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柴女与无角男
上古奇缘:上天入地的玄幻爱情
君子国生存法则第一条:路边的小孩不要捡,说不定以后会变成取你命的意中人。
1
「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绝世大妖,他有世界上最飘逸的银灰色长发、深邃如星空的双眸。他从天而降,穿过百战宗莽夫的重重包围,牵住了我的手。那一刻,阳光穿透层层乌云,洒落在他和我的肩上。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用女人的方式好好报答他。」
「他长得很一般。没有从天而降,没有阳光,也没有牵你的手,他只是拎住你的脖子,把你扔出了灭妖阵。」在绮枫第三次犯花痴的时候,瑞应纠正了她的幻想。
「你还小,你不懂。」
我不懂?瑞应强忍住翻白眼的欲望,那就是我的成年形态,我能有什么不懂?
十天前,两人路过一个叫雨湘的小镇,听闻镇上有蛇妖掳掠少女,有富商请了百战宗的修士前来捉妖。绮枫自小就看不惯百战宗的轻狂样,当即决定去看看热闹。
二人潜入富商的府邸后才发现,真相是,那个富商掳掠少女,想要送给王都的某位大人物,遭到了一只善良蛇妖的阻拦,为了掩人耳目,便对外谎称是蛇妖作乱,请百战宗来助阵。百战宗自来是有钱便是爹、有妖便要杀,二话不说在富商府上摆了灭妖阵,那蛇妖夜里来救人,被困在了阵中。
绮枫救了蛇妖,带出了那群女子,自己却被拦住了。
瑞应原本是被绮枫藏在某棵歪脖子树上的,见此情状,只能强行拔高自己的修为,短暂地回归成年期,将绮枫救了出来。
没想到绮枫没有认出他来,还对他的成年期念念不忘。
造孽啊……
「我懂不懂不重要。」瑞应指了指不远处的山洞,「我只知道你再在外面磨蹭,百战宗的修士可能就要发现我们的踪迹了。」
耽误了百战宗捉妖,那群武疯子必然不会就这么算了,当日差点没把整个雨湘镇翻过来找。最后是那只蛇妖挺身而出,愿意去拖延一番,绮枫才有机会护送这些少女回缥缈宗救助。这一路上他们被百战宗追杀的次数,比绮枫犯花痴的次数还多。
一听到百战宗,绮枫立刻就老实了。她将拾好的柴火一捆,夹在右手下,左手拎起两只野山鸡的尸体:「我们回去吧,崽崽。」
「不要叫我崽崽。」
「好的,崽崽。」
「……」
忍,瑞应抬脚踢起一块小石子。
「崽崽,不要乱踢东西,踢到花花草草就不好了。」绮枫偏头,「你是妖精,更要明白亲近自然的重要性。不过你是鲤鱼精,你会喜欢陆上的花花草草吗?」
「……你是不是非要我投向百战宗,心里才舒服?」
「别这么凶嘛。」
绮枫讪笑,有时候她还挺怕这个自己捡来的小鲤鱼精的。
瑞应长得白白嫩嫩,声音也很奶,额头上还有未褪去的暗蓝色鳞片,每当瑞应抱着酒壶、晃着小脚丫想事情的时候,鳞片也会很有节奏地跟着一张一缩,很是可爱。
但瑞应的眼睛特别冷,不高兴的时候瞥绮枫一眼,能让绮枫背后直冒冷汗。
绮枫不敢说话了,两人相安无事地进了山洞。山洞里有几个少女围坐在一起,见绮枫他们回来,都放松了不少。绮枫给山洞下了简单的结界,几人很快团上来,生火的生火,处理食材的处理食材,风餐露宿的日子就是这么枯燥乏味。
夜里的凉风总是不停地灌进来,为了取暖,大家都在篝火旁挤着。绮枫和那几个姑娘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从衣裳首饰谈到最新的话本,还谈到了最喜欢的男子类型。
瑞应只觉得聒噪,一个人坐到了洞口。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他本应该在海上逍遥快活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洞边听这群凡人聊八卦。
不久前他得了一本秘籍,能帮助他进阶,不想修炼的时候出了岔子,被天雷直接劈回了幼年形态,还被绮枫这路过的女修给看光了。这么多年,除了他爹和几个哥哥,谁看过他光鱼尾巴的窘样啊!
那一刻,瑞应甚至是起了杀心的。
好在绮枫的缥缈宗弟子制服救了她。
缥缈宗的成人试炼,在整个君子国都很有名——凡年满二十的弟子,都必须下山捉拿一只为祸人间的妖精,才可成为在宗内挂名牌的修士。看绮枫这青涩的模样,就知道她是下山试炼的。
据瑞应所知,缥缈宗内有一种奇果,名叫韩终李,色如碧玉,味酸,几十年才结一次果,吃了可以大幅度提高修为,足以解决他目前的困境。但韩终李这样的宝物,必然在缥缈宗内部珍藏着,以他目前的状态,很难突破缥缈宗的结界。
除非……有人带他进去。
于是瑞应伸出两只小手:「我杀过人,现在遭天谴了,你抓我回宗吧。」
绮枫二话不说就在瑞应手上绑了缚妖绳:「反悔是小狗。」
瑞应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混入缥缈宗,但他真的跟错了人,绮枫是个废柴就算了,还特别有正义感。哪儿热闹往哪儿凑,有宗门内斗要去看看,有人妖虐恋要去看看,有老奶奶买菜算不清账都要去看看……搞得一路上都鸡飞狗跳,现在还惹上百战宗了。
「崽崽!」
又在叫他,瑞应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多了个油乎乎的野鸡腿。
绮枫拍拍瑞应的头:「多吃肉,长得快。」
「……」
等他恢复法力,一定要把绮枫关进小黑屋,绑在凳子上,让她抄一万遍:男人的头不能随便碰!
