抬头一看。
「江池怀!」我恼怒地看着坐在墙头的江池怀,捡起手边盘子里的落生壳丢他,他身形一躲,一个翻身便来到我身边。我举起盘子便想砸过去,他急忙挡住脸求饶。
「顾小草手下留情,可别毁了本公子的脸!!」
「本小姐叫顾若萱!」我甚是生气,往凳上一坐,盘子一丢,碰落了那些落生,眼泪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以往我是不与江池怀生气的,今日也不知为了什么,便是气极。
「别……小草……你别哭啊!你这……我可是做错了什么……我替你去买桂花糕,周巷口的……你别哭!」江池怀手忙脚乱地哄着我,实在找不到手巾替我拭泪,他便掏出了他怀里的手巾替我拭泪。
「你并未错,是我想哭罢了。」我看着江池怀那样,开怀了许多。
任凭江池怀如何问我,我都并未与他说为何哭。
他负气转身离去,我呆愣着。
忽而想起幼时,我与江池怀并称京城恶霸。同龄稚子听到我与江池怀的名字都会退避三舍,那时我与江池怀打过太子殿下,搅和御花园的池,偷过康王爷的马。后来我见他被江丞相打了个半死,我被锁在我的修兰院与宫里的嬷嬷学礼仪几载。
饶是如此,江池怀亦还是个野小子,总是翻墙替我送周巷口的桂花糕。后来我爹知晓,便把我挪了院。
我亦是不知,江池怀何来如此大的本事,不管我的院挪哪,他都能翻墙寻我。我爹便在花园替我修了个阁楼,把我困那了,他竟扮成我家丫鬟来寻我。
「顾小草……桂花糕!」我抬头,天已黄昏,他趴在墙头,手里拿着桂花糕,逆着那层光,江池怀真是好看极了。
2
江池怀还是知晓了我要入宫之事,他这次没有翻墙,走了正门。他怒气冲冲地问我是否真要入宫时,我点了点头。
「若是你不想去,我们便入宫把皇上打一顿!」我看着他,笑出声来。是了,如今的皇上便是幼时被我与江池怀打的太子。先皇去得早,太子小小年纪就做了皇上,而我阿姐入宫不过一月就没了。
「你当这还是儿时,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我们背着说便是,如今打皇上是要杀头的!」
我笑着悄悄与江池怀说着,他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了。
他知晓我是不愿被拘束的鸟,但我还是摇了摇头,我自有我的打算。
江池怀沉着脸走了。
入宫以前,江池怀都没来寻我过。
圣旨很快便到了,父亲母亲给了公公谢礼。送走公公后,我便听闻府门外锣鼓齐响,叫过门房来问,说是江丞相嫡子请命前去江南知州历练。
匆忙跑去府门巷子口时急了些,珠钗缠绕住了发丝。我想再看看江池怀,此行他去了知州,我入了宫,怕是以后再难会面了。
巷子口人潮涌动,我戴着面巾,踮着脚。
不多时,我看到了江池怀,他骑着高头大马,身着软甲,发丝用玉冠绾着。江池怀本就生得好看,如今这番装扮,更是英姿焕发。
江池怀骑马过我身前,至他消失在我视线里,他并未多给过我一个眼神,想是我于他亦是路人了罢……
昨日里做了个梦,梦到少时阿姐替我梳发髻,她与我说,江南常年如春,若是以后能生活在江南便好。
我点点头,想阿姐说的皆是好的,正想拿桂花糕吃,便见江池怀又不知何时溜进来,嘴里塞着桂花糕,问我阿姐江南有什么好。
我阿姐看着江池怀嘴角沾满桂花糕的样子,嘴角漾开了笑。
我从凳子上下来踹了踹江池怀,说他没见识,若是我的话,一定要与阿姐去江南。
是了,我与阿姐未去的江南,江池怀去了。
3
宫里吩咐了人迎我入宫,我母亲给我塞了好些吃的,眼里尽是泪。
是了,顾家只有两个女儿,我父亲从未纳妾,我母亲所出皆是女儿家。如今长女入宫不过一月便薨逝,为了平衡朝局,不得不送出幺女。
我轻轻抱了抱母亲便转身进了马车,马车缓缓前行,撩起帘子,却见母亲靠在父亲怀里微微抽泣。父亲许是见着了我,摆了摆手。
靠在马车时,我便想,江池怀现下是到了哪了,昨日才走,应是到法治寺了。
午时到了宫里,宫中嬷嬷带我去了行宫,我看着宫门上匾额的字入了神——景萱殿。
不知是不是巧合,与我名竟是相似。
放置好行装,嬷嬷便带来了一众宫女让我选,我被家里的丫鬟伺候惯了,挑了半天也未选中一个合适的。
「还请嬷嬷可否问问萧……皇上,能否带家中丫鬟。」我差点就把萧祈的名字喊了出来,好在喊了姓后止住了。
嬷嬷得了令后便去了,我自是觉着无趣,在院里逛着。却见一棵松柏的粗枝上挂着千秋,我左右看着,现下四下无人,我亦是好多年未坐千秋了,便坐在千秋上荡。若是可以,我想荡出这深宫红墙。
自千秋上下来后,便更觉无趣,只觉这嬷嬷办事不力,如此两个时辰都快过了,还未回来通报我一声。
绕到景萱殿偏殿时看着一花池,是以想起了与江池怀搅和御花园时的模样,鬼使神差便脱了鞋袜玩起了水。
「小景,已入秋就少玩水,若是着凉如何是好。」我被突然而至的声音吓了一跳,但已知晓是谁,能叫我字的只有萧祁。转头看,萧祁身着紫衣蹲在我身旁,嘴里叼着草根,哪还有点皇上的样子。
「皇上!臣妾未能行礼,还请皇上恕罪……」我低眉顺眼等着萧祁的免礼,却一直未听萧祁说这两字。半晌我不耐抬起头,却见萧祁撑着脸盯着我。
「你看,小景,何必做这些虚礼,我不叫你也自己会抬头的嘛。」萧祁笑得一脸讨打样,我却看得呆了。适才没有仔细看萧祁,如今看来,多年未见,萧祁长开了,外貌气度与江池怀比,竟是更胜一筹。
少时萧祁虽是比我与江池怀大了一岁,却因常年挑食个子瘦小,比江池怀矮了一大截,与我那时一般高。我虽与江池怀经常欺负他,但也未曾容得其他人欺负过他。
记得那日我与江池怀打萧祁,是他弄丢了我阿姐送我的波斯猫。那猫是隔壁宋公子送给我阿姐的,我阿姐给了我,我十分欢喜,碧蓝的眼睛,长又白的毛,漂亮极了。
我给它取名叫小景,带了我的字。我准备抱去给江池怀看,谁料半路遇上了萧祁,他非要抱小景去玩。我抱着不允。这般推搡下,小景挣脱跑了,顺带抓了萧祁。我见着小景跑了,便哭了出来。
彼时江池怀下学回来,见我哭哭啼啼与他说猫被萧祁弄丢了,上去便动了手。我亦是打了萧祁好几拳,但萧祁未哭。
后江池怀被他父亲打了,我亦是被带回去抄《女诫》,就再未见过萧祁。
想到萧祁那日被揍得鼻青脸肿却未哭的样子,是以不自觉笑出了声。
「小景,你笑什么?」萧祁不明所以看着我,一脸茫然的样子让我越发清晰地忆起他幼时,于是笑得更为开怀。
萧祁一脸不开心地坐在我旁边,我笑了半晌,终是笑到肚子疼了。
「萧祁,你可记得幼时为何被我和江池怀追着打?」
「自是记得,是为了小景。」我转过头看萧祁双手托着下巴,看着落霞。
「那日被江池怀揍了,便发誓一定要比江池怀厉害!那一拳终有一日我会还回来!」
「不只是一拳吧……」萧祁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我微微一笑,怎在朝堂上杀伐果决的帝王,会有如此烂漫之时。
我说萧祁杀伐果决自是真的,两月前登基,他便开始治理汇城多年来的贪腐,杀了一众官员,使用民间推选制度安排对应的乡官补上职位。
那几日听我爹说,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官员人人自危。朝堂局势动荡,各家各户为求安稳富贵,想方设法送女儿入宫。我阿姐便是如此入了宫。
想起阿姐的死,便无法安心。宫里宣旨的公公那时只说阿姐是病逝,可我阿姐身子一向都好,为何入宫一月便病逝。无论如何我都要知道阿姐为何芳华早逝。
想到此,自是更不喜了。看着萧祁,便不由觉着他就是那个杀人凶手,是以起身提上鞋袜往殿内走。
「小景?你做什么!这般会着凉的。」萧祁在我身后叫着,我无心去理。
晚间用膳时,萧祁坐在我旁边,遣散了宫婢。
我不知御膳房的吃食平日里是否都这样,但我知这桌上的都是我喜欢的。
我站起身准备替萧祁布菜,他拉着我坐下,笑盈盈地替我夹了块东坡肉。我起身退避三舍。
「萧祁,你若要杀我,你便动手,无须如此笑里藏刀。」
我看着萧祁的笑慢慢消失在脸上,一时他竟不知如何动作,突然摔了筷子走了。
我看着地上的筷子,碗里的东坡肉,没了食欲。终是四下无人了,我躺在贵妃榻上悄声哭了起来。这偌大的皇宫,竟是葬送了我阿姐的地方。
4
萧祁自那日后再未来过景萱殿,我倒是乐得清闲,整日里后宫闲逛,与其他妃子拉拉家常。
我阿姐在时位分最大,萧祁是太子时并未纳妾娶妃,是以没有皇后,倒是省了晨昏定省这事。
奇怪的是每每与其他妃子说起我阿姐,众人皆是缄口不言,实是无从下手调查阿姐薨逝的因由。我想着,莫不是我位分太低,宫中得来的消息不全?这也是极有可能的。是需想着如何晋升下位分了。
萧祁不来的日子里,府中派来的李嬷嬷自是愁白了头,阖宫都知顾家幺女得罪了皇上,失了圣宠怕是难以翻身,我却还在想着江池怀是否到了江南。
若说在这深宫里,不怕那是骗人的,昨日里听说舒嫔罚了梅贵人,因梅贵人偷了舒嫔的镯子。不过也罢,我只谢了萧祁再不来景萱殿的恩典,让我逃过一劫。
说来萧祁也是可怜,竟是个断袖!问我如何得知?喜乐宫的瑢美人与我说的,哭得那是一个梨花带雨。说是萧祁从未宠幸过阖宫任何一位妃子,晋升位分全看心情。又问我萧祁若是有龙阳之好该如何是好。
我冲上去捂住她乱说的小嘴,我虽也这样觉着,但这般说出来被人知晓,我怕是与她都得落头!
从喜乐宫出来,我便觉着无了。
前些日子里还想着如何晋升位分,现在知了萧祁是断袖,晋升位分这事全凭心情时,我就知我与这事无缘了,虽我不想认这事。仔细一想,萧祁是太子时便不纳妾不娶妃,也未曾听说过他有风流韵事。
这事八成是真了。
莫非……阿姐就是知晓此事才被灭口!!!
