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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上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3129 更新:2026-06-08 14:17:39

番外·地

到伥

江淮南身着华服居高位,头簪金钗,描眉画眼,面色酡红。

她支着下巴,耷拉眼皮,指捻葡萄,看席间美人轻歌曼舞。

已经很少有人记得,她十五岁时一舞倾城,男人不必喝酒,就会醉倒。

她总是这样,爱吃,再往深点儿想,爱吃醋,所以会吃酸葡萄。

旧友陆然给他斟酒,卫长风的思绪被打断,于是收回余光,与他对饮起来。

窗间过马,百代过客。他从边关凯旋归来,少时倾慕的青梅已嫁为人妻。

鲜虾蹄子脍、烧鹅米脯羹、酒炊淮白鱼,桌上只这三道是江淮南顶喜欢吃的菜。

他看见顾岑给江淮南夹菜,但她一口也没有碰,那是自然的,因为她习惯不用晚膳。

卫长风心里生出不合时宜的优越感。他与她青梅竹马,即使她成婚,也没人比他更懂她。

如果是他,他就要夹起来,喂到江淮南嘴边,叫她推辞不得,才会勉为其难地尝个新鲜。

陆然看着他眼神飘忽地夹起一片薄肉,递到自己嘴边,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做什么?」陆然面色不悦,低声呵止心不在焉的他,「卫将军?卫长风?」

「算命的说,我此生只成一次亲,娶的是我心上人。」卫长风听见自己这般说。

「你!」陆然面色大变,凑近他耳边,「一派胡言!你喝醉了,赶紧出去醒醒酒!」

卫长风半推半就地离了席,孑然一身,但见长空,星垂万檐,晚风剜得他头疼。

陆然叫他醒酒,但他并不觉得自己醉了,往事桩桩件件,他记得清清楚楚。

它们一一浮现。

天下有一种人非同凡响,世人将其捧为天才,卫长风就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天才。

他自幼习武,脑袋灵光,初来泥巴地时,设法和平演变,离间了陆然手下的几个小萝卜头。趁几个男孩斗得筋疲力竭,一揍一个准,成功跻身泥巴地的将军之位。

逍遥的日子没过几天,就有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带着一批叽叽喳喳的女生来。卫长风不愿瓜分自己的领土,于是很有心思地下了帖子,说要与她公平竞争。

那日许多小孩来看,他本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了。谁知拳头还未挥到她脸上,对方就捂着脸大哭大闹,说卫长风把她打疼了,打丑了,打残了。

闹出事儿了,一群孩子连热闹都不看,捡了自己丢在地上的褂子,迈开短腿跑得没影。留下一个捧着烫手山芋的卫长风,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雷声大,雨点小。卫长风看见她一滴眼泪也没流,只是扯着嗓子干巴巴地嚎。当将军的爹闻声而来,揍了卫长风一顿,说他欺负女人没有风度,该去相府赔罪。

卫长风不战而败,只能心怀愤懑地退位让贤。

不是很有肚量的他,记住了这个女孩的名字。

江淮南。

泥巴地骑马打仗的游戏还在继续,只是卫长风不再当将军。

他败了,只能当狗头军师,跟在江淮南身后,成天打报告:

「将军,在下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淮南心情好,没被她娘打,就会说:

「但讲无妨,快说来听听看罢!」

江淮南心情不好,被她娘打了,就会说:

