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番外·失而复得

知乎盐选 番外·失而复得

「怀熹，对着墙站足半个时辰，不许哭，哭就打手心。」

怀熹的哭声戛然而止。

颜祈看到尹亭在正经地训斥刚闯了祸的儿子时，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等颜祈一走，尹亭立刻把小人儿抱起来，揉着他的后脑勺哄道：「不哭啊，小事一桩，没事的。」

「爹爹，我不是故意要砸窗子的。」

尹亭温声道：「不是你砸的，爹爹砸的。」

纵使是大事，尹亭也是不舍得罚的，打手心也只是说说而已。

数月前在客栈前远远地看见怀熹跑过来的那一刻，似乎被什么击中一样，有种福至心灵之感，即使怀熹不开口，他也能笃定那就是自己的儿子。

即使颜祈有孕时，尹亭丝毫不知，连生下来的时候，也没能等到秦不言来知会一声，但不可思议的是，见到怀熹的瞬间，就已经了然一切。

这孩子来得不易。

尹亭自然连手心都不舍得打一下。

他还记得自己被囚禁于地牢的大半年，是如何过来的。

每日盯着脏兮兮黑漆漆的地面，生生幻想出个一家三口来。

他自己，和颜祈，颜祈还带着一个小狐狸。

尹亭在七岁之前，是体会过父母皆在时的天伦之乐的，从前他和父皇母妃的时日，被他在脑海里换成是自己和颜祈母子的，这样想下来，时间就不难熬了。

连狱卒都惊讶地发现这位废太子真是寂静得十分不寻常。莫说是废太子，从前有些只是稍有身份的被关进来，能一通闹个没完，日日都在细数曾经的显赫之处。唯独这一位，时刻都垂着头，不知道在静思着什么。

人是会被长久的幻想折磨疯的。

庆幸是陛下后来让人送了些书籍去，然而却也不怎样和尹亭搭话，只是在旁边注视着他安静看书的模样。

有书可看，就没有那么执着于幻想了。

陛下最后一次过来的时候，终于肯开口：「亭儿，别看了。」

尹亭放下书，安静地抬起头来。

「朕在等你开口，想你给朕一个台阶下，可你久久不愿意开口。朕后来想到，是否当初在气头上时，话说得太重了，让你已经不愿意对朕开口。」

「父皇，」久未开口的声音变得嘶哑，「儿子是不敢。」

「你挂念你的妻儿吗？」

「日思夜念。」

「朕也挂念自己的妻儿，所以不愿意让你也受磋磨。」

尹亭的眼睛一点点地焕出些生气来，他问：「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却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再让朕想想，再让朕想想究竟舍不舍得。」

舍得。

陛下放他离开的时候，尹亭第一时间回了姑苏。

不见人。

尹亭纵是猜到秦不言会知道颜祈的下落，也不能问。

七皇子在世上已经是个死人。

于是，只能在姑苏最显眼之处，开了个客栈，由侍从阿平打理，尹亭自己每日都坐在摇椅上，看着行人如云，竟没一个是自己要找的。

不知不觉间，空等了一年。

几时回来呢？尹亭想。

可是也只有这一处可以等了，胡乱地四处去寻，只怕是要错过一年又一年。

好在是等到了。

依旧是住在朱清的旧宅里，当归自然也在，最终是少了一个人。

刚相聚时，怀熹夜里一直是跟着当归睡，而尹亭把颜祈扒得很紧，松手一点他就要梦魇。

颜祈猜到是地牢里太黑了，因为在里头待过大半年，使得尹亭如今睡觉都要留盏灯亮着。

还没入睡的时候，颜祈会细细地说自己在国师府的大半年，以及后来漂泊的那一年里头的各种事宜。

「我在开始养胎之前，不小心喝过酒，秦不言知道后还表现得很古怪，结果我知道原委之后，吓得都睡不着。」

「你都不知道这名字有多难取，又要好意头又要听着顺耳，书都翻烂了还没几个字能选。」

「其实怀熹我一直都没怎么抱上，记得整日里都是当归抱着，他也不肯给我，所以都说抱孩子手会酸，我是一次都没有酸过。」

「怀熹认生，可他第一次见着你，竟然不怕你，还要往你那里钻。」

尹亭噙在凤眸里的笑意愈发的浓，道：「父子连心。」

末了，他敛起笑意道：「怀孩子生孩子养孩子，哪件拎出来都是难事，我竟一件都没帮过衬。」

颜祈皱眉道：「不是说不提这个了吗？」

尹亭微怔，作惊讶状：「我该罚。」

「以后的故事都得是你来讲，天知道怀熹一问我为什么，我脑袋就疼，他是怎么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的。」