若真是为了此事,我亦只能忍气吞声,毕竟杀了帝王这事我也做不出来。
5
自停了对阿姐病逝因由的查访后,我便是无所事事了,整日里吃了便是睡,然后听着李嬷嬷重复地说着我。
「我的小姐,这都入宫多久了,左右你得梳妆打扮,若是皇上来了看你如此这般,失了圣心啊!」我咬着秋梨对着李嬷嬷把这番话一字不落地背给她听时,李嬷嬷一愣,又开始絮絮叨叨。
然李嬷嬷这话亦是没说错,自不去管阿姐的事后,我便是懒得梳发髻了,每日里散着头发与宫里的宫女们捉迷藏,半分世家小姐的样子都没有。
只是我觉着,这般才是我,从前与江池怀偷康王爷的马去骑,那样骑马射箭的日子,才是我最恣意的几年。现下左右是不用回府,亦无心讨好萧祁,自是如何欢快如何去过便是。
说起江池怀,如今已去三月有余。算起来早已到了知州,不知知州如何,是如阿姐说的那般四季如春吗……我坐在千秋上如此想着。
恍然听见有猫叫,便停了千秋,竖起耳朵仔细听,竟是真的有。循着声音找去,便见一只长白毛眼睛碧蓝的猫,像极了我的小景。
「小景?」我下意识唤着小景的名字,那猫并无任何反应,反而朝着宫门跑去。见此,我猜想应是哪位宫中贵女养的吧。
「它是小景的孩儿,叫它小景自是无用。」循声望去,萧祁身着一身墨蓝,发丝用了白玉冠束起,这一看,湛湛好儿郎。
刚见的那只猫,此时正被萧祁抱着,乖乖躺在萧祁怀里。
「小景的孩儿?」我不明所以看着萧祁,他笑着走来,把那只猫递过来示意我抱着。我伸手接住了猫,它窝在我怀里,软软的。
「这是小桃……最为淘气了,我且带你去看看小景。」萧祁转身示意我跟上,我却犯了难。
「萧祁,我这未盘发髻,如此不好。」我摇摇头,身形未动。他转头看着我,若有所思。
「既如此,那我去把小景抱来便是。」
我点了点头,萧祁很快消失在景萱宫门处。
我坐在石凳上,把小桃放在桌前,细细看它。适才并未如此细致看它,现下一看,它与小景确实不一样,小景双眼碧蓝,小桃却是一眼碧蓝一眼碧绿。
不多时萧祁便回来了,远远的我就瞧着他怀里一团白。他慢慢走近,带着笑意。
「你看……这是小景。」他把小景放在石桌上,我伸手放在小景头上却不摸它,小景抬头蹭我的手,是了,它就是小景了。
我抱过小景,泪珠开始大颗大颗落下,萧祁也未吭声,拿着手巾替我拭泪。手巾上浸有淡淡的龙涎香。
「我知你看见小景喜极而泣,可我这不是还你了嘛,虽是有些迟了,但是小景,物归原主。」萧祁说这话时格外温柔,我泪眼婆娑,看不清他看我的眼神。
「那我阿姐呢?已故之人如何复生?」我知很多事开了口便如同开了弓。
果真,萧祁听我如此说,手上动作一滞,随即叹了口气。
「小景……有些事,便是万人之上也是有苦衷的。」
我偏过头不让他再替我拭泪,我看不清萧祁的脸色,萧祁的手停在半空再无动作,片刻之后余光只见一抹墨蓝拂去。
我自是又让萧祁不痛快了,我不信他的苦衷是可以用我阿姐的命来掩盖的。
6
我每日在景萱殿听着李嬷嬷说后宫的事,今日萧祁去了哪个宫,哪位妃子得了盛宠。
萧祁又让舒嫔荣升舒妃,管理六宫事宜。听到这里我忍不住讥笑萧祁双目失明,舒氏那等人也能管后宫之事,萧祁的后宫怕是要一番鸡飞狗跳了。
这些日子里,我也总是模糊能知道江池怀的消息。知州有了水匪,江池怀骁勇善战连连击退几次水匪。饶是自小与江池怀一起长大,我竟也不知他功夫已如此了得。
闲着这些日子,真是我不找事,事净找我。我还在用早膳时,便听宫婢匆匆来报,说是李嬷嬷被舒妃扣了,起因是李嬷嬷偷了舒妃的燕窝。
我把汤匙一放,想着这舒妃真是蠢笨如猪,同一个伎俩用几次,当我是梅贵人那样的软柿子任她捏揉?
思虑一番,我就往舒妃的春暖殿去了。
我到春暖殿时,李嬷嬷跪在地上,脸上红痕尤为明显。舒妃斜靠在贵妃椅上,宫女替她剥着橘子,倒是威风。
「参见舒妃娘娘。」这一礼我并未加自称,她亦一直没让我起身。
「原是景婕妤来了,你瞧我这适才听我宫婢说话,未曾注意。起身吧!可是找我有何事?」半晌舒妃慵懒开了口。
「谢娘娘,妾身听闻李嬷嬷拿了娘娘的物件,是以来领回嬷嬷去教训一番。」
「既如此领回去便是,下次可要好好教导。」抬眼看去,舒妃自是嘴角微微带笑。
我自是知晓李嬷嬷脸上的红痕,扶起李嬷嬷后也未过问,带着嬷嬷出了春暖殿,寻了一处假山拉了李嬷嬷藏起。
「嬷嬷,你且动手掌掴我。」
「娘娘……这……折杀老奴了,哪有奴才对主子动手的理啊!」李嬷嬷吓得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思索片刻,我便只能自己动手了。
李嬷嬷一个劲拦着我,可我知,若是不这样做,今日嬷嬷受的委屈便是算了。这次是嬷嬷,下次就是我了。
这次是巴掌,若是下次要了嬷嬷的命,那我母亲如何是好?李嬷嬷是我母亲的乳娘,对我母亲来说非同小可。
「嬷嬷,你且听我说,莫拦我,今日这委屈,我们莫要白受。」我脸上火辣辣疼,喉头腥甜。
做过了,萧祁便不会信了。
「待会回到院里,嬷嬷且一句话也别说。嬷嬷现下调整一下心情,立马我们就回景萱殿。」我拉着李嬷嬷走出了假山,一路上李嬷嬷再无言语。
7
临到景萱殿时,李嬷嬷叹了口气,随即整理下衣着,走在我身后了。我自是憋足了一口气,眼眶酸涩。如此作态,我亦不是第一次了,自小我就爱哭,我母亲多给阿姐吃口酥酪我都能哭,现下这种场景,哭出来自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了。
回了景萱殿,我未理宫婢们的请安,径直进了寝宫。有胆大的宫婢借着进来洒扫的由头看我。
我还是不说话,坐在梳妆台前红着眼。看着铜镜里的我,我想这番样子楚楚可怜。我知这阖宫里皆是萧祁的眼线,萧祁不会不知。我赌萧祁对我与她们,是有不同的。
果真,我赌赢了,晚间宫婢们布晚膳时,萧祁赶来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着龙袍的样子。我只匆匆瞥了一眼,并未行礼,也不言语。
萧祁半跪在我身前,皱着眉头,眉宇间的疲倦让我心下一惊,我伸手想抚平他皱着的眉。
「小景,今日一事,是我顾虑不周,让你受苦了。」他想伸手去触我脸上的红印,我躲开了。回眸看他,他眼里尽是痛苦。我不知为何他有这神色。
「我母亲,都未曾如此打过我。」我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是了,我最擅长装可怜了。我不是平白无故去害人的人,但我睚眦必报。
萧祁只慌乱地替我拭泪,哄着我,并未说任何话。
不知是白日里累了,还是我真的哭累了,萧祁竟哄得我睡了去。
8
翌日才醒,宫婢替我着衣之时,便听一小宫女喜笑颜开地跑来,与我说尚书大人贪腐被革职查办。当今萧祁何其痛恨贪腐,贪腐一事若是定罪了怕是要诛九族。
「尚书大人革职查办,你开心个甚!」我点了点雀儿的鼻子。我是个记性不太好的人,我宫里的婢女们,我就记得雀儿,如名字一般叽喳,却不讨人厌。
「娘娘可知,尚书府就是舒妃的母家,雀儿听其他宫的宫女说,舒妃娘娘得知此事大发雷霆,砸了宫里好些物件。」雀儿叽喳地说着。
原是如此,看来萧祁果真是送了我好大一个礼。至于尚书大人的九族,就让舒妃去操心,这些日子够我好好歇歇了。
自那以后,萧祁往景萱殿来得更为频繁,美其名曰是找小景。看他如此无赖的样子,我亦是敌不过他。由着他去便是。
谁知他竟直接搬进景萱殿批阅奏折了!
「萧祁,为何你能纵容我直呼你的名讳?」我手里拿着知州的城防图,想着江池怀在知州哪个地方住,转头看批阅奏折的萧祁。
「因为我怕你揍我!」萧祁放下笔看着我,忽而看到我手里的图,皱起了眉。
「那萧祁,你可是有龙阳之好?」我还是问出口了,这事我想问很久了。
我看着才拿起笔的萧祁眉心跳了跳,恨恨地看向我,随即冲着门外喊。
「王协,给朕搬回勤政殿!」
你看,萧祁就是如此小气,若是有龙阳之好,说出来,我亦是不会笑他,可他为何会气……大抵是我猜中了这事。
心惊胆战地过了半月,做梦都怕萧祁杀我灭口。这些日子里的吃食,我全换成银盘装了。我不跨出我的景萱殿半步,我想萧祁也不会派人来我景萱殿杀我了吧!
不知不觉便已入冬了,我与李嬷嬷正吃着古董羹时,雀儿火急火燎地推门进来,吓得我羊肉掉了。我蹙眉看着雀儿。她歇了歇又开始叽喳。
「娘娘……娘娘,舒妃她……她被打入冷宫了!」
我嘴里含着刚涮好的羊肉,听她说起这事,倒是有点惊讶,这次萧祁是为何会对舒妃动手?若说是为我出气,上次尚书大人之事,不已经做了嘛!
「为何?」终是咽下了口里的羊肉,示意雀儿坐下,递了她碗筷。
「据说是上次擅自罚了梅贵人的事,传入皇上耳朵里了,皇上说舒妃德行有亏,便夺了她的掌宫权打入冷宫。」雀儿来不及吃,急忙给我解释着。
原是如此,梅贵人左右不过是剥夺舒妃权力的棋子罢了。我亦自身难保,才不愿管他人,何况是个得罪我的人。
9
如今我才知道,舒妃还是有点用处的,至少舒妃在时,我不用管理六宫事宜。各宫妃子如此多,为何这掌宫权落到我手上!
萧祁欲给我升妃位,我却是觉着那妃位有毒一般,硬是求着萧祁让我做了个贵妃,萧祁笑着在我面前于那明黄圣旨上写下贵妃两字。现下想起,只觉那笑别有深意。
自做了这贵妃后,各宫妃子真真是踏破了我的门,扰我清净。我亦是想骂萧祁,可却整日见不着他人。
萧祁不知为何越来越忙,我母亲进宫时与我说,本是世家之间平衡的局势,尚书大人一倒,其党羽分支与其他世家在朝堂上总是闹得鸡犬不宁。萧祁清理起来,再补足人员,怕是也头疼。
我与江池怀还是绷不住脸,他托人替我带了盒知州的点心,送来时过了一月有余,打开点心盒,里面的点心碎成了渣。我用汤匙盛着碎渣吃了下去,随即写信笑江池怀憨傻。
冬日里并未有什么大事,也未有任何后宫宴席需要我做准备。我惯常好吃,圆润了一圈。衣柜里的冬衣都短了不少,装不下我。我母亲见我如此,笑着与李嬷嬷替我改衣。冬天冷,做冬衣自是来不及。
我许久未见萧祁,竟是有些念他与我斗嘴之时。可他已有两月不曾来过后宫了,人虽未来过,可派王协送的东西从未少过,城南的糖炒栗子、烤红薯,城北叫卖的糖葫芦,周巷口冬天特有的红薯饼。若萧祁不是断袖,就他那容貌与性情,必能受京城万千少女仰慕。想到这,我都替萧祁感到惋惜。
10
我从未准备过宫宴,岁旦将至,我眼瞅着毫无办法,只能去找萧祁。到了勤政殿时,王协千般阻拦我。我觉着他与萧祁必定有鬼!!
「参见太妃娘娘。」我假意行了个礼。
王协也慌里慌张地行礼,一个闪身我便进了勤政殿。
走到勤政殿书房,未见萧祁在那批阅奏折。甚是奇怪,莫非是在寝殿!正欲出门去寝殿找萧祁时,却闻到了一股子浓浓的药味,混着龙涎香的味道,尤为刺鼻。循着药味,到了偏殿。只见偏殿的榻上躺着一人,未有动作。心里竟突然不安起来,怕那安静躺着的人是萧祁。
走近了才见,果真是萧祁,我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萧祁,闭着眼,脸色苍白地躺在那,毫无生气。我轻轻唤了声萧祁,他眉头动了动,就再无动静。旁边的鱼洗里,充斥着腥味的血水让我不安极了。如此安静的萧祁让我害怕不已。
我红着眼出去找王协,王协低头一直不说话。我胸口闷极了,一代天子竟会被伤得如此深,我竟不知这帮奴才是如何护佑天子的。
「小景……」听到萧祁唤我,我见他披着大氅倚在门口,脸色还是如刚才那般苍白,见我看他,他微微一笑。
这般模样,他是如何能笑出来的?