「你哪儿来这么多话要讲?来人,给我将他拖出去斩了!」

陆然喜滋滋地搓着手上来,要把他拉去砍头,报他的离间之仇。

卫长风很郁闷,他觉得自己挺能打的,职位高低得盖过陆然啊。

他终于逮着一个独处的机会,郑重其事地问江淮南:「你看我,你觉得我怎么样?」

江淮南在地上用树枝戳东西玩儿,他忍不住多嘴:「那是茧,可能是风吹下来的。」

「那它什么时候出来?」她捻起来摇晃,「蚕又丑又傻,也不怕把自己给憋死咯。」

「喂!」卫长风把那茧夺过来,「你别玩它了,来说说我!我高低也得是个副将吧!」

「不行。你成天笑咪咪,看着就不安好心。我娘说这种人都很有房子……很有后宅。」

「很有房子?」卫长风没想明白这句评语,回家路上琢磨出来:啧,原是很有城府。

卫长风被气笑了,拈着那蚕茧在手心颠来倒去地玩,最后放在床头,期望有蛾飞出。

由于这个将军没什么脑子,还太不讲道理,他虽为军师,却早早生了忤逆的心。

卫长风巴不得江淮南早点儿被她那想养皇后的娘擒走,好夺回属于自己的大好河山。

然而有一日,江淮南当真被抓去做个安安分分的美人。短手短脚的她去学画册里的成年女人轻歌曼舞,卫长风夺回将军之位,心中却是说不出的憋屈。

那年他六岁,蹲在相府门口等江淮南出来骑马打仗,却看见她扮得很滑稽,拖着两条长长的水袖,背赘弯了。她娘笑吟吟地掰她肩膀,让她不要含胸。

这哪儿是去当什么美人,这分明是受刑去了。他想。

他小声说:「伯母,我来找淮南玩儿,请问她有空吗?」

她娘生得美,人也温柔:「卫小公子,我家淮南是女孩,同你们玩不到一块去。请回吧。」

江淮南的小脸上愁云满布,哀怨地朝他看了一眼,刚张口被她娘拽上马车。

挂在她脖前的两枚玉扳指被带得猛烈晃动,发出阵急促的脆响,叮当叮当。

她喜欢漂亮的稀罕玩意儿,尤其是玉扳指,她手小不好戴,就系着挂脖上。

明明不像,他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船工离岸时,向离人吹响的哨。

他追了几步,江淮南掀开帘子大叫:「卫军师,我改日再找你——」

他接着追,傻乎乎地跟着叫:「江将军,你多保重——」

那马车驶出了他的视线,消失在天与地相交的那条线。

他跑不动了,才慢慢地往家走,黄昏,夕阳砰然坠地。

他喜欢看广袤的天空,多美,同时替看不见的她惋惜。

「保重」

只两个轻飘飘的字,但却偏偏要说自己「重」,还要「保上一保」,真是奇也怪哉。

他爹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每逢出征,他娘就要骂骂咧咧地去替他缝衣裳,一层又一层,工序繁琐令人发指。缝得太差,于是他娘又拆线重来,如此折腾下去,要再等上三五日。

他爹说:「婉婉辛苦了,不要太操劳,我先去西北了。」

她埋线,头也不抬:「多等几日,又不会叫你掉层皮。」

他爹说:「打仗是等不得的。我会早些回来,你保重。」

他娘只好说:「哦,卫原,你也保重。」

于是他爹骑着高头大马,身披出征红绸,在一片春光烂漫中赴阵杀敌。

他娘静静地坐着,圆滚滚的泪一滴滴砸在未完工的衣裳上,啪嗒啪嗒。

她反刍似的,翻来覆去地倾吐那两个字:「保重,卫原,你千万要保重。」

年幼的卫长风咀嚼着「保重」这两个字,觉得新鲜又沉重。

保重,保重,原来这是一个带着好彩头、带着情谊的词句。

两个人要分别,说了这话,各自安好,还会再聚。

他记住了,所以对去当美人的江淮南说,你保重。

保重了,就算去再远的地方,也会回来。

等她练完了舞,再回来同我们一块儿玩。

他等得床头的茧都落灰了,这是一个坏掉的茧,或许这只蚕真的又丑又傻。

蚕吐丝,就像人说心事。看来这只蚕的心事太多,于是只好溺毙在秘密里。

江淮南致力于她的美人事业,每日晨起要摸高跳,睡前喝牛乳,很快比他高了一个头。

她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长到九岁时,许多男孩懂得了美丑,哈巴狗一样围着她献殷勤。

陆然拿胳膊肘捅捅卫长风:喂,长风,你想不想娶她,你要不想,可就轮到我想了。

陆然就是这点好,谦让,往难听点说,怂。如果真喜欢一个女孩,怎会先让给旁人。

卫长风很鄙夷他,瞧你这出息,张口闭口就是娶老婆生孩子,多少想想自己的将来。

他看她嘴边毛茸茸的一圈奶色,知道她没梳洗就偷摸着出门玩,她的小心思多着呢。

别的男孩,只知道她很漂亮,跳舞也好。

天下知道江淮南撒谎成性的,只我一个。

他别开了眼,并不知道那种「唯我独醒」感觉,可以被视为一种变相的优越。

他与江淮南都大了几岁,两人各有各的未来,在一块儿打发的时间都变少了。

不过他并不伤心,反倒有点儿期待,他巴不得自己长快点,一跃到二十多岁。

他要习武,江淮南要跳舞,一个做威震八方的将军,一个做倾国倾城的美人。

这可昏庸无道的将军、满腹坏水的军师,要厉害多了。

娶她?不,才不娶她。

娶妻当娶贤,娶小心眼的江淮南,后宅一定鸡飞狗跳。

卫长风年纪不大,心思不小,已经很有想法地为自己和江淮南规划未来。

他盼着自己长大,那时找江淮南出来听曲,她娘就不会给他吃闭门羹了。

卫长风九岁时,被江淮南抹了一衣襟的鼻涕。她说她姐姐痴了,要变成废人了。

卫长风说,这还不简单,我爹认识许多名医,我叫他请几位来,一定治得好她。

江淮南很高兴,说,那太好了,我姐姐跳舞跳得比我好,我还想请她教我怎么跳。

大将军的名头响亮,真叫卫长风请来一位声名在外的郎中,只是总被人拒之门外。

江淮南的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卫小公子请回。淮北睡下了,不愿意见外男。」

但这是江淮南的嘱托,他锲而不舍地去了几回,回回都被拦在门外,十分纳闷。

他对郎中说,老爷爷,我先去叫我娘来下帖子,再叫你过来看,好不好?