尹亭微微得意道：「可我每次都能答得上来。」

颜祈恼道：「我和你不一样，你读的书多，总之以后都是你来。」

「好好好 。」

颜祈趁机道：「明天你同我去客栈看看。」

「好……好你个头。」

「再试试嘛。」

「不要。」

颜祈：「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说过什么都依我的。」

「你从前还很听我话的。」

「这次你依我，下次我依你。」

「下次。」尹亭不禁冷笑一声，想起来许多个被拖欠的「下次」。

其实颜祈闹着要去客栈也不为别的，只因那里有个好厨房，能做好吃的，还能顺便探一探尹亭的味觉。

尹亭有时候会骗一骗颜祈，不过没用，多试几样就试出来了。

好在怀熹不知道这件事，毕竟他每次吃冰糖葫芦的时候，都会分给他爹一颗，还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爹吃完，再问一句甜不甜。

当然是要说甜的，哪怕是在苦水里泡了三日，也是要说甜的。

尹亭道完甜之后，怀熹才会罢休，并且下次还来，乐此不彼。

只是，这次再去客栈，结果和之前也没什么两样。

颜祈不禁对着尹亭落泪，抽抽嗒嗒地说：「我觉得你好可怜，吃什么东西都一样味道，明明怀熹的米糊寡淡无味，你竟也能吃得下去。」

尹亭却在笑，低声道：「倒是没变。」

当归在旁边抽了抽嘴角。

颜祈有空就去医馆给尹亭抓古方子回来熬，一来二去的，和大夫的女儿倒也熟络起来。听说她要出嫁了，颜祈去送礼时，她正在后院看书。

开口叫她时，人还被吓了一跳。

看到是颜祈之后，她神神秘秘地让我走近一些。

「喏，给你，你看这书上画得对不对？」

「是画本吗？我喜欢，我是看得懂这个的。」颜祈自信满满地接过书。

然后笑容凝固在脸上。

苍天作证，颜祈封侧妃之前，确实有教养嬷嬷暗示过她一些床笫之事，可还真没有正儿八经地教过她。

原来这么多讲究的。

好怪，只看一眼。

然后啪地合上书。

待出阁的姑娘惊讶地看着颜祈，调笑道：「你不是已经有孩子了吗？怎还脸红？」

颜祈低着头，匆匆把古方子顺了就走。

煎药的时候，心砰砰直跳，毫无意外地煎糊了药。

颜祈去和尹亭说：「今天没得喝。」

「还有这等好事？」

颜祈一时无话，安静地盯着刚刚从净室里出来的尹亭，他的发尾处还沾着几滴水珠，寝衣也不好好穿，半遮半敞，锁骨明晰，肤白撩人。

颜祈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

连带着眼神也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尹亭察觉到什么的时候，已然靠在榻上，似笑非笑地地把眼前人审视了一番。