「参见皇上。」我微微行了个礼看着他,果真,他笑容僵在了脸上。
「小景,是生气了?」
听他问我,我不语,我也不知气从何来。只觉难受,幼时我与江池怀如此护着他不受其他人的欺负,并不是任他如此糟蹋自己。我不问,我知道他定是涉险做了何事。
缓了缓神,我走上前扶着萧祁回偏殿,我能察觉到萧祁把很少的重量给了我。
「萧祁,放松点,我没那么弱不禁风扶不起你。」他掩饰般咳嗽一声,自是慢慢放松了下来。
「小景不问我为何?」萧祁躺在榻上,睁着眼睛像一个孩童一般把我望着。
「你是皇上,你做的事自是有你的道理。」我替萧祁掖着被角,夜里风大,冬日里冷,若是染了风寒就不好了。这般想时,我动作一滞,萧祁是害我阿姐的罪魁祸首,我何必如此去做。
「小景,你信我,我并未害过你阿姐。」萧祁像是知晓我心中所想一般,张口与我说。
我看着萧祁的眼睛,突然想起幼时,萧祁被周将军的嫡子欺辱,硬说萧祁拿了他的玉佩。我与江池怀上前时,萧祁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与今日说了一般的话:「信我!」
后周将军提着儿子去给萧祁认了错,原是他儿把玉佩弄碎了,怕被罚。萧祁是个不受宠的太子,秉性正直且温善,索性就欺辱到萧祁的头上了。
「好,我信你。」萧祁听我说完这番话,长长舒了一口气。
11
我从勤政殿出来时,天色已晚,竟飘起了雪。算下时日入宫已半载,不知江池怀在知州冷不冷,会下雪吗?
我母亲说得极对,风景万般好时,人皆会觉着悲凉,现下我也是如此这般想。
想到了与江池怀初识,是我翻上了萧祁太子府的墙。萧祁不得宠,早早就有了太子府,那时坊间都传萧祁生得好看,我亦是不知比我阿姐好看的男子生得如何模样。
我偷偷爬上萧祁太子府的墙,却因墙高下不来,便坐在墙头哭了起来。那日江池怀下了学,看着我在墙头哭,他在下面笑弯了腰。我哭得更甚,小声又隐忍,怕萧祁府里的家丁发现,把我当成贼人抓起来。
江池怀笑够了后,便叫来护卫把我接下墙头。
犹记得他笑着问我是哪家的小女孩爬上了墙头,我踢了他一脚便匆忙跑开。
后来,在江老夫人的寿宴上,看到了江池怀。那刻我巴不得地上有条缝可以钻进去。江池怀站在江老夫人身旁看着我,笑意都从眼里溢出来了。我看得恼怒,却碍于长辈们都在,不好发作。
再后来,我与江池怀熟识后,并称京城恶霸,常常到处犯事。
如若我不进宫,应是会嫁江池怀的。
母亲没与我说,在雪天觉人生悲凉时,人是会染风寒的。
翌日本想起来去探望萧祁,谁知浑身无力。这下好了,前朝皇帝躺着,后宫贵妃也躺着。然终是我想错了,晚膳时雀儿才喂我药,萧祁便来看我了。
「怎看个雪还把自个看病了……」萧祁接过雀儿手里的药,吹了吹递到我嘴边,我迟疑了下还是喝了。
「昨日,你不是……」
「小景莫与男子相比,我又不是你!」萧祁接过了我的话头,他知我想说什么。
「你怎知我看雪了?你不是歇了?」我心下狐疑,盯着他。
萧祁无奈一笑,放下手里的药碗,把小景从我枕边抱到怀里。
「我叫了暗卫护你回去,你未带婢女,若是在宫道上被人掳了去,去哪里寻你。」
「哪会,这不是在宫里吗?」我不满地看着萧祁,我不喜这样被跟踪的感觉。
「会!小景,我现在前朝的事都顾不来,后宫里难免有前朝的手伸进来。」他说这话时,靠近我耳边,极为小声。
我不再问,我知晓这事的重要性。
萧祁拍了拍手,窗外翻进一玄衣女子,站立着不言不语。
「小景,这是九,以后就让她护着你。」我眯着眼看着萧祁。
「小景放心,她跟了你自是你的护卫,只听命于你。」萧祁总是如此,我不用说什么,他就能猜到我想什么了。是以许多日子里,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能读懂人心。
我欣然接受了萧祁给的九,我知现在的局面,保命要紧,不再推辞。
与萧祁说着说着,我便困了,他在我枕边抱着小景,与我说幼时趣事,听着听着我就睡了去。
12
岁旦的事,萧祁亦是帮我推给了兰太妃。先皇后去得早,生萧祁时难产,独独留下来萧祁。先皇对萧祁又爱又恨,先皇给了萧祁太子的位置与尊贵,却独独冷落他,后把萧祁给了兰太妃抚养。
兰太妃温和,但常年不爱出她的重福宫,说是吃斋念佛洗脱罪孽。那些宫闱旧事,我是不知,可我想,她虽如此做,然有些罪孽是无法洗脱的,我讨厌她讨厌得牙痒痒。
岁旦的事给了兰太妃,我便更闲,闲暇之时便想做只荷包,可我虽琴棋书画都会,偏偏在女红上一塌糊涂。我问李嬷嬷,若是给心仪的男子绣荷包,该绣什么好。李嬷嬷连忙捂住我嘴,让我不可乱说。
她说我现下是萧祁的妃,不应有其他想法。
我皱着眉头问:「嬷嬷怎知我不是绣给萧祁?」
她这才教我。
不过左右我并不是绣给萧祁了,我笨手笨脚绣了个雏形,便没了耐心,收起来放进了锦盒里。
我与雀儿在炭火边烤着红薯时,冷宫来了人,说舒妃怕是不好了。我叹了叹气,允了宫女去请太医。我虽未进过冷宫,但我亦是知晓,冷宫的日子并不好过。舒妃自小娇生惯养,进了冷宫布衣粗粮,能撑到此时也是不易了。尚书大人之事前几日便落定了,怕是有风声进了舒妃耳里。
「萧祁,烫烫烫!」我拿着滚烫的红薯换着手,跑向窗边看书的萧祁。
他放下书接着红薯,看着摸耳朵的我,随后哈哈哈笑起来。
「不烫吗?」我指指红薯问他。
「不烫,指腹有茧。」他修长的手指快速剥了皮,递到我嘴边。
看着他递过来的烤红薯,我摇摇头,示意他吃。萧祁生得好看,连吃东西这样的事情都让人赏心悦目。
「舒妃那边……你刚也听见了吧!」见萧祁吃完,我递上手巾给他擦手。
「嗯!小景做得不错。」萧祁擦好手,又拿起了书。我把他手里的书抽出。
「萧祁,你且答应我一事。」
萧祁看着我,等着我开口。
我想了想,对一个帝王求如此的恩典,是贪心了些。纵使我与萧祁自小便熟识,纵使萧祁自我入宫后一直顺着我纵容我,这样的事,还是过分了些。可我并不想最后落得与舒妃一般的下场。
「萧祁,不,皇上,若是以后瑢景惹得皇上不快,不论如何,祸不及家人。」我跪下给萧祁重重磕了一头,萧祁倒是吓了一跳。我知恩宠只是一时的,何况萧祁对我,只是儿时的情谊在罢了。若是我伤及萧祁的皇权,那便不是如此这般了。
「嗯,好,小景,只要你爹不做我容不得之事,我绝不会碰你的家人。」萧祁思索片刻拉起了我,郑重对我说。
桌上剥了的糖炒栗子,化了的糖葫芦,都听了萧祁的话了。
13
岁旦之时,宫中宴席。我得与萧祁一同与百官命妇用跨岁宴,共等萧祁在子时点天灯,以求来年平安昌顺。
贵妃服饰早早便送来,李嬷嬷伺候我穿上,我真是浑身不舒服极了,这服饰本就繁琐,穿上大氅,我像猎场里的熊一般笨重。
萧祁来接我时,我坐在梳妆台前散乱着发,萧祁笑着问过李嬷嬷经过,随即拿起梳子替我梳顺头发,我不允,替女子梳头这不是丈夫所为,我歪过头。
「小景不都知我是断袖了?你也应是知入宫这般久,我未碰过任何女子。左右你我是名分上的夫妻,莫多想。」
你看,萧祁总是能如此轻易猜中我的心思,我鼻头一酸,摆正位置让萧祁梳头。
萧祁哄了我好半晌我才穿上服饰,重重的。在午门道上,去往岁旦宴的路上,我与萧祁未坐轿辇。
那条长长的路上,下着雪,萧祁牵住我手,求着我与他演郎情妾意。
我看着他只觉好笑,我是他的妾,可他不是我的郎。
宫宴上的阿谀奉承听得我直瞌睡。
沈将军突然上前带着女儿献上了一曲,我瞧着意思是又想塞进后宫。当下我是千个万个不乐意,倒也不是不喜,只是现下宫里的妃子实是太多,每日里让我主持公道,求着我分恩宠给她们的数不胜数。
萧祁又是个断袖,这青春年华进了宫,不就是害了人家姑娘吗?
我咳嗽了一声看向萧祁,谁知这声大了些,在场的竟都听到了。萧祁立马心领神会地拒绝了沈家小姐。我真真是巴不得地上有条地缝钻进去。这传出去,怕是又要给我添个善妒的名头。
我贪杯喝了些酒,看萧祁时,只觉他说话小声,人也变得奇形怪状。
王协与萧祁说了甚,我也不知,我只知萧祁让我母亲扶着我,点了天灯。萧祁放天灯时的模样,真真是好看极了,我觉着一百个江池怀也未及得上此刻的萧祁。
14
翌日醒来之时,头痛欲裂,宫婢们安静替我更衣梳洗,就连雀儿也不再如往日一般叽喳。
我自是忘了昨日里发生了什么。问雀儿,雀儿却是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我。我转身出去却被雀儿拉住。
「娘娘,今日还是不要去惹陛下不快了。」雀儿丢下这句话就不再言语,自顾自忙去了。
终是用早膳时,李嬷嬷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与我说了昨日我做的荒唐事。官员们散后,我便拉着萧祁要走回景萱殿,后来要他背我,他不依,我就开始哭着叫江池怀的名。
萧祁把我送至景萱殿门前时,我还不顾矜持上去抱了萧祁,以为他是江池怀。
我想我定是喝糊涂了。
可我知萧祁不会在意这事,左右他未曾对我有情,可我又担心他若与我抢江池怀该如何是好。
岁旦过后,萧祁又不知忙什么了。我去见他,他也不在勤政殿,总是找不着人影。我无聊,便又拿出那个放锦盒里的荷包绣了起来。
若说帝王无情,这只怕是真的。
初春的风未带来桃花,却带来了我父亲入狱的消息。有人参我父亲贪污受贿,替我父亲拟了种种罪名。
得知消息后,我急忙奔去勤政殿找萧祁,可萧祁避而不见。我哭着求萧祁饶过我父亲,我知我父亲是个好官,万万做不出这等事。如此拙劣的陷害,我不信萧祁看不出。
萧祁一直未出现,我跪在勤政殿外一直未动,我只想见见萧祁。他之前让我信他,我信了,我还信了他的诺,他说我父亲只要不做他容不得之事,他便不会动手的。可如今看来,一切是废话罢了。
初春的节气说不准,晚间下了雨,王协过来替我撑着伞,我抱着王协的腿让他求求萧祁出来听我说。王协站着未动,我便开始冲着勤政殿大喊,可嗓子哑了,萧祁也未来看一眼。
我眼前一黑便再无知觉。
15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都是萧祁,开心的,难过的,背信弃义的。我推开那些萧祁一直往一道光亮处去,那条路好长好长,路上尽是萧祁,幼时的萧祁,少年的萧祁……每一个萧祁我都觉着如此悲戚。
终是走到光亮处终点,眼睛酸痛,我便醒了过来,李嬷嬷和雀儿围在床前。
我坐起身来想要去找萧祁,李嬷嬷突然跪在地上红着眼与我说:「小姐,老爷没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李嬷嬷的话让我如坠冰窟。
「什么没了?你说什么没了!嬷嬷,你骗我的对不对?」我紧紧拽着李嬷嬷的衣袖,想听嬷嬷说这不是真的。可嬷嬷始终再没开口,只是眼神告诉了我所有。
后来我知了,在我昏睡那几日,我父亲在狱中写下血书认罪服毒自尽,只为求我族人一条生路。
我无力地靠着雀儿,不愿再说话。
从我得知我父亲逝了那日,我便开始不愿吃东西不愿喝药。我等着萧祁来给我一个解释。
可他始终不来。不来也罢,省得我想杀了他。
后来王协来了,他传萧祁的话,萧祁说,若想你母亲活着,你便好好活下去。
若是我做得好,那便让我见我母亲。
他抓住了我的软肋,我便乖乖吃饭睡觉喝药,我记恨着萧祁,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千刀万剐了他。
我无法得知顾氏族人流放之地,宫人全被萧祁下了严令。我早知恩宠随时便散,我还是信了萧祁许给我的口头诺言,我是个如此痴傻的人。
景萱殿的树萌了芽,我下令砍了。现在的我极为厌倦这些新生的事物,我知晓它们没错。可我就是再见不得。
我还是想听萧祁与我解释为何,可始终未见萧祁。
16
江池怀回了京,马不停蹄地赶来景萱殿找我。我看着江池怀出现在景萱殿时,这些时日里的委屈与不安就化成了断线的泪珠。这次江池怀不再耍宝逗我开心,只是默默让我在他怀里依着哭。
我与江池怀说起父亲一事时,江池怀沉默半晌与我说,让我信萧祁。我万万不敢信,青梅竹马让我信我的杀父仇人。我红着眼下令把江池怀赶出去。
都替萧祁说话,那我父亲呢?