2
「我们能不能不要管这群女人了?」
「不行哦,姐姐们没人保护会死的。」
「那你就不怕死吗?」
「不会啊,我很聪明的。」
每天早上起来,瑞应都会和绮枫重复一遍这样的对话。
瑞应一天比一天生气,他不知道绮枫怎么就那么自信。她修为很差,看样子就是缥缈宗内的普通弟子,御剑飞行都飞不稳,前几次击退百战宗,都是靠着小聪明和机缘巧合。最近几天,百战宗的手段越来越毒辣,他们越来越难以应付。
这日,天都还没黑,还是在官道上,百战宗直接派出十几个修士来暗杀,啊不是,明杀他们。这次绮枫没法利用地形优势,也没法提前布陷阱,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智慧不值得一提。
瑞应暗暗给绮枫进行了灵力加持,绮枫一个爆发,击退了打头阵的几个修士,原本是可以带着几个姑娘全身而退的,只是其中一个姑娘好死不死被百战宗捉住了,绮枫回过头去救她,硬生生接了修士注满灵力的一掌,差点没命。
几人一路逃往城内,躲进了一家客栈。
先前在雨湘镇,绮枫就被百战宗弟子的阵法伤了筋骨,这一路颠簸,隔三差五打上一场的,始终没好全。这一掌又着实够狠,到了夜里,绮枫便吐起血来,哪儿哪儿都疼。她下山时带的灵药不多,只剩下几颗普通的稳神丹,吃了也没什么大用,只是能勉强睡下了。
瑞应赶走了那几个姑娘,独自给绮枫守夜。客栈内除了他的气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妖气,带着腥味,瑞应笑笑,敲了敲床沿。
房间内多了一个矮个子老头,脸上皱巴巴的,留着白色胡子,额头上也带着几片鳞片,不过是黑色的。
如果绮枫还醒着,瑞应必然是要拧着她的耳朵大喊:「看清楚了吗?这才是鲤鱼精!」
那鲤鱼精苦着脸:「螭吻大人,我可算是找到您了!」
他只是一条平平无奇的老鲤鱼,三生有幸,被上古大妖螭吻收入座下。
他一条淡水鱼,和那群海里的同僚合不来,只能在螭吻大人来陆上时帮些忙。前些日子螭吻大人想要进阶修炼,需要周围灵力至纯,派他去把方圆十里的妖精都赶跑,他费了好大工夫才完成任务。
结果螭吻大人进阶那天,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天雷大作,后来,螭吻大人就不见了。
瑞应看老鲤鱼这副模样,猜想他只知道自己进阶失败,回到了幼年期,并不知道自己还短暂地露出了鱼尾巴,内心好受了些,面上却仍是端着:「这件事,我先不与你计较,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有疗伤的神药吗?」
「有的有的。」
老鲤鱼掏出一颗绿色丹药,瑞应给绮枫喂了下去。绮枫吃了药,身上的伤也去得七七八八,只是还有些发热。
老鲤鱼探头:「夫人的伤不严重吧?」
「你想死吗?」
「不想!」老鲤鱼摇头,「那没什么事的话,属下先离开了?」
「嗯。」
偌大的房间内,又只剩下一人一妖。
瑞应爬上了绮枫的床。
绮枫睡得很沉,她睡着的样子比白日里要可爱一些,皱着柳叶眉,像是在生气,因为发热的缘故,面上带着一层薄红,最重要的是,不会说话。
瑞应盯着绮枫看了一会儿,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戳了戳绮枫的脸:「废柴,以后还逞英雄吗?」
一个普普通通的缥缈宗弟子,敢单挑十几个百战宗成人修士,还自信回头,还好意思骂百战宗都是莽夫。
绮枫「嗯」了一声。
「还敢?」瑞应皱眉,「若不是我,你早就去见阎罗王了。」
可绮枫烧糊涂了,哼哼唧唧了两声,一个翻身,将瑞应揽进了怀里:「崽崽别闹了……睡觉吧。」
瑞应脸涨得绯红,头上隐隐冒起了热气。
这女人怎么敢?一路上,说他是小鲤鱼就算了,捏他脸就算了,摸他头就算了,怎么敢既叫他「崽崽」又要搂着他睡觉?怎么敢?他自出生起,就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
「等我拿到韩终李,就把你吃了!」瑞应凑在绮枫耳边,恐吓道。
「热……」绮枫又嘟囔。
「热死你算了。」
瑞应嘴上这样说着,却暗暗发力,幻化出了原形。他果真不是什么鲤鱼精,而是似龙非龙的模样,头上无角,身体有些像长鱼,身上的鳞片却坚硬如铁。
「以后再敢说我是鲤鱼精,把你扔进海里喂鱼。」
瑞应将绮枫紧紧缠住,他的鳞片是冰凉的。绮枫觉得凉快,便越贴越紧,睡梦之中还忍不住蹭了蹭瑞应的大脑袋,又叫了两声「崽崽」。
瑞应只能在心中不断默念:「韩终李,为了韩终李,没有什么是你不能忍耐的……」
漫长的一夜。
第二天晌午,绮枫才悠悠转醒。她看见怀里乖巧可爱的小瑞应,顺手就想抓过来啵一个。
瑞应眼疾手快,躲开了。
绮枫也不恼:「崽崽,我昨晚做了一个好梦。」
「什么梦?」
「我梦见好大一条鱼!像冰一样凉快,还让我抱,可舒服了。」
「……」
忍。
3
耽误了一个上午,绮枫说什么也不肯再休息一天了,生怕那群百战宗的疯子又追上来。几人打算在客栈大厅随便吃点,便接着赶路。只是用餐之时,又有人找上了他们。
那是一队穿绛紫色劲装的士兵,各个帽子上都镶着碧玉,玉上镶着金制的「卫」字,看样子是王都内的修士护卫军,专门保护贵族和大臣的。
那领队找到了绮枫:「姑娘是缥缈宗的修士?」
「嗯。」
「我们是左相的部下,此次出王都为左相寻药,如今已经寻到了,打算返回王都。」领队露出和善的微笑,「适才听姑娘说,要护送这几位姑娘回缥缈宗,可是遭到了奸人的迫害?」
绮枫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与这领队说了一遍,隐去了百战宗修士,只说是富商雇佣的散修。那领队听了,笑道:
「姑娘真不愧为我君子国第一大宗的弟子,高风亮节,有勇有谋,在下佩服!只是看姑娘如今的状态,只怕是再难抵挡歹人的追击。若在下不急于回王都复命,必要护送姑娘回缥缈宗的,只是现在脱不开身……不如,让在下将这几个姑娘护送回王都,由左相帮忙照应。姑娘也可少些后顾之忧,回缥缈宗汇报,你看如何?」
