亘年漫月
下课后告白:时光与他都很甜
在这亘年漫月里,
我喜欢月亮,
可月亮被蒙在鼓里。
01.
「我死了你就能娶她了,你难道不高兴吗?」
病房里,我动了动脖颈,忍着剧痛,艰难地把头瞥到另一侧。
因为我这句突如其来的质问,房间里变得更为安静。
输液器传出滴答的声音,像是打着死板的节奏,更为清晰可闻,冰冷的盐水涌进我的身体里。
我吸了吸鼻子,勉强平复心绪:「你出去吧。」
过了一会,他冰凉又没有语调的声音淡淡响起:「舒柠。」
他唤我的名字。
我因着这一声「舒柠」,思绪回到从前。
某次物理竞赛,陈嘉屹得了一等奖,从物理竞赛领奖台上走下来时,少年逆着讲台上的灯光,意气风发得那么明媚耀眼,眉目间有着山川云海一般的皎然。
他唤:「舒柠。」
声音清冽好听,透着少年独有的懒散腔调。
我睁大眼睛抬头望他,感受到自己脸一点一点上升的温度,有点不知所措。
他嘴角一弯,而后手一勾,把那枚竞赛奖牌挂在我的脖子上,猝而半弯下身子,偏狭长的桃花眼染了笑意,「送给小舒柠,谢谢你来看哥哥比赛。」
末了,眨眨眼,调笑道:「没给我们物理考了 90 分的小朋友丢脸吧?」
他特意加重了小朋友三个字。
我记得我当时好像是恼羞成怒,转头闷闷往前走。
陈嘉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等等哥哥诶!」
「不等!」
他追上,将我卫衣后的帽子轻轻扣在我头上,我听到他的声音,一字一句,让彼时那个少女悸动得心怦怦,像是快要跳出来。
02
「哥哥给你买冰淇淋好不好?」陈嘉屹哄道。
我没忍住,眼泪快要流下来,只好用没打点滴的右手抹了下眼睛。
死一般沉寂片刻,我控制声音不再发颤:「陈嘉屹,我不会再缠着你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因为年少时他每一次无意识的调笑,无意识的诱哄,或者是那个奖牌,还是草莓冰淇淋。
陈嘉屹这三个名字,在我心里开始慢慢扎了根。
病房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阴沉沉的天气并没有好转的意思,雨势渐渐变大,掩盖住了陈嘉屹离去时的脚步声。
我每时每刻因为他,而荡漾的暗恋心思,在这一刻,被他,也被我自己,亲手断送。
我五岁的时候,父母在参与警队任务时不幸被潜逃罪犯杀害。
我在孤儿院的第十年,陈嘉屹的父母来到院长妈妈的房间看我,陈母抱着我低声啜泣。
我愣愣地,听他们介绍与我父母曾经数年的交情。
又过了几天,陈嘉屹和他的父母来到孤儿院,将我接走,办了收养手续。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陈嘉屹,少年长身而立,额头上的碎发因为阳光的照耀而熠熠生辉,也许是被他温暖的笑容所感染,我有些晃了心神。
「舒柠,以后嘉屹就是你哥哥了。」陈母介绍道。
陈嘉屹试探着摸了摸我的头,桃花眼笑起来迷人又好看,他语气缓缓,像是承诺:「欢迎你的到来,小舒柠。」
喜欢上他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可喜欢他,却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有时我在想,如飞蛾扑火般地爱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
2012 年,陈嘉屹作为考去航大的优秀毕业生回我们学校宣讲时,我刚刚上高一,就站在主席台下注视着他。
旁边好友向宜佳的激动地摇着我的胳膊:「柠柠,是你哥哥诶!太帅了吧。」
我笑了笑,往台上看去。
那天,光线太过明媚刺眼,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只是他清润的声音一直徐徐传入我的耳朵。
他说:以梦为马,不负韶华。希望我们一中所有的莘莘学子,可以有更远大的目标,更美好的未来。
过了许多年后我仍然记得他那天的演讲词。
其实我没有什么特别远大的理想,更没有考入航大的决心与实力。
只是那天我望着那个少年,听得入了许久的神。
光芒万丈如他,骄傲如他,他该在天空肆意飞翔,在出意外进医院之前,我是真的很想用爱他的灵魂将他拴紧。
可我扑火到最后才知道,当月光从树梢上缓缓落下,美梦是有醒的那么一天的。
那天宣讲结束以后,我在门口等他,我个子矮,特意找了台阶上站着。
向宜佳和我告别。
我有些无聊,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他出现了,从学校里走出来,神色有点疲惫。
我诺诺喊人:「哥哥,这里。」
陈嘉屹看到我的一瞬,嘴角漾开笑容,疲惫的神色不再,朝我走来。
「等哥哥很久了吗?」他伸出手拉我,把我的书包拿下来提着。
我扶着他胳膊,从台阶上跳下来,我们并肩往家走。
我敛下眼眸:「哥哥,我想吃冰淇淋。」
陈嘉屹似是低笑:「也不知道是谁上次来例假之前,非要吃冰淇淋,半夜肚子疼得睡不着觉。」
我呐呐反驳:「那是意外,这次我肯定记着日子呢!再说哥哥也没提醒我。」
陈嘉屹记得我每一个重要的日子,哪怕例假。
他看向我,神色纵容又无奈:「上次是哥哥忘记了,让你个小鬼得逞了。」
我鼓起腮帮瞪向他。
「所以哥哥只好补偿小舒柠一个冰淇淋了。」他笑意蔓延,眼里仿佛盛着细碎的光。
「哥哥今天演讲帅不帅?」
「不帅。」
「那没有冰淇淋了。」
我眨巴着眼睛,把声音放柔,嗓音带着刻意的撒娇,问他:「哥哥难道忍心舒柠吃不到甜甜的草莓冰淇淋吗?」
陈嘉屹败下阵来。
回家后,陈父陈母公司有事不在,陈嘉屹给我切了水果,把书包放在我房间,嘱咐我写作业,然后便准备离开。
我叫住了他,看着他温柔的眉眼,笑着道:「哥哥很帅。」
2013 年,面临高二文理分科。
物理一直是我的强项,原因无他,陈嘉屹在读时理科成绩年年第一,至今保持着理科状元的最高分数记录。
我想要变得更优秀一点,和他一样,配得起他送我的那块物理奖牌。
我也选择了理科,把航大的校徽贴在了墙上。
陈嘉屹一有节假日就会回家,除了看陈父陈母,大部分时间都会用来辅导我的功课,或者陪我聊天看电视。
他总是不厌其烦地给我讲一遍又一遍我不会的复杂难题,耐心又细致。
我看着眼前这道压轴大题,实在是觉得自己脑细胞快不够用了,把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我懒懒得靠在椅背上,跟他撒娇耍赖:「哥哥,半小时,就半小时,我们去看会电视好不好?」
他本来还想敲打我,约摸是看我实在累了,没多说,点了点头。
我如蒙大赦,去客厅打开了电视,正在播一部青春偶像剧。
他去厨房帮我洗水果。
我看着电视里甜甜的男女主人公,渐渐被剧情代入。
陈嘉屹把水果切好,坐在我身侧,看我顾不着吃只顾看,便拿起水果一块块往我嘴里送。
我机械地咀嚼几下便咽了,过了会,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嘴里好一阵空空荡荡。
扭过头来看他,他大约是最近两地跑,真的疲惫,靠着沙发睡着了。
我把果盒从他手里轻轻抽走,从旁边取了条毯子准备准备给他盖上。
一瞬间,距离拉进。
他鸭羽般的睫毛温顺地落在眼下,投射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剑眉紧紧皱着。
我拿着毯子的手僵住,直愣愣的观察他,他怎么这么好看……
睡着时毫无防备,我在心里悄悄鼓励自己。
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睫毛微微闪烁,猝然睁眼与我四目相对。
……
我一时不防,大脑宕机,猛地想要抽身,被脚下拖着的毯子堪堪绊倒。
电光火石间,他伸出手牢牢扶住我的腰侧,把我稳住,半抱半扶放坐在沙发上。
我羞得想要遁地。
他促狭的声音传来,带着丝丝缕缕的笑意:「多大的人了,哥哥不扶,又要摔跤哭鼻子了。」
我是为了看你……
我忍住心里的呼声,想要搪塞过去。
他这时候又开口,语气自然又温柔:「哥哥刚才睡着了,忘记喂你水果了,还想吃哪一种,哥哥洗去。」
我看他起身,神色自然,心里暖意涌起,抓住他手臂,心疼道:「哥哥,去睡会吧,明天你又要飞回学校去了。」
他俯下身子,食指和中指轻轻弹了下我的脑门。
「哥哥不累,见到我们小舒柠,哥哥就不累了。」
他转身走进厨房,我摸了摸额头的碎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03.
2014 年,刚刚升入高三,某天下学时,同班关系不错的一个男同学在校门口叫住我,支支吾吾跟我表白,还递给我一封情书。
陈嘉屹那天放假,凑巧接我,回去的路上,他阴沉着脸,一句话没跟我多说。
我察觉到他情绪,没来由的开口想要解释:「哥哥,那是……」
他语气无甚起伏,冰冰凉凉:「那是什么?」
我硬着头皮回答:「我没答应他。」
他一挑眉,清冷懒散的语调也升起来:「怎么,你还想答应?」
我愣了愣,心里涌起一股委屈,带着语气也沾了点哭腔:「我不是……」
他停下脚步,转过来直视我,语气放缓:「哥哥不是凶你,只是哥哥看到他和你一块儿走路好几次了,小舒柠一直都不会拒绝人,可是你们现在都是高三的关键时刻,这样下去会让自己以后更尴尬和不舒服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的性格一向温吞,除了对他有时候展露一些自己的小脾气,对其他人向来是不太会拒绝的。
我忍着泪,知道他是为我好,点了点头。
陈嘉屹半弯下身子,手下动作轻柔地帮我擦了擦眼角,开口道:「哥哥这次回来,给你带了你上次说想看的飞机模型,是哥哥试飞的那架飞机。」
他不住补充,眼眸温柔迷人:「爸爸妈妈不在,今天哥哥下厨,小舒柠想吃什么呀?」
我舔了舔嘴角:「想吃哥哥做的炸酱面。」
他疏然笑起来,屈起食指刮了下我的鼻梁,轻轻浅浅的,让我的心缴械投降,:「那跟哥哥一起去超市买肉。」
超市里人流攒动,处处都是人间烟火气。
我带着小心思攀着他的手臂,他推着手推车挑选着我爱吃的零食和水果。
我幻想着自己如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一般,和自己心爱的男朋友过着一日二人三餐四季的生活。
回到家里,我盯着他在厨房里,修长如玉的身姿系着围裙,忙碌的背影掩不住他的帅气。倏然间他转头,趁我不备,往我怀里塞了一盘洗好的草莓:「去客厅里乖乖看会电视,哥哥一会叫你。」
与他能这样,得到他的温柔。
这样便很好。
高三一整年,我更加拼了命的学习,把不会写的题一道一道拍下来发给他,为了能弄懂,为了能和他多说几句话。
有时他害怕我熬夜学习,拨通电话,也不说话,就让我去睡觉。
他站在在宿舍阳台,轻轻柔柔给我哼歌,清润的声调从听筒里传来,舒服又惬意。
我想象着那边月光映在他清隽脸庞上的样子,想着想着便安稳入睡。
别人高三压力大到失眠,可我从来不会。
很多个夜晚我都会梦到陈嘉屹,梦到他在月光下,向我温柔地笑。
2015 年的夏末,我收到了航大天文系专业的录取通知书,离陈嘉屹又近了一步。
那一年北城的花开的极其旺盛,我提着行李箱来到这个城市,这个有他的城市。
眼里看到的一切事物,都充满着希望。
我进入航大,成为了他的学妹,并加入了航大的航天与天文爱好者协会。
嘉屹的名字,出现在了航大校报上的许多飞行专业的奖项版面。
我看着布告栏里他清冷矜贵的样貌,心里不住往外泛着甜。
「学妹,这学长是不是很帅。」旁边有学姐注意到我的目光问道。
我笑了下,回答:「是,很帅。」
学姐开始巴拉巴拉安利陈嘉屹在学校的优秀成绩,是多少学妹的暗恋对象。。
我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是可望不可即。
第一次去蹭听陈嘉屹理论课的时候,我坐在他旁边,约摸是他的舍友调笑:「屹哥,哪里来的这么可爱的妹子?」
他一脸正色道:「别瞎说,这我妹妹。」
我压抑下心中弥漫出来的淡淡苦涩,跟他身边的朋友打招呼。
陈嘉屹学习成绩好是公认的,他算是天赋型选手,却也离不开后天的努力与认真。
我望着他认真听课的侧颜,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
他将来将会是一名国家航天飞行员,我相信他无论飞往何处,始终会在天空上灼目耀眼。
探索天空是你的梦想,可你是我的梦想。
我在日记本上偷偷写下这句话。
那年,陈嘉屹送给我的 18 岁生日礼物,是一条月牙形状的水晶项链。
夜晚时,项链闪着微弱的银色光芒,月亮的形状可爱又生动起来。
我让他给我戴上。
「好看吗哥哥?」戴好后,我转过头来问他。
陈嘉屹点点头,眼睛里的光芒比之项链更加耀眼,「小舒柠长大了,以后不许再怕黑了。」
我沉默了一瞬,开口道:「可是,不是有哥哥吗?」
我有你,不是吗?