晚时萧祁终于来了,半月未见,他似是瘦了些,我看着他,恨意滔天,可我也恨我自己,非要入宫。若是听了江池怀的劝,也不至于如此这般家破人亡了。
「你说,为何要治罪我爹!你说!」我指着萧祁问道。
他并未说话,眼里透露着绝望。李嬷嬷在旁磕着头让我不可如此大逆不道。我看着萧祁,满是厌恶。
「你少拿这种眼神看我,我父亲死时想必就是这种眼神,你让我父亲入狱前可曾想过好好问问!我父亲自做官以来清正廉洁,我家大半收入仅源自我母亲陪嫁的庄子,你为何不好好问问,让大理寺好好寻访?为何会让我父亲服毒自尽,毒从何来?你万不要说是我父亲自己带进天牢的!」
我推搡着萧祁,他不说话,我无力再说。
「萧祁,你许诺我的不算数,我再不信你!我恨你!」
「陛下,陛下……」
我转身离去,再不想听身后的嘈杂,我听出了王协的担忧声,可我不愿再管萧祁的任何事了。
听闻唤晨宫里乱作了一团,萧祁一直发热不退,一直喊着我的名字。王协跪在景萱殿外求着我去看看萧祁。我站在王协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哼,王公公可是忘了,那日我跪在勤政殿时,陛下亦是置之不理。」
「娘娘,陛下是有苦衷的。」王协把头一磕,我转身不想受他这礼。
「苦衷,陛下的苦衷就是杀我阿姐,逼死我父亲,流放我顾家?」我气极,气得声音都抖了。王协还是一下一下磕着头。
我终还是心软了,看着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萧祁,我抱着小景放在他枕边,用手摸了他的脸,烫得可怕。他小声呢喃着我的名,嘴唇干裂。
「萧祁,我在,小景在。」我虽恨极了萧祁,但我知国不可无君,我回应着萧祁的呼唤,一声一声,直至他安静下来,直至他呼吸平缓。
萧祁这一病,病了半月,清醒时吩咐了康王爷辅国。他与我说话,我并不搭理,安安静静尽了我后妃的本分。后来他便自言自语,我烦时便搭理他几句。他锲而不舍地这样做,像极了小孩性子。
萧祁好了后,我命人关上了景萱殿,不再过问外界事物,听闻江池怀回了知州,也听闻他临行曾来寻我,被雀儿吩咐宫婢打发走了。
冷宫传来消息,舒妃终究是去了。
听到这消息时,我在廊下喝茶,下着小雨。我竟觉得人生戚戚,之前我笑舒妃恶人食恶果,现下我与她有何区别。
17
夏荷开时,萧祁派人与我说带我去见我母亲。山高水远,他让我多收拾点行李。
我未带任何宫里的东西,只带了我入宫时的行李。若说一定带了,那就是萧祁还给我的小景还有小桃,以及那个我未绣好的荷包。
景萱殿开门时,萧祁站在门前看着我,我抬眼看他,他背对着光,似是瘦了一圈,有了胡茬。眉宇间更似一个帝王了,再无当年的少年模样。
我并未与萧祁说话,出宫时他命人带了雀儿,我未带雀儿出宫,是因为我厌了宫里的日子。极为不喜与宫里关联的事物与人,我知雀儿无辜,可我亦是不喜了。
这一路长得可怕,我不知要去向何处。心烦意乱之时,萧祁递给了我一封书信,我不明所以看着他。他点头示意我打开。
撕开信纸后,抽出信,看着上面的字迹,我不敢相信,反复摩挲纸张上的墨迹,不由红了眼。虽是寥寥几句报平安的话,可我知那就是我父亲的字迹。
「我父亲……还……活着?」我拿着信纸不敢相信地看着萧祁,他伸手替我抚掉眼泪,重重点了头。
那我之前对萧祁说如此伤人的话,他该多难受。
「为何不早说,你若早点与我说,便不会有后来这一桩桩一件件了。」我拽着萧祁的衣角,心中的愧疚似是千斤万斤重。
「宫中眼线太多,顾大人运出去时,也是受了些苦,若是早早与你说,便不会有人信顾大人身死。本想到了知州再与你说,看你这一路提不起精神,便把顾大人写的信给了你。」
萧祁蹲下来,替我理着风吹乱的发丝,带着笑意,就好似我之前与他说的话,对他不理不睬的事并未发生一般。
我哭得停不下,对萧祁的愧疚满满塞在心里,哽在喉头说不出口。萧祁从怀里掏出一包桂花糕,打开纸包时却已碎了。他满脸愧色地看着我,我哭得更甚了。
我不知萧祁让我父亲假死是为何,可我却想知他如何知晓我想去知州。
18
晚间的星星很多,我进宫后就再未看过如此美的星星。我与萧祁的误会解了开来,萧祁脸上的笑意更多了。我拉着萧祁与雀儿一众人玩起了迷藏。九藏得最好,到最后我不得不认输,谁能料到九藏在了树顶。
白日里我想去寻萧祁,教他给他的情郎做荷包。到了萧祁马车时,只见御医围着他,他脸色不好,见我去寻他,却是微微一笑。我有点难过,但我知我不能哭,哭了萧祁就要哄我。
萧祁的病愈发严重,昏睡的日子越发多了。车队停了下来。我问御医,御医只道是风寒,可我知,风寒哪会如此严重。我跪在土地庙前,求土地转告菩萨让萧祁赶紧好起来,要长命百岁。
萧祁终是好了,躲不过我的软磨硬泡,还是和我学了做荷包,我觉着好的人,始终做什么都好。我绣个荷包拆拆缝缝用了半月,萧祁一日便做好了,还比我的荷包规整许多。
我想去夺他的荷包,他一把拿过说是要送他的情郎,我盯着他,威胁他不许送给江池怀。他白我一眼与我说:「你当世人都像你一般有眼无珠。」
我还未睡够,便觉脸上一片黑影,吓得我睁眼一瞧,是萧祁放大的脸,吓了我一跳,忙不迭给了一掌。萧祁捂着脸看着我,眼眶红红,只差哭出来了。我连连赔不是。
萧祁与我说,还有五日就要到知州了,京城里出了变故,他需得赶回去了。我看着萧祁的脸,他从未如此这般认真严肃。我点了点头,萧祁要下马车时我问。
「萧祁,你还会来知州吗?」
「会的。」
萧祁吩咐着人准备行装。
「六和三,我留给你,护你周全。我怕路上有变数。」萧祁骑在马上,俯看着我。我压下心里不适,点了点头。
「萧祁。」
「嗯?小景你说。」
「你能抱一抱我吗?」我伸手看着萧祁。
「小景,女子矜持点,何况,我喜欢男子。」萧祁哈哈哈大笑,策马而去,完全不顾在场众人是何想法。
我叹了叹气,吩咐着马车继续前行。
我从未潜心抄过佛经,可此番颠簸的马车上,我认认真真把佛经抄写了一遍又一遍。
19
颠簸几日,马车竟是坏了。修缮马车用了好些日子,终是用了半月才到知州。与我阿姐说的并无差别,初夏也不似京城那般炎热,河面上巨大的画舫里歌舞不绝。
我循着萧祁给的地址一路打听,到了一处僻静的巷子。我每走一步心下便沉重一些。走到巷子一户没有匾额的人家,我让雀儿前去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者,我一眼就认出那是管家福伯。福伯探头看着雀儿,目光移到我身上时,伸手擦了擦眼。
「可没有眼花,福伯,是萱儿来了。」
「二小姐?哎呀,老奴得赶紧去告诉老爷夫人。」福伯急忙转身离去,却又回来。
「你看,老奴糊涂了,得赶紧迎小姐进家门才是。」说着大开院门,迎我入内。
父亲吩咐了人替我搬行李,我坐在前厅等着母亲。父亲看着我,一遍遍点着头,未曾言语。
母亲披着外衣,一女子扶着她慢慢走来,烛光昏暗,我想上去扶一把母亲。
可尚未扶到母亲,便被那女子引去了视线,那是阿姐?
「阿姐?」我看向那位女子,试探性开了口。她抬眼看我,轻轻点头。
「阿姐,我是做梦了吗?阿姐,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我冲上前抱着阿姐,是暖和的触感,是我阿姐独有的香。
「小景怎这般大了还如此。」阿姐点了点我的鼻尖。我更为确信这就是我的阿姐了。
「母亲,今夜我要与阿姐同睡一块。」我拉着阿姐对着母亲撒娇,母亲含着泪连连点头,此般真好。
家丁来报,说是马车后拉的几车的重物已放于客房,我点点头继续与母亲阿姐拉家常。
母亲与我说阿姐就要成亲了,夫婿是江池怀。我听后了然一笑,左右江池怀能娶到我阿姐也是他的福分。我阿姐如此好如此好一人。
我回房后唤来了三,问给萧祁的信可否有回应,三摇摇头。我想应是未到京城。
阿姐梳洗完毕,坐在圆桌前替我拆着头饰。我让雀儿抱来了小景。
「这猫看着似小景一般。」
「这就是小景。」我摸着小景的头,小景赏脸地喵了一声,倒是逗得我与阿姐一乐。
「这是小景吗?原先不是被皇上弄丢了?我记着你还为此哭了好久。」
「是小景,萧祁不知如何寻了回来,我与姐夫打了他。姐夫不是受了家法?我亦回来学了规矩呢!」
「尽是戏弄阿姐,这还没成婚呢?」阿姐点了点我的头,我起身抱着小景躲了开。
翌日我还在梳洗,江池怀早早便来寻我了。我盯着他不语。
「顾小草,你这般看我做什么?」江池怀挠挠头,眼睛看向别处。
我与他自小便一起玩,我知他这是心虚的表现。
「江池怀,本小姐与你说,本小姐叫顾若萱!」我不满地看着他,想到他拐走我阿姐,我是万般不开心。
「说,你是何时与我阿姐一起的!」我用木梳指着他,假意凶神恶煞。我想此刻若是有铜镜,我的表情定是精彩的,因为面前的江池怀已笑得前仰后翻。
「自小。自见你阿姐,我便喜欢你阿姐了。」江池怀突然止住了笑一本正经看着我说道。
「好啊你个江池怀,我说为何如此爱来寻我,原是喜欢我阿姐!」我气极,偏过头不再言语。
「和某些人一样,贪恋美色。」江池怀把一包点心放在我面前,笑意盎然。
我拆开纸包,是周巷口的桂花糕。
「知州也有周巷口的桂花糕?」我嘴里塞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问着江池怀。我知现下这个样子不符合贵女的身份,可那又如何,这并无外人。
「周巷口半月前便已搬来知州了!」
我还未来得及问,江池怀便已翻上墙头。
「……江池怀你走点正常的路。」他怎总是如此。
20
我写给萧祁的信再无回应,我到知州已有半月,怎萧祁骑马还未到京城?