挺好的,赶紧把这些麻烦都带走吧,瑞应心中默念。
绮枫想了想,也答应了,跟那领队约定了半个时辰后再见。瑞应从未觉得绮枫如此顺眼。
用完膳,绮枫抓着瑞应进了屋,她关上门,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崽崽,你会易容术的吧?你们妖族都会,我知道。」
「你要做什么?」
「我觉得这几个护卫军很有问题。」绮枫按住瑞应的肩膀,「那富商原本要将这几个姑娘送给王都内的大人物。这几个护卫军就这么巧出现了,我怀疑他们根本就是幕后之人的手下。既然他们这么想要这几个姑娘,我干脆假装上套,让他们将这些姑娘带走。」
「这和易容术有什么关系?」
「我打算和其中一个姑娘互换身份,混进去,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阴谋。」绮枫露出狡黠的笑,「你呢,就带着那个姑娘回缥缈宗给我师父传话,我把我的令牌给你。等和这队人分开,你俩再乔装一番,百战宗的人也不一定能找到你们呢。」
瑞应一看绮枫这样,就知道她又失去了自知之明。昨日为了救人,差点没命,夜里烧得跟火炭似的,现下嘴唇都还泛着白,又想着单挑一支修士护卫军了。
这一路上就不该帮她,不吃点苦头,永远不知道惜命。
「若是他们想要杀人灭口,你该如何自保?你对你的修为能不能有点清晰的认知?」
「我……我知道很危险,但师父教育过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会很小心的啦。」绮枫双手捏了捏瑞应的两边脸,「崽崽,帮帮姐姐,给个易容术吧,这得用妖术,我不会。」
「我不。」
「崽崽!这可是事关人命的大事啊,你不希望姐姐们早日脱离险境吗?」
「我不在乎。」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在乎!」瑞应拔高了音量,「你以为我一路上跟着你,是因为我和你一样正义感爆棚吗?拜托,我根本不在乎这些女人的生死,所有人的生死我都不在乎,谁是善谁是恶,谁是幕后主使,有什么阴谋,我通通不在乎,我只在乎——」
我只在乎……
「那你在乎什么?」绮枫小声道,「我以为,我们一起走了这么久,你很喜欢我们呢……」
喜欢个屁,瑞应冷笑:「我跟你一起走,只是因为想要韩终李。」
「韩终李?」
「我处心积虑地跟在你身边,是因为我受了伤,需要韩终李来恢复修为。你不是想我帮你吗?拿韩终李来交换吧。」
要拿韩终李,就得先回缥缈宗。这就是个死结。
绮枫闻言,神色渐暗。
瑞应得意地挑了挑眉。
绮枫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碧玉般的果子:「韩终李,给你。」
瑞应愣了:「你一个普通弟子,怎么会随身携带这样的异果?」这玩意儿也没泛滥到缥缈宗人手一个的地步吧?
绮枫也困惑:「谁跟你说我是普通弟子?我是真传弟子啊!」
瑞应倒吸一口凉气:「你这修为,凭什么做真传弟子?」
缥缈宗要亡啊……
「我这修为怎么了?」绮枫跳脚,「是,我是修为差了一点,但身为修士,斩妖除恶、保护百姓是本分,我只是在尽力完成我的本分。我修炼从来没有偷懒,我就是笨一点而已,平日宗门里的人嘲笑我就算了,我对你这么好,你也看不起我。在你们所有人心里,我就是个废物。可是我在雨湘镇,明明救了那些姑娘,我还……」
「你还险些被百战宗的阵杀死。」
「那是意外!」
「那你怎么保证这次不会出意外?」
「我……」绮枫语塞,「我不能保证。但我若是出意外了,不是还有你吗?只要你及时到缥缈宗求援,我师父会来救我的。」
「我没那么闲。」
「崽崽,你怎么这么冷血呢?」
「我是妖,自然冷血。」
「妖精也并不都冷血啊。雨湘镇的蛇妖,还有……还有那日救我的大妖,他们不都是很善良、胸怀大义的人吗?」
瑞应笑了:「你说你那个意中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啊。」
是我。
你的意中人是我。
瑞应心中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什么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拿走之后的愤懑,但又不是,是一种带着几分得意、带着几分飘忽,但又并不开心的感觉。
瑞应盯着绮枫的脸,只是笑,并不说话。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直到门口有人叩门。
是绮枫叫来和她换身份的姑娘。绮枫开了门,让人进来,见瑞应还在盯着她,只好再催促一次:「崽崽,我给你韩终李了,你也该履行诺言了。」
瑞应将手中的韩终李掂了掂:
「好,我帮你。从此以后,我们便两不相欠。」
4
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就算是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这是瑞应自小就明白的生存之道。
「我要你每天汇报她的行踪,只是为了看她死得有多惨。」瑞应第五次对传声筒对面的老鲤鱼解释。
老鲤鱼叹气,谁关心你是为了看什么,反正都是一样的辛苦。身为一个跟班,帮主子做盯梢这种事,是很正常的,就是主子的情绪太不稳定,搞得他每次汇报都要提心吊胆的。
之前他说绮枫姑娘一切顺利,螭吻大人都只会「哦」一声。
但是大前天他说绮枫姑娘一切顺利,就是晚上有些失落,螭吻大人就很不开心。
前天他说绮枫姑娘一切顺利,就是晚上跟别人说有些想崽崽,不知道是哪只崽,螭吻大人就又笑了!