陈嘉屹揽着我,我们一起望向黑漆漆的天空,他一字一句,像是郑重的承诺。
「是,你有我,有哥哥在,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
因为有月亮,哪怕是黑夜,也变成了那样温柔的存在。
2016 年夏,我的专业项目里有一场大学生理论竞赛,我获得了第一名,我的照片也登上了天文研究类奖项版面,就在挂着他照片的布告栏旁边。
我和他一起站在那里,他轻轻揽着我,跟我说:「小舒柠是最棒的。」
我有些不舍他即将要毕业,冲他笑起来,跟他说我想吃草莓冰淇淋。
他穿着学士服,周围人影交错,许多毕业生都在往空中抛着学士帽,宣誓着毕业于梦想。
陈嘉屹小心的护着我的脑袋,带我往便利超市走去。
我对上带着笑意的眼睛,听到他说:
「小舒柠,带你去吃冰淇淋。」
04.
2017 年,陈嘉屹回家的次数骤减。
航大隶属于国家教育部直属航空航天大学,身处首都北城,属于国家航天类大学中的最高学府。历年来航大的优秀毕业生大多都会和国航直接签订入职合同,变成试飞飞行员。
他正式入职成为国航飞行员后,工作开始忙碌起来。
平时他休假时我学校有课,我放假时他又满世界飞或者飞国外航校深造,我已经快三个月没见他了。
我做了一个有点冒险的决定,我查了他航飞的日程表,买了他副飞的一班从宜南到杨城的飞机票。
飞机落地,见到他时,他换了制服,一身休闲装,还是那个少年,原本眼神清泠,见到我后,我清晰地看到了他眼里的错愕与惊喜。
我忍不住朝他飞奔而去,扑在了他怀里。
「陈嘉屹,我好想你。」
那是我第一次,没有喊他哥哥。
那时近三个月的思念,不是出于妹妹对哥哥,而是我见到心爱之人的切切实实的感受。
陈嘉屹似乎呆愣了一下,伸出手圈住我,拍了拍我的后背,动作轻柔又和缓,语气柔柔的:「哥哥也想小舒柠。」
我深呼了口气,挣扎了下,脱开他的怀抱,睁着一双泪眼望他:「我不小了,我都快要毕业了,陈嘉屹。」
我快要毕业了,陈嘉屹,你可不可以等我再长大一点,等我鼓起我所有的勇气,跟你说。
我好喜欢你,陈嘉屹。
空气缄默,他先错开目光,帮我理了理有些乱掉的衣领。
他开口道:「舒柠,是生哥哥的气了吗?」
我别过头,倔强的眼泪在眼眶里不住地打转。
他温柔的声音传来,绻然着入我耳:「是哥哥不好,我今天飞完这一班,明天去北城的飞机,哥哥知道你明天没课。」
我喘了口气,冷静了片刻,扭过头来看他:「哥哥,我不该冲你发脾气,我知道你忙,可是…」
他拿出纸巾,擦了擦我的眼泪,耐心等我说完。
我的视线被泪水充斥,他的样子变得些许模糊。
是啊,眼泪骗不了自己。
我习惯了他的陪伴,习惯了他对我温柔的笑,习惯了他无底线的纵容,习惯了将快乐与委屈和他分享,习惯了信任他。
我习惯了偷偷拥有着陈嘉屹。
「可是,我真的好想你。」
我扑在他怀里,眼泪决堤。
从来没有任何像那一刻的一刻,我那么强烈的想要将我喜欢他宣之于口,把我的喜欢大大方方说给我暗恋的人。
喜欢他这件事,是我唯一一件瞒过他的事情。
隔日,我们坐上了回北城的飞机。
陈嘉屹疲惫的神色遮都遮不住,下飞机后,我拉他去了酒店补觉。
天气转好,阳光从窗帘缝隙渗出来,带来丝丝暖意。
给他掖好被子,看着他熟睡的侧颜,我抚平他皱着的眉头,正准备给他买晚饭去。
这时,手腕被他牢牢拽住。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扣着的修长有力的手指,没有挣脱,转头看他。
他像是做梦,薄唇微张,嘟囔着什么。
我弯腰凑近,他好听的声音低吟着。
「小舒柠,哥哥错了。」
我愣了下,几秒后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笨蛋陈嘉屹,才没有生气。
他在北城陪了我两天,便又要赶回去。
走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陈嘉屹在浴室洗澡。
我窝在酒店的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看电视。
陈嘉屹的手机在茶几上放着,过一会铃声传来,我瞥了一眼,是陈母来了电话。
我冲浴室喊:「哥哥,阿姨的电话。」
我听到他声音透过淅淅沥沥的水声传来:「你帮哥哥接吧。」
我把薯片袋子放下,拍了下手,拿过手机接起,礼貌打招呼:「阿姨。」
陈母的声音带了丝疑惑:「柠柠?」
我笑着回:「是我,哥哥来北城看我了,他不太方便接电话。」
陈母:「啊,正好,那我一起说了,你和哥哥什么时候有空回家来一趟呀?阿姨……」
我静静等待下文。
陈母复又道:「阿姨有个朋友的女儿,和你哥哥年龄差不多,我……给他们介绍认识一下。」
我的心沉了几分。
这两年,陈母给陈嘉屹开始介绍相亲对象。
这也是我心情不断起伏的原因。
他早就该是谈恋爱的年纪了,我却还不能把我的喜欢说出口。
「好,我会跟哥哥说的。」我机械说道。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怔怔。
过了两分钟,我给酒店前台打了电话。
没一会,他们便送了两瓶啤酒来。
我不能喝酒,高中毕业,同学聚会时,我第一次喝啤酒,没几口就醉了,还是陈嘉屹来接的我,我吐了他一身。
他也不恼,背着我慢悠悠往家走。
我拆开啤酒,壮胆般,猛地喝了一大口。
陈嘉屹恰时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来。
我看向他,细细在心里描募他的轮廓,清隽的灼灼少年,如今已经带了几分成熟内敛,但他始终没变。
一直是我心里的陈嘉屹,我从 15 岁开始,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暗恋了 6 年的陈嘉屹。
他陪着我走过了整个少女时代,承担了我的所有喜怒哀乐。他是我整个青春难以忘怀的少年。
我从沙发上起身,一步一步朝他走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擦头发的手顿住,扫了眼茶几,眉目一凛,语气严肃:「舒柠,你喝酒了?」
我坦率地点点头。
他还要说什么,被我猝然打断。
「陈嘉屹。」我又一次叫他的名字。
「我喜欢你。」
陈嘉屹愣住,桃花眼里写满了错愕,似是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
我为了打消他眼里的疑惑,再一次重复:「我喜欢你。从我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你。我不想跟你一直做哥哥妹妹,我说,我喜欢你。」
他慌乱地伸手握住我的双臂,开口道:「你这是说什么醉话呢,哥哥这次就当你开玩笑,哥哥……」
我定定看着他:「我没醉,刚刚阿姨电话里说,要给你介绍女朋友,所以我等不住了,我要告诉你我喜欢你这件事。」
酒店房间里暖黄的灯光微微闪烁,我一遍又一遍强调,怕他不相信,我转身从包里拿出我的日记本,递给他。
「哥哥,这里面全是你,陈嘉屹,全是你。」
我的心酸与甜蜜,全是你。
我强忍着泪意,跟他说,我喜欢你。
我知道,这次我与自己的打赌必输无疑,可我害怕还没等我好好长大,带我走过最难忘人生的人,先一步转身投作他人。
我害怕他连知道都不曾知道,我就要将他错过。
哪怕我知道即将迎来他的拒绝,
我却不甘心。
四周静谧,只有酒店墙壁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机械着转动着。
我把眼泪擦掉,仍旧盯着陈嘉屹。
这两年,我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可是一见到他,眼泪就跟不值钱一样。
有时候是因为委屈,有时候是因为开心。
他才反应过来,眼神恢复清明,嘴唇张了下,想要说什么,确始终没有开口。
又过了会儿,他道:「小…舒柠,嗯,哥哥刚洗完澡,有点懵,我们慢慢说好不好。」
他抬手擦了擦我的眼泪,虚扶着我坐在沙发上,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我顺着他的动作坐下,发现他可能还是不信,敛了敛眸,郑重其事道:「哥哥,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的话你看日记。」
他手里还放着我递给他的日记本,他有些无措,身姿有点僵硬。
好半天,久到我已经看出了他的为难。
我顿了顿,缓缓补充问他:「你很难接受吗?」