用过晚膳后我心绪不宁,不知为何,心口堵得慌,我直觉是萧祁出了变故。我急忙吩咐三去京城探听消息。可三还未去,江池怀火急火燎赶了来。我阿姐跟在身后。
「小草,我与你说一事,你要挺住。」江池怀看着我,脸上未有以往的嬉笑,见他如此这般,那事我亦是不想听了。
「别说了,现下天刚晚,我们去逛灯会如何?」我转身拉着阿姐要走,阿姐纹丝未动,看着我。
「小草,京城来了急报,皇帝驾崩了,景贵妃殉葬。」江池怀拉着要走的我,还是对我喊了出来。
「皇帝?哪国的皇帝?景贵妃殉葬?我不是在这吗?何来殉葬一说?」我冷笑,看着江池怀。我不明了他如何能撒这样的弥天大谎,可是要被诛九族的。
我推开阿姐与江池怀,回了屋开始抄写佛经。
「小景,想哭便哭吧。」阿姐随我进屋站在我旁边,看着我一笔一画抄下的佛经。
「阿姐,我未曾……哭。」说这话时我自己都不信。泪水大颗大颗砸在了宣纸上,污了未干的墨迹。
「小景,阿姐入宫时,萧祁便与阿姐说,阿姐的小景是最为独特的。他放阿姐来了知州,让阿姐耐心等着小景来寻我。」阿姐轻拍着我的背。
「阿姐,萧祁喜欢男子,他不喜我。」我想起萧祁临行与我说的话。
「若是萧祁不喜你,他何苦保顾家人的平安,为你在知州置宅办铺。你可看了那日家丁放进库房的东西了?你知是什么?」
「是什么?」我抬头看阿姐,眼泪模糊了眼睛,我看不清阿姐的神情。
「是嫁衣和七十万两黄金。」阿姐叹叹气,摸了摸我的头。
嫁衣与七十万两黄金,还不够表明心意吗?我想是够了。我已知晓萧祁的心意了,可为何萧祁从不与我说他心悦我?我亦是想不通,也再无机会听萧祁说了。
我从梳妆台里拿出昨日写给萧祁的信。
我在信上写下,要萧祁来知州娶我,我与他说让他遣散后宫只娶我一人,我与他说我们要有两个孩子。可信未写完,萧祁也看不到了。
那些时日里,朝堂局势大变,康王爷做了皇帝。
可任凭朝堂如何去闹,未波及知州半分。
我守着萧祁给我的箱子。我未曾寻死觅活,是因为一给我带回了萧祁的信。信里只有寥寥几句,让我好好嫁个良人活下去,他若是哪天回来,自会给我看他的情郎。
我知萧祁不会再来了。
21
我认识萧祁,其实比认识江池怀早了些时日。我五岁时跑去周巷口买桂花糕,最后一份被来得早的萧祁买了,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抢了他的桂花糕就跑。他那时身体不好,跑不过我。我不知他是谁,我只知他生得好看。
第二次见萧祁时,是我去国子监找宋先生,我看到萧祁出来时立马躲了起来。我怕他揍我。
后来我知萧祁是不受宠的太子,我爬上他家墙头看他时结识了江池怀。江池怀去国子监上学时,我便勒令江池怀护着萧祁,若是江池怀不照做,我便告他祖母。
我自小就不喜兰太妃。我父亲挚友是太医院的院判,他与我父亲说宫中凶险,有些人知面不知心,给养子下毒。我冲出去问为何要下毒时,父亲捂住了我的嘴,与我说切勿乱说,否则要被砍头的。我抿着嘴对父亲点了点头。
岁数大了些我才知,萧祁就是父亲挚友口里的养子。萧祁与我们一起时经常提及兰太妃,我不喜,后来萧祁也不提了。我觉着萧祁可怜,便时常与江池怀围着萧祁转。那时国子监的人笑我是个不矜持的丫头,萧祁替我踹了他,那时我觉着,萧祁是个比江池怀好很多很多的好人。
可惜我还未与萧祁说他的养母给他下毒的事,就为了小景的事和他打了架,被我父亲软禁了起来。后来我方知,兰太妃哪有如此大的本事常年给萧祁下毒,是萧祁那该死的父皇。
虎毒尚且不食子,我的萧祁的父皇,却用最折磨人的方式一点点杀了萧祁。
其实入宫前,我就知萧祁命不久矣。阿姐假死时,我父亲问了太医院院判是为何,太医院院判直摇头。我父亲问起了萧祁是否还在服太妃给的药时,院判说未服,但已病入膏肓。我喜欢了萧祁许多年,从他替我出头时便已喜欢他。我求过我父亲让我入宫,我母亲不允。
江池怀不与我说话那次,便是因为他与萧祁喝过酒,问过萧祁的意思了。萧祁否决了我入宫的想法,他与江池怀说了一切。
江池怀自小如我哥哥一般疼惜我,虽有时会气我,可哪有哥哥会容妹妹去陪一个将死之人的。所以那次江池怀摔门而去,再不理会我。
我终是以命相逼入了宫,萧祁问我为何入宫之时,我未说是为了他,我只说我贪图荣华富贵。萧祁未说话,便离去了。
我在宫里那段时日里,异常难熬,萧祁对我比以前冷淡得多,我想是约莫着几年未见,有了隔阂。
萧祁找到小景予我时,我是真欢喜,他在树下给我搭千秋时,我亦是真的欢喜,我以为阖宫都有,可并非如此,那是独独给我的。
萧祁记着我喜食东坡肉,周巷口的桂花糕,冬日里的糖葫芦与烤红薯。
那次萧祁受伤,我觉着我甚是没用,若是早些发现,他便不会如此这般了。
岁旦我与萧祁携手走在雪里时,我便想,希望午门道长些,再长些。
与萧祁在一起的日子越久,我便越发控制不住对萧祁的情意。
我未曾与他说,岁旦那日,我并未喝醉。我是太过喜欢他,我知他一直疏离我,那时我一直以为他真是喜好男子,便借了江池怀的名头抱了萧祁。
萧祁每每病了,我便都担心他撒手人寰。
如今想来,不知为何,在我父亲母亲那事上,我要如此伤萧祁。他该有多伤心。
萧祁的身留在了京城的皇陵之中,我在知州寻了个好地方给他立了衣冠冢。
「我想阿姐约莫是骗了我,她说江南不下雪,可去年江南就下了好大的雪。阿姐与江池怀成了亲,约莫明年我就能抱着小侄了。今日我去周巷口买桂花糕,你猜怎么着,周巷口老板娘一眼就认出我了。我问她为何搬来这里,她说啊,是有一姑娘的夫婿告诉她,他夫人极爱吃桂花糕,偏偏嘴挑,只吃周巷口的,烦请店家去周巷口开几年,让他学学手艺,做给他夫人吃。」
「对了,六已经娶了雀儿了,我竟不知他们何时看对了眼。你没在,自是不太热闹。小景上月走了,约莫是年老了,走得很安详,日里都还有精神,夜里就去了……兰太妃也在你去后不久暴毙在重寿宫中……」
我靠着萧祁的碑,絮絮叨叨与他说着这些,一阵风轻轻吹乱了我的发丝,我想萧祁应是给了我回答……111·
萧祁番外
1
回顾我这一生,除了与小景在一起的时光,皆是不值得。
我是个灾星,父皇是如此对我说的。
我生来便克死了母后,虽是承了太子之位,可我父皇不喜我,我不知做错了何事。后父皇喝醉了与我说,都是我克死了我母后。
我寄居在兰妃娘娘的膝下,与父皇其他孩子不同,我六岁时父皇便替我建了太子府邸,由着奶娘伴着我。实是不明白,为何父亲的其他孩儿都在上书房,我却是在国子监。
奶娘慰藉我,说因为我是太子,自要与其他皇子不一般。
那时奶娘与我说,若是我德行有亏,练功不勤,没有按时吃兰妃娘娘给的补药,太子之位是要给其他皇兄皇弟的。我努力学习治国之道,若有时背得好,父皇召我入宫时,我背予父皇听,父皇还会拍我头与我说做得好。
不知为何,同龄的孩子都比我高了许多,我与兰妃娘娘说时,她笑着与我说,好好喝补药便会长高了。兰妃娘娘如此这般温柔的人,从不会对我疾言厉色。
可我身子愈发不好了,太医开了许多药吊着,我每日里觉着无力极了。
回府路上,竟是觉得烫得厉害,奶娘连夜去府外找了大夫。大夫忙碌了一夜,我糊里糊涂看着大夫唉声叹气。
翌日醒来之时,奶娘与我说兰妃娘娘给的补药不能再喝了,我看着奶娘,不明白奶娘为何如此说。可若是不喝补药,兰妃娘娘若是知晓我不听话,定不会再喜欢我了。
奶娘见我不肯依,便说把补药拿进房里喝时倒掉,我还是摇了摇头,奶娘与我说,补药里有一味白芨与药相冲,时间久日子长,便是毒延全身。
「奶娘,你不知,若是喝此药能让父皇与兰妃娘娘更喜欢我,喝了也无妨。」
是了,若是能让父皇更重视我,喝点毒药算得了什么。
可我未能料到,这番决定竟会让奶娘招来了杀身之祸。
父皇与兰妃娘娘带着一众嬷嬷来到了太子府,当着我的面淹死了嬷嬷。我抱着嬷嬷的尸身大哭之时,却被太监总管一把拎到父皇跟前。
「没用的东西,不过死个奴才。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给朕把泪忍着!」父皇捏着我的下颚让我与他对视。我从未如此时此刻这般恨过父皇。我咬紧牙关看着父皇,只觉他可怕极了。
「很好……就是要如此才像朕的孩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父皇大笑着,带着一众人离开了太子府。
七岁的我坐在地上抱成一团,远处是奶娘的尸身还有淹死奶娘的一碗水。原来,要杀一个人,一碗水就够了。
2
宫里很快派来了新嬷嬷,我自也不再喜欢说话。嬷嬷每日监督着我喝药,若是以前,为讨父皇欢心,我才喝药,现下,若是父皇想我死,那便死了算了。
犹记得那日是我生辰,说来也是讽刺,太子府上下竟无一人记得。以前奶娘在时,还会替我煮长寿面,如今连句道贺也没有。
在我绝望之际,我遇上了小景。那日去买桂花糕,才拿到桂花糕,便被撞了一下,回头看去,是个梳了双髻的女娃,胖乎乎的。她盯着我看,我看着她圆圆的眼,觉着这小女孩甚是可爱,却突然手上一空,看向她时,她已拿着我的桂花糕跑了好远,我朝她摆了摆手,她却以为我是要追她,小腿跑得更快了。我在原地笑了起来。
第二次遇上小景时,我从国子监下了学,在门口见着她与宋先生说着什么,小景似是看见了我,躲在了宋先生身后。
第三次遇见小景,是我移了太子府,她不知怎的爬上了太子府的墙,彼时我在书房写字,抬头看着一身浅绿的小胖妞坐在太子府墙头。
后来小景就常来国子监找江池怀,有时会替我带来一些小玩意,尽是女娃娃家喜欢的。渐渐地我发现,小景长了很高了,与我一般了。
周将军的嫡子玉佩丢了,整个国子监都在替他找玉佩,最后却把这祸给了我。我与周将军嫡子理论不清时,小景带着江池怀上来就打了周将军嫡子。她说,她若是见他一次,便打她一次。你瞧,我一男子被一个小小的女娃保护。小景与我说,让我保护好自己,若是她不在,我也要保护好自己。我点点头表示明了。
江池怀后来与我在国子监最为要好,什么都让着我。
我不知小景那时是如何得知我的生辰,她替我做了一碗极为难吃的长寿面,可我却觉得我的眼里有了色彩,心里是欢喜和高兴的。
初识小景时,我问要怎么唤她,她笑着让我唤她的字,瑢景。江池怀问小景他为何不能唤她字时,小景却不再理他。想来我对小景是不一样的,她在我这也是如此。
我从未想过我会惹小景哭。小景的阿姐送了小景一只波斯猫,小景抱着它来国子监给江池怀看,我也想抱抱那只猫,小景不给我,猫受了惊抓了我,跑没了影。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小景哭,江池怀上来揍了我,我并未还手,我只是看着哭得如此伤心的小景想,若是哪天我走丢了或是死了,小景会如此这般为我难过吗?