郎中把着花白的胡须对他说:「卫小公子,大小姐的病,恐怕是治不好了。」

他急忙追问:「这痴病这么厉害吗?您还未见着人,就知道无药可医了?」

老人收起药箱,摸了摸他的头:「老朽行医多年,单有心病,药石难医。」

卫长风听得云里雾里,但难过却是真真切切。

江淮北病倒,意味江淮南面临更严苛的管教。

那烧鹅还有小曲,要等到什么时候来享用嘛!

他与江淮南很少见面,只好把该较的劲都发泄在木桩上,劈、砍、踢、踹,毫不迟疑。

陆然那小子,真不长眼。在他跟前说,卫长风,江淮南要去我家跳舞了,你晓得吗?

他不晓得,但晓得自己心里很不痛快,合该揍陆然一顿,于是同他酣畅淋漓地打了一架。

卫长风不想手下留情,用勾拳把陆然揍出两行鼻血,陆然没倒,反倒是他自己栽个趔趄。

他很不服气地站起来,低头看见自己沾了血的拳头,又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两眼发黑。

陆然吓得要死,以为自己半吊子的拳脚练出了能杀人的内力,捅了篓子,不敢告诉大人。

他在逃亡路上,撞见溜出来的江淮南,于是哭着求江淮南给卫长风收尸,切忌走漏风声。

江淮南嘴巴一张,眼泪就下来了,她不敢置信地问:「他、他真的死了吗?他真的死了?」

陆然用力点头:「对,他死了!被我一拳打死的!都怪我的功夫太深了,我害死了他!」

江淮南狠踹了陆然几脚,跟着悲从中来:「陆然,你那三脚猫的功夫,竟然还能打死他!」

陆然自以为很有风度地抬头望天,他说,我不是想杀他,我是不知道自己原来有那么强。

卫长风醒来的时候,看见两个傻子在灰暗的巷子里,哭得稀里哗啦。

一束天光从宅与宅之间的缝隙中落下,恰巧横在了她与陆然的中间。

平坦的地面折射这束光,照得江淮南两颗黑漆漆的眼珠,亮晶晶的。

他忽然意识到,她真的很漂亮,就连哭起来,也是这么的招人喜欢。

陆然很快被泪流满面的江淮南踩在脚下,面上带着半骄傲半悔恨的神色,像一个傻子。

他不住地念叨:「都怪我!淮南!都怪我的功夫太好了!我都不知道,我练出了内力!」

不,想岔了,陆然他不是像一个傻子,他就是一个傻子。卫长风莞尔,嘴角又垂下去。

「你们在干什么?」卫长风爬起来,「淮南,你穿新裙子,就别同他打架,弄脏怎么办?」

二人皆是一愣,随后齐齐退出十步开外。

「喂,你不是说他死了?怎么又活了!」

「他、他一定是来找我寻仇了,淮南快跑啊!」

「别扒拉我,这是我新买的衣裳,你脏死了!」

卫长风捂着脑袋,想笑,但又瞥见手上干涸的血迹,双腿登时软如面条,站得不稳。

他抱臂环胸:「淮南,你过来,扶我一把。」

陆然抓住她:「淮南,你别去!他是鬼啊!」

江淮南不理睬他,好奇地探头探脑:「你是人是鬼?」

卫长风反问她:「我说我是鬼,那你就不来扶了吗?」

她道:「我怕鬼,但是不怕你。你死了也会是一条好鬼。」

卫长风道:「陆然,你回去。我没事,我知道我是怎么了。」

「是怎么了?」陆然也好奇地探头探脑,卫长风不觉得他可爱,认为他像鹌鹑。

他最近看陆然就心烦:「你走不走?不走我就跟你娘说你打架,请你吃竹笋炒肉。」

陆然在好奇心与竹笋炒肉中权衡片刻,最终慢腾腾地走了。

只剩下江淮南站在小巷里,阳光与她正衬,她实在是美丽。

人不能拒绝美丽的事物,所以他也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她。

他突然发现自己是一个俗人,但当俗人的感觉,是不赖的。

卫长风对江淮南说:「我受了重伤,走不动了。」

江淮南面露怀疑:「什么伤?我瞧你是好好的。」

他憋住笑,心底生出一点儿捉弄她的心思:「内……内伤。」

江淮南心疼她的新衣裳,还是在他面前矮下身子:「好吧,我背你。」

卫长风趴在她背上,盯着裙衫繁复的花纹开口:「你今日有空出来?」