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回:「哥哥是很意外,意外我们小舒柠有心上人了。」
仍旧还是哥哥对妹妹的语气,哪怕我的心上人就是他自己。
我的心像是即将等待宣判,重重沉了下去。
末了,他顿了下,继续补充:「舒柠,你还小,可能周围还没有出现特别适合的男孩子,所以心里觉得哥哥很特别,其实也怪哥哥,总拿你当小孩子……」
「够了,别说了。」我打断他。
我努力控制着内心不断翻涌上来的涩意,看向他:「这算是拒绝吧。」
陈嘉屹没有说话,我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语气,或是在斟酌着如何开口才能让我不那么伤心。
我笑了下,眼泪生生被挤出来两行。
他看向我,心疼的神色立马复又出现,想抬手帮我拭泪。
我不想看那样的他,把脸别过去,平复了下心情。
「哥哥,我回学校了。」
他站起来,回:「那……哥哥送你。」
我拿起包,淡淡回绝:「不用了,哥哥再见。」
回学校时,先要乘坐 610 路公交车,坐 5 站,到地铁站时转 2 号地铁线,最后在航大站下地铁。
我站在公交车站旁边,静静等着 610 路。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四处皆是熙熙攘攘的路人,我目送他们走来又走去,或是急急忙忙下班赶回家,或是悠哉悠哉饭后消食。
来了一对情侣,女孩子手里捧着一个冰淇淋,笑着跟旁边的男孩子撒娇,嗔怪男孩子买错了喜欢的口味。
二人笑闹了会,又热热乎乎地搭乘公交车而去。
我望向身后的街道,有一家冰淇淋店还亮着灯,我走进去,店里的服务生小姐姐问我需要什么口味的冰淇淋。
「我想吃草莓的,要脆筒装,还有吗?」
年轻的服务生有些不好意思回复:「不好意思小姐,我们草莓味的卖完了,有香草和抹茶还有巧克力的,您看您需要吗?」
我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店面。
街头晚风簌起,我紧了紧身上的风衣,想起陈嘉屹,他总是给我买冰淇淋的背影,那个高大清瘦的少年身影,总是站在冰淇淋店门口帮我排队的背影。
若是我白天想吃,白天太阳大,他怕我晒着,就让我站在树荫下等着,草莓味的很火爆,他就不厌其烦一次次排队。
我吃完嘴巴和手都是黏黏的,他就拿湿巾一个一个手指挨着,仔细帮我擦拭。
若是晚上想吃,我们就一起站在店门口,他指着价目表逗我,语气懒散,声音好听又缱绻:「哥哥大概是要请小舒柠吃一辈子冰淇淋了,这得花哥哥多少钱啊?」
我笑啐他,装腔作势不理他。
他只好放柔语气,低声哄:「哥哥请得起,小舒柠吃多少哥哥都给买。」
610 路来了,许是不早了,车厢零零散散有几个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冷风袭来,我却不觉。
下一站是北城市希望孤儿院,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我始终不愿提过往,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受了很多的委屈或是苦楚,相反,在孤儿院时,所有人都给了我应有的关怀和温暖。
我只是不愿面对埋藏在灵魂深处的,那份过于沉痛的过往。
5 岁之前的事我记得并不多,和父母的记忆总是模糊的,他们总是很忙,尽管我并不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
后来他们不在了,周围人便同我说,你父母是英勇无畏的烈士,他们是为国家牺牲的,他们鼓励我要同我的父母一样,心怀着大爱。
那时我一直很害怕夜晚的到来,因为我是没有父母的孩子,在那样幼小的年纪,我并没有所谓的大爱情怀,我只是很害怕,害怕我的梦里出现爸爸妈妈离开的背影。
15 岁的时候,我被陈嘉屹的父母收养。其实在这样不尴不尬的年纪被收养,我多多少少是明白一些的。
来到陈家,陈母陈父对我的客气疏离,却带我出现在镜头前,表现出慈爱与关怀。
我是烈士遗孤,有着这样的身份,收养了烈士子女,陈氏在外的名声将会大有保障。
只有陈嘉屹,他就像耀眼的太阳一般,真情实意对我好,让我的心不断涌入暖流。
是他告诉 15 岁的我,永远不要害怕黑夜,他会一直陪着我。
那个时候,我并不太敢跟他说很多话。
可是他会在早餐时帮我热好温牛奶,下学时再帮我提着书包,给我买很多很多好吃的,然后回家。
回家,回到我愿意和他一直待着的地方。
陈父陈母在家的时间少之又少,他承担了我青春期时最重要的角色。
我有时因为同学关系处理不好而哭鼻子,也是他耐心细致地一遍遍哄。
他本来骄傲又矜贵,家里有保姆,他之前并不太会做饭,可为了让我高三好好备考,每个周末都会回家辅导我功课,给我做饭,我喜欢吃什么他便做什么。
他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哥哥。
是了,这样温柔的人,连拒绝的话语都是先为他妹妹考虑,原来妹妹有了心上人,哥哥都没察觉。
那数不胜数的一次次的心动,我怎么敢让他察觉到呢?
车辆再一次启动,下一站是迎宾路,这里拐进去是北城有名的网红巷,聚集着北城热爱美食的大学生们。
我大一的时候,陈嘉屹总是带我来这里吃好吃的。
街东有一家有名的螺蛳粉铺子,我嗜甜又无辣不欢,陈嘉屹并不爱吃辣,却每次都要带我去那家店,要碗粉儿。
等我心满意足吃完再带我去吃对面店的糖葫芦。
那时糖葫芦摊主还问过他,我是不是他女朋友。
我羞红了脸。
他笑着回答,语气吊儿郎当:「叔,你别打趣她,这我可宝贝的妹妹,一会儿该跟我闹了。」
下一站是电影院。
我喜欢看那些动人唯美的爱情片,带着小心思的每次都要陈嘉屹陪我看。
他不爱看这些东西,却架不住我几句撒娇。
我看的入迷,他在旁边一个一个往我嘴里喂爆米花,怕我噎着,时不时再递口可乐过来。
有时是很虐很虐的悲剧,我眼泪汪汪的看他。
我知道他最受不了我哭,每次看完电影都会带我去吃火锅。
从蘸料到烫菜,细细帮我布置好。
火锅店那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在陈嘉屹看来,或许能安慰我没回过神来的悲伤。
下一站是市图书馆。
期末的时候,学校自修室占不上座,他便带我来这里复习。
大一时我们一起复习,后来他去工作,仍然抽空飞回北城陪我复习期末。
有时他累得疲倦,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悄悄凝视着他好看的眉眼,眼下是淡淡的乌青色,我伸起手,替他挡住渗进来的阳光。
图书馆里只有不停地翻书声,他坐在我身侧,宁静致远,带着丝丝缕缕的温柔之气。
手边恰巧是我借的一本现代诗集。
里面收录了一首诗,是席慕蓉的《铜版画》——
若夏日能重回山间
那时什么都还不曾发生
什么都还没有征兆
若我早知就此无法把你忘记
我将不再大意我要尽力镂刻
那个初识的古老夏日
深沉而缓慢
刻出一张
繁复精致的铜版
每一划刻痕我都将珍惜
若我早知就此终生都无法忘记
陈嘉屹恰时悠悠转醒,看到我一只手仍旧帮他挡着阳光,笑了声,把我手拿下来,道:「哥哥不晒。」
我从书中转移开注意力,视线移向他。活动了下手腕,有些僵硬。
陈嘉屹握住我的手腕,一下一下轻轻的带动手腕活动,动作轻柔。
他问我:「刚才看什么呢?」
我感受着他的动作,又抬头望向他的眉眼。
用下巴点了下窗户的方向,兀自说:「哥哥,今天阳光真好」
陈嘉屹:「是啊,今天阳光很好。」
他继续补充:「学累了吗,哥哥带你去吃甜品。」
我抿唇笑起来,并不说话,倚靠在他的肩上。伸出手指,让阳光透过指缝打在脸上。
感受温暖与惬意。
很快到了中转站,我到了地铁站,等 2 号线。
我刚上大学,陈嘉屹带我来这里,我是个是足十的路痴,他将每一条线路都说给我听,带我仔细熟悉每一个引路标志。
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他只好无奈的带我回学校。
「哥哥怕你还是记不住,要是出来玩迷路了,给哥哥打电话,不要随便问外面的人,听到没有?」
我不满反驳:「我哪里有那么笨!」
他轻笑着叹气,哄道:「哥哥怕你丢了。」
北城的很多很多地方,他都带我去过,他不厌其烦的告诉我,回学校应该要坐的 610 路和地铁 2 号线,告诉我沿路的站点有哪些。
告诉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给他打电话。
我坐在地铁上,空荡荡的车厢亮着白灯,与外面的黑暗仿佛隔绝。
我回忆种种,泣不成声。
05.