狐狸成精就成了狐狸精，可从前只是单单字面意思。

尹亭这一晚才知道，狐妖勾起心来是冲着把人的理智给彻底磨到没有的境地去的。

颜祈看着尹亭被挑起情欲的同时又极力保持克制的模样毫无节制地笑起来时，落在身上人眼中，自然当作是撩拨。

即使没有再加撩拨，那些温热的气息擦过肌肤上的时候，任是谁都会沉溺下去。

成精的狐狸真的很可怕。尹亭的脑海在今夜不知第几次浮现出这句话。

原来戏本子老爱提到狐妖魅惑书生竟是这个理。

因为刚好在想戏本子，所以分了分神，力度没控制好，口里漾出血腥味来。

对，就是血腥味。

尹亭停下来，舌头抵了抵出血的地方。

「怎么了？」颜祈疑惑地问。

「我嘴唇上，是不是有血？」

颜祈伸手擦了擦，「是有血。」

「好腥。」

「毕竟是……」颜祈一滞，半信半疑道，「你尝到腥味了？」

「好难吃。」

颜祈一惊：「你再吃一口，看看是不是真的血腥味。」

「你……」

这次没有骗人，是真的恢复了一点点。

连客栈的厨子都说，闫老板没有在睁眼说瞎话。

当归闻言，疑惑地问是不是那古方子生效了？竟连蛊术的反噬都能化解掉。

「说不准真是喝药的缘故，」颜祈高兴道，「都是因为我，我日日督着他喝的。」

当归随口问：「什么时候发现的啊？」

颜祈一怔，缓缓看向尹亭。

尹亭毫不心虚地回视过去。

当归皱眉道：「这有什么可保密的啊。」

嗯……确实是有的。

当归发现这家里还有自己不能知道的事时，躲起来缩成一团独自伤怀去了。

怀熹是个心大的。他只会在看见当归的手臂上有累累伤痕的时候才会害怕那么一下，其余时候都不带恐惧的。所以在他不小心撞见当归变成白狐的那一刻，竟一丝害怕都没有流露出来，还要过去枕着睡觉。

熟睡之际，被尹亭抱回到床上。

「热。」怀熹突然睁开眼睛，把被子一通踢开。

颜祈过去看时，果真发现怀熹的额间已经湿透，且出的都是冷汗。

尹亭俯下身，伸手去摸额头，没有察觉到有异常。

「怀熹四岁了，是不是？」尹亭突然问。

颜祈想了想，肯定道：「是有四个年头了。」

话音刚落，尹亭就紧攥住了怀熹的手腕，眉宇轻皱。

颜祈原先还不明白尹亭的紧张因何而生，直至下一刻，一节轻轻摆动的蛇尾从儿子衣裳的下摆延伸出来。

和尹亭那条潋滟的红尾不同，怀熹的尾巴染着淡淡的粉色，很柔很轻的颜色。

「熹儿是小蛇？」尹亭怔了怔，神色略微有些复杂。

颜祈则是另一副模样，笑吟吟地说：「哎这颜色真好看。」

尹亭还在思量要如何开口同儿子解释这件事的时候，怀熹的蛇尾突然开始在床上摆来摆去，他咯咯地笑：「好漂亮。」

这下连颜祈都不禁愣了愣，迟疑地问儿子：「怀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蛇蛇。」怀熹看着蛇尾说。

颜祈拍了拍尹亭，说：「你有没有想过……怀熹真觉得这个比狐狸尾巴好看。」

尹亭摸了摸粉尾，道：「看出来了。」

接着，尹亭把怀熹抱着放到腿上，先是教他如何去控制尾巴，然后再道：「我，你娘，你，还有当归舅舅，我们四个和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别人是没有这些东西的，独我们有，所以不能四处炫耀，只能在屋子里面自己看。」

怀熹：「明白。」

尹亭满意地点头，重新把他放回床上，盖上被子。

末了，尹亭对颜祈道：「我们出去喝酒。」

「你要消愁？」

「我高兴。」

「一时一个样，」颜祈嗔道，「要喝你喝，我不喝，我几年没沾过酒了。」

「客栈里的酒不是你偷的？」

「谁偷你酒了，分明是那……」

宅子里静下来的时候，当归就知道那对当父母的又撇下孩子出去了，就过去房间里给怀熹摇扇，动作自然又流畅，仿佛已经刻在手骨里的习惯了。

倒不是有多喜欢照顾孩子，只是原先想体会一下朱清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来管教自己的，后来慢慢地发现，倒是自己有些依赖怀熹了。心里面总要找个倚靠的。

那两人最后没喝成酒，只是坐在客栈外面的摇椅上喝茶。

卖花翁再经过时，也不再多问一句闫公子是在晒太阳了，似乎是不是晒太阳，已经不太要紧了。

尹亭拿扇遮面的时候，颜祈偏就喜欢用余光四处扫。

本只是想看别的小娘子的穿戴，可偶尔会看到按理说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人。

不上前，不吆喝，不招呼，眼神交汇上就错开。

再看过去，人又没了。

当是没来过，也没见过。

颜祈闭上眼睛，脑海里不自控映出旧人旧事，尤其是一想到朱清，就有些空落落的。

正因为空落落的，颜祈赶紧伸出手去抓尹亭的手，尹亭顺势放下遮面的扇子，腾出手去让她抓着。

抓着抓着，就抓到了客栈的厢房里面。

也没干什么，只是简单睡个午觉，另外尹亭的蛇尾到了时候就要缠一缠人。

颜祈觉得自己有些不太正常，看着卷缠的蛇尾，莫名浮出一丝好险好险这东西当初差点就没了的惊险感觉。

于尹亭这边，他的滋味要更复杂些。

是初见起意，是再三纵容，是无可奈何，是失而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