昨天他说绮枫姑娘一切顺利,还和护卫军领队一起帮一只虎妖拔了牙,螭吻大人立刻掉线了。
莫不是上古大妖,都是这样喜怒无常的?
不过还好,绮枫一行人都快到王都了,他的盯梢任务总算快完成了。
「她今日怎么样?」瑞应问。
「今日绮枫姑娘他们驻扎在王都附近的一座木屋内,晚间的时候绮枫姑娘偷听了护卫军的对话,那些护卫军竟然是想迷晕这些少女,炼个什么『妖祝之阵』,以七月十五出生的少女为祭品,大幅提高妖精的法力。绮枫姑娘聪明得很,用易物诀将护卫军们的药包和自己身上的糖粉包对调,反过来迷晕了那帮护卫军。现在正在绑人呢,不会有问题的。」
若不是传声筒只能传声,老鲤鱼真想让他的主子看看现在滑稽的场面。
那头瑞应只「嗯」了一声,背景声音有些嘈杂。
「既然绮枫姑娘已经制服了这群护卫军,我是不是也可以撤了?」作为一条鲤鱼,他还是想回水里。
「随你。」
主子都这样说了,那断然是没有继续加班的道理的,老鲤鱼收起传声筒,准备离开。身边却忽然一亮——确切地说,是绮枫住的那间小屋里起了火光!
「不是吧……」
老鲤鱼怕火,不敢上前细看,只隐隐见绮枫诱着一只野兽从屋内跑了出来。那野兽长得像一条黑色的狗,却有一双猩红的眼,一张嘴便能吐出烈火。
是祸斗!
老鲤鱼听说过这种妖兽,是厌火国的一种食火兽,能像当地的人一样喷火,因此常为该国人带来祸殃。可是,厌火国的妖兽,为什么会出现在君子国?
祸斗对着绮枫一个猛扑,绮枫没带剑,只能随手捡一根木棍,横在胸前做格挡,将祸斗击退,而后大叫来吸引祸斗的注意力,带着祸斗往树林里冲。
「螭吻大人,螭吻大人!」老鲤鱼远远跟着绮枫,他不敢上前帮忙,只能打开传声筒呼叫瑞应,「绮枫姑娘要不行了!」
树林里很黑,绮枫并不擅长夜视,远不如祸斗在树林中灵活。祸斗纵身一跃,挡住了绮枫的前路,再张口一喷,将绮枫周围的树枝都点燃了,绮枫被浓烟呛得喘不上气来,只能不断消耗灵力扑灭火焰。
「嗷呜——」
祸斗对天长啸一声,将绮枫扑倒在地,对着绮枫的脖子就要下口。绮枫害怕极了,浑身上下不知何处爆发出的灵力,用力一推,竟将几百斤重的祸斗一下推开。推开祸斗后,绮枫却并没有坐起来,她身体抽搐,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茂密的黑发中,生长出两只……鹿角?
「小心!」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将再次进击的祸斗击飞。
绮枫感觉自己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海风咸味儿。她睁开眼,面前是一个穿黑衣的俊美男子,他披散着银灰色的长发,眉眼深邃,看着有几分熟悉。一道水帘将二人与外界隔开,橙色的火焰在水帘外忽明忽暗,让绮枫想起秋日里的火烧云。
右手手腕上有一种异样的温暖。
绮枫忽然明白,为什么总觉得她的意中人这么熟悉了?
「崽崽……」
「乱叫什么?」
「你就是崽崽呀……」绮枫笑了,摇了摇自己的手腕,「你不知道吧?我跟你之间连着的,不是普通的缚妖绳,是双生契元绳,以我们的寿命为连接,你靠近我,我会有感应的。」
「哼。」
「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我前天晚上还梦见你了呢。」
「就前天梦了一次?」
「没有,好多次呢!你怎么会在这儿啊?」
「我乐意。」
绮枫倒是想多哄瑞应两句,但身体实在疼得厉害,头上也怪怪的,她惴惴不安地摸了摸自己的头,确认自己是新长出了一对角,彻底慌了:「崽崽,我好像长角了,我是不是中毒了……」
「不是。」瑞应瞥了一眼绮枫的角,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应该说,你本来就是半妖。你之前一直抱怨,说自己努力修炼也不足别人的一半能耐,我只当是你在说笑。现在看来,是因为你体内有两套经脉,一套在明,是属于人的,一套在暗,是属于妖的。两套经脉分食了你吸入体内的灵力,还有相互排斥的机制,才导致你灵力滞涩,进步缓慢。刚才祸斗将你逼入险境,却也逼你贯通了两套经脉,日后你修行会容易很多。只是你现在耗费了太多灵力,才难以维持全人形态。」
「原来是这样啊。」
绮枫扶了扶自己的鹿角,她还是挺不习惯头上顶着这玩意儿的,总觉得随时会掉下来。她见瑞应一直盯着自己的角,眼里带着种不明的情绪,又觉得有些害羞了——难道是自己的角太丑了吗?
