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真女
仙袂飘飘:是重逢亦如初见
我是预言中能救世的凤凰真女。
却被姐姐顶替身份,濒死时显露真身,得到的竟是众人的斥责。
「明知你姐姐没有,你故意炫耀什么?」
「你有天道偏宠,她只有我们。」
后来,仙魔大战,众仙请我出战。
我指着人群背后的姐姐,笑得淡然:
「凤凰不是她吗,关我什么事?」
1
凤凰真女降世这个传闻传了多久。
这个名号就在姐姐头上待了多久。
我爹,羽族族长,他摸着我的头,问我:
「织禾,你得天道宠爱,可你姐姐什么都没有,把这个名号让给她,好不好?」
「让给姐姐的话,爹爹会多陪陪织禾吗?」
爹爹说,凤凰真女背负着救世职责,需要勤加修炼,日夜不辍。
所以他不打扰我,只能陪姐姐玩。
爹爹回答:「会的。」
我信了。
姐姐身为凤凰的消息其实早就传遍四海八荒。
爹爹带着她四处寻访露面,比以前还要忙。
他没有再见过我,也不会摸我的头。
我告诉自己,没关系。
只要我好好地修炼,承担起责任。
他就会回来陪我。
成年后,天君少主求娶,我看着那个清俊的少年,悄悄地红了脸。
姐姐来见我,泪眼婆娑。
「妹妹,我什么都没有,一心爱慕少君主,你把他让给我,好不好?」
她华服加身,和我素白的衣衫对比明显。
我拒绝了,因为我也真心地喜欢他。
结果……
「织禾,对不起,是我弄错了。」
少君主后退一步,满脸歉意和温情。
「我要娶的是凤凰真女,是我搞错了。」
天界需要这个名号,我能理解。
少君主说:「魔界蠢蠢欲动,只要你能取得战果,我便能名正言顺地娶你了。」
我也信了。
大战一触即发,凤凰真女顺应天命挂帅出征。
姐姐被千娇万宠了许多年,对此一窍不通。
爹爹命令我保护姐姐,我应了。
我自请为先锋,处处为她冲锋陷阵,伤痕累累。
决战前夜,姐姐难得地邀我同饮,亲手为我倒酒致谢。
「织禾,这次多亏有你,我敬你。」
「这还是父亲给的酒,我都舍不得喝呢。」
我受宠若惊,她笑得温婉柔和。
「希望你明日,能一举打败魔君,取得胜利。」
杯中酒清澈甘甜,不似其他那般辛辣。
我全部饮下,晕晕乎乎。
而此刻,魔军突袭。
2
「织禾!你清醒一点!」
战场上,姐姐焦急地站在我身后,大声地喊道。
或许是我酒量太浅,眼下竟是无法调动灵力。
敌军来势凶猛,我勉强应对。
只是还要保护姐姐,不免受伤。
「啊!」
姐姐惊呼一声,我刚要去查看,魔将突至眼前。
「滚开!」
愤怒突然占据我的神魂,姐姐受伤让我不愿再压抑。
凤凰印记自眉间亮起,羽翼展开,神力冲破桎梏,无人能挡。
「织禾!住手!」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攻击。
可眼前的魔将已是强弩之末,必须趁现在将他……
咦?
来自仙界的术法将我逼退。
魔将身影变换,竟变成了姐姐。
「琉瑛,你怎么样!」
「琉瑛!」
琉瑛就是我姐姐。
我打伤了姐姐吗?
爹爹和少君主都赶来了。
他们焦急万分,关切地查看姐姐的情况。
我落回地面,眉间的凤翎印记还在发光。
「爹……」
发生了什么?我不是在打魔将吗?