江池怀被江丞相罚了,小景也被带回顾家学礼仪去了。父皇说得分毫不差,我就是灾星。
3
之后的时日里,我只觉度日如年,小景未曾再出来买桂花糕,听人说小景回去哭了许久,我派人送去了各式各样的猫儿,可小景并不欢喜。
国子监下学后我就去找那只猫,小景说那只猫也叫小景。
许是以往气运不好,某日里竟是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小景,我赶忙带回去喂了吃食。我未曾养过猫儿,我不知如何救它,可小景命不该绝,慢慢好了起来。我却起了贪恋,不想把小景还给小景了,小景不在的日子里,就留这只猫伴我好了。
又过了几载春秋,宫宴上我曾匆匆看过小景。她出落得越发漂亮,比以前个子高了许多,拉着她阿姐笑意盎然。
这些年里为防奶娘告密的事再发生,我身边的仆人总是一季一换,除了小景,身边的面孔,年年不似从前。
我成了父皇手里的利剑,他一个眼神我便知晓我要去做甚。朝堂不忠于父皇的官员都死于我手,直至父皇把手伸向了顾家。
我知小景父母伉俪情深,小景在那等幸福的环境生活着,若是失去了,小景就再无如此爱笑了。
父皇对我再三催促,那夜我抚着小景的猫,心下只觉凄凉,任我如何求父皇,他都未想放过顾家。我终还是踏入了父皇的寝宫。
寝宫内的熏香我换成了软骨散,我用手巾浸了水,盖住父皇的口鼻。
父皇睁大眼睛看着我,动弹不得。我凑近父皇耳边,一字一句地与他说着当年奶娘死时我的心情,又与他说他实在不该要去除掉顾家。小景与我相伴那些年,支撑着我活下去,当年父皇兰妃未给的温暖,小景从未缺我一分。
父皇终是去了,我替他合上了眼,趴在他床边牵着他的手哭了起来。这些年,他若少给我吃一天的药,我便不会如此恨他。
4
我登基以后,朝堂上质疑与背后的耳语我都知,可我管不了如此多的事。我与大哥康王已有约定,我知我活不久了,我替他肃清朝堂,他答应我保小景一家平安。
各大世家陆续开始送自己女儿入宫,她们与小景是天差地别,但我知,我若是不喜,便不能污了人家的清白,亦不能伤了小景的心。
与将军看城防图时,我见了知州二字,遥记得许久以前,小景与我说,知州不似京城这般冷,常年如春,她与我说她阿姐以后要去知州,她亦是想去。
小景的阿姐也被家族送进了这宫里,我常常去与她探听小景的消息,知了她这些年的趣事。我与小景阿姐说起知州之事,小景阿姐笑了笑说怕是以后都去不了了。我摇摇头递给她一颗药,让她先去知州等等小景,小景很快便会来。
那夜,御医来报珍妃薨逝。我让王协与顾家报丧。
江池怀找到了我,我设宴与他共饮酒。他开始问我小景进宫如何,我看着他觉得他糊涂极了,小景那般无城府,进了这深宫不知能活多久,现下我无法抽身保护她。
何况,若是她进宫,便耽误了她以后嫁人。
我未想过顾大人也会找到我语重心长地让小景进宫,这些人是怎了,怎一个个都要送她到这水深火热之中。未敌过小景父亲的再三恳求,还是允了小景入宫。
知州现下尚不太平,江池怀主动请缨去了知州。我怕他知晓小景阿姐未死,可若是知州不太平,小景去了知州亦是不安全,思索再三我还是让江池怀去了。
小景入宫那日,我并未上朝,我让宫女替我选了好多衣裳,真是奇怪,我在朝堂上都未曾如此这般畏惧过。
嬷嬷与我说小景想带自己的宫女,我点了点头允了此事,后又未让嬷嬷去,我想见小景。
5
在景萱殿门前时,我看着我题的匾额,心下怕小景不喜这里。看着小景在小池边戏水时,就似一下回到了儿时一般。
小景越发好看了,我与她说话间,她谈及幼时趣事,我便想起了以前。
用膳时小景开了玩笑,我却觉着若是如此待小景,她在后宫里更是举步维艰,这后宫之中,恩宠便是催命符。是以我假意摔了筷子离去。
每日克制不去找小景,实是难熬,可为了小景好,我便不能让她与我生出情愫。一每日都与我报小景的生活,听她每日古怪精灵的事,我便觉得生活有望,哪怕是短短的时日。
有时实是想念小景,我便爬上景萱殿墙头,坐在那棵梧桐树上看着小景的寝宫。这事以前本是小景所做,怎我也要如此了。只是如此做,并不能日日去看小景,我体内的毒素已深入骨髓,运一次内功便深几分,又要歇上些时日才能继续。
那日回了寝宫,看见了小景,便想着如今小景已在我身边,该是把它还回去了。只是我未曾想过,小景如今变成了哭包,总是爱哭,还她小景这事她也哭。
小景问我她阿姐薨逝的因由,我却只能闭口不言,这后宫眼线颇多,小景有时的痛苦,更能为她增生的希望。但我只想她信我。
听九来报,说是舒妃找了小景麻烦,打了小景的嬷嬷,但小景未吃亏。我下朝便匆忙赶去见小景,见她脸上红痕,我虽是知晓舒妃未对她动手,心下也心疼极了,怎这般对自己下狠手。
小景又开始哭了,她与我说她母亲都未曾如此打过她,我知小景是为了让我给她出气。我哄着她睡了。
那夜回去,我想了一晚,若是此刻对舒妃母家动手,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无法斩草除根。
最后思索良久,翌日我还是治了舒妃母家的罪,无事,这根我来除便是。
我又想着了一个好法子去找小景,我每日都去看小景,后实在觉着如此两头跑真是累得心慌,便把奏折都搬去景萱殿了。
然小景实是气人,她竟问我是不是有龙阳之好。我气极,叫着王协搬回了勤政殿。后来我想,如此也是个好借口,左右我也是将死之人,不在乎这点名声,我登基这几年,在史官的册上亦不过是短短几句。无谓!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话未曾有假,即便舒妃的母家没了,其党羽亦是嚣张跋扈之辈,我须找到确凿证据才能为小景铺路。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带着暗卫去取证据,可未曾想中了埋伏,二与五折损在那,虽拿到了证据,可我也受伤不轻。
小景不知为何来找我,王协未拦住,小景进来看到我时,我立马闭了眼。若是这时候她哭了,我起不来身,她会起疑。她看了我一眼随即出去找了王协,我知王协应付不来,不多时便会招供,硬是撑着起身去哄小景。
我与小景说让她信我,她点点头与我说她信我,如此,受这伤自也是值了。
小景回去时我吩咐九跟着她,谁料她为了看雪足足站了半个时辰,硬生生因着看雪病了。
我去见她时带了九给她,若是我不能及时出现,九的功夫,是可以替她争取活路的。我与她说小时的趣事,她听着入了眠,那时我想,只停留在此刻就好了。
我在小景屋里等她替我烤红薯时,冷宫的人传了消息给小景,说是舒妃病了,小景传了御医去,可传信的宫人走后,小景脸上的神态变了。我未问她何事,我知道她会说。
她跪下求我日后留顾家一条活路,我急忙扶起小景。她不知,除了这萧家的皇位,她想要什么我都会给她。何况我从未想过对顾家下手。
6
岁旦之事小景不会,我便交给了兰太妃。
我记得那日,她嫌贵妃服饰厚重,不愿去穿,我去接她时她亦未梳发髻。鬼使神差我便拿起木梳替她梳了起来,她歪过头时我心下一空,笑着与她说我的断袖之癖,她才愿让我梳头。
犹记得那日下雪,午门道上我牵过她手,求着她与我演郎情妾意的戏,此刻,若是永远留在此刻便好,小景,朝雪让我们从青丝走到了白头。
小景喝醉时一直嚷着江池怀的名,我虽不喜,但我一直都知她喜江池怀。我连与江池怀争一把的心都未曾有,我知晓,我不能。
我的时日不多了,知州的路我已替小景铺好,现下就是想法子送顾家人去知州了。我唤来了顾大人与他商议此事,我与他说他的长女早已去了知州,我给他看了小景阿姐的信。顾大人同意此事,问我是否要对小景说,我摇摇头,若是说了,这事就不真了。
小景应是会恨我,可是无碍,恨就恨了。
小景知晓他父亲入狱一事,果真来找我了,只是我不能再见她了,我知若是她哭,我便会心软,若我不这般做,等我死后,大哥出尔反尔如何是好?
我躺在床上听着小景一声声唤我,雨开始下了,我却无法去替小景撑伞。
小景开始不吃不喝,我改着奏折亦觉得烦躁,我让王协与她说,若是她想见她母亲,她须得好好活下去。这个恶人我已做了,那就做到底。
我终还是想见见小景,她清瘦了许多,她问我为何如此待她父亲,宫中眼线众多,我无法与她道出。她与我说的话字字讥讽,我只觉喉头腥甜,再无意识。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我梦见小景哄着我,与我温言细语。我醒时小景也在,但她不与我说话。
我好了以后小景封了景萱殿,我觉如此也好。
少见……也好。
京城里的铺子我都变卖了出去,换成了黄金装进了太子府库房里。我寻人替我去知州置办了新铺子,如此小景去往知州之后,也不会过得不好。
去金丝坊替小景取嫁衣时,见了周巷口的桂花糕铺子,心下想着若是小景去了知州不习惯,想吃桂花糕该如何是好。我千番求老板迁铺子去知州,最后只能与老板说,是我夫人挑嘴,只喜吃周巷口的桂花糕,求着老板去知州一段时日,我好学着做与我夫人吃。可若是能到那时候,就好了。
小景的嫁衣在冬日里我便命人缝制了,甚是好看,我想小景穿上也很好。
7
夏荷开时,知州风景正好,我与小景说让她收拾行囊,带她去见顾夫人。小景带的东西极少,并未带宫里任何物件,她连雀儿都未带。我虽觉得雀儿叽喳了些,但小景带上雀儿,应是会欢愉些。
虽是坐马车,我的身体却愈发不好了,我知道,大限将至了。我见不得小景不开心,现在离皇宫已远,我把小景父亲的信给了小景,小景看完又哭了,风吹乱了她的发丝,我与她轻轻说着这一桩桩一件件。
这些时日,我想她应是想极了桂花糕,我自己学着做了点,不知她是否想吃,我献宝一样从怀里掏出了桂花糕的纸包。小景接过打开,桂花糕尽数碎了,她却哭更厉害了,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晚间时小景拉着我玩捉迷藏,我见她笑,我也开怀。
许是捉迷藏用了太多力气,我又开始迷迷糊糊发烫了。梦里梦见小景嫁人了,有了个胖胖的孩儿。她与我说让我宽心。
我醒来时小景嚷着要我缝荷包,说是缝给我的情郎,我看看她,喉头的腥甜再次涌上,我随了她意缝了荷包。她拿着自己的荷包与我比对,气极。她想夺过我的荷包,我忙说是拿给情郎的。她立马与我说让我不许和她抢江池怀。我笑她有眼无珠。
荷包这样的贴身物,就不留给小景了。我这将死之人,若她以后看了,伤怀了如何是好。
御医与我说,毒已入了肺腑,怕是去不了知州了。我转身看着与雀儿嬉笑的小景,点了点头。我不能死在小景面前,小景的路还有最后一步。
翌日我与小景说京中有变故,我须得回去了。她问我还会来知州吗?我与她说会的。可我知,不会了,小景,此别山高路远,是天人相隔了。
准备行装时,我想我用不了那么多暗卫了,便留下了六三给小景,带着一欲策马而去。
小景问我可否抱抱她,我犹豫了片刻。虽与她嬉笑着说女子应当矜持,可是我知,我不应抱她,小景以后是要嫁人的,嫁个好儿郎。
江池怀,是个好儿郎。
回京的日子里,我开始不断昏睡,本只需半月就可到京城,我与一花了一月不止。
我想我死后小景应是会哭。她那般爱哭的性子……我想写信与小景,可我已毫无力气了,写上几字便已无法动笔。终还是让王协替我写了,我需小景好好活下去,如此开怀活下去,就如我见的她那般。
我交了一半虎符给江池怀,若是大哥食言,江池怀还能用这虎符与大哥周旋。我信江池怀会护好我的小景。
这日里,我精神突然变好了,能走动了。王协扶着我到了景萱殿,我从未觉得景萱殿如此空旷冷清,想必是小景在时替这景萱殿添了灵气。
我坐在那张千秋上,就那么一点点地荡。这景萱殿,无一不是小景的影子。
我让王协搀着我去了小景的寝宫。小景宫里的物件都未带走,我挣开王协打开衣柜,那件贵妃的服饰还在。
「王协,你去勤政殿,拿我桌上那道圣旨,明日宣读。」
「皇上,这明日宣读,现下去拿做甚?」
「王协,何时如此话多了,去拿便是。」
王协走后,我从景萱殿寝殿后寻出了一条线,一拉,火油沿着窗户流了下来。我丢下手里的油灯,四周立马着了。
我拿着小景的贵妃服饰,一点点慢慢走向小景的床榻,睡了上去。看着火舌一点点吞没四周的木桌、木门,我闭上了眼。
那道圣旨里写着,景贵妃与皇上情深似海,皇上驾崩,景贵妃陪葬。
小景,我去年生辰,你忘了替我煮长寿面了。我并不是无欲无求的人,若是我能活着,决不能让你与别人一起的。
此生无缘,如此,让我梦里与你相爱一回就好,只是,这梦悠长,我若不醒,你万万不可伤怀。
冬来故里番外
1
江南知州许久未下过雪了,冬日里尽是雨。
我靠在摇椅上听着雨声,一旁放着周巷口今日出炉的桂花糕。
细细想来,萧祁已走了十八余年,我阿姐都做了祖母。起初我娘亲自是没少替我找人家,后来我娘亲也不再闹着找了。
「小姐且不知,李县令的小儿郎如今都弱冠之年了,还是不肯娶妻,他娘给他寻了好几个通房都被他赶了去,颇有小姐当年的风范。」雀儿又开始絮絮叨叨与我说了,我笑笑看着她,如此多年,我不知她与六是如何过来的。六那么沉静的性子,竟也是受了雀儿这叽喳的性子十六年。
「你且管好你那儿郎才是,总拐着知钰,赶明江池怀打断了你儿的腿,我可管不着。」