江淮南说:「我娘当然不让了,她今日去拜佛,我求王叔放我出来的。」

卫长风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晕血。你晕血吗?」

江淮南顿了顿,说:「我不知道。」

卫长风说:「你看。」

他把自己沾了血的手背放在江淮南眼前晃啊晃。

江淮南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看来我不晕血。」

卫长风坏心眼道:「也是。若是晕血,以后你来癸水的时候,可就难办了。」

江淮南忽然大声:「卫长风!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讲这种话!你下流!」

恼羞成怒了。卫长风想,其实他挺喜欢看江淮南发火,她会美得生机勃勃。

他笑着问她:「我怎么了?癸水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说也不让人说。」

江淮南背着他慢慢往将军府走:「我娘说,那是女人最脏的东西,不可与人相议。」

卫长风盯着她耳后碎发,他说,那男的还要把尿,把完还不洗手,岂不是脏到家。

她被他恶心得牙酸,但又觉得有些讲头,于是说:「好吧,我再回去问问我娘。你等着。」

到了门口,他从江淮南背上下来,目送她离开,故作深沉地对她说:「江淮南,你保重。」

江淮南摆摆手,蹦蹦跳跳地往南走,像快乐的花蝴蝶。那是相府的方向,她也要回家了。

这一等就是一个月,他不高兴了。

他吃了几次闭门羹,心里也恼着。

卫长风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很有讲究。

长风鼓起他的帆,让他此生顺风顺水。

他起步晚,学得快,剑技比他哥哥精湛。

他长得好看,论异性缘,他要胜过陆然。

他胆子大,又聪明,还懂得去哪儿潇洒最畅快。

他向来是不羁的、耀眼的、张狂的、招人喜欢的。

上天格外优待他,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发愁的。唯一让他有些不高兴的,就是她。

想想自己都十二了,江淮南十三,还巴巴地往相府跑,岂不是同那些哈巴狗一样。

总是自己去找她,要她出来听曲儿斗蛐蛐吃点心,她倒好,丧眉耷眼,老大不乐意。

得,小爷我英俊潇洒、人见人爱,也是有几分脾气的,你来吧,我等着你来找我呢。

少年的心思藏得深,又骄傲又别扭。左等右等,还是他沉不住气,让他娘去相府下帖子。

江淮南的娘这回可不能让他吃闭门羹,她与她娘客客气气地寒暄,卫长风便去后宅找她。

花园,没有;水池,没有;小院,没有;柴房,也没有。

他找得烦了,心想:最后一遍,找完这一遍,我就回家。

他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于是在心底开脱,一圈可不算一遍啊,三圈才算。

绕了不知道第几遭三圈,卫长风扒上了厢房的窗,窥见江淮南的一抹侧影。

天色阴沉,日光很吝啬,只愿意分给她几束惨白的光。

江淮南赤着脚,宽大裤腿下露出细白的脚踝,上头拴着红绳,系着几个金色的小铃铛。

她踮着脚挪碎步,转身换成一个轻盈的大跳。小铃铛颤动着,一步一响,挠得人心痒。

少女的身姿初显婀娜的曲线,在他眼底留下一道难以忘怀的剪影,卫长风心跳如擂鼓。

不知道为何,他不想出声唤她,就像路过街口瞧见了美丽的珍宝,他满足于这种窥视。

卫长风只知道,天下功夫唯快不破,要打败一个人,出手就要迅捷如风,比对方更快。

江淮南甩袖挽纱,一招一式都是慢悠悠的。天才如他,却被她缚住手脚。

不妙,真是不妙。原来他败给江淮南一次,还会败给她第二次。

兴许,他日,接二连三,三番五次,败得一塌糊涂。

江淮南看见窗开了个小缝,跳岔了拍子,提着裙子小跑过来.