可是……她现在也没办法收回去呀。
「别看了,崽崽。」
瑞应回过神来,脸色变了又变,半天憋出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幼年形态吗?」
「因为遭天谴?」
「因为我进阶失败,被天雷劈了。」
「那不是一个意思吗?」绮枫困惑。
瑞应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闭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进阶失败吗?」
「这我怎么知道?」
「因为我进阶时,需要吸收天地之间至纯至净的灵气。我让我手下赶走了方圆十里所有的妖精,但千算万算,还是漏掉了一个。一个半妖。」
绮枫尴尬地挠头:「你是说我吗?这也不能怪我啊,我又不知道你在那儿修炼。」
「但你害了我。」
「崽崽,你这是要跟我算总账吗?」绮枫有些委屈,「那我也给了你韩终李,我还一路上照顾你呢。」
「不许再叫我崽崽!」瑞应板起脸,「而且我救了你,两次。」
是救了两次。
每一次都很帅。
简直天神降世。
想到瑞应温暖厚实的胸膛,绮枫脸上泛起红晕,半天,才低声问:「那你想怎么样嘛……」
「你把眼睛闭上。」
「哦。」
绮枫闭上了眼,心跳得飞快。她能感觉到瑞应在逼近,还能听到瑞应也越来越快的心跳。
怎么说自己也是个长得不错的大姑娘呢,要是瑞应觉得自己欠了他,要自己以身相许,那也不是不可以……要是现在就要亲她的话,她、她要不要张嘴呢?
但是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唇间湿润的触感。倒是头上有种痒痒的感觉,以前没有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角上游走。
瑞应在摸她的角吗?
角有什么好摸的呢?
绮枫睁开眼,见瑞应已背过身去,只是耳根处泛着红。他有些羞赧地说了句「我去捉祸斗」,便踉跄着跑远了。
真是莫名其妙的妖精啊。
5
瑞应和绮枫赶回林中小屋时,缥缈宗的修士已经先一步到了,那些个姑娘也被保护得很好。但是小屋被烧没了,里面搬出来几具尸体,是被绮枫迷晕的几位护卫军修士。
虽然六长老再三跟绮枫说莫要放在心上,但绮枫还是很内疚。
那些修士虽然坏,但罪不至死,若不是自己迷晕了他们,他们原本是可以逃出来的。回缥缈宗的路上,绮枫一直闷闷不乐。
绮枫不开心,瑞应也不开心。
都没找到理由摸绮枫的角。
这种不开心,在发现缥缈宗有两个男人等着绮枫时,加剧了。
虽然说是两个中年男人。
一个穿灰袍,还戴着半边脸面具,佩着一把桃木剑,像是祭司一类的人物。
另一个则穿着黑红两色的华贵长袍,戴着黑色鎏金的冠冕,相貌端正,看得出来年轻时也是风流潇洒的人物。这人见了绮枫,眼眶里竟渗出几滴泪来。
都不像好人,瑞应将绮枫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有人上来介绍,原来一个是君子国的国君,另一个是国师。
「小枫……」国君开口,声音喑哑,「我是爹爹……」
「爹爹?」绮枫显得有些慌乱。
「小枫,是爹爹对不起你。」
国君还想靠前,被瑞应一个眼神吓退,只好站在原地。
「当年,爹爹还只是个王子,满心满眼都是外面的世界,一个人带着把剑到处乱跑。后来,我在大泽以东的尸胡山,遇见了你的母亲。
「她在溪边和同伴玩水,衣着素淡,笑起来却像星星一样会发光,我一下就被她迷住了。她也看见了我,朝我扔了一朵香花,便化作原形,和同伴一道跑了。
「她原来是一只妴胡,像鹿一样的身体,却有鱼一样的美目。我发了疯一样在山上找她,我问了周围所有的妖精,我问他们这山上最美的女妖在哪儿,终于……我们又在一次雨后相遇了。她愿意和我说话,和我一起玩水,和我四处游历。我爱她,正如她爱我。
「然后,她怀上了你。生你的那天,她不知误食了什么草,竟血流不止,难产而死。我将她葬在尸胡山下和她相遇的溪流边,带着你回了君子国。
「但是当时国内人妖关系并不和谐。你知道的,自上古时期,妖族就一直凭借强大的修为凌驾于人族之上,不少大妖奴役、杀害人类,人族苦不堪言。虽说随着时间的流逝,上古大妖要么升仙,要么身死,我们人族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修士,但双方之间的冲突始终未断,四十年前还爆发了一场人妖之间的『分天之战』,死伤无数。
「我带你回君子国时,『分天之战』的阴影仍未散去,王室和百姓都很难接受一个半人半妖的公主,王室之中还有贵族要求将你绞杀。我没有办法,只能将你寄养在缥缈宗,至少能保你半生无忧。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爹爹从登基起,就一直推行人妖和睦相处的仁政,如今国内人妖两族的关系比任何国家都要和谐,还有不少人以与妖精相恋为荣呢,现在立你为公主,不会有人反对的。小枫,爹爹一直在努力,爹爹不是故意抛弃你的。」
国君说着,脸上逐渐带上了笑意,但却让人怎么听怎么觉得卑微。
绮枫初听得这一切,不知该说些什么,半天了也才憋出一句:「谢谢爹……君上。」
国君的双眸瞬间暗了。
「我……我不是怨你。」绮枫怕国君误会,忙摆手解释,动作一大,却扯到了伤口,「嘶——」
「小枫!」国君与瑞应同时出声。
瑞应再一次拦住了国君。
国君震怒:「孤忍你很久了,你不要以为你救了小枫,就可以为所欲为。」
瑞应挑眉:「我就是可以。」
「别、别吵了。」
绮枫赔笑,这一个是亲爹,一个是自己一路养的崽,还真是哪个都不敢得罪。
国师也插了进来, 他略一躬身,提醒道:「君上,我们此次前来,不光是为了让您和公主相认。」
原来,瑞应刚来缥缈宗搬救兵,缥缈宗就将事情报给了国君,国君也在几日前就将左相控制住了,但左相死不认罪。
绮枫离开雨湘镇后,蛇妖与百战宗大战,最终不敌,惨死,死前拉上了那富商垫背。百战宗咬死了不曾派人去雨湘镇,还说缥缈宗向来与百战宗不睦,是存了心诬陷。那几个护卫军被烧死在林中小屋,几位姑娘都未曾与左相见过面,也未曾偷听过护卫队的对话。除了绮枫无人能证明护卫队是左相派去的。
如此一来,左相掳掠少女炼阵,便成了绮枫的一面之词。
左相甚至反咬一口,称是绮枫蓄意杀害护卫军,国君为了给宝贝女儿脱罪,陷害忠良。
「左相在朝中很有威望,君上不能随意动他。」国师的语调很慢,听得人想打瞌睡,「他要与你当面对质,现下已被我们押来缥缈宗了。」
「对质便对质,我难道怕他?」
国师点头,拍拍手,便有护卫带上一个佝偻老人。老人双眼浑浊,见了绮枫,咧嘴一笑,露出发黄的牙:「还当国君放在心尖尖上的小公主是个什么绝世大美人,原来是个长角的。」
「你……」
绮枫想反驳,却感觉到头上鹿角在晃悠,一时语塞。
「没必要进行这些口舌之争。」国师摊开双手,手心各有一枚暗红色的药丸,「我手上有两颗吐真丸,二位各服一颗,若有说谎,内心便受千刀万剐之苦。二位敢服用吗?」
「有何不敢?」绮枫拿了一颗吞下,「我今日所说,必无一句谎话。左相,你呢,敢吃了吐真丸与我对质吗?」
「自然是不敢的。我确实掳掠了那些少女。」
「……」就这么承认了?