雀儿听了连连摇头,忽而想起什么,忙不迭地走了。
若说起李县令家那儿郎与我当年有何相似,自是婚姻之事不肯听命于父母罢了。
当年萧祁走了后,我父亲母亲在知州寻了好些个媒婆替我看亲。我赶走了前来的公子哥,拿着匕首架于颈上,与我父亲母亲说我已有夫,纵使已亡,那也是我夫。
李家小儿郎因这婚姻之事与他父亲闹了好些日子了,知州也就那么大点,自是瞒不住。
喝了一口清茶,算算日子,过几日该去看看萧祁了。
2
「你且不知,知钰被卓逸带着整日里不归家,阿姐腿都差点给知钰打折了。」
「如今已十八年了,都是怪你,你瞧,你把周巷口搬来此处,我都圆润了不少。」
「唉,不过萧祁,我都已老了许多了,你若回来,看见了可不许嫌弃。」
「以前可未看你如此骗过我,你这遭都骗我十八年了,若你还不归来,母亲父亲那,我怕是要落个不孝的罪名了。」
说到最后,我还是未忍住哭了出来,这十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我自是知晓萧祁不会回来了,可我却怨恨他自以为替我打理好了一切。
我细细替他拔了坟头的野草,放上贡品,我织好的荷包。如今数来,这衣冠冢上的荷包,已是有了十六个了。
那些发黄破烂的荷包时时与我说着萧祁早已去了的事实。
回府路过厅堂时,便听厅堂里有人哭哭啼啼,我想着约莫知钰又被罚了,我若是去了,知钰又要缠着我了。轻手轻脚准备溜走时就撞见了我娘亲派去寻我的丫鬟。
到厅堂里,原也不是知钰在哭,是李县令的夫人拉着我母亲边哭边絮叨什么。
原是让我母亲替她找位姑娘。我母亲被她缠得无法,扶了扶额,我便晓得母亲看累了。我蹙眉看着县令夫人,上前行了一礼。
「县令夫人如若有事,与萱儿说便是,我母亲年事已高,劳累不得。」
这一开口倒是把县令夫人吓了一跳。
「这位是顾夫人的幺女?可是婚配了何人家啊?」
「是……是我二女儿,这……尚未婚配。」母亲上前拉着我手,踌躇了半晌。我知母亲在想什么。我安慰地拍了拍她手,示意她安心。
我在知州已是沦为笑柄,我这个年纪的,孙儿都该有了,我却还未有嫁人,不,该说我是嫁过了,只是我夫已亡,我算寡妇罢了。我母亲怕我听那些胡言乱语伤了心,每每家中有人,都极为避讳,竟不料这县令夫人倒是毫不避讳地问了。
「县令夫人,萱儿已婚配,只是早些年相公身子不好,舍了萱儿去了。」我转头看了看母亲,她担忧地看着我,我轻轻摇头笑着,虽是过了如此多年,但提起萧祁,心中仍是有暖意。
「这……倒是我唐突了,我真是从未闻过。顾夫人顾小姐莫怪。」
「自是不会。」
「天色已晚,我这还是回去了,我家老爷也该回家了。」县令夫人站起身拍了拍褶裙,来至我母亲身前与我母亲话别。
县令夫人走后,我母亲又开始絮絮叨叨数落我。我自是听着,不好多言,省得惹了她气。
3
今日里伙计与我对铺里的账目,我细细理着账目,听伙计与我说白日里客人的问询。忽闻红薯饼一词,我心下一顿。
「今日白日里有客人来问红薯饼?是何相貌?是知州人士?」我放下账本,手指握紧。红薯饼自我来知州接管铺子以来,便再未叫人做过。若说有人知,那便只有上京城人知了。
「回姑娘,是位年轻公子,长得好看极了,是知州人士。」
听完伙计的回话,我竟是愣了,怎会如此,知晓红薯饼的,怎会是知州人士。
「你且留意着,若是下次他再来,你让周夫人做便是。」我懒得想那人是谁了,现下事多,未有那么多闲工夫去细问,他既知道红薯饼,那便也是缘分,满足了他的口腹之欲也未尝不可。
那人后来再未来问过红薯饼,我也不再留意周巷口铺子的消息了。
知州的雨一连下了十几日。昨日里才晴,庄子上的人便来与我说,庄子上的作物受了水泡,怕是今年无收成了。
我驱车去往庄子的路上看见道路旁站满了人。我歪头问雀儿这是怎了。
「李家小儿郎去上京城应考,夺了甲等,得了状元郎,今日回知州送喜,百姓们都想看看状元郎。」
「既是如此,那我们便走……」乡道二字并未出口,就听敲锣打鼓声,我的马车与李家小儿郎的人马撞了面。
四周议论声起,有说我顾家仗着家大业大挡了状元郎的路,也有为我争辩的。
左右我是得下马车给状元郎赔礼道歉了,我戴着面纱,让雀儿叫车夫把车赶往乡道上,自行下了马车与李家小儿郎道歉。
李家小儿郎离得远,围观的百姓把道路堵了个水泄不通,我只能低着头往前挤去。
来至高头骏马前。
「无意冲撞状元郎,只是民妇久居宅院,不知今日是状元郎送喜。」
我低着头等着李家小儿郎讲话,可许久未有回应,眼前却突然明亮开来,抬头看往两旁,百姓们散开了。
抬眼看向前方时,却撞进了不知何人的胸膛。
我慌忙抬头。
只是,那一眼……
就那么随意的一眼,竟让我麻木许久的心疼痛不已。那张脸与萧祁就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独不像的,是他左眼下有颗猩红的红痣。
「无事,无须客气。」他缓缓开口,我并未听清他说了什么,我只盯着他,那张脸,是日日夜夜我想了十八年的脸,那声音也是如萧祁一般。真怕他开口叫我小景。
我慌忙逃了,身后百姓又开始凑往一起。雀儿在我身后叫着我,我也未听,我只觉胸口喘不来气。
怎会,这世上除了双生子,怎会有两个人一模一样,声音一样,容貌亦是一样,身形也一般无二。
4
我跑到江府急忙敲门,我知现下若是无人可依,我怕是要疯了。
江管家开了门,我来不及听他帮我通传。
「阿姐……阿姐……阿姐……」
我从未如此慌乱过,江池怀与我说萧祁驾崩那日,我也未曾如此过。
江府的路,平日里我闭着眼都能寻着,今日里我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阿姐的院子了。
翌日我才知,阿姐寻到我时,我躲在亭下蜷缩着,像只落水小狗一般。阿姐说从未见过我如此样子,似是魔怔了一般,拉着她一声声地喊着萧祁的名字,一句句都是埋怨,可那句句埋怨尽是思念。
阿姐怕急了,守着我守了大半夜才回房。
后半夜时,我梦见了萧祁,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脸。这十八年以来,我每次梦见他,都未曾看清过他的脸。他如以前一般长得好看,只是他还是少时模样,我却已经老了许多。
我哭着与他说我这些年很累,我很思念他,我自少时便喜欢他,我攥着他的手与他说一字一句。
他手心温暖,一直哄着我。我与他说我见了一个小儿郎,像极了他,不过眼下有红痣,他笑着说我痴傻了。
他拥我入怀里,锦袍上的松木香让我安心得想睡。
醒来之时,新换的里衣上带着松木香。我却一时恍惚了,昨日里,是梦还是萧祁真的回来了?
我与阿姐说李家小儿郎一事时,她只淡淡地说我终还是知晓了。
原李家小儿郎像极了萧祁一事,只有我被蒙在鼓里,难怪平日里有李家小儿郎的场合,我阿姐都带我避开,说是怕我伤心。阿姐与我说,萧祁早已驾崩,死在了景萱殿那场大火里。
「母亲父亲年事已高,唯一心愿便是你找个人托付终身,你要让这心愿变成遗愿吗!小景,我体谅你,任你胡闹了这十八年,可十八年后,你还未看清吗?萧祁死了,早就死了!」
那日里阿姐与我说的话至今我都记得。我阿姐从未与我说过重话,那日里却声泪俱下地与我如此说。
5
我记得李家小儿郎叫李景书,他原先不叫这名,七岁之时便哭着闹着与他父亲说要更名。
李县令老来得子,什么都顺着他,这名,也依了他改。
回顾府之时,路过厅堂,又见县令夫人哭哭啼啼。
「顾夫人,你且不知,我家那逆子,还是不肯娶妻。」
我母亲扶着县令夫人,看着我,一脸难色。
「这……令郎总不会是断袖……」
我母亲此话一出口,我掩不住笑,笑出了声。县令夫人哭得更为难过,我母亲被县令夫人弄乱了阵脚,我坐在梨花木椅上笑得肚子都疼了。
忽而想起在宫里时,萧祁从不宠幸后妃,我也曾这样揣测过萧祁,后来萧祁离世我才知,他独独爱我一人。
李家小儿郎怕是也如此,因是有心上人,才不愿纳妾,为着心上仅有一人。
萧祁,你看,有人长着与你一般无二的脸,做着你做过的事,爱着其他姑娘。
「我和老爷年事已高,纵使他断袖,他也得让我们看看他所托何人,靠不靠得住。若是我与老爷去了,他无所依托,该是如何孤独……」
县令夫人的话打断了我飘远的思绪,听得我心下一疼。若是我的萧祁,也生在这样的人家,父慈母爱的人家,想必也不会过那么苦了。萧祁未享过的福气,这个与他相似之人替他享了去。
突然便又想哭了。那日见了李家小儿郎后,便觉得我的萧祁活着时,实是过得太苦了。不能任性妄为,要时时刻刻遵循太子礼法,未有父母疼爱理解,至亲甚至还想着一点点毒害他,兄弟姐妹们还得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皇位争个不死不休。
6
母亲送走县令夫人后,便在厅里唉声叹气。
「你说这李家小儿郎,一表人才,怎会是断袖,若是他父亲母亲老了,这如何是好?」
母亲明里暗里地示意,我都知晓,我只喝着茶。
「母亲不觉得,李家小儿郎和先皇长得一般无二吗?」
我放下茶盏,想着阿姐的话,有些事是该有个了断了。
「小景见了他了?起先我与你阿姐在他束冠礼上见他时,便觉得那小儿像极了先皇,娘亲怕我的小景见了他,想起先皇,处处瞒着你,还是未瞒过,本想着他考了状元郎离开了知州,小景后面就遇不着了,怎料……」
母亲拉着我的手,眼睛都红了,却未哭。我看着母亲,她是真的老了许多了,发丝都白了不少。
「母亲若是看得好人家,就替小景做主相看相看吧。」
半晌我终还是下了决心说出这话,心中自有万万个对萧祁不起。
可,如此等了他十八年,我已是三十多的妇人,也算对得起了。
我母亲看了我半晌,喜极而泣,急忙吩咐下人拿着名簿来。
「这是刘家公子,与小景一年生,家中有两名妾室,父亲为官……」
「不不不,官场一个不好便要连累小景,还是选个经商人士……」
「许家公子也行……许家经商,许公子从医……比小景小了不少……」
「要不还是找个入赘的好……不然别府欺了我幺女,我幺女可如何是好,在眼皮子底下母亲还能看着……」
「这……张家公子也挺好……小景你且看看……」
母亲絮絮叨叨地自己说着,听她一字一句地替我想以后,我只觉我这些年的确是不孝女。我家风家训严,我父亲却是纵容我如此多年。
「但凭母亲安排,母亲觉着好便是,若是好,与公子见上一见也未尝不可。」
母亲连连点头,又翻着名簿细细地看。
我自回到院里,便撑不住了。
我倚在软榻上想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等一个亡人如此之久。
我委屈极了,萧祁让我等他回来,我竟等了十余年,为着书信那句等他,等了十余年之久。
从妆台里拿出那封已泛黄的信时,心中还是有了波动,可我压了下去。
有些事,既已决定了,那便是如此了。
时间又那么不急不缓地过着,我母亲终是替我选了宋家公子,宋颉。
母亲说宋家家风正气,宋公子为人和善,温文尔雅,身形样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家中父伯都从未纳妾。
我自还是随了母亲的愿,她说好,那便是好的。
7
「小二,可有了红薯饼?」
听闻此声,我愣了愣,拨着算盘的手顿了下。
抬头望去,是李家小儿郎。
「回客官,有。」
「我们周巷口从未卖过,未有。」
我打断了小二的回话,不知为何,见着李家小儿郎那张脸,我便想起萧祁。
想起萧祁,我便不由一肚子气,于是乎开口回绝了他。
「顾小姐,若是忙完了,便走吧。」
宋颉来时我才想起,今日知州花灯节,前些日子里约了今日去看花灯的。
「宋公子,小女铺子里这些日子忙了些,你瞧着,小女都忘了此事,宋公子莫怪。」
「无事,现下天色尚早,顾小姐若忙,宋某等着顾小姐便是。」
「元宝,给宋公子上茶。」
才转身,头便一疼。
抬头看去,是李家小儿郎,如山一般挡在我面前,眯着眼看着宋颉。
「李公子,铺子里还有些别的东西,你可以看看。」
我对着李家小儿郎说完这话,便自顾自地去算账目了。
对完账目时,天色已暗,我伸了个懒腰。
宋公子等得那么久,应饿了才是。
转过身便见着李家小儿郎横眉竖眼地看着宋颉,宋颉自顾自低着头喝茶,并未理他。
「宋公子是欠了李公子的钱了?」
我小声在宋颉耳边说,宋颉摇了摇头,笑了起来。余光瞥见李家小儿郎,却见李家小儿郎脸色不知为何不好。
「李公子若是身体有恙,早早回去的好。」
宋颉对李家小儿郎说着,站起身来对我点了点头。
我与宋颉并肩走着,却突然肩头微疼,只见李家小儿郎撞开我与宋颉,大踏步走在前,消失在街角处。
8
我和宋颉走在知州街头时,看着街头拿着花灯的男女,我心中难过极了。
宋颉是很好的人,如我阿娘所说,温文尔雅,一表人才,可我觉得与宋颉在一起差点什么。若说开心,那是有的,只是总觉得差点什么,也说不出是什么。
「顾小姐,糖葫芦。」宋颉拿着糖葫芦递给我。
我却不由笑了出来,又不是孩子了,哪还吃糖葫芦。
「让一让,挡着路了。」
正欲伸手拿糖葫芦时,糖葫芦却被撞掉了。
我蹙眉看着地上的糖葫芦,抬眼想看是谁,一见……又是李家小儿郎,怎今日他阴魂不散!