手机铃声乍然响起来,打破了车厢里低哑的抽泣声。
手机显示着陈嘉屹打来的电话。
我眼前早已被泪花模糊了视线,屏幕上的哥哥二字滴上了水渍。我用力想擦拭,结果手机屏幕的泪水越来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过了会,电话因为不接而挂断,继而又再一次响起来。
我没有挂断,却也没有接起来的勇气。
我早就便知道说出来的后果,陈嘉屹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也要承受这样的意外,我知道他心里也不是很好受。
可喜欢啊,总是自私的。
当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里心里全是他,一开始以为,我只要在旁边静静陪着他就好。
后来,当贪心的萌芽在心中不断滋长,情愫一点点的累积在拥有着他温柔的那些岁岁年年里。
我怕他的身边不再是我,我怕他只是因为妹妹的责任而继续维持着堪堪被我打破的关系。
我也怕我失去他,怕他不在身边,怕失去心里的期许,失去写满他的青春。
皆是一场镜花水月,浮云散去,我如何能抓得住他。
抓住陈嘉屹。
可如此种种,我又要怎么面对那一时冲动的后果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电话铃声再一次响起来,这次是向宜佳。
高三毕业后,她考到了北城的师范大学,和我学校隔着两条街,与我一直关系很好。
我调整好呼吸,把电话接起。
「小柠?」向宜佳的声音带着急切。
我平复心情,回道:「嗯,佳佳。」
向宜佳:「你在哪里呢??刚才你哥给我打电话,说联系不上你,他都快急死了,我也是!」
我不知道怎么说好,只得道:「佳佳,我在地铁上,刚才和我哥因为点小事儿吵架了,没事,我马上就回学校了。」
「那……」向宜佳欲言又止。
我勉强笑了笑:「我真没事啦,我回去给你发消息,你放心吧。」
「那你哥那边……」向宜佳复又问道。
我心里叹了口气,回:「我会和他说的。」
总要为那一往无前的告白勇气善后。
『哥哥,我回来了,我有些累,先睡了。』
给陈嘉屹发完信息,我走到了宿舍阳台外,开始望向天上的繁星点点,今晚没有月亮,夜空因为这些星子而闪烁不断。
我又看向脖颈上的项链,弯弯的月亮闪着银色的微光。
夜风有些凉,把我早上去酒店见他之前精心打理的头发,都吹乱了。
自那天以后,我与陈嘉屹都闭口不提那天的事儿。
一切好像和从前一样,却又不一样了。
我开始刻意疏远陈嘉屹,微信消息回复开始变得不咸不淡。
又恰逢最近他飞的航班比较多,一时间,我们竟快有两个月没有见了。
忙完了期末考试,寒假到来。
天气愈发的冷下来,北城的冬天风寒料峭,不时会迎来一场簌簌的大雪。
我提着行李箱,走向回家的路。
脚边纷纷扬扬落下了寸寸细雪,路上景致皆被白色所染,街道变得纯洁无瑕。
陈母陈父工作太忙,这个假期,我开始练习厨艺,练习陈嘉屹曾为我做的事。
新年前夕,我见到了风尘仆仆而归的陈嘉屹。
他似乎是瘦了些,脸上的清俊轮廓逐渐深邃,身影依旧挺拔。
他带回了一个女孩子,名叫郑闻栖。
模样十分温婉动人,是十足十的美人,站在他身边,笑起来时与他格外相配。
是陈母说的那个,介绍给他的相亲对象。
他从前推拒过很多次这样的介绍,可这一次,他开始尝试接受。
我想,或多或少是有一点我的原因吧。
他想早点结束这样不尴不尬的关系。
唯一的办法,便是让我彻底死心。
郑闻栖笑着和我们打招呼。
年夜饭上,她说他们正在朝着恋爱关系发展。
那一个晚上,我的脸都快笑僵了。
饭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大大小小的礼物,逗我开心的小物件,哪里都遍布着陈嘉屹的痕迹。
书桌上旁边还挂着陈嘉屹高三竞赛后送给我的那块物理奖牌。
他一度曾是我的理想。
泪眼婆娑时,我听到门口的敲门声。
我知道是他。
「舒柠。」他清润的声音传来。
我轻轻走到门口,与他隔着一扇门。
曾经有无数次,他来到我的房间门口,或是给我送牛奶和水果,或是叫我出去吃饭。
每一次,我都会把脸上的笑容放到最大,然后开门。
每一次,我都会期待着那双温柔缱绻的眼睛注视着我,笑着逗我:「小舒柠有没有乖乖写作业?」
可这一次,我的期待并没有如期而至。
寒冬腊月的雪,快要将我的心封存起来,因他而热烈跳动的心,屋里面暖气很足,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彻骨的冰冷。
隔着那扇门,我们好像仅仅相隔咫尺。
「陈嘉屹,祝你幸福。」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2018 年,北城发生了一场世所罕见的大地震。
发生在三月里,在一个整个北城人都在熟睡中的半夜。
它来临时,我和几个舍友都在宿舍。
霎时间,我感受到了身下的床板剧烈的开始晃动,紧接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砰的被晃动到了地上。
宿舍四人一下子惊醒,开始翻身下床往外跑。
惊恐在那一刻弥漫了我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
门外是宿舍楼里应急警报急促的声音,像是在提醒我们生命开始告急。
楼道里皆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女声,透露着无措。
恐惧与惊慌将整个此刻身处北城的人民包围。
逃跑途中,我被上方掉下来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砸中了膝盖和小腿,钻心的疼痛很快传来。
我忍着剧痛,牵着舍友继续往安全出口跑。
快了……快到出口了
可顷刻间大楼似乎支撑不住,重重倒塌下来,一片天翻地覆后,无数房梁木板挡在了我和一个舍友之间。
所幸我处于拐角,没有被重物继续砸伤。
我没作它想,拼命朝舍友喊:「快跑!我等你回来救我。」
短短数秒,这场地震犹如吃人不眨眼的猛兽,将无数栋原本该灯火辉煌的高楼所摧毁,无数家庭即将面临着支离破碎的残局。
地震过后,天空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浓浓的灰雾将整个北城笼罩。
我被困在了宿舍楼的废墟里。
我似乎是听到了外面连连不断的呼喊声和哭泣声。
仿佛在悲泣着,鲜活的生命在大自然面前的不堪一击。
兜里的手机没有一点信号,我拿出来了随身一直带的录音笔,质量比手机倒是强多了。
点开播放键,陈嘉屹清澈的嗓音轻轻传入耳朵,如山间清泉一般润泽细腻。
这是我录下来的,在我高三那年,他每一次给我哼过的轻轻浅浅的歌声。
我伴着他哼唱的声调,跟着他一起哼,努力不让自己犯困,等待救援。
是首英文歌,他发音极其标准流畅,又带着少年独特的温柔感,如脉脉春风般,晃人心弦。
It’s been the longest winter,
without you,
I didn’t know where to turn to,
See somehow i can’t forget you,
After all that we’ve been through.
是迄今为止最长的寒冬,
却无你的陪伴,
我不知道该去往何方,只明白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忘记你,
毕竟我们共同经历了温柔岁月。
恍惚间,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了陈嘉屹的脸。
我最喜他温温柔柔舒展的眉眼。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实在困得不行,眼皮快要支撑不住。
在生命可能即将面临终结的此时此刻,情感战胜理智,我很坦率的承认。
我对陈嘉屹的思念。
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场景是回忆,高考结束隔天,我穿着陈嘉屹给我新买的裙子,去参加毕业聚会。
那天,大家似乎都感慨颇多,从白天聊到黑夜,诉说着同学情谊,诉说着每一段青春岁月。
我从没喝过酒,可是那天破天荒的尝了几口。
快结束的时候,我接到陈嘉屹的电话。
他似乎很生气,醉眼朦胧间,我看到他来接我的身影,脸上挂着严肃板正的神情,桃花眼微眯着,不曾露出半分笑意。
我傻呵呵冲他笑:「哥哥来接我啊。」
说罢便作势站起来,可身子晃晃悠悠的,站不太稳。
他赶忙过来扶住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再小心把我打横抱起来。
包厢里闪烁着明明灭灭的光,我靠在他怀里,眼睛被光线照的晃眼睛。
我冲他嘟囔:「哥哥,我难受。」
他声音清清凉凉的,像是在抚平我不舒服的心绪,「小舒柠先别睡,哥哥带你回家。」
我嗯了声,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街道上的行人匆匆,一个个车灯快速闪过,点点彩灯挂在树梢上,并不是燥闹的氛围,难得的安静。
夏夜的晚风轻,悠扬且舒适,把我因为喝醉产生的困意吹醒了几分。
我睁大眼睛,盯着他瘦削的下巴瞧。
他倏然低眸看向我,桃花瓣似眼睛迷人又深邃,「在看什么?」
我被他温柔的目光所吸引,不由自主张口:「在看月亮。」
我听到他轻笑,荡漾在我心头掀起涟漪。
陈嘉屹往天上看看,回:「今天月亮还挺圆。」
我冲他漾开笑意:「是啊,真好看。」
又无言走了一会,我感受到胃里的一阵翻涌。
这想吐的感觉来的急,我没憋住,哗啦啦吐了出来。
他送的裙子,盖在我身上的外套无一幸免。
陈嘉屹反应过来,我呆愣愣看他,带着委屈和无助。
他把我放下来,也不冲我发脾气,拿出包里的湿巾开始替我擦拭身上。
我看了眼新买的白裙子上面的呕吐物,有点崩溃,开始抽泣起来。
「裙子脏了。呜呜呜呜,哥哥,你给我的裙子脏了。」
他边帮我擦边哄:「不怕不怕,哥哥再给小舒柠买,你别哭,风吹了对眼睛不好。」
他急忙又直起身子又帮我擦眼泪,一下一下的把我的花脸擦干净。
我看着他细心的动作,沉默了下,说:「哥哥,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永远愿意包容我,纵容我,让我总是小鹿乱撞。
陈嘉屹站在风里,晚风把他额前的刘海轻轻吹散,露出他好看的额头,他回:「当然,哥哥会一直这样对小舒柠,除非小舒柠哪天不要我了。那哥哥就很伤心了。」
我越听他说越莫名伤心,眼泪又模糊了视线,我猛地摇摇头:「可是,我是个幼稚的讨厌鬼,哥哥,我什么都不会,我也不棒,我……」
我怕我来不及有勇气站在你面前,怕我敏感自卑又多疑配不上你。
他停下帮我擦拭的动作,认真看向我:「那哥哥收回刚才的话,我很怕小舒柠不要我,可你这样说自己,哥哥才叫真的伤心。」
我看向他,他就在我对面,就在我身边。
他说:「小舒柠是哥哥的宝贝,没有人可以说你不好,包括你自己。」
他认真专注的神色不移,我看向他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我。
回去的路上,陈嘉屹转作背我。
少年的背,清瘦却不羸弱,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银白的月色散在街面上,落了一地的皎皎剪影。
我趴在他背上,心里默想。
在这亘年漫月里,
我喜欢月亮,
可月亮被蒙在鼓里。
突然,面前的夜景像是一片光幕,变成了一块块碎片,在我眼前轰然倒塌。
排山倒海般的震荡声在我耳边轰隆隆作响,我又看到无数座高楼在我眼前不堪一击的落下。
我听到那些悲戚的哭吼声,连绵不断,从四面八方向我袭来。
这个城市里的人,好多好多,像是丢了自己所爱的人,他们在哀叹命运之不幸。
无数斑驳回光掠影一一在我眼前。
有幼时父母每次离家时决绝的背影,有小小的我一个人在家面对黑暗时的噩梦连连,有面对生命告罄时的悲哀与无助。
有陈嘉屹……
我好像听到他温柔地在唤我,一次又一次,掷地有声。
舒柠,舒柠,你听得到吗?
舒柠?
舒柠……
我像是在水中堪堪要窒息的浮萍,我想要发出声音,却被憋闷的发不出一点声响。
陈嘉屹……陈嘉屹
哥哥……
我还没好好再多看看你,小舒柠好想哥哥。
我哀哀的在梦中哭泣。
原来,那些刻意的疏远,那些不冷不热的回应,那些我自认为可以放下的情意。
在面临生命遭受危险的时候,变得溃不成军。
我拼命包装自己,却在好似听到他声音时,我又深深想起,想起那些岁月冥冥中的温柔记忆。
想起与他回家时路过小巷里清风拂过时的脸红旖旎
想起江边清冽的晚风,掀起来一角少年的衬衣
想起每一次因为陈嘉屹哭而模糊的眼睛
想起他听到我也考上航大的消息时欣喜的神情
想起一次一次因为他而心跳的不平息
我骗不过自己,我好想好想你。
陈嘉屹,你在哪里。
来救我啊,笨蛋陈嘉屹……
06.