冰冷的锁链突然层层叠叠地捆住了我。
我爹怒目而视,直指向我:
「妖魔!竟敢假扮凤凰真女!」
「还不束手就擒!」
周围人登时回过神来。
「原来你是妖魔,怪不得我们会被偷袭,都是你搞的鬼!」
「妖魔居心叵测,理应诛之!」
「杀了她!」
所有人看向我的眼神里都是愤恨和恶意。
姐姐缩在爹爹背后,楚楚可怜。
「妹妹,不,织禾。」
她喊我的名字。
「你讨厌我事小,怎么能勾结魔族,置仙界众生于不顾呢?」
我没有。
我不是。
我想辩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于是我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背后突然一凉。
「织禾,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你太让我失望了。」
原来是少君主。
他手持一柄利剑,狠狠地刺过。
我被押回了仙界。
3
仙牢中,爹爹现身。
他看着被捆仙锁牢牢地束缚住的我。
这些锁链穿过我的肩骨、膝盖,像一只只盘踞倒扣的蜘蛛。
我爹声音淡漠。
「织禾。」
「你不是答应过我,要把凤凰真女让给姐姐做,为何还要在众人面前显露真身?」
「你明知你姐姐没有,你还故意炫耀。」
「织禾,你怎能如此狠心,让她伤心?」
被关在牢中半月有余,他第一次来见我。
说的却是这些。
我敏锐地意识到,爹爹的重点是,我显露了凤凰真身。
而不是勾结妖魔。
所以他知道,我是被陷害的。
我想起姐姐的话。
「这酒是父亲给的,我都舍不得喝呢。」
所以,他都知道,是他,是我爹——
我挣动起来,锁链「哗哗」作响,血红色从被挣开的伤口处滴落。
「呜呜!唔!!」
是那杯酒,酒里下了药。
让我灵力被封,让我神魂混乱,认错人。
还让我有口不能言。
我爹,面色不改,五指成钩。
直接探入了我额间灵台。
撕裂的疼痛让我嘶哑哭喊,他却充耳不闻。
那缕凤翎印记,被他硬生生地抽取了出来。
金光刺目蔓延,都盖不住浓郁的血腥味。
我几欲呕吐。
他却小心翼翼地护着那缕印记,转身便走。
还有最后一句。
「明日诛仙台,我会设法保你性命。」
「不用谢我,这都是你姐姐为你求情,她差点哭瞎了眼睛。」
我爹冷声,对我淡漠嫌弃至极:
「织禾,你当真不配做凤凰。」
4
仙魔两界交恶已久,势不两立。
所以,众仙对于我这个所谓的仙界叛徒,极其憎恶。
诛仙台雷霆密布,雨雪风霜覆盖。
哪怕是仙躯,也能感受到彻骨的寒意。
姐姐身边有法器护卫,寒风无法侵袭她分毫。
我还从她眉间,看到了极浅的金光。
是凤翎印记。
她强行吸纳凤凰神魂,肯定无法融合,怪不得看起来,比往日还要虚弱。
宣判的是少君主。
他高高在上,不曾看我一眼。
「羽族织禾,欺上瞒下,居心叵测,勾结魔族,冒犯凤凰,理应当诛。」
「但因凤凰真女求情,天恩浩荡,改剔除仙骨,贬入轮回,永生不得为仙。」
众仙再不满,都会感叹一句。
凤凰真女琉瑛,圣心至柔。
「织禾,你可要辩解?」
我要辩解!
可我发出的,只是无声的呐喊。
少君主站在姐姐身边,为她遮挡风霜。
琉瑛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缓缓地笑了。
我目眦欲裂。
在众仙庆贺声中,我被推入深渊。
少君主叹息般地传声。
「织禾,你出生便有天道偏宠,可琉瑛没有。」
「她只有我们,为了公平起见,只能委屈你了。」
委屈?公平?
在哪里?
诛仙台下,业火熊熊,利刃万钧。
我却不觉得疼痛,只有麻木。
因为我恨。
坠落的过程中,我始终眼睁睁地看着天界的方向。
我要记住他们的样子。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熟悉。
我竟是,坠落到了魔界。
一个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清越调笑的声音响起。
「嗯?这里怎么有只烧焦的鸟呀?」
5
从神界坠落到魔界,需要三天三夜。
业火无情地蚕食着我,只剩下原型躯壳。
烧焦的鸟。
这个形容很是恰当。
我被人抓着脚提了起来。
高度平齐,正好让我看清他的模样。
是魔族。
玄衣墨发,标准的魔界审美。
嘴角的笑容冲淡了长相带来的桀骜不驯,反倒显得矜贵高傲。
他仔细地看了看我,感叹一句。
「哇,焦得好均匀啊,都省得我烤了。」
「啾!」
对方肩上露出一只小兽,浑身赤红,额头长角,看起来很兴奋的样子。
「别乱动,让我先啃嘛。」
魔族「诶」了一声,抓着我靠近自己唇边。
我看着眼前他渐渐地显露出的虎牙,尖尖的,很锋利的样子。
他打算吃掉我。
魔族,竟如此恐怖。
我吓得挣扎起来,但是力道太微弱,于他不过挠痒痒般。
原以为诛仙台就是死劫了,没想到还有这一难。
什么凤凰真女、救世之主?
被仙界弃之敝屣,再命丧魔界人之口。
也算齐活了。
眼泪不自觉地沁出,我颤抖着闭上了眼。
如果还有来世,我希望……
咦?