她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小声道:「卫长风,你来干什么?」

卫长风面色如常,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哦,你上回不是让我等着吗?」

江淮南道:「别等了,你回去。练得不好,我娘就要生气了。再过两年我就及笄了。」

他摆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架势:「出来吃顿饭呗。我家厨子做了烧鹅,你不来我可全吃了。」

江淮南道:「我不吃了,我娘说烧鹅油腻腻的,吃多了会生痘疮。」

他笑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言而无信,是你说让我等着的。」

江淮南漂亮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说,你懂什么呀,你是男的,你知道什么。

他说,是男的又怎么,你说了,我便知道了。

她说,我不能说,我跟你说了,就会死的。

他说,你不能说,你比划给我看。

江淮南犹豫了一会儿,想要卷起衣袖,但水袖太长,实在不好卷上去。

于是她扯下衣襟,露出一小片莹白的皮肤,上面满是触目惊心的鞭痕。

只一瞬,他的目光触及那不可告人的秘密,登时觉得滚烫,慌不择路地将眼神落在靴上。

江淮南理好衣襟,啪嗒啪嗒地掉眼泪:「王叔被我娘打死了。我再往外跑,也会被打死。」

卫长风皱起眉头:「你要怎么办?我去告诉我娘,让她叫你爹管管。」

江淮南说:「我爹向来不管这些。你千万别说你知道了,说了我就没命了。」

他急了:「你就这么被打一辈子?你等我当将军,我跟你娘去说。」

她摇头:「怎么会被打一辈子?等我当了皇后,就没有人打我了。」

卫长风微不可见地皱眉,如果江淮南入了后宫,便不能见面了。

她又说:「你当不成将军,天下哪儿有会晕血的将军。」

她最后说:「再见。」

卫长风还呆站着。

那窗已被她阖上。

卫长风回去了。

梦里,江淮南一次次扯下自己的衣襟,说长风,你看我,长风,你看看我。

清晨他醒来,裤裆是一片粘腻,初来的情欲干涸地黏附在亵裤里,像条死鱼。

卫长风头一次梦遗,没告诉任何人,自个儿洗了裤头,在心里唾弃起自己来:

你还算是人吗,卫长风!你白日宣淫,你龌龊至极,你他娘可要点儿脸面吧!