「柠柠……柠柠她应该就在这!」
「舒柠,别怕,别怕,哥哥来找你了,你别睡,哥哥来接我们舒柠了。」
「你别睡,你坚持住,哥哥就在你旁边,你别睡好不好。」
恍惚间,我好想听到了舍友的声音,好像还有陈嘉屹清冽的声音,我也不知是不是在梦里。他让我别睡,我便费劲全身力气想要睁开眼睛。
我看到了,一束光照入废墟里的缝隙。
我好像……看到了陈嘉屹。
哥哥……来救我了。
落幕时分,陈嘉屹一如既往,他是我内心深处的柔软,他是我的英雄,他来救我,走出苦海。
从那个冗长的梦境里醒来时,我观察四周,四面皆是洁白的墙,自己正在医院里。
我还以为,我要死在废墟里了……
我尝试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腿部传来疼意,我没再敢动。
这时,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
我听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渐行渐近的脚步声,抬眸望向声源。
是郑闻栖。
她眉目间先是掩饰不住的担忧,看到我醒后,复又转成欣喜之色。
「小柠,你醒啦?」她开心道。
我默了下,心里平添几分沉重,开口回答,发现嘴唇干涩的厉害。
「嗯……闻栖姐好。」
郑闻栖冲我笑起来,她容貌清婉,笑起来令人不免如沐春风。
「好,好,醒了就好,要喝水吗小柠,姐姐喂你点水。」她说罢,便要准备倒水。
我微微摇了摇头,问她:「闻栖姐,我哥呢?」
我知道,应该是我的舍友带着救援队,还有陈嘉屹,在废墟里找到了我。
可醒来却不见他踪影。
郑闻栖顿了下,开口回答:「他在外面椅子上睡着了。」
她复又补充:「你哥守了你好几天都没合眼,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是在医院,我听说你被压在废墟里了,就赶快飞过来了。」
我稍稍放下心来。
郑闻栖在病房里陪了我一会,她告诉我,航大这次是北城地震震源最中心的位置,损失惨重。其他地方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地震伤害。
北城是首都,全国都在倾其人力物力往北城赶。
我算是幸运,只被困了两天便被发现。
但是仍有不知道多少人被压在废墟下,还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他们仍旧在与死神抗争。
我望了望病房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本该是一个生机盎然的春天。
整个北城,这颗繁华永驻的不夜明珠,此刻,蒙上了浓重的一层尘埃。
说了会话,郑闻栖便起身,冲我说:「柠柠,我去叫你哥哥来。」
我的心一瞬间揪起来,点点头。
没过多久,便传来了推门而入的声音。
他的脚步轻而缓,一步一步,在我的心里重重敲击。
他似乎又累瘦了些,轮廓隽意分明,下巴冒出一点点淡淡的青色胡茬儿,脸色少了几分少年的清姿卓然。
他肤色白,衬得眼下两圈乌青色更为明显。
他走近我,坐在了病床边。
我无言看他,因为我刻意的回避,又是几月未见,如今却是不知道先要开口说什么。
「小舒柠……」他的声音响起来。
我听到他熟悉的呼唤,眼前瞬间涌现泪意,把他的身影模糊三分。
我沙哑着嗓子问他:「哥哥,你又瘦了。」
陈嘉屹语气还如从前,并不想要我担心:「没关系,哥哥不累。」
他补充:「你饿不饿,医生说你刚醒,暂时还不能吃东西,哥哥给你点了粥,晚上就送过来了,小舒柠忍一忍好不好。」
我看着他憔悴又疲惫不堪的样子,竭力控制着眼角的泪。
他总是一个人承受着辛苦与我,担心我的细枝末节,事无巨细的周到与关心。
他就这样承受了许多年……我们都长大了,我从来没问过他,他是否还愿意这样。
静默了会儿,我淡淡问他,「哥哥,你喜欢闻栖姐吗?」
只要,只要你说你喜欢……
我就尝试放弃。
我不想他总是一个人去面对生活繁杂的种种。明明已经很累了,找我救我已经很累了,还要小心翼翼的笑着哄我。
郑闻栖,平心而论,她温柔,善解人意,与陈嘉屹年龄相当,外貌般配。
陈嘉屹总是满世界飞,他孤独地在前行,还要时时刻刻担忧我。
郑闻栖可能会是陈嘉屹身边最好的陪伴,她不像我,幼稚敏感,只会让他担心与付出心力。
陈嘉屹沉默了几秒,并没有直接回答:「你希望哥哥喜欢她吗?」
我因为这句话,努力克制在心里的委屈与酸涩喷涌而出,我忍不住,眼泪止都止不住,我再也忍不住。
我冲他奔溃大吼:「我不希望,我不希望!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我不想,我不要你这么小心翼翼地问我。」
为什么每次总是都要顾及我……我的喜欢自私又怯懦,我不想怀着这样的愧疚与无助的复杂情感去喜欢你……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好了……陈嘉屹。
我脑子里情绪翻涌,不知道怎么的,甚至开始胡言乱语:「陈嘉屹,你为什么要飞回来救我,叔叔阿姨收养我根本不是真心的,我早就没什么感觉了,你不用这样的,不用迁就我的。」
我深喘了口气,泪眼婆娑,不管不顾道:「我死了,我死了你就能和她在一起了,陈嘉屹,你可以娶她,可以结婚,可以有你的家了,你就不会顾及我了,不会有负罪感了,你难道不开心吗?」
我的情绪因为地震,因为见到郑闻栖和他,变得极其低下,达到前所未有的冰点。
我本来……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的呀。
我身上的伤口因为身体的起伏,传来钻心的疼痛,却远远不及心里的疼。
陈嘉屹眼里本来望着我的光,在听我说完后渐渐覆灭,他似乎是不敢相信,又带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
他开口叫我,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冰凉与愤怒:「舒柠。」
他生气了,只有极度生气的时候,他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
我声嘶力竭的哭喊后,早已身心俱疲。
07.
我喜欢得好累好累,他迁就得也好累好累。
「陈嘉屹,你走吧。」
我把头别过去,望着窗外渐渐变大的雨,不再看他。
从我 5 岁开始,我早已见惯了黑夜,后来我遇到了月亮,可我好像亲手把他弄丢了。
在医院的那段日子,我没有再见过陈嘉屹。
和他认识快 7 年,我明白这次,他是真的很生气。
尽管如此,他还是给我请了一个女护工,开始照顾我在医院的日常起居。
陈父陈母来医院看了我一次。
一大堆记者皆蜂涌而进那个小小的病房,准备报道陈氏集团夫妇对养女的担忧之情。
卡擦卡擦的镜头晃得我眼睛生疼,我扯着略显尴尬的微笑,官方的像是在背稿子一般接受采访。
对于陈父陈母,我一直心怀感激,我很谢谢他们将我从孤儿院接回,给了我生活的保障,给了我学业的支持,所以我很愿意配合这一次又一次的虚伪与假面。
最重要的是,他们给了我一个陈嘉屹这样的哥哥。
我从来未曾在心里怀疑过陈嘉屹对我的感情,即便此刻,我们开始了我们两个的人生中唯一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冷战。
我也仍旧很为拥有作为哥哥的他对我这些年的好,为这些而感激并开心。
可我也从来不曾后悔,宁愿冒着失去这份感情的风险而告白。
那天的口不择言,我知道是我太过分了。
可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正视他将来会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他会比对我更好一样的对她好。
他或许会把所有的宠爱尽数奉给她,然后他或许,还是会对我好,是那些不是独一无二的,一般般的好。
可我宁愿痛苦的不要,也不要假装开心的接受这些被分了一点点的关心。
我好像一个奇怪的矛盾综合征体,有时候自卑,有时候却过度自尊得要命。
喜欢他,让我快乐,也因为他,我会不快乐。
当那数秒的震动与轰塌猝不及防的发生,当我处在黑暗的尽头,当我面临着生命的无尽下坠时,我深深渴望着陈嘉屹带给我的光。
我是认真的在喜欢他。
可他好像不是。
北城地震后的这场阴雨,下了许久许久。
一颗颗雨滴落在病房的外窗上,再滑落成蜿蜒的弧度,缓缓流动而下,淅淅沥沥的雨声透过玻璃传进来,隐隐约约。
太阳很久很久未曾出现了。
伤养好以后,已经快要入夏了。
向宜佳和我的几个舍友来医院接我出院。
学校有近一半的教学楼被地震摧毁,我们搬到了临时宿舍。
蝉鸣声不绝于耳,天空复又染上了天蓝色。
无数的医护工作者、灾后援建军队、新闻工作者、消防兵、警察……他们来自这山川云海四面八方,冒着余震、滑坡和飞石的风险,他们奋战在救援和援建的第一线。
整个北城,正在举全国之力,进行积极地灾后重建,帮助原本蒙尘的这座城市,重现往日光辉。
我们一起领教了世界是何等凶顽,同时又得知世界也可以变得温柔和美好。
暑假的时候,我回到了陈家。
听陈父陈母说起了陈嘉屹。
隔了许久,恍惚间,我又听到了这三个字。
纷繁复杂的情绪正不知所措的叫嚣着。
他们说陈嘉屹早前被国航送去了 a 国的国际航校继续进行为期半年的飞行驾驶封闭训练,以他优秀骄人的成绩和天赋,回来应该可以做主飞飞行员了。
然后还问我没有跟哥哥联系吗?
我一时语塞,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以前那个手机连同录音笔一起丢在了那片废墟里,我刻意的没有去申请恢复,而是换了新号码和新的微信。
我告诉了所有人新的号码,却没有告诉陈嘉屹。
隔天,我去运营商营业厅申请恢复了以前的那个号码。
我又登录上了旧的微信号。
置顶是陈嘉屹,有几十条消息发过来。
3 月 25 日:「小舒柠……有没有好好吃饭?」
3 月 27 日:「晚上多睡睡,伤才好的快,别老玩手机。」
4 月 2 日:「记得乖乖按时吃药,说起来,以前还得哥哥连骗带哄的让你吃药。」
……
4 月 15 日:「护工说你恢复的很好。」
4 月 20 日:「哥哥……
马上得去 a 国了,可能得大半年才能回来…」
4 月 20 日凌晨:「哥哥那天是很生你的气,还生了很久,可我是气你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气你不把哥哥对你的好当回事。」
「可你好像也不太愿意见到哥哥了……」
……
5 月 2 日:「祝贺小舒柠顺利出院,听到你一切都好,哥哥很开心。」
5 月 4 日:「哥哥走了……」
再一次回到房间,我握着手机,想了又想,还是把那串背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号码打了出来,开始编辑短信。
可能他在 a 国那边不方便用微信,不知道能不能收到短信……
删删改改,我还是想问问他的近况,可忽然不知怎的,想起来了郑闻栖,他们可能,或许在一起了吧……
最后点击发送时只留了一句:「哥哥,对不起。」
为我那天的口不择言而道歉,为我不该用伤害自己的话来伤害你而道歉,为过去那些幼稚别扭的冷战心思而道歉。
在北城地震后待的那些日子,我见过了太多太多的生离与死别,也见过了太多太多的温暖与希望。
在这之前,我好像真的如同陈嘉屹所说,永远是长不大的小孩子。
可经历了刻骨铭心的生命危险的大起大落后,
我好像是,长大了一点。
陈嘉屹带给了我太多太多,我不应该用那些任性与自私的爱伤害他,故意不理他。
不应该刻意回避他对我的好,那些是我最最珍贵的东西,我怎么能轻易丢弃。
对不起,陈嘉屹。
哪怕我还是很喜欢很喜欢你。
你也是我心里最最好的哥哥。
2018 年 9 月,进入大四。
我拒绝了某个天文研究所抛出的实习邀约,和向宜佳踏上了前往北城市近郊的一所灾后重建中学的路程。
因为是地震灾后刚刚新建的公办类公益性寄宿学校,接受的多是受到灾难伤害的学生,对于实习老师的要求放宽了不少,我提供了高考的理科成绩和航大的专业课理论成绩后,学校同意我实习半年。
我选择了教物理。
这里远离了城市的繁华与喧嚣,一片片翠拥云海的山色在我眼前弥漫,底下是在一片浓密的雾色中朦胧的一隅城区。
我见到了中学里的学生们,他们中的许多许多,因为残酷无情的地震,或是失去了父亲,或是失去了母亲,或是双亲皆失。
或是在灾难中,被父母至亲牢牢护在怀里,将生的唯一机会让出来给他们。
第一次踏进那方小小的教室,我看到了那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睛。
我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个物理知识点。
分子是原子组成的,原子是由原子核和核外电子组成的,原子核是由质子和中子组成。
银河系是由群星和弥漫物质集会而成的一个庞大天体系统,地球只是其中一颗很普通很普通的行星。
……
星河宇宙之浩瀚无垠,我们的生命之渺小如沧海一粟。
我们难以撼动自然带来的威胁与苦痛。
他们,和我当年差不多的年纪,他们或许已经明白了世界的残酷与重压,或许明白了生命消逝,至亲天人永隔的悲戚与痛苦,或许明白了不是所有的伤痛都可以被抚平,总有时间也无能为力的事情。
那一瞬间,往后想要继续站在这个讲台上的决定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又想起来了幼时,父母会摸着我的头,跟我说:「小舒柠,不要害怕黑夜,不要害怕噩梦,你是最善良勇敢的孩子。」
周围人总跟我说我的父母,是很伟大很伟大的两个人。
到底有多伟大呢?