温热柔软的触感贴近眼尾,轻轻的、缓缓的。
「好啦,吓唬你的。」
魔族有些无奈,低声地安慰了句。
然后舔舐走了我的眼泪。
他说:「别哭了。」
6
荒凉偏僻的魔界角落。
一个魔族,在亲吻一只遍体鳞伤的鸟。
7
生气自那个温热的触点注入,和风细雨一般,抚愈过我周身。
气力回转吸收,魔族适时地伸手,接住了化为人形的我。
他微微地低头,与怀中的我对视。
「你好呀,我叫诡章。」
他笑眯眯道。
「不跟我问好吗?」
「凤凰真女?」
他竟然知道?!
我震惊后的第一反应,却是恍惚。
有生以来,他是第一个这么称呼我的人。
……魔。
「怎么不说话,要让我猜你的名字?」
「虽然我是知道啦,但、嗯?怎么?」
他有些疑惑地歪头,我抿着嘴,揪紧了他的袖子。
「衣服。」
我开口,声音干涩凝滞。
「借我一件……好冷。」
业火烧得很干净,我现下只能蜷缩着,尽力地遮挡。
诡章愣了愣,像是才发现。
「啾。」
他肩上的小兽极其灵性,像是叹气般地出声,被诡章弹飞。
「你、你等等,我先放你下来再给你……」
诡章有些慌乱,倒是先闭了眼睛。
我跳下地面,然后腿脚软痛无力,直接跪坐一团。
「唔!」
「织禾!」
眼前的魔族蹲下来,神色关切,焦急不似作假。
他好像想拉我起来,却又收回了手,转而褪下外袍。
温暖的布料覆盖住我满是伤痕的皮肤。
诡章拢好后,还很有闲心地替我理了理头发。
「还好、」
「为什么救我?」
我打断他,直截了当地问。
「诛仙台下接连魔界,但地处偏远,你身为皇族,会这么巧来到这里?」
诡章的外袍上是魔族皇室才能使用的纹样。
他知晓我是谁,我不相信这是巧合。
果然,诡章点头。
「的确不是巧合。」
「预言中的救世者,凤凰真女。」
他笑起来,眼中倒映出一脸戒备的我。
和他自己坦然的神态形成对比。
「我等了你很久。」
「救救我吧,织禾。」
8
「救你……?」
我不敢置信地重复。
「对,救我。」
诡章确定地点头。
「你是救世者,我是世上生灵,有什么不对吗?」
他一边解释,一边伸手过来。
诡章吹气吹开我散乱的额发,随后双指并拢点在我眉心。
上一次有人这样碰我,还是我爹抽取印记。
彻骨鲜明的痛楚骤然翻涌,我瞳孔放大,呼吸一窒。
「滚开!」
仅剩不多的气力被我调动,也只能供我拉开距离。
我抚着胸口,剧烈地喘息。
「别乱动,你会死的。」
诡章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原地叹了口气。
他放下手,轻声地唤道:
「弄越,去。」
「啾!」
是先前在他肩上的赤红色小兽。
速度极快地冲向我,随后在半空中幻化成狰狞面目,血盆大口便吞过来。
这魔界人都是什么德性,都这么爱吃人吗?!
我暗骂一句,却躲避不及,只能调动全身灵力抵御。
但,仍旧难持。
「唔噗——」
喉间的腥甜久久不散,全身痛苦不堪。
再次失去意识前,我听见诡章说话。
「弄越大人,你吓到她了。」
9
我感觉自己像是漂浮的鱼标。
在风吹皱的水面上晃来晃去。
不晕人,但叫人困乏。
「……醒了?」
模糊的人影显露,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诡章出现在我视野上方,但这个角度……
我猛地挺身。
「别动。」
周身的束缚一寸寸地绞紧。
看清楚现在的处境后,我愣了。
诡章竟然是,抱着我在走。
……
「放我下来。」
「听不见。」
我气得无言。
那只叫弄越的小兽歪着头和我对视,眼神却很幽深。
我缓了缓神,问: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关起来?」
「先说清楚,我可没有利用价值。」
仙魔正在交战,如果他想拿我做筹码和仙界谈判,怕是打错了算盘。
「关你?」
诡章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沉沉地笑了下。
我能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他脚步不停,道:
「不喔,我准备带你去仙界。」
什么?!