「那又怎样呢?妖精杀人,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左相幻化出原形,竟是一只黄鼠狼妖。
「怎么就天经地义了?这天下有那么多善良的妖精,你莫要拉他们下水。」
「没有谁是无辜的。」
「四十年前人妖之间的『分天之战』,人族死了多少修士,妖族又有多少妖精参与……实不相瞒,当初,我也在这君子国的王都,杀了不少人呢。」
左相猛地用力,挣开押他的护卫。瑞应忙将绮枫挡在身后。厅内众修士也拔出佩剑,将国君护在中间。
「不要怕,我知道我今日逃不掉。我只是想给你们演示一下我是怎么杀人的。」左相狂笑,双手做出捏碎东西的姿势,「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将你们人族修士的头拧爆,血浆在我手中溅开的感觉,真是太爽了。
「不过你们人族啊,就是健忘,这么快就忘了当初的深仇大恨了,还容许我这样的妖精入朝为官。也对,毕竟国君爱着妖精嘛。
「既然你们自己都愿意献出脖颈,我为什么不尽情享用你们的鲜血呢?
「杀几个女人而已,比起当初我在战场上杀的人,不算什么。」
左相桀桀地笑了几声,瞳孔泛红。他的身体像是充了气一般急剧变大,散发出尸体的腐臭来。
「他要自爆!」
瑞应意识到这一点,将绮枫等人往门外一推,自己则挡在厅门正前,竖起屏障。但妖精自爆的威力实在太大,「轰」的一声,带着腥臭味的气浪冲破屏障,将众人震倒,国君将绮枫护在身下,自己却受了剧烈的冲击,吐血了。
「爹爹!」
「无碍。」国君摸摸绮枫的脸,「你没事就好。」
「谢谢……」绮枫意识到自己刚才喊了什么,面上染了薄红。
「公主此次捉拿妖邪,立下大功,是册封的好时机。」国师已整理好了仪容,他端庄地站在一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君上不是一直想迎回公主吗?再过半个月便是七月十五,是个良辰吉日,不如就将公主的册封典礼定在那日吧。」
国君自然是没有意见的。
绮枫也没有意见。
日子就这么订了下来。
6
瑞应觉得,自从和国君相认后,绮枫就变得很不对劲。
从前一顿能吃很多,现在却吃得比兔子还少,问她,只说是为了典礼减肥;从前什么热闹都要凑一凑,现在连缥缈宗和别的宗门切磋都没兴致看了,问她,只说是想变成一个优雅的公主;从前最喜欢看漂亮的衣服首饰,现在却能安心闭关修炼了,问她,连理由都懒得编,直接关门自闭。
而且,好几天不叫他崽崽了。
或许,典礼过了就好了吧。
夜里,瑞应照常去屋檐上赏月喝酒。
没想到绮枫也爬了上来,凑在瑞应身旁:「又在喝酒啊?我也没见你打酒,怎么总也喝不完?」
「是玉馈酒,本就是喝不完的。」瑞应偏头,晚风吹起他银灰色的长发,甚是温柔,「怎么还不休息?明日就典礼了。」
「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事被我忘记了。」
「能有什么事,我看你是怕了。」
「我没什么好怕的。」
绮枫又往瑞应那边靠了靠,两人的手臂紧紧地挨在一起,但这次瑞应却没有一脸嫌恶地避开,他看了看绮枫的发顶,问:「你的角呢?」
「啊?」绮枫摸摸自己的头发,当初是因为灵力不能支持全人形态,才不得不露出鹿角,现在她伤都好了,灵力充沛得很,「太丑了,就收起来了。」
瑞应一听,眉毛都要竖起来了:「谁说丑?」
「不丑吗?哪有人头上长角的呀?」
「可你是半妖。」
绮枫闻言,眉毛都耷拉下来了,整个人又往瑞应的怀里缩了缩。
「我一直以为我是人,我还一直想成为和师父一样厉害的修士。」
「你现在也是个挂牌的修士了。」
「我知道。」
今晚的月亮很圆,晚风也带着熏华草的清香,明明是极好的晚上,但绮枫不开心,说不出哪儿不开心。
瑞应冷脸:「你再往我这边挤,我要掉下去了。」
「崽崽……」绮枫无奈,说话声音软软的,「你别说话,你就抱着我不行吗?」
瑞应犹豫了片刻,在想该先说「不行」,还是该先说「别叫我崽崽」,但绮枫没给他机会,反手搂住了他的腰。
绮枫在瑞应脖子处嗅了嗅,她最近特别喜欢抱瑞应,瑞应的体温很高,像是大火炉,但是身上又有海风的味道,不会腻,让人很想昏睡其中。
时间像是静止了,天地之间只剩下晚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瑞应僵着身子坐了许久,认命般将绮枫抱紧了。绮枫穿的有些单薄,但瑞应宽大的袖子恰好可以盖住她的背,风里裹挟的凉意再难侵蚀。
「谢谢。」绮枫蹭蹭瑞应,「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吗?」瑞应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无礼。
「什么都可以。」
「我想摸摸你的角。」
「角有什么好摸的呀!」绮枫笑了,但还是变出了双角,「我睡一会儿。」
瑞应搂着绮枫,不敢有大的动作,只能慢吞吞、慢吞吞地将一只手覆上绮枫的鹿角。绮枫的鹿角并不很光滑,有一种毛茸茸、软乎乎的触感,瑞应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绮枫,捏也不敢捏,只是轻轻地抚摸。