那时候我不懂,此刻我好像明白了,即便现实与生活有时会让时光酸涩,会存在许多许多的期待落空。
用温柔与善良去挨过一个又一个的凛冬,总会迎来春天。
我想要尽我心力,付诸行动,让这里的孩子们,看到一点点春天的光。
就如同我的父母一样,用尽全力,抵挡黑暗。
我想起了陈嘉屹,以一种别样的感觉。
从前,我总是把陈嘉屹当做救我从黑暗与泥沼中出来的救赎。
如今,我开始尝试,让自己变成自己的救赎。
我望向山岗上那一轮寂静的满月,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安、心。
转眼间便又到了冬季,北城迎来了初雪。
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批改学生交上来的物理作业。
屋内暖气正足,屋外却是冰雪漫天。
往窗外望去,贴着玻璃窗上,有些许浅薄冰花,窗沿外侧铺着薄薄一层细雪。
我停下批注的笔,募地再次想起陈嘉屹。
他在航校进行的是严格的封闭训练,拿手机的时间少之又少。
那天收到我的道歉后,他没说别的,回复了一句话。
「没怪你,好好的,等哥哥回来。」
一切的一切,似乎又一如从前,他还是在包容我,好像我只是跟他耍了一场小脾气。
a 国国际航校和北城市的纬度相当,他那边应当也是这样的寒天。
他训练一定很辛苦,我出神地想。
「铛铛铛。」传来敲门声。
我回神,看向办公室门口。
是隔壁化学办公室的老师,时屿铮。
初来到这里的时候,老师里我只和向宜佳熟悉。后来时屿铮调来我教的班,开始教化学。
有时候,我陷入自己的思绪,很容易忘记吃饭,他便叫我的次数多了些。
「小舒,一起去食堂吃饭?」他询问。
我看了看桌台上的表,已经要快 12 点了。
我没多话,点点头,收拾好便起身同他一起往门口走。
饭间,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我心不在焉地扒拉着餐盘里的饭菜,突然,一勺蓝莓山药舀放在了我盘里。
我一怔,抬头看时屿铮。
他直视着我,眼角渗着微微笑意。
「你不是爱吃甜的吗?尝尝,这个好吃。」
我眨了下眼睛,恍惚了一瞬。
时屿铮也有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和陈嘉屹有一点像。
刚才他看我时,我又想起了陈嘉屹从前给我递甜品时的神情。
又在想他了……
我道了声谢,低下头来专心吃饭。
时屿铮对我的态度礼貌而适度,从朋友的角度来讲,从不逾矩。
可我爱一个人已经很多年了,我太明白看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时的眼神该是如何。
他从来不明说,我也只好保持着客气疏离的态度。
元旦时,学校举办了一场晚会,学生们纷纷把准备好的节目搬上舞台。
我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学生。
他们的脸上,皆洋溢着快乐的笑意。
灾难早就已经过去,生活开始向温柔致意。
晚会结束后,我被向宜佳带到了学校教学楼的天台。
那里,站着时屿铮,手里还捧着一束花。
向宜佳在旁边促狭地推着我。
我抿抿唇,走到时屿铮面前。
时屿铮柔和的语气传来:「小舒。」
他顿了顿,声音带了几分笑意:「我想你大概明白,我要告白了吧。」
「其实我知道,肯定是会被你拒绝的。可这学期结束,你就要回市里了吧,我怕,再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小舒,我喜欢你。也不清楚有多久了。」
时屿铮长相周正温润,透着浓浓的书卷气,他似乎是看出了我的不解,声调平稳,开始给我诉说一个故事。
「第一次见你时,我刚刚丢了父母。孤儿院里,我也不愿意和别的小朋友讲话。你是第一个愿意和我做朋友的人。那时候,明明自己怕黑怕得要死,还强撑着跟我说晚上很快就会过去的,让我别怕。他们欺负我,你就挡在我前面,拿石头砸他们。然后递给我你最爱吃的糖。我只待了半年,就被现在养父母收养了。后来我在报纸上见过你,你是英雄的女儿。小时候我总说你是个胆小鬼。其实不是,现在我知道,舒柠是最勇敢的人。再后来,我竟然在这里遇到了你,真的很幸运,又能碰到你。我开始偷偷关注你,可我好像发现你看我时,总像是透着我看另外一个人,而且,你并不是很快乐……」
我怔怔听完,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舒柠。」他复又叫我。
「嗯?」
他向我递过来手里捧着的蓝雪花,花瓣在夜色中透着萤亮的靛蓝色。
「蓝雪花的花语是勇敢,也代表着想和心爱之人永远在一起。」
我抬头看向他的眼睛,他神色专注的看着我:「我的勇敢虽然将会没有回应,可是舒柠,我希望你有。」
他又冲我笑起来,桃花眼透着丝丝缕缕的深情,温润的眉眼在天台微弱的灯光下,显得十分柔和,掀起寸寸涟漪。
「我希望小舒可以万事顺意,和你心爱的人永远在一起。」
隔日,我接到了一通有些意外的电话。
是郑闻栖。
她清丽的声音传来,却字字带着急促的焦急。
「小柠,你哥哥那边出事了。」
08.
我呆坐在办公室里,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脑子里已经瞬时间闪过陈嘉屹飞行失事的场景。
她很快补充:「你先别急,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是国航那边的消息,他们那一批被送去 a 国的飞行员本来训练期已经满了,可是被扣在了航校回不来,可能是因为外交上有点摩擦。
先是陈叔叔和阿姨联系我的,本来他们怕你担心,让我先别告诉你,可是新闻现在都出来了。现在我们台里也是忙的一团转。」
我正胡思乱想,有小一会儿没缓过来。
「小柠?」她复又叫我。
我这才回过神,连忙回:「啊,我在听,闻栖姐,我这就赶回去」
我联系了年级里另一位物理老师,帮我暂时代期末最后几节课,又跟学校请了急假。
我又草草回宿舍收拾了些东西,乘车回市里。
沿路是大片大片的枯枝落叶,山路有些颠簸,大巴车并不好顺利前行。
我随着车身的晃动,心一点一点沉到了谷底。
我已经有快一年没有见过陈嘉屹了……
最后一次在医院见面,还因为我的任性而不欢而散。
此时此刻,我真的很后悔很后悔。
后悔为什么要和他生气,为什么故意换号码不理他,为什么要一点一点将他推远。
万一航校不放人,万一他出事……
我有些痛苦地低下了头,车里有暖温的空调。
可我手心里渗着细细密密的冷汗,整颗心,如坠冰窖。
回到陈家后,我和陈父陈母每天都守着新闻频道还有电话跟前,关注外交动态,等着最新消息传来。
晚上,回到房间后,我看着房间里所有有关陈嘉屹的东西,仿佛他一直就在我身边,我总是看着种种而发呆,发呆很久。
高中的时候,有一个周五,陈嘉屹和我说好那天他要回来,放学会来接我回家。
我就在校门口静静地等。
也是在寒冬腊月里,我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凌冽的寒风刮的脸生疼。
他迟到了 20 分钟,来的时候步履匆忙。
我忍不住委委屈屈嘟囔:「哥哥怎么迟到了?」
陈嘉屹带着歉意,「飞机有点晚点了,哥哥让小舒柠受冻了是不是?」
我瘪瘪嘴,伸出两只冰凉的手:「是啊哥哥,手都冻僵了。」
他赶忙伸出手来,轻柔的握住我的手,放到嘴边轻轻呵气。
路灯的余晖洒在了他的肩头,让他的身影看起来更加高大清瘦。
他的眼睛亮亮的,眉宇间尽是温柔专注。
「为什么没带哥哥给你买的手套?」他问。
我愣愣的看着他:「忘在教室了。」
只听他叹了口气,开始啰啰嗦嗦:「说你什么好,给你准备了三副手套,教室让你放一副,家里有,包里还给你塞了一副。也不知道小舒柠的脑袋里都在想什么。」
在想你。
我没好意思说出口,转而跟他说:「哥哥,刚才那 20 分钟,我其实有点害怕。」
他:「怕什么?」
我实话实话:「我怕你飞机出事。这样我就没哥哥了。」
他似是气笑了:「说什么呢,现在飞机很安全的。」
我呐呐:「一直会很安全吗?」
一直……会把你带回我身边吗?