「呀,宋公子,不好意思,糖葫芦撞掉了!」李家小儿郎笑着与宋颉道歉。
「无事,再给萱儿买便是。」
宋颉看着我,突然亲昵地叫了我萱儿。不知是灯会人多还是最近回暖,我脸烫了起来。
「怎会无事,本公子撞掉了,本公子要赔,宋公子送给小……萱儿小姐的是吧!小二,全买了!」
李家小儿郎拽着路过卖糖葫芦的,丢下了一个银锭子,买了那一树的糖葫芦递给我。
我呆愣着,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只觉这李家小儿郎果然不是萧祁,萧祁万万做不出这事。
「既然萱儿小姐拿不了,那,本公子勉强替你们拿着这糖葫芦,宋公子,哦不对,宋兄也不会介意我与你们一同逛灯会吧!」
我惊叹于李家小儿郎的厚脸皮,但我也艳羡他的少年风气,总是忍不住拿他与萧祁对比。
萧祁在李家小儿郎这个年纪时,在做什么呢?
哦,想了起来,我的萧祁十八岁时,我已入宫,他也做了皇上,说话都已是一板一眼的。
可是我的萧祁,也只活了十八岁,未熬过十九岁诞辰,未吃上我煮的长寿面,便早早地去了。
9
宋颉的声声呼唤,到底是唤回了我的思绪。
面前是宋颉提着的兔子灯。
我蹙眉,我是极不喜欢兔子的,若非要讲喜欢,大抵也是烹饪菜肴时的兔肉鲜嫩惹我喜欢罢了,不为什么,只因小时被兔子咬过。
我接过兔子灯,踌躇不已,心底发麻,我是真不喜欢兔子的!
「宋兄送姑娘花灯,都是一盏一盏的送?你怎知萱儿小姐喜欢兔子灯?」
李家小儿郎从我手里抽过兔子灯的灯杆,递了一锭银子给摊贩,买下了整个摊子的花灯,让我挑选。
我看着李家小儿郎,觉得他真与萧祁不一样,他比萧祁孩子气了许多。可我也想谢谢他拿开了让我不舒服的兔子灯。
我扶额不知如何是好,我与宋颉从两人灯会变成了三人摆摊子卖花灯……
花灯终是没卖出多少,最后与糖葫芦都送给了城东巷的孩子们。
从城东巷出来后,李家小儿郎与宋颉为了谁送我回府拌起了嘴。
「我送萱儿小姐自是方便的,顺路。」
「怎会顺路?宋某知晓,李兄家可住城北,萱儿家住城南,一南一北怎会顺路?太牵强了些!」
「我要想送萱儿小姐,自然是哪里都顺路!倒是宋兄,还未成婚便喊女子闺名,四书五经里的礼义廉耻你学哪了!」
「我与萱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婚亦是早晚的事,倒是李兄,我记得你家与萱儿家毫无瓜葛,非亲非故,你是何意!」
「怎无瓜葛!萱儿小姐抱过我!」
听到李家小儿郎说这话时,本欲坐在石阶上看好戏的我却突然一惊……我何时抱过李家小儿郎……
「李公子莫要胡言,我何时抱过你?」看着宋颉神色,我连连摇头,这若是传出去,落个水性杨花的名声给我,我怎担得起。
「我百岁宴之时,我母亲说顾小姐抱过我,当时可喜欢我了。」
李家小儿郎说这话时,凑我近了些,我吓了一跳,他却越靠越近。
宋颉一把拉我至身后,李家小儿郎抬头看了看我,眯着眼看着宋颉,嘴角弯起,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
我一瞬间恍惚了,萧祁每每要做坏事时,便会如此。
我看着李家小儿郎的脸,从眉到眼,眼角猩红的红痣也恰恰提醒了我,那并不是萧祁。
「李公子如此不好吧!萱儿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当着我面如此对萱儿举止亲密……」
我从未见过宋颉如此冷言冷语的模样,平日里的宋颉温文尔雅,举止言谈皆是翩翩公子。如此模样,倒是令我无所适从。
「噢!未过门的妻子?你与他定亲了?你要嫁予他?那我……不,应该是你等了十八年的相公,不等了?」
李家小儿郎看着宋颉,转而把目光转向我,我见他双眼微红,嘴角带着戏谑的笑意问我。
我一时愣住了,他刚才说他?等?他说我的萧祁,我不等了?
「等?我要如何等!是拿着那张他说会回来的书信等,还是去上京城的皇陵里等?抑或是在雪山上那座衣冠冢等?为何我要等,你也知晓我等了十八年……是不是这知州都在看我的笑话,看我虚度十八年去等一个入土的人死而复生!」
我冲着李家小儿郎吼了出来,白日里在宋颉面前故作矜持的女儿仪态,顿时全无。
我顾不得这些了,我一直觉着李家小儿郎年轻,却不知他如此无礼,他为何就能如此责备我,说我不等萧祁?
我还要如何等萧祁,我还要如何啊!
10
我终还是绷不住大哭出声,却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带着我熟悉的松木香。
我抬头看去,是李家小儿郎。
我厌恶地推开他,他踉跄着退了几步,并未说话。
我哭得抖如筛糠,我是真真委屈。我爱了萧祁快三十年,五岁那年见着他,我便喜欢他,如今却有个与我们毫不相干甚至未曾知晓我与萧祁情义的人,来指责我。
「小景……」
我听见了萧祁的声,是真真正正听见了萧祁的声,带着颤抖叫着我。这世上,能叫我小景的男子,除了我父亲,独独只有萧祁。
我抬头,面前只有李家小儿郎,宋颉早已不知去向。
我死死盯着李家小儿郎,他也不知为何,泪流满面。
「小景,莫哭……回来了,萧祁回来了。」
李家小儿郎上前一步,我吓得退了一步。
他不是萧祁的,他脸上那颗红痣时时提醒着我。
李家小儿郎无奈一笑,伸手抹去了脸上的红痣。
「瑢景,你看,萧祁回来了,我不是与你说过我会回知州,会……会带着我的心上人来见你的。我还未罚过你说我断袖一事,御花园你捉去烤来吃的鱼格外香。小景,你还未曾替我煮十九岁诞辰的长寿面……」
面前的人一字一句说着那时我与萧祁之间的小秘密,只在我和萧祁之间的小秘密。
我愣在原地,不再哭,只看着他。
「小景,莫再哭了,哭坏了眼睛,也就无人替我做长寿面了。」
萧祁在几步外的距离,缓缓张开手。
我未再犹豫,扑向了萧祁的怀里。
我等这个怀抱,等了十八年了。
「你为何,现在才来,你为何如此对我!你一直在知州,为何不来见我,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过得不好,睡得也不好,你为何是李景书!你为何不来寻我,不写书信,为何骗我!!十八年了,我都丑了,萧祁,我都老了!」
我在萧祁怀里哭着,一字一句哽咽着问他,他拍拍我的背一声一声唤我小景。
我真来不及问他为何还是如此年轻,也来不及细问他为何是李家小儿郎。我只知晓,他已是身体健康、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我只知晓,他已有李县令和夫人的疼爱,父慈母爱,至此不再孤单。
我也来不及想我已老了,我只怕一切皆是一场梦,于是我用力地抱紧了萧祁,他依旧是轻轻拍着我的背,一声声地唤我小景。
11
回府的路上,我听萧祁与我说这些年他又是怎样度过的,为何是李景书。
他指腹的茧,摩挲得我指腹微疼。
萧祁与我说,他自记事以来就开始做一个悠长的梦,梦中有位女子,他看她的喜怒哀乐,看她入宫,送她走,替她打理好一切。
后来看她替她已经逝世的丈夫立衣冠冢,看她那些年的点点滴滴。
七岁之时知道那女子叫小景,为了不忘记她,便改名李景书,景色之至,书中镌刻。
萧祁说记得那女子,却看不清她的脸,亦不知她在何处,但他觉着,若是他见那女子,一定能认出她。所以萧祁考状元郎,就是为了能去上京城做官,找那女子。
后来呢,后来萧祁回知州送喜,与我的车马撞了面,他说,那日我自马车上下来,众多人中,他只见我一步步而来。
他说,那日里,所有的梦串联在了一起,他清晰记起,他就是梦中女子的夫君,他是那女子等了十几年的人。他知晓那也是他寻了多年的女子,那就是他,他就是那个女子的夫君啊!他是萧祁,他全记起来了。
说这话时,他的眼泪滴在我手上,滚烫极了。
我止步问他为何记起我,却不与我相认。
「那时想着处理了状元郎的事便与小景一起,终是想差了,我才走五六日,便收到消息说你要与宋家定亲,吓得我急忙回来,我若是晚些来,你便要嫁予宋颉了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
「小景,你是我的,上辈子我死之时,我便想,若是我身体康健,抢,也要抢过来。」
「嗯!萧祁,我欢喜你太久了,你得早些娶我才是!」
「那到时,可要委屈小景了,我已不是皇姓,你就要从萧夫人成李夫人了,如此变成李夫人,想必小景也不会介怀。」
是以我才想起,原来那日未曾注意听的话,是萧夫人啊!
「既是你,什么夫人都好!但你娶我,需得八抬大轿,红装十里。可是,你有钱吗?」
「小景可是小看我,我十岁便开始有产业,如今这知州、邻国,都有我的铺子,娶十个你都可以。」
「好啊,你居然还要娶十个我!」
「不,只娶小景,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样啊。」
若是这样,我觉得,十里红装不用也好,萧祁在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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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0-19 15: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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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云奚追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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