「小枫……你睡着了吗?」
绮枫缩了缩脖子,没出声。
她没睡着,但希望瑞应以为她睡着了。因为瑞应摸得她好痒啊……就像前天她在睡梦中的感觉一样,所以那天就是瑞应在偷偷摸她的角,还死不承认,还跟她闹脾气。这是什么坏毛病呀。
「小枫。」见绮枫没反应,瑞应只当她是睡着了,凑到她的耳边,「我们是一样的。」
「我是螭吻。我的父亲是龙,龙性本淫,看谁都喜欢,然后生下了奇形怪状的我和哥哥们。我五哥狻猊,长得像狮子,喜欢坐着一动不动,我就不一样了,我和你一样最喜欢凑热闹,我天天在海上东张西望。我只是在你面前装不想看而已。我是挺像龙的,可惜没有角,居然有人不喜欢你的角,没有审美,我都想把我的眼睛捐给他们……」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捏了捏绮枫的角尖尖。
「我们都不属于哪一方,你不是完全的人,我也不是完全的龙。但我会一直陪着你,别怕……」
7
典礼在第二日的正午举行。
地点就在王都的最中央,国师平日祭祀的朝阳台。城内的百姓来了个七七八八,带着他们温顺的爱宠,不少胆子大还爱凑热闹的小妖混在其中,有些维持不住全人形态,一会儿露出尾巴,一会儿露出耳朵的,惹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瑞应怕绮枫胆怯,一路陪着她。
朝阳台上的绮枫一身红装,盘了惊鹄髻,不过略施粉黛,却分外娇妍,像是壁画中走出的仙女,瑞应第一次发现,他很难和绮枫对视。她的眼睛真像小鹿,纯真又勾人,让他想和台下的百姓一起臣服跪拜。
典礼的最后一步,是沐礼,这是君子国独有的礼制,王子公主受封时,需要前往朝阳台上的引风镜下,接受国师的祝福,洗净心灵。这就是一项最简单不过的虚礼,前几日绮枫就走过流程了,现下自然是乖乖跟着国师走的。
却不想,引风镜内刚泛起白光,王都内便响起「嗷呜」「嗷呜」的野兽叫声,不知从何处窜出几十只黑狗,双眼猩红,飞入人群之中肆意撕咬,王都的东边泛起滚滚浓烟,「唰」的一声,台下冒起火苗,像是地上有事先铺好的火药一般,沿着既有的路线野蛮生长。
又是祸斗!
瑞应想起来了,那日在林中小屋,就是一只祸斗伤了绮枫,他只以为是厌火国偷跑来的一只,却没想到有这么多。祸斗是食火炭的,除非有人养着,否则不可能凭空冒出这么多。是左相吗?可他已经自爆了。
来不及细想,瑞应便投身战斗,他的真身是螭吻,生于海上,主水。只要他愿意,拿下这些祸斗是轻而易举的事儿。但瑞应与那些祸斗缠斗一番,发现它们异常凶狠,除非被他完全撕成碎片,否则还会再次反扑。他再一次施展灵力,将几个靠近朝阳台的祸斗击飞,一转头,却见绮枫被国师反绞双手,嘴角还挂着一丝血。
「小枫!」
「螭吻大人可别再靠近了……再靠近,我可保不准公主殿下会不会出事。」国师拽着绮枫的头发,往后退了半步。
他并不害怕,反而有恃无恐地大笑起来:「想不到堂堂螭吻大人,居然会喜欢一个半人半妖的废物,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关你屁事。」
「呵,是不关我屁事。」国师顿了一顿,「但螭吻大人在海上逍遥多年,我君子国的事务,也不关螭吻大人何事。只要螭吻大人不插手今日之事,我保证公主殿下毫发无损。」
「我不需要你来保证她的安全。」瑞应面无表情,「把你们全都杀光,她最安全。」
「螭吻大人千万不要有这样可怕的想法。还记得吗?那日左相不肯承认罪行,要与公主殿下对质。我给公主殿下吃了一颗吐真丸。
「其实,左相是我的盟友,他自知逃不掉,特意配合我演了一出戏。我给公主吃的,不是什么吐真丸。
「而是以三千只祸斗之灵炼制而成的血珠,如今已完全溶在公主体内。你们在王都附近毁掉的,是一个大幅提升妖怪法力的阵法,但是没有用,因为这样的小阵法,我在王都方圆百里埋下了几百个。
「以七月十五出生的女子为祭品,以一些祸斗血为引启动这些阵法,与王都中心的公主远远地形成连接,在王都周围结成一个无法从内部打破的大阵,在此阵法内的祸斗,都将法力大增,不断放火,直到一切都被烧毁。
「破除这个阵法的唯一方法,就是杀掉公主。当然了,螭吻大人生性属水,又是上古大妖,若您拼尽全力一战,兴许可以将这些祸斗杀绝。但是,公主殿下会受阵法反噬,爆血而亡。
「螭吻大人应该不忍心让公主为了这些庶人去死吧……」
瑞应望着脸色煞白的绮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君子国的百姓都很尊敬你。」
「尊敬?」国师大笑,「逢年过节拉我出来祭个祀,就叫尊敬?逢年过节他们还喜欢看耍猴呢,也叫尊敬吗?」
「你看看我!」
国师扯下自己的面具,面具之下是半张溃烂的脸。
在场之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看,这张脸你们只是看看,就吓成这样。可这是我的过去!」