我懵了。
这人手臂坏心眼地掂了下,我条件反射地抓紧他。
「别抓袖子,手搭上来。」
我没心思听这个,只顾着问他。
「为什么去仙界?去仙界做什么?」
我说得又急又快,换来他的注视。
他看着我的手,喃喃地说了句:
「你在发抖。」
诡章道:「是害怕,还是……」
他刻意地拖长了音。
「是恨吧?」
「亲人背叛、众人诬陷,仙界待你至此,你怎能不恨呢?」
我没再说话,颤抖却越发剧烈。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诡章抱着我,每一步都走得又轻又稳。
「织禾,我带你回仙界报仇,怎么样?」
10
诛仙台下是魔界,要上仙界,却不能原路返回。
他带我行过陌生山水。
魔界并非刻板印象里的荒芜惨淡,相反,很鲜活。
鲜活过头,野蛮生长,有种一眼看过去喧闹的感觉。
我怔怔地望着这些生灵,找回自己的声音。
干涩得如同将断的弦。
「为什么?你怎么会……」
为什么要这么做?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他视线不动,微微地侧头。
那只叫弄越的兽无声地蹭了蹭我。
诡章开口,丝丝嘲讽。
「弄越告诉我的,他天赋异禀,能知天下所有事,尤其是你。」
我想再问,他却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这个,说起原因来。
他说他是新任魔君。
「你杀了上一任,省了我夺权的力气,我当然要谢你。」
「再加上,我还有求于你,且必须是凤凰的你才能帮我。所以,我这样做,不是很合理吗?」
诡章站定,低头看我。
「织禾,我们应该算素未谋面的盟友吧?」
他解了我周身的束缚,转而和我立契。
诡章咬破手指,一点猩红颤巍巍地立在指尖。
我恍惚地抬手。
他迅速地将血抹在我唇中,又趁我惊讶之时探进去,腥甜味在舌尖绽开。
诡章收回手,得逞地眨眼。
「契成。」
……
魔族为什么都爱用嘴?
呸。
11
魔界夜长昼短,温差也大。
我蜷缩在他那件单衣外袍里,有些冷。
诡章在一旁生火。
生的是真金火。
感受到温度以后,我舒了口气。
「所以,你有什么计划吗?」
「嗯,没有。」
有这样的盟友我不如直接放弃算了。
诡章隔着火光看我,一眨不眨。
我不自在地拢了拢领口。
「那你打算怎么办?」
「简单粗暴,直接抢。」
诡章说:「你和凤翎印记的关联并没有切断,对吧?」
是。
果然都瞒不过。
我瞥了一眼旁边的弄越,点头。
「但是很微弱。」
仅靠这个,我没有把握。
况且,最重要的问题。
「我们怎么上去?」
诡章不答反问。
「你想上去吗?」
我一愣,随后回答:「自然。」
不上去怎么报仇?
「织禾,你为什么要报仇?」
诡章沉默了一会儿,冷不丁地问我。
「你要报仇,是为了做回凤凰,还是只是不甘心那些伤害。」
「你想做凤凰吗?」
12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问我。
虽然凤凰之名没有落在我头上,但我一直都以凤凰身份的职责要求自己,告诫自己。
却从没有想过,我要不要做凤凰。
面对这个问题,老实说,我不知道。
诡章熄灭了火。
没有余烟,只剩深色的灰烬。
他说:「如果你不愿意,我们还有别的方法。」
「告诉我,你愿意吗?」
这是一个未知的可能。
我不自觉地掐紧手指,但……
「……我们要想办法上仙界。」
我避开了他的视线。
诡章敛去眸中复杂的神色,转头呼唤弄越。
「既如此,那便去吧。」
嗯?
我随着他的动作抬头,一道光坠落而下。
与此同时,熟悉的束缚感再次缠绕上来。
诡章侧身而立,指尖法随心动。
我堪称狼狈地对上了几张熟面孔。
皆为仙界之人。
他们开口了。
「魔君果然应约,我等恭候多时。」
诡章浅笑。
「为表诚心,特地抓捕仙界叛逆,只求得见真女。」
……
他骗我。
13
从仙界坠落的魔界,需要三天三夜。
从魔界登仙界,只需一盏茶的时间。
还是一盏,透心凉的冷茶。
我垂着头,听见周围窃窃低语。
「这就是那个勾结魔族的叛徒,凤凰真女的妹妹吗?」
「好像是她,啧啧,连魔界都拿她当弃子。」
「活该!」
……
诸如此类,我倒是不觉得气愤,唯有可笑。
笑我自己蠢。
「你是很蠢,能不能听我说话先?」
诡章传声入密,不等我质疑便继续。
「假的,假的,听见了吗?假的。」
「仙界主动地提出议和,甚至以凤凰真女下嫁魔界为由约我赴宴商议,我只是借力。」
下嫁?不可能啊,姐姐喜欢的是少君主,怎么会同意嫁给魔君?
所以说,这是计谋?
诡章隐秘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是最省力,且能让我们俩都安然无恙地上仙界的办法。」
哪里安然无恙,我被捆着好吗!