江淮南把痛苦的心事告诉他,而他却像只晓得裤裆子里那点儿破事,念着那一眼不放。

他提起剑,在院中舞了几个来回,耳尖发烫。他娘来了,给他递帕子:「你喜欢那丫头。」

他假意没练完剑,只是毫无章法地劈砍,干巴巴道:「娘,我没有。」

他娘了然于心,开怀地笑起来:「我还没说是哪家的丫头。」

他平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却在此时卡了壳,只是傻傻道:「啊。」

他爹去了边关,许久未归。他头一回有了喜欢的人,却不知该怎么去说,没有人教他。

他为了守住与江淮南的秘密,只说得模棱两可,磕磕巴巴。

她以过来人的经验,给卫长风提了建议,她说:「人家说得倒也没错,既然你觉得自个儿没本事,那就去练得有本事儿点。来年开春,你爹归京,带你哥哥外出历练,你也跟去吧。」

他又问他娘:「若是我年年在外打仗,她等得心碎,怎么办呢?」

将军夫人笑得前仰后合:「八字还没一撇,你就做起梦来。待你娶了她,再来找我商量!」

他又说:「也不知她愿不愿意嫁我。」

他娘说:「男婚女嫁,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来日方长,你对她好,她总会嫁的。」

她娘又说:「你不信?那你去街口找瞎子张算一卦。」

他知道他娘在调侃他,但真去算了,花了一吊钱。

瞎子张说,他此生只成一次亲,娶的是他心上人。

一直到年关,虽见不到江淮南,但他练剑练得起劲,在他出征归来的爹面前耍了几个难练的招式,他爹看了一会儿,说:「花拳绣腿假把式,别跟我出去!」

卫长风转头看他娘。

他娘说:「卫原,老娘打马吊花银子,过得自在,赶紧给我把他弄走,吵得人心烦。」

他爹说:「婉婉,你真不要他陪你?」

他娘说:「陪?老娘一个人过得风生水起的,用得着吗?」

他爹立刻改了口风,说,长风啊长风,你这剑练得真好。这也好,那也好。爹怕你骄傲,才唬你的。开春就走,跟你哥哥一起,随你爹我上阵杀敌。

他与他哥哥走了,离京时,他娘照例没缝好衣裳,因此事与卫原吵了一架。

卫长风告诉他,娘是想你多留一阵,才故意这样的,希望他爹能在走前哄哄她。

卫原勒马一笑,说:「知道。我一走,她只晓得怨我,生我的气,就没那么伤心。」

原来对一个人好,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法子,卫长风大受启发。

父子三人奔赴战场。

战场与后院不一样,人是活人,不是木桩,一刀下去,血肉崩离,淋漓的一片暗红。

卫长风从小兵做起,不像他哥哥跟他爹打头阵,只在人群中喊打喊杀,真到了杀人的时候,却很没骨气地吐了出来。

蛮夷人看他生得细皮嫩肉,只知道吐,面上露出淫邪的笑:「中原的兵,还有这种的。」

几个大汉将他围住,他很聪明,于是闭着眼听呼呼的风声,辨清那敌军,究竟要从哪儿下手。杀敌如砍瓜切菜,一剑一个。捅下去,一道血柱冲天,滋在他脸上,是温热的杀意。

他大着胆子看一眼,再晕,再吐,后头有人举刀要劈下来,他机敏地一侧身,打了个滚。与死亡堪堪擦身而过,眼前就劈来一把刀,又要抬手去挡。

手起刀落,又是个面目狰狞的脑袋落在脚边,他再睁眼,又晕,又吐,像个丑角。靴里湿热,地面的血太多,浸淫了他的长靴,使脚步更加沉重。

卫长风是个练剑奇才,他起步晚,但功夫比他哥哥还好,只是晕血,才名不见经传。他

一边呕吐,一边杀人,鸣金收兵时,卫长安讥讽他是呕吐将军。

他一笑置之,并不理会。他满身血污,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要建功立业,保护他身后的土地、百姓、娘亲、父亲、兄长、江淮南。

久经沙场,磨砺出更多实战的经验,本事也积攒不少,他多少有点儿得意起来。

江淮南,你等着看吧。

看我这阵风,如何吹到你身侧。

他越战越勇,招招狠厉,直取敌军性命。

他哥哥功夫不赖,只是并非天才,在弟弟面前,难免落了下风。

几经锤炼,他觉得自己已经称得上是……有个词叫脱胎换骨,什么胎啊骨的,听起来怪瘆人,他更愿意夸自己,破茧成蝶。他厚积薄发,总有一天,他要带她逃离她娘亲的掌控。

卫长风过得顺风顺水,他知道自己很厉害,军营中的将士向他问好,他有模有样地点头。

恰逢大将军休养,军中的事交由他哥哥来管,他哥哥却不用他,有意让他坐几回冷板凳。

卫长安把他的急躁看在眼里,说卫长风,莫要急功近利,月盈则亏,如此心境易出大事。

那时他十四,在军中一年,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与副将率领一支队杀出重围,以少胜多。

他理所当然地骄傲起来,我是天才,天才战无不胜,莫要拿常人的眼光来拘束我前进。

哥哥十六才率兵,但我是天才,凡夫俗子比不得我,我年纪小,照样能打胜仗。

卫长安让他按兵不动,他怂恿副将率兵烧敌军的粮草,出奇制胜,从未失手。

卫长风越来越对他哥哥的谨小慎微嗤之以鼻。

天才便是如此,常人做不到的事,他能做到。

但他忘了,他是天才,可追随他的部下不是。

莽撞行事,总有一日,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卫长风失手了。

敌军被他一个狡黠的少年,戏弄得找不着北,终于瞄准他轻敌的瞬间,将他包抄。

他中了计,本以为自己是螳螂捕蝉势在必得,岂料身后,真有黄雀在虎视眈眈。

再过几月,就是江淮南的及笄宴,他本想立个大功,风风光光地回京去。

胜不骄,败不馁。这是前辈总结的经验,他怎就杀红了眼,抛到了脑后。

他手臂中了倒钩箭,箭矢拔不出来,让他行动受限,不能提起剑杀出重围。

铺天盖地的火光,亮在他眼前。长夜当空,月圆如盘,他被人围在这儿。

敌军翻译对他一板一眼道:「蛮夷王子以为,你未来可期,能为我们所用。

他神色麻木,只是捂着受伤的右臂站起来,说:「我……我骨头硬……学不会跪。」

卫长风故作轻松地露齿冷笑,牙齿被牙龈的血染成粉红色,看得旁人倒吸一口凉气。

为首的少年冷哼,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敌军翻译尖声道:「你骨头硬,有的是骨头软的。」

战场可以是疆场,但不仅限于疆场。他神情震动,明白过来。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军里出了骨头软的叛徒,走漏了风声。

他是天才不假,天才能看穿一个人的剑法,却看不穿百转千回的人心。

原来天才也有一败。

电光火石之间,敌军右翼出现骚乱。

那翻译是文官,先吓破了胆,高声道:「什么事!什么事!」

他看见他爹与他哥打了头阵,率了人马,前来营救他这个眼高手低、自命不凡的天才。

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后方的动静吸引过去,没人把重伤的他放在眼里。卫长风拔不出倒钩箭,对身侧的部下说:「不必烤火了,刀把它挖出来,用囊袋里的酒冲一冲。」