「人妖本就对立!妖族背了多少人族血债,凭什么就被原谅?分天之战,我宗门为了斩妖除魔,满门覆灭!我的小师妹不过二十出头,风华正茂的年纪,被一只鼠妖扔进毒窟,受蛇虫咬噬而死。我被蜘蛛精毒毁了脸,差点瞎了,我的至交好友被狼妖从山顶抛下……当年的仇,你们全都忘了!」
「你!」国师一指台下的国君,「我辛辛苦苦助你登基,你却为了一个孽种,在国内推行什么『万法自然、人妖和睦』的狗屁仁政,你让自己的国民忘却前耻,接纳异族,你愧对祖宗!」
国师放缓了语调,偏过头去看四周的烈火,看人与妖在火中逃窜、与祸斗缠斗,像是在欣赏名家手下的绝美画卷:「既然这个国家的所有人,都沉溺于人妖和睦的幻想之中,那就全都毁掉好了。」
「一个人人都是忘了根的伪君子的国家,有什么留着的必要呢?」
王都内的火越烧越猛,连朝阳台附近都快要被吞没,妖族还好,尚有自保之力,人族却是脆弱得很,无论是被火沾到还是被祸斗碰到,都是个死。有妖族与修士在帮着救人,但终究是杯水车薪。
绮枫立于高台,把这一切看得比谁都清楚。
「瑞应——」引风镜下,传来一声凄凉的叫声,「你杀了我吧——」
「小枫!」
瑞应持剑跃上朝阳台,国师往后退了两步:「螭吻大人别激动,我比你更不想公主死。君子国灭了以后,您大可以带公主回海上逍遥。」
「我不要!」绮枫奋力挣扎,却怎么也推不开国师,「瑞应你听好了,若是我害死了大家,我也不会苟活的。」
「我会让你活下去。」
瑞应垂眉,他的寿命很长,可以慢慢跟绮枫耗下去,早晚有一天,绮枫会忘记这个国家发生的事儿,她还是会开开心心地抱着他喊「崽崽」,抱着他蹭来蹭去,让他摸她可爱的角。
「瑞应,你做不到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在乎这些人的生死。
「但是我在乎。我不是完全的人,也不是完全的妖,我两边都很爱。」绮枫眼眶红了,她是很少哭的,因为一哭起来就会像现在这般抽抽噎噎,「我有很好很好的师父,有一起长大的同门,也认识很好很好的妖精,我下山的时候是一只刺猬妖给我指的路,他还送了我新摘的果子,我捡到你的前一天,丢了盘缠,是一只山羊妖借我的钱,我跟他说好以后请他来缥缈宗玩的。我也想活,但我更想大家好好的。」
绮枫又问:「你还记得,你在王都附近救下我的时候,我跟你说了什么吗?」
国师笑嘻嘻地插嘴:「想来是些浓情蜜意的话呢,螭吻大人,您真舍得吗?」
瑞应眸光一暗。
「崽崽,杀了我吧。」
引风镜被风吹得一偏,在绮枫脸上映出暖橙色的火光。
她一直都这么可爱吗?瑞应闭上眼,飞出了手中利剑。
利剑刺穿胸口,绮枫却不觉疼痛,倒有几分解脱的快感,失去意识前,她看见一条巨龙自地上腾飞,在云中盘旋哀鸣,天上倾泻下如瀑的雨水,与快要蹿上天的烈火交织,喷发出蒸腾热气,整个王都都朦朦胧胧的。
真美啊。
失去意识前,绮枫感叹。
8
其实睡醒是一件很常见的事。
睡醒的时候被一个臭脸男人死死盯着,就不怎么常见了。
「我没醒。」绮枫闭上眼,「别骂我。」
「叫我杀你的时候不是很有气势的吗?」瑞应冷笑一声,「我『两边都爱』的公主殿下。」
「别说了……」绮枫真恨不得自己是真的死了,「我这不是没死吗?我知道你懂我的意思。」
国师以为,绮枫那句「你还记得我跟你说了什么吗」,是在跟瑞应说什么甜言蜜语。其实绮枫只是想提醒瑞应一件事儿,就是他们两人之间,拴着双生契元绳,瑞应刺绮枫的一瞬间,她可以尝试将自己的寿元短暂地移到绳上,等阵破了,瑞应再想办法帮她还魂。
「你以为真是你厉害?你应该庆幸,左相死了之后,六长老并没有放松警惕,他怀疑别的地方也有类似的阵法,便提前派了弟子在各地搜寻。你受伤之时,阵法变弱,缥缈宗的弟子才得以毁掉那些外围的小阵法,使整个大阵失去威力。否则,你不死透,阵法破不了。」
「哦。」现在想起来,绮枫还觉得有些后怕,「还好有师父,不愧是我缥缈宗最靠谱的长老。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你睡了三天。」瑞应垂眉,「国师已经伏诛,国君在主持灾后重建,所幸阵法破得快,死的人不算多。」
「那就好,不然我真成千古罪人了。」
「嗯,是我刺了你一剑,才让你免于成为千古罪人的。」瑞应竖起三根手指,「算起来,我已经帮你三次了。这次,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怎么这么小气啊?」绮枫无可奈何地变出双角,「又要摸角是不是?」
「不,这次不摸。」
瑞应俯下身来,耳根逐渐爬上红色。
「这次我想……亲一个。」
(完)
□昆山片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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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12-15 10: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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