他正色道:「当然,哥哥将来是飞行员。守护飞机和乘客的安全是我们的使命。」
而后,他又望向我的眼睛,温柔的笑意在他脸上浮现,清逸隽然,他补充道:
「再说了,哥哥答应了小舒柠,你想见哥哥了,我就一定会好好的出现在你面前。」
月色透过窗户洒进来徐徐几抹银白,我紧紧握着脖颈间的月牙项链,眼泪把视线完全模糊。
哥哥……
你答应过小舒柠的。
我好想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好好出现在我面前。
几天后,郑闻栖带来了台里的第一手好消息。
两国谈判十分顺利,双方达成一致,a 国同意将连同陈嘉屹在内的那一批飞行员安全送回北城市国际机场。
陈父陈母听到陈嘉屹平安的消息后,心里落下了一块大石头,接机那天因为要处理公司这段时间积压的公务,就没有去。
而郑闻栖那边,台里要处理的事后报道同样很多,也一时抽不开身。
因此,便剩下我去接陈嘉屹。
接机的那天,天气很是清朗,阳光暖暖的,把阴霾慢慢驱散。
机场聚集了很多很多的人,有媒体记者,也有自发接机的民众。
包括在电视机前等待直播的所有人,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迎接回到祖国的那群少年们。
他们在天空翱翔了很久,像是展开洁白翅膀的只只白鸽,守护着所有搭乘他们羽翼的人民。尽管途中了遇到了些许坎坷与挫折,但他们都是英雄。
时隔很久很久,我又见到了陈嘉屹。
他穿着印有国旗的飞行服,纯黑色的头发比一年前短了一些,眉宇间透露着意气风发的灼灼华光。
身姿一如既往的清瘦挺拔,在人群中遥遥站定,脊背笔直。
风华正茂,光风霁月。
他向四周看去的目光好像一眼便锁定了人群中的我,而后眉目间透出温柔至极的笑意,如同破开冰雪后的澄澈水色,倒映了一片柔和波光,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露出清辉剪影。
喧嚣的人群发出欢呼的声音,可我却觉得四周万籁俱寂,因为我清晰的听到了,因他而猛烈跳动的心。
我们一步一步朝对方走近,我边走边擦眼里不断冒出来的泪水,以便更加清楚的在心里描募着他的样貌。
他在我面前站定,抬手帮我轻轻理了理因泪水打湿的散发。
「哭什么?」他轻轻柔柔的声音传来。
我一瞬间便破涕为笑。
「欢迎回来,陈嘉屹。」我一字一句道
「哥哥,我好想你。」
我扑进他的怀里,思念与情意尽数迸发。
「我也好想我的小舒柠。」他没有犹豫,双臂将我拥紧。
四周皆是欢呼英雄归来的声音,
此时此刻此地,我将我的英雄抱紧。
我和陈嘉屹坐车回家。
沿路上,街道两边的一棵棵枯树开始抽条,嫩绿的小芽条随风飘扬。
春天将要到来。
陈嘉屹紧紧牵着我的手,久到两个人的手心都在微微冒汗。
回家后,陈嘉屹将我叫去他的房间。
多年的默契,我似有所感,知道他有话说,心底一片柔软。
他拿出来了那本我过去递给他的日记。
而后,他清润的声音徐徐传来。
「小舒柠,哥哥不太会表达。就把想说的说给你听。我在国外这大半年,过得很紧凑,每天都在飞行训练,时常是早上醒了,快半夜才能才能回到宿舍休息。哥哥在飞行的时候要专心于天空,可是落地后基本都在想你。想我的小舒柠有没有吃好睡好,有没有自己受了委屈没有人帮她,有没有偷偷哭鼻子。「
「哥哥之前一直没有回应你的表白,起先是我害怕,我不知道怎么跟小舒柠讲,哥哥不是不喜欢你,只是哥哥陪了你很多年了,哥哥了解小舒柠,我怕你自己懵懵懂懂的也不太明白对我的感情是什么。后来哥哥看了你给我的日记本,所以开始很正视你的喜欢和情意。但是哥哥也不敢保证,哥哥的这种感情到底是不是你想要的,能不能给你你想要的回应。万一以后你遇到了更好的人来照顾你,哥哥或许可以放手,把你安安心心交给那个人。后来哥哥也想要对感情有尝试,哥哥承认,我有想要逃避过,你也知道,我被爸妈介绍,认识了你闻栖姐。可是哥哥也发现,我也没办法再喜欢上除了你以外的别人。」
「所以哥哥和你闻栖姐就只是普通朋友。小舒柠,我没办法对所有人都保持最大限度的耐心,你总说是我一直在陪你,是我在迁就你。可是小舒柠,你也一直在哥哥身边,我陪着你,你也在陪着我啊,你在哥哥身边,哥哥才能感受到什么叫安心与踏实。你出事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哥哥真的很怕失去你。」
「你那天说你是负担,哥哥真的生气了很久很久,哥哥那么那么宝贝的小舒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我怕你别扭着别扭着,就不喜欢哥哥了吗,也怕你一个人难过,然后被其他的男生拐走了。哥哥护着你很多年了,你早就成了哥哥的习惯,我也舍不得放开小舒柠。」
我不知道,哥哥的这份感情,是不是你想要的回应。
「或许这句话有点迟,可哥哥还是要跟你说。」
陈嘉屹顿了顿,认真注视着我,眼神带着前所未有的光。
「我想通了,如果小舒柠不介意的话,哥哥用一生的光阴,用所有能陪在你身边的身份,来爱你。」
年少时,我将所有暗恋中的辛酸悲喜写在了那本日记里。
扉页是:
我曾在少不经事的时候喜欢上一个人。
他将我从踽踽独行的沼泽中救赎。
他叫陈嘉屹。
尾页是:
我发现我真的很幸运。
因为美梦得以成真。
在这亘年漫月里,
我找到了属于我的月亮,
他在温柔回应,
我的情意。
09.番外一
墓园。
三月末,岁寒早已消融,万物复苏,春深许许。
微风拂起,将杨柳上的枝枝嫩绿轻轻吹扬,映画着宜南湖面的清澈动人。
一大早,我和陈嘉屹驱车一起来到了宜南市的烈士墓园。
青山绵延不绝,山上百草回芽,岁月缓缓在春色之间流动。
清晨露重微寒,陈嘉屹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的身上,牵着我的手,沿着山道缓步而行。
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这里埋着无数为国牺牲的铮铮忠骨,清风朝露与他们为伴。
我轻车熟路地找到了父母的墓地。
不是两座墓碑,而是他们二人一起被合葬。
「爸爸妈妈,我来了。」我尝试开口,声音在风中微微回荡。
「你们在天上,过得好不好……」我声音愈来愈哽咽。
「你们放心吧,小舒柠长大了,已经不怕黑了,也不做噩梦了。」
「我有哥哥了,他就在这里,爸爸妈妈,他就我身边。他会一直一直陪着小舒柠,他和爸爸妈妈一样,都是我最爱最爱的人。」
我泪眼滂沱,边说边不住抽泣。
陈嘉屹紧了紧牵着我的手。
我转头看他,他眼里带着柔柔的光,暖意将我包围。
墓碑上照片中的两个人眉目周正,齐齐微笑着看向镜头。
我知道,他们在向我传递温柔与善良。
我无法想象他们被那些穷凶恶极的毒贩被摧残至极后再凌迟而死该是多么痛苦,可我也知道,从容为国赴死的他们,是我心中永远的光荣。
我又定定看向照片,与记忆里总是弯下腰,耐心哄我的爸爸妈妈的身影重叠。
「小舒柠,是最勇敢的孩子。」
那时我还小,他们或许还有未尽之语,此时此刻,借着清风向我传递。
黑暗或许会摧毁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但永远压不垮勇敢与正义的灵魂。
雪白的云朵温暖惬意地浮动,水蓝色的天空清澈纯粹,一尘不染,守护着脉脉青山下的这群英烈。
他们身躯虽逝,灵魂却有数不尽的生机。
上车后,我的情绪没有完全平复,眼角带泪,心里也存着事儿。
一时缄默无言。
陈嘉屹在旁边叫我:「小舒柠?」
我没看他,眼眸黯了下来,问他:「哥哥……」
「嗯?」
「叔叔阿姨那边我们要怎么解释?」
我的声音发涩,还带着刚刚大哭后留着的一点点颤音。
陈嘉屹顿了下,无奈地笑了声,解开刚刚固定好的安全带,转头看我。
他伸出右手覆在了我的脑袋上,微微倾身与我平视,我最爱的他那双眼睛里像是缀满微缩星河,盛着满满的温柔,望向我时眼窝深邃而又坚定:「你只管开开心心的,这是哥哥该去处理的事情。」
他复又揉了揉我的头,倾身在我嘴角轻吻流连,带着柔柔安抚。
我眼里涌起热意。
「乖一点,别再哭了。」
我感受着他清冽好闻的淡淡气息,听到他轻轻的叹息声。
「哥哥心疼死了。」
10.番外二
清晨。
最近网上火了一个火锅底料焖饭。
焖饭操作非常简单,而且看了众多博主的测评,非常对我胃口。
我其实大可以起来自己动手,可……我活动了下身体,酸胀感袭来。
我踢了踢被子里旁边陈嘉屹的小腿,轻声叫他:「哥哥。」
他迷蒙间似醒未醒,抬起右手揉了揉双眼,左手比大脑反应更快,一把翻身把我搂了个满怀。
我看着胸前有点作乱堪堪不安分的手,手指白皙好看,手骨明晰,我能看到那些微拢的经络,沿着他皮肤绷紧。
默了默,我有点费劲地抽出手轻拍了他那张脸,捏起来他侧脸的肉。
结婚后,陈嘉屹褪去了几分少年的青涩,清俊的脸上慢慢已经轮廓线分明,多了些许成熟内敛。
短发因为刚睡醒有点微乱,几个小卷在发璇徘徊,蓬松松的。极短的刘海垂下来,细细几缕稍稍遮住眼眸,偏狭长的桃花眼微闭着,眼底尾却带着偷袭的笑意:
「早上好,小舒柠。」
明明看了无数次,无数次迎来清晨,枕边都是他。
却仍然无数次为他的好看清逸所心动。
我仔细端详欣赏了他几秒钟白皙清爽的面孔,心里跟裹了蜜似的,而后面上淡淡开口:「不早了,快 10 点了哥哥。」
他手掌下移,温热的手掌停在我的腹间,缓缓轻揉。
语气轻佻又吊儿郎当:「让哥哥猜猜,小舒柠是不是饿了?」
我不好意思说出来是我想吃焖饭所以才踹他,想让他给我做的事实,义正言辞:「是你睡懒觉,哥哥,睡懒觉不好,耽误时间。」
陈嘉屹离我更近了一些,他把头埋在了我的颈窝处,我感受到了他高挺的鼻梁以及灼热的呼吸……
随后他刻意压低的声线传来,带着丝丝缕缕的喑哑和魅惑:「嗯?耽误什么时间?」
我脸不红心不跳地回:「耽误你给我做饭的时间。」
陈嘉屹还是笑,平添几分无可奈何:「哥哥一会起来给你做,想吃什么?」
我砸吧了两下嘴,兴致来了,开始叽叽喳喳:「哥哥,我想吃焖饭,就是网上挺火那个,用火锅底料,放一大堆火锅丸子什么的,想吃牛……」
丸字还没说出口,陈嘉屹猝然抬头封住了我的唇,我一时不察,被他偷袭得逞。
磨人心弦。
拉着的落地窗帘中间透出一条小缝隙,有初升的太阳打进来的光影,落在他眼角眉梢。
我睁着眼睛,看向他专注轻吻的神情。
我快要溺死在了他给我打造的这个现实梦境。
心里的甜罐溢满,快要打翻在岁月静好里。
我双手攀住他的脖颈,身子向他靠近,柔柔回应。
他目光炯炯,眼底添了调笑意味。
我错开那摄人心魄的目光,力图岔开话题:「哥哥,做饭吧,我饿了。」
陈嘉屹面不改色:「哥哥也饿了。」
……
11.番外三
身处于这缥缈虚幻的时代,郑闻栖将黑与白看的分外清晰。
她是世家名门的女儿,也是父母的独生子女,从小便开始接受精英教育。
严苛的父母自她出生起,便把她一生的轨迹都安排好了。
1 岁的时候,母亲因为她抓阄抓了一张报纸,没有抓女孩子应该抓的玩意儿而不顾她的哭闹,始终不让月嫂给她冲奶粉。
她饿得最终哭没了力气,在小小的摇篮里难受的睡过去。
3 岁的时候,她趴在窗户,看着外面的雪景。
漫天如细碎的盐一般的雪色,轻飘飘洒落在地下,浅淡的天色与屋檐上的白雪遥相呼应。
她的小手摸着闭的死死的窗户,看着大院儿里其他的小孩子放肆玩耍。
5 岁的时候,父母强迫她开始学习钢琴和舞蹈。她的脚跳舞跳的磨出血泡,手掌上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茧。
10 岁的时候,她不小心在去上学的路上摔跤,不幸受伤,耽误了两天课程,换来了连续不休的斥责。
15 岁的时候,她对班级里的一个男孩子有了好感,在日记本里偷偷地写下了自己的心思。
被父母发现后,母亲把她的日记本撕了个粉碎。
然后去学校找了那个男孩子大闹一场,让他不要勾引自己的女儿。
彼时的郑闻栖,她的手机被没收,正被关在家里的禁闭室里,拼命敲着门,声音都快哭得嘶哑,祈求有人把她从这个暗无天日的阁楼房间里放出来。
16 岁的时候,她破罐破摔,觉得痛苦也好,煎熬也罢,她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能够早点离开这个吃人的家,或许才是真的解脱。