我怒视。
诡章勾了勾嘴角。
「我问过你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我抬头,和他对视。
传音一字一句。
「接下来怎么办?」
还是避开了这个问题。
我要怎么选择?做不做凤凰是命定,不是我能选的。
如果能选,做普通的鸟最好。
那样的话,能少去很多辛苦和眼泪吧。
诡章盯着我,不肯罢休:
「如果你说不愿意,你现在可以选的。」
「到了。」我提醒他。
「来不及了。」
我已经看见我爹、姐姐、少君主了。
他们并肩而立,像一家人。
姐姐眉宇间闪着浅淡的金色。
她笑:「魔君,你来了。」
然后低头,看向我。
「妹妹,你也来了。」
14
我有记忆以来,并没有正经地参加过几次仙界宴会。
唯二在其中充当焦点中心的,一次是诛仙台,一次是现在。
其实本质上并没有区别,都是他们居高临下。
少君主上首位,姐姐稍下一些,和诡章相对。
我爹的位置则在一侧。
从开始到现在,他从未看过我一眼。
我心里计算模拟着刚刚诡章传声的计划,也没有抬头看他。
真是令人发笑的默契。
诡章先作礼。
「诡章仰慕已久,终于得见真女一面。」
姐姐掩袖轻笑:
「哪里,魔君少年英才,琉瑛一见便倾慕呢。」
她说谎的功力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咦,这个是魔君的灵兽吗?真是可爱。」
诡章伸指,轻轻地弹了弄越。
弄越顺势腾空跃起,如同之前那般,幻化成巨兽血口,向着姐姐扑过去。
、!
「琉瑛小心!」
我爹瞬间上前遮挡,弄越身影炸开一团烟雾。
「啾!」
「抓住它!」
浓郁的红色遮挡视线,我瞬间解开了身上的束缚。
诡章不慌不乱地端坐着,冷眼旁观骚动。
他传声给我:
「准备好了吗?」
我点头。
「啪」的一声轻响,烟雾散去,弄越也消失不见。
诡章举杯起身。
「惊扰了真女,实在是抱歉。」
姐姐面色苍白,眉间印记发着金光。
台下众人纷纷惊呼。
「是真女出手散去迷雾,多谢真女。」
「大家不必拘礼。」
姐姐貌似镇定地挥手。
我却是笑了。
所有人都以为,凤翎印记发光是凤凰真女显威,其实不是的。
因为姐姐,根本就吸收不了凤翎印记的力量,反而被它反噬。
虽然有许多法宝护体,但是爹爹寸步不离地保护,还是让我看出了她的虚弱。
发光,就是代表着不稳定。
一直发光嘛,那自然是……
「为表歉意,有个礼物送给真女。」
诡章抬手,一枚金红色的灵珠显现。
「这是火灵珠,可以修复伤势、增补修为,也算是我魔界的诚意,还请真女收下。」
「这、不太好吧……」
姐姐的面色难看起来。
她不敢收,也用不了。
担了凤凰名头这么久,她终于想起来。
自己是只水鸟这件事了。
15
「真女不收,是看不上这点薄礼?」
「怎么会?如此贵重的灵珠,琉瑛不敢收。」
「不敢?」
诡章挑眉:「凤凰本是火属神鸟,火灵珠是同源神器,何来不敢一说?」
「难道,真女并非凤凰?」
「放肆!」
我爹不悦道。
诡章丝毫不畏惧仙界人阴沉的脸色,自顾自地驱使灵珠靠近。
琉瑛忍不住后退,面上还要伪装。
「魔君是要动手吗?」
「非也,只是想让真女收下这份礼,毕竟,您不是还要嫁过来嘛。」
我听他们推拉了半天,都丝毫没有进展,实在是耐心耗尽。
火灵珠和我的感应早就联通了,是诡章也无法控制的程度。
金红色的圆球在我的意念下突然加速,直指姐姐眉心。
「啊!」
凤翎印记感受到火元素兴奋起来,却苦了姐姐。
「爹爹救我!」
众目睽睽之下,姐姐狰狞着面容,浑身颤抖着跌落下去。
落在我身旁。
「琉瑛!」
「真女!」
只有呼唤声,因为火隔绝了所有人。
琉瑛,我的姐姐,第一次毫无气度、狼狈至极地在我面前。
相生相克的火如万蚁啃噬,一寸不让地烧灼着她。
我却感受到温暖。
那些生灵气息争先恐后地拥抱着我。
「织禾,织禾,妹妹,救救我……」
「织禾!帮帮她!」