「这、这是右臂,剜了也动不了,也打不了仗的!」

「没……没事,我练的是双剑。不论是哪只手,都能杀敌。」

他催促:「快、快一点,我要去支援,我……我要带你们回京。」

匕首扎进他肉里,转了一圈,生生带出一块肉,他闷哼一声,把囊袋里的酒浇上去。

剩下的,一饮而尽,权当止痛药,趁着酒劲麻痹了神经,他左手持刀:「你们走!」

卫长风的人在内,卫原的人在外,漆黑的夜色里,浸淫了无数暗红的血渍。

蛮夷王子还是年少,只知抓他来羞辱,却浪费了突围的时机,被父子兵包饺子般围起来。

他与卫将军打得难舍难分,一支流矢凌空而来,穿过了卫原的右耳。

卫大将军灵巧的刀法出现滞后,被蛮夷的兵抓住机会,生生活捉。

卫长风拔剑上前,捅穿了蛮夷王子的左胸,却见对方笑得诡谲。

本该是一击毙命的,卫长风有一瞬间的愣怔,手腕便被人擒住。

卫长风拽着他,将他甩到马上,回身道句「扶稳」便策马狂奔。

他爹吼道:「走!长安!带着长风走!」

卫长风挣扎着,竭力想要从马上跳下去:「哥!去救他,爹还没死!他还活着!」

卫长安提剑挡了一计箭矢,抓着他弟弟的领子怒吼:「你还要任性妄为到几时!」

他平时面冷心冷,鲜少有显露情绪的时刻,终于忍不住对他弟弟发了一次火。

卫长风哑然,知道自己的犯了大错,只是悔恨地低着头,紧紧地攥住了双拳。

眼泪比伤处溢出的血更汹涌,他看见透明的泪珠,一颗颗下坠,融入血坑里。

「是你害死爹的。」卫长安不惮用最恶毒的语言指责他弟弟,他早该这样做了。

他拍马而去,带着心如死灰的卫长风。

那是个极其漫长的夜,卫长安没有对他进行过多的指责,但卫长风辗转难眠。

蛮夷心狠手辣,不会善待俘虏,他第二日照例要上阵杀敌,没想到见了他爹。

他爹被绑在战车上,蓬头垢面,鲜血淋漓,面目全非,但那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

高涨的士气,陡然被降下来,那可是战无不胜的卫大将军,竟如此可怜、如此难堪。

翻译得意洋洋:「都说中原的男子骁勇善战,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把你们吓破了胆。」

蛮夷王子竟还活着,他把卫原的头发一缕缕剃下来,哈哈大笑,笑声直冲云霄。

杀人诛心,兵不血刃,尊严上的凌迟才是最可恨的兵法。心生怯意,再难克敌。

卫长安冷笑了一声,讥诮道:「大将军,立功的机会来了,给爹一个痛快。」

卫长风面色不改,手心出了一片冷汗:「爹还活着,他还有救,他不能死。」

卫长安挽弓搭箭,面无表情:「爹与你都令我失望。心有牵挂之人,不该上战场。关心则乱,他心里有情,贸然去救你,才乱了大局。」

「不要!」卫长风瞬间觉察了他的意图,即刻伸手阻挡,想截下他的杀意:「爹活着!」

离弦的箭射出,擦过卫长风的手掌,在数十米外下坠。唯恐敌方觉察自己杀父的意图,卫长安即刻又从背后抽出一根箭,张满了弓弦,卫长风还想上前阻拦他,但双臂已被身后的副将死死地钳在身后。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那箭技精湛的哥哥以无可指摘的标准姿态,将那支灰羽的箭矢射了出去。卫长风瞧出这一箭射得不偏不倚,一定会穿透他爹的咽喉。

他怯弱地闭上眼,卫长安粗暴地伸手掀开他的眼皮:「瞧好了,爹是怎么死的。」

卫原大喝一声:「来得!」卫长风想,他爹应该是想说,来得好。但没能说下去。

因为他已经被箭射穿了咽喉,仍怒目圆睁,维持着张嘴的姿态,流的血不算多。

卫长风明白过来,他爹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已没多少血可流。这都归咎于自己。

卫长安道:「原本该死的人是你。有人替你死了,你就回去偷笑吧。天才。」

卫长安双腿夹紧马腹,高举砍刀,他面上丝毫不见悲伤,振臂高呼:「杀!」

四条蹄狂奔起来,扬起一片沙土,千军万马追随在他身后,怒吼道:「杀!」

弑父的不是他。

可卫长风看着自己的手,那汗渍变成了铺天盖地的血,将他吞没。

卫长安杀敌如砍瓜切菜,高声大喊:「为将军报仇!为将军报仇!」

身后传来滔天的呼喊声,他们高举大刀,怒吼道:「为将军报仇!为将军报仇!」

将士们从他身后涌出来,声声泣血,心里充斥着无处宣泄的恨意,与期期艾艾的卫长风擦身而过。战场之上,没有人会留妇人之仁,这是个残酷的地方,阴暗、危险、错综复杂,天才来了这儿,也得摸滚打爬,被扒下一层皮来。