她无助地以为,她也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活着了。
18 岁,郑闻栖高考成绩优异。公布成绩不久,又恰逢她生日,父母给她办了一场极其盛大的庆功宴兼生日会。
她穿着价格昂贵的及膝白色晚礼裙,脸上被佣人化上精致得宜的妆容。
她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笔直的黑色长发在腰间垂着,父母从来不允许她对头发有任何烫染,皮肤瓷白透亮,却一点血色都没有。
漂亮的杏眼了无生气的睁着,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在宴会厅里维持着虚伪的假面,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被礼仪老师纠正了许多遍。
众人都夸郑家这位女儿是名门闺秀,样样精通优秀,未来可期。
她努力掩下眼底落寞的情绪。
18 岁生日这天,郑闻栖第一次见到了陈嘉屹。
他旁边站着被邀请而来的陈家父母,身边还有一个小姑娘,听闻是陈家刚刚收养的一个烈士遗孤。
郑闻栖有些好奇,打量起来那个小姑娘。
看起来不大的年纪,脸小小的,模样精致,站在陈嘉屹旁边,牢牢抓着他的衣袖,眼底透露着浓浓的依赖。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呢,郑闻栖活了 18 年,她从来没有感受过那种,那种看一个人的眼里,称作依赖的感觉。
郑闻栖没有很亲的兄弟姐妹,父母不让她跟别人有过多的交流,每天她除了上学就在练琴和跳舞,要不就是去上礼仪课和国画课。准确来说,她连好朋友都没有。
郑闻栖想,那个女孩子很幸福,陈嘉屹一定是一位好哥哥。
高考填写志愿完成的前一夜,郑闻栖作了当时她人生里最大的反抗。
她把父母本来给她填在志愿栏里的宜南大学舞蹈专业,改成了上淮大学的新闻记者专业。
她不要什么钢琴舞蹈,她不要做什么别人眼里的洋娃娃和公主。
晓星明灭暗淡,乌云密布,层层将浩瀚星空阻碍。
郑闻栖在窗边坐了一夜。
她想起了幼时抓阄抓到的那张报纸,心中坚定。
她要逃离这黑暗。
在父母无边无休的指责谩骂中,郑闻栖终于挨到了开学。
她拖着沉重的行李,一言不发的离开了家。
这个束缚了她 18 年的地方,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丢掉。
落地上淮市,她下了飞机,呼吸着这座陌生城市的空气,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在和痛快。
她从那天开始,没有再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也没有再回过家。
寒假,过年时,宿舍空无一人,她望着窗外漫天盛放的烟花,感受到了万物易逝的沉重感。
学了这个专业,她将来毕业就要成为一名电视记者。
她要见惯这人间悲喜,她要看别人的人生。
同时思索自己的人生。
大三的时候,父母试图联系她,并飞来上淮看她。
看到两年未见的女儿,郑闻栖的父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她看他们的眼神寡淡,仿佛就是在招待两位不速之客。
老来得子,却对女儿 18 年近乎不近人情的郑父郑母,双双红了眼。
他们想要拯救这摇摇欲坠的亲子关系,态度服软,近乎哀求。
郑闻栖到底和他们有割舍不断的血缘关系。
关系缓和,开始联系。
大学毕业,郑闻栖进入上淮市广播电视台,成为了一名新闻记者。
她时常奔赴各地,采访在这世间留有浓墨重彩的许多人,或是报道祖国令人振奋的件件大事。
冬去春来,她穿梭在祖国的山川云海,大街小巷,或是繁华喧闹,或是细水长流。
她没有刻意的避开城市间车马喧嚣,而是在心中静静聆听,这世界的声音与安宁。
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自在,却偶尔面对着一个人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公寓里的时候,感受到孤独与缥缈。
大学毕业两年,入冬,郑父郑母给她打来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家,还说要给她介绍相亲对象。
似乎怕她不愿意,又急忙补充,是好友家的儿子,只是认识认识,不愿意也没什么。
郑闻栖烦透了这种被掌控的感觉,本来不耐烦的想要拒绝,却看到了父母发来的相亲对象的照片。
照片中的男人眉眼清隽冷淡,抿着薄唇,看向镜头。
她愣了愣,恍惚间回忆起多年前,这是在她 18 岁生日那天,有过一面之缘的,
陈嘉屹。
她记得他的名字。
陈嘉屹是飞行员,他忙她也忙。
二人也不过是初初吃了两顿饭,交换了号码,简单聊了聊。
她很清楚地感受到,陈嘉屹并不喜欢她。
看向她的眼神平平毫无波澜,态度冷冷的,她连他的朋友可能都算不上。
有时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有些紧张地发一条消息给他,问他周末愿不愿意一起吃饭。
结果他过了一个礼拜可能才简单回应,也只说一句,刚落地,才看到,不好意思,周末还有飞行任务。
郑闻栖觉得或许,陈嘉屹并非良人。
她都怀疑是自己看错了,那天生日会上,陈嘉屹看向他妹妹那样温暖宠爱的眼神。
她以为他是一个温柔的人呀。
也是,这得看对什么人。
郑闻栖压下心底弥漫出来的淡淡苦涩。
除夕的时候,陈嘉屹破天荒主动联系了他,跟她说陈父陈母想叫她去家里吃饭,问她愿不愿意。
郑闻栖很开心,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句:「你也愿意让我去吗?」
陈嘉屹在电话里沉默了有一会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郑闻栖的心跳得快了些。
她等呀等,久到以为陈嘉屹是不愿意的意思。
结果陈嘉屹淡淡道:「当然。」
郑闻栖咬了咬唇:「当然是什么意思,你愿意尝试和我发展吗?」
他又沉默了下,回:「嗯,如果不合适就算了。」
除夕当天,郑闻栖化了一个很温柔的妆容。
她在家里不停练习多年未曾想起的微笑弧度。
他想要在陈嘉屹父母和他妹妹面前表现的好一些。
那天饭桌上的气氛有点不对劲,陈嘉屹的妹妹一直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舒柠生得很好看,郑闻栖曾经是见过的,她看她哥哥时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会有酒窝。
可是她此刻弯弯的细眉微微皱着,也没有过多看她。
郑闻栖有些尴尬地不知所措,心里腹诽是不是舒柠并不喜欢她……
陈嘉屹可是那么宠他的这个妹妹啊。
自由自在惯了,从来并不在意别人看法的郑闻栖,第一次有点怀疑,难道自己没有表现好吗?
自那天除夕夜过后,陈嘉屹再没有联系过她。
郑闻栖闷闷地想,是不是妹妹真的有点不喜欢她。
不过生活也并没有给她过多悲春伤秋的时间。
很快,北城大地震突袭。
正身处上淮市的她第一时间想到了在北城上大学的舒柠。
她很担心,只能给陈嘉屹打电话。
他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郑闻栖同样也很担心他会休息不好。
她没作多想,急急忙忙买了飞北城的飞机。
在医院见到了陈嘉屹,他看起来真的是累极,眉宇间却是很深又化不开的担忧。
郑闻栖从来没见过陈嘉屹露出这样的表情,那种仿佛恨不得受伤的人是自己的悲愁。
他一向冷静自持,哪怕除夕夜带她回家,面上仍然没有什么过多情绪。
她怔愣在病房门口,心里一片浓雾。
她又看到了舒柠。她陪她说了许久许久的话,为了让她可以稍微安心些。
退出来病房后,陈嘉屹还靠着椅背睡着。
她轻轻碰了下他的肩膀,他睁开惺忪的桃花眼。
「柠柠醒了,她想见你。」她轻声说。
她在陈嘉屹的脸上又看到了不一样的神情,是很喜悦又有点犹豫的感觉,然后看着他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
郑闻栖笑了下,心里的迷雾渐渐拨开云雾,
原来所有悲喜,都只为那个他最重要的人流露。
她眨了眨有点酸涩的眼睛,转身往医院门口走去。
郑闻栖又投入进了忙碌的采访工作中。
北城地震后续的报道告了一段落,台里给她放了一个小长假。
她买了一张去广东的飞机票,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她虽然长在靠海的宜南,但是父母并不愿意让她出去玩,她的假期永远属于补习班和舞蹈课。
后来大学在上淮,并不靠海。
她想吹吹海风,看看大海尽头的日出。
结果刚到广东不久,她还没怎么感受到广东扑面而来的闷热潮湿感。
就被一个男人缠上了。
准确来说也不是男人,看起来……是个郑闻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的人。
郑闻栖打量眼前的人。
面前的男生个子高挑,身材瘦长,白 T 加黑裤,脚上踩着一双 aj,浑身散发着一种少年的蓬勃朝气感。
他长了张娃娃脸,细碎的刘海软踏踏的搭在额前。眼睛很大,笑起来弯成月牙,放在脸上并不违和,那双瞳孔黑又亮的瞅她,嘴甜的不住叫着:「姐姐。」
嗯……勉强是个毛到没长齐的小男生。
池航洲是她在一个广东旅游互助群里认识的。
这个群里的人都是来广东旅行的游客,大多都是第一次独身前往。
那天她在群里问广东哪里的猪肠粉最好吃。
一个头像是只白色布偶猫的人给她发来好友申请。
备注是:姐姐,我知道哪里的肠粉好吃。
她以为这人和她一样,也是来旅行的,不过对方可能是先比她知道了卖肠粉的好地方。
没做多想,她通过了好友申请。
然后询问他店铺名字。
聊得还算投机,这个人聊天生动又有趣。
他提出约她见面,然后两人一起去肠粉店。
美其名曰:害怕她找不到,白费功夫。
她本意是不太想麻烦别人。
他不放弃,时不时发来卖萌打滚的表情包。
语气可怜巴巴:「姐姐,放心吧,我用我家温温的猫生担保,不会骗你。」
温温是他布偶猫的名字。
郑闻栖被他逗的直乐。
二人最终约定在府学旧地碰面。
说来也巧,郑闻栖问了才知道,他是广东本地人,就在潮州附近。
有一个地地道道的广东人相陪,倒也省的她做攻略。
可见面才知道,池航洲有多么……
聒噪又缠人。
他就是个永远无法安安静静的话唠,除了她晚上回酒店,白天上厕所,基本时时刻刻都缠在她身边。
可他又从来没有多么不礼貌或者逾距的行为。
相反,除开话唠这个体质,他有着他这个年纪不太相符的沉稳和安心感。
郑闻栖从来不用担心下一步他们该去哪里,或者该吃什么。
池航洲仿佛早早就安排好了他们旅行的所有目的地。
譬如东门街附近的红炖牛杂,奎元路的猪肚丸,官塘的牛肉火锅。
他总是对美食有着孜孜不倦的探索欲。
吃饭时喋喋不休的给郑闻栖讲着各种新鲜趣闻。
郑闻栖因为从小到大的习惯,秉持食不言寝不语。
可没过几天就被池航洲带偏。
他吃火锅涮菜很快,总是没涮几秒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捞出来,然后赶快放进嘴里面。
边嗷嗷大叫边大呼过瘾。
然后不忘跟她来一句:「姐姐,这家火锅真可以。」
郑闻栖啧啧称奇:「要不是看过你身份证,我真以为你未成年,啧,幼稚死了。」
再补充一句:「你们 00 后真活泼。」
说完她感觉有点不对……她竟然会说别人幼稚。
池航洲一听这话当场炸毛,开始较真:「姐姐,我是 00 年 1 月的,今年大三了」
池航洲又啐她,阴恻恻咬牙:「你是在挑战我作为一个成熟男性的尊严。」
郑闻栖哈哈大笑,眼泪都被笑的渗出来。
这里的夜晚灯