他们开始喊我的名字了。
我歪头,瞥见诡章安静的样子。
他说,交给你了。
我笑了笑。
「好。」
抬手,指尖冒出一团幽蓝色跳跃的火焰。
我缓缓地靠近,姐姐的眼神从希冀转为惊恐。
「不、不要……」
「别动,」我说,「姐姐,我敬你呀。」
16
白色成团的水汽蒸腾而起。
一切消融。
中心的场景渐渐地明晰。
一个完好无损的我,以及……
伤痕累累的姐姐。
她变回了原型,一只浅白色的水鸟。
只是羽毛边缘焦黑,额间还闪着金光。
我没有把凤翎印记召回,尽管它迫切地想要,但是我没有。
「这是……」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爹爹很快地反应过来,他冲到我们面前,手颤抖地想要去碰姐姐。
却没有如愿。
金红色的火焰眨眼间又翻滚起来,比之前更盛。
是凤翎印记在不满。
「啊啊啊啊啊!爹救我!」
姐姐凄厉地叫起来。
「织禾!」
我爹抬头瞪我,我以为他会发怒。
可是他在看清我的样子后,骤然脱力。
他说,织禾,救救你姐姐吧。
「好呀,你把印记从她额间抽出来,还给我。」
很简单的,我相信爹可以做到。
他闻言,周身剧颤。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他没有动手。
「就像你之前那样。」
我轻轻地提醒他。
「爹,姐姐要被烧死了。」
「……我做不到……」
为什么呢?从我这里抽走的时候,不是很顺畅、很果决吗?
怎么到了姐姐这里就变得缩手缩脚、迟迟不肯了呢?
原来真心在意,就会变得犹豫。
火霎时间消灭。
姐姐变成一只烧焦的鸟,落在爹的怀中。
17
我想我现在可以回答那个问题了。
我其实,并不想做凤凰。
18
「这、这是……」
「天哪。」
众人哗然。
「琉瑛大人,竟是假冒凤凰的吗?……?」
「难道说?」
数道视线集中落在我身上。
有探究、质疑、好奇,还有复杂。
「……织禾才是真正的凤凰。」
「织禾大人!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我孤零零地站在中心,对这些话都充耳不闻。
眼前唯一有存在感的,就是爹和姐姐。
他正把姐姐收拢入怀。
「让我来为大家解释吧。」
说话的是诡章,他给了我一个眼神,我没有回应。
「唉,弄越。」
赤红色,能知晓天下事的灵兽突然重现。
一声清越的长啸。
那些往事如画卷一般地展开。
从降生开始,一幕幕地浮现。
温柔娇养,在宠爱和追捧中成长的琉瑛。
无人问津,磕磕绊绊、摸爬滚打地走到现在的我。
对比鲜明。
无论是爹哄骗我,还是少君主弃我而去。
以及最重要的,姐姐陷害我,爹挖取印记。
每一幕都清晰透彻,犹如昨日。
死寂般的沉默在蔓延。
众仙看我的眼神全都变了样,愧疚难堪,心疼悔恨。
这些我都不在意,我只看着爹。
原以为这些真相揭露,他会耻于见人,可他没有。
他只是抱着姐姐,抬头,用悲戚的眼神看我。
「你如今满意了,琉瑛什么都没有了。」
我深吸一口气,露出微笑。
「你多年的筹划落空了。」
「爹爹。」
19
「羽族用心险恶,竟然蒙骗三界这么多年,真是无耻之尤!」
「族长偏心长女,害得织禾大人受苦受难,令人气愤!」
「把他们驱逐出仙界,驱逐!」
「对!罚下诛仙台,也让他们尝尝织禾大人受过的苦楚!」
……
仙界人口风转得很快,已经很多人为我声讨了。
少君主缓慢地走到我面前,向我道歉:
「织禾,先前都是我被蒙骗,看走了眼,你能原谅我吗?」
他的笑容一如初见那般清澈好看,但是我只觉得虚假。
所以我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问他:
「少君主,你要如何处置他们呢?」
「这……」
少君主为难地环视了四周,声音竟稍显微弱:
「琉瑛已经这般模样,怕是再下诛仙台会陨灭,不如,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哦?」
「少君主说得在理,织禾大人仁厚,必定不会赶尽杀绝。」
我挑了挑眉,只觉得意料之中。
说几句话谁不会?只有真正地利益到手,才是重点。
有不少人附和少君主的提议,我浅浅地扫了一眼。
都是我爹这些年精心地打点、结交的人。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天,所以提前都做了准备。
果然,他在这些声音中直起腰,抱着姐姐站起来。
他说:「织禾,天降大任于你,坎坷挫折,都是命数。」
「我们固然对你不起,可你也历劫归来,若苦苦纠缠,则有损大道。」
「凤凰真女以大爱救世,你会放过我们的,对吗?」
他甚至都没有用问句,只是在陈述。
此话一落,众仙彼此对视后,竟当场向我跪下行礼。
「请凤凰真女恕罪,以大道为重!」
声音振聋发聩。
哈哈。
我忍着恶心退后一步,被一双手抵住。
「你看,没有危机的时候,他们总是这样。」
「慷他人之慨,以道德束缚。」
诡章亲昵地靠近我肩上,笑道。
「我再帮你最后一把吧,织禾。」
他指尖破开虚空,数百魔将凭空出现,煞气冲面而来。
为首的扔了什么在地上,沉声道:
「报告魔君,仙界之门已经攻下,只待听令!」
那赫然是一名仙将的头颅。
20
此举无异于沸水入油锅,瞬间沸腾起来。
仙界被突袭,毫无防备,又被人断了后路,寡不敌众。
很快地便成为俘虏。
诡章摊开手,任由众人辱骂。
什么狼子野心、诡计多端、表里不一。
仙界人骂人都是四个字四个字地蹦的。
然后他们便转头来求我。
「织禾大人,真女!救救我们!」
「凤凰真女!」
喊得最大声的,就是刚刚让我以大道为重的那些人。
我走到其中一名满脸悲痛欲绝的仙家身前。
他是那名头颅仙将的亲长。
我问他,是不是想要我出战击退魔界。
「真女,老朽恳请!!」
他脸上流下清泪,怀中抱着头颅,求我出手。
「凤翎印记并不在我身上。」
我抬手指向姐姐:
「在她那儿,她才是凤凰呀。」
21
和平之时,他们需要凤凰真女的名号,不在乎是哪个人。
战乱动荡了,他们又要求凤凰真女出手相救。
未免太自私了。
那名仙家闻言一愣,反应过来恶狠狠地瞪视着爹。
「把印记抽出来,还给真女!」
连礼仪风度都不要了,像是恶鬼。
其余人纷纷惊醒,向我爹施压。
「对!快把印记抽出来!」
「动手啊!难不成要整个仙界为你的偏心负责吗!」
我爹脸色惨白,抱着姐姐的手也在不停地颤抖。
他屡次将求助的眼神投给我,我都没有接。
太晚了。
诡章笑得很畅快,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道:
「只要威胁到自己了,是什么仁义道德都没有了。」
「但这就是世上生灵。」
我回他。
「让他们停手吧。」
诡章的笑容渐渐地褪去。
「你要救他们?」
我没回答,只是伸手捏诀。
金光乍亮,凤翎印记随心而动,自姐姐眉间脱出向我飞来。
是熟悉的,陪伴我许久又失散的一部分自己。
距离渐渐地拉近,却在咫尺间停住。
是诡章。
他咬着牙,不管不顾地阻拦我们。
火烧灼着他的手臂。
「回答我,你是不是要救他们!」
「织禾!你不能再做回凤凰了!」
22
「为什么?」
我不理解。
「我不做回凤凰,怎么救你?」
我还记得的,在魔界,他吞食我的眼泪,请求我救他。
诡章面上浮起痛苦之色,还有悲哀。
他说:「因为你不愿意……」
「他们咎由自取,根本不值得,你也是这么认为的不是吗?」
「凤凰之身带给你的只有痛苦委屈,你自己早就不想做了,对不对!」
「不愿意的话,你可以拒绝的。」
「织禾……」
他像是含着我的名字,温柔缱绻地吐出来。
连这个他也知道。
而且还敢说出来。
可是普天之下,有谁能够真的遵从心意任性妄为的?