他明白了。

但已太迟。

他剑法精,功夫深,任由着肌肉记忆操纵自己的双手。

硌脚的尸块被他踩在脚下,他不知疲倦地挥剑,看血色像烟花一样在他眼前炸开,粘稠的血液将他染成一个腥臭血人,他真想逃,却不敢再后退。

身前身后,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人命像韭菜,割下一茬,还有会一茬冒出来。韭菜薄薄的一片,贴着他倒下去,他惊醒,这哪儿是什么韭菜,这是被挤成皮的副将。

那张皮薄薄地贴着他,在不久前,还同他一把火烧了敌军粮草,笑得畅快。命如草芥,这就是打仗,是他逞一时之快、傲慢轻敌的下场。

他不敢松开握剑的手,粘稠的血再恶心,也比不得惨死沙场要来得可怕。他是骨头硬的天才,断不能死在这里,成为茫茫尸骸中无名无姓的一根蓬草。

要赢,要活,要赢,要活!

他咬紧牙关,心里只剩下短短几个字。

那一战胜了,有他爹的血作祭,胜得极漂亮。

卫长风跨过温热的尸体,死人手中掉下一个绣工粗糙的香囊,绣着「健康平安」。

他垂眼看着,脚尖踢了踢那个血淋淋的物什,在肮脏的土里滚了一圈,满是尘灰。

不知是来自闺中少女,或是家中双亲的心意,就那样被战场的火苗吞噬殆尽。

此战结束,他被卫长安遣返回京。走的时候,将士目送他,他感到针芒在背。

羞愧与悔恨使他不愿回首,他向前看,看见一颗枯槁的树下堆积着死人的尸体,再想不起自己初来时意气风发的姿态,如果非要从心头剜出点什么情绪,那应该是木然,还有恐惧。

鹰隼站在枯木间,注视着他远行。他从鹰隼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姿态,佝偻着,很可恨。

她娘不知道他要回来,看见自己的小儿子打长街那头牵着马走来。身后是橘红的夕阳,他背着光,面上的神色叫人捉摸不清,踢着路面的石子,一面走一面踢,她便知大事不妙。

知子莫若母,她知道他生性傲然,向来不知如何低头。如今学会了,一定是吃了败战。

她张罗着坐一桌好菜,去集市买了一只鹅,要亲自下厨,催促卫长风去请那个爱吃肉的小姑娘过来,好为他接风洗尘。卫长风摇摇头,他无法向他娘开口,只好把发生的事都写下来,汤煲好的时候,他才抖着手写完,站在端着汤的他娘亲面前,将泛黄的宣纸缓缓展开。

她娘看完了,把汤煲搁在了圆桌的正中央,对他道:「吃吧,人活着,怎么能不吃饱饭。」

一桌好菜就这样被噩耗糟蹋了,卫长风勉强吃了几口,味同嚼蜡,但不想辜负他娘的心意,于是努力地往嘴里塞饭吃,他娘给他递水:「给你爹留些,明早随娘去祠堂供新牌。」

他才发现,原来娘亲早就备好了他爹的牌位,打从成亲时,就已经做好了迎接噩耗的准备。她与丈夫聚少离多,于是把卫原的陪伴视为上天的恩赐,所以他离开,也是命中注定。

他跪在祠堂里,匍匐着身子,磕了一整夜的头,磕得头破血流,但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

他只是想让自己多受一点苦,好让他娘心里稍感宽慰,然而他娘并不领情,只是对他温和道:「长风,你起来吧,犯不着在这儿哭丧。他年轻时比你还莽撞,不会怨你的。」

他说:「娘,你怨我。」

她说:「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他早早与我说好了。生离死别,这是常事。」

他说:「娘,你怨我。」

她跪下来,说:「我怨我自己。若我不因为缝衣的事与他赌气,兴许他能活。」

她神色平静:「临行前,我本该去送的,却忘记对他说,你要保重。」

她说:「因为我没说,他才死了的。若说了,他不会死。」

他说:「娘,不是这样的。」

她说:「卫原啊,你保重。」

青烟袅袅,窗外鸟语花香,开春了,日头大好。

几近透明的日光,投在他娘姣好的脸上,苍白如纸。

她说:「起来吧,长风。不论说什么,做什么,你爹都听不见,看不见。长安还在前线打仗,你要学会帮他撑起一个家。娘明日起,就教你怎么算账,怎么照顾人情往来。」

他乖顺地点头,已经没有脸面去再想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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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4-30 14: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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