我终究是要承担这个职责的。
转头,示意诡章看向弄越的方向。
它还在那里,诚实地展露着战场的种种。
诡章目眦欲裂。
「弄越!关掉!!」
但是毫无改变。
我拨开他的手。
「我要救所有人,我得救所有人。」
「不能再争斗下去了,诡章。」
他唇边溢出血红。
「这就是你的答案?」
我皱眉看着那点刺目的颜色,点头。
「对,只有这样才能救所有人,包括你!」
……
诡章满脸讽刺,手臂软软地垂了下去:
「你救不了我了,织禾。」
印记融入我眉间的同时,弄越几个起跳来到诡章身边,张大口——
将他吞没。
难以言喻的力量外泄炸开,所有人都无法抵挡地后退跌倒。
熟悉的身影自中显现。
神情却是前所未有地陌生。
「诡章」升至半空,双目虚焦,嘴角微弯。
他开口,仿如天外音。
「审命官弄越,尔等见我,需叩拜。」
23
无形的压制,未知的恐惧。
所有人都俯身在地,无法动弹。
除了我。
他的面容明明是诡章的模样,却不会认错。
自称审命官的弄越,朝我颔首。
「救世者凤凰真女织禾,祝贺你,通过考核。」
「现在,你可以休息了。」
24
一切该从何说起呢。
我再次睁开眼。
弄越端坐一旁。
「醒了?」
「嗯。」
「那就好。」
他闭目冥想,问我:
「可否知晓了:」
我说:「嗯。」
原来这一切,都是命。
我所经历的伤害苦痛,都是被写好拿来考验我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
为了考察我的救世者资质,抽取我身边所有人对我的喜爱,仅余漠然。
全程设坎坷、填磨难,还派遣审命官旁观左右。
最后愿意原谅一切承担责任的,才算通过考核。
可这还不是结束。
「仙魔大战,救世者为佑天下太平,以身殉道。」
「织禾,这是你的使命。」
弄越睁开眼,无波无澜道。
没错,考核通过后,就要去死了。
我坐起身。
「诡章呢,你杀了他?」
「他本来就是我的躯壳。」
弄越道:「虽然内里不是,但是命运将至,不得不牺牲他。」
「还有,不是你选择的吗?」
他回头看我,竟叫我品出一丝幸灾乐祸的愉快来。
「织禾,你若不做凤凰,便能救他了。」
……
「他到底是谁?」
「他啊……」
弄越叹道:
「我将抽取出来的对你的喜爱之情汇总,捏了个魂儿。」
「诡章,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弄越观察着我动摇的眼睛,笑了:
「他已经死了,你也要死了。」
「可是你还能活,他永远不可能了。」
25
审命官,喜好揭人伤疤,看人痛苦。
万万年间,从未更改。
26
我皱眉。
「你能不用他的样子和我说话吗?」
「可以,但是我不想。」
弄越在我戒备的目光中揉了揉脸,伸了个懒腰。
「或许我模仿他的语气和你说话,你会开心一点?」
说罢,便眨了下眼睛。
「织禾,救救我吧?」
「砰——」
「闭嘴!」
我掌心凝聚火团,毫不留情地向他丢掷。
弄越轻巧自如地躲避,还有闲心嘲讽:
「早不反抗,现在这么凶,没有用的。」
「是吗?」
我不怒反笑,火球重重地包围住他,位置错落有序,随着我法诀变幻,形成困阵。
眼见弄越的动作越来越小,我心下的猜测也落实了。
他是天道使者,承认了我的救世者身份后,我能掌控的越来越多了。
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人能赢过我,哪怕是他。
我手指捏诀,火势增大。
审命官终于正视我。
「救世者,时间已到,你该去履行你的使命了。」
这话翻译一下,就是你该去死了。
「天道在等你回归。」
他是在告诉我,天命难违。
我跳入火阵中,向他走去。
「大人写命、观命、审命,有没有看过自己,是什么命?」
他面具一般的自如出现了裂痕。
「这数万年间,您写的命,有多少是自身所经历的?」
火舌柔和地舔舐着我,对他来说却是伤害。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那些烧灼的痕迹在我的灵力下渐渐地愈合。
「织禾,你想怎么做?」
我轻声地回答:
「这命我不愿意,我想换个方式。」
「嗯?」
我叫他的名字。
「弄越,跟我一起,改天换命吧。」
End
后记
天道三千界,偶然垂眸。
见一界失序,金光乍起。
救世者凤凰真女暴力反叛,世间无一幸存。
座下传声:
「审命官已去。」
天道默然不语。
1
弄越问织禾,见了天道要说什么。
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我又不是去讲法的。」
「嗯?」
织禾转头,眨眼笑道:
「我是去吵架的。」
2
审命官还记得,这位救世者的言论。
「救世,救的是世上生灵,还是秩序?」
「若是生灵,为何只救仙,不救魔?」
「若是秩序,仙魔交战,各有阴谋伤亡,都是扰乱秩序者,不应杀之?」
凤凰真女展翼,目视虚空:
「若是救善除恶,还算正义。」
「但是善恶相互依存衬托,若为善除尽所有恶,善如何为善?」
「所以说,救世不应入世,入世易陷落其中,混沌不明。」
「那你当如何?」
「操纵命运,玩弄生灵,妄为天道。」
凤凰长鸣一声,向上飞去。
世不应救,应破!
——而后立。
3
在不公的命运,和强加的责任前保留自由选择的权利。
永远可以说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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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9 14: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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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全师门厌弃后我觉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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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袂飘飘:是重逢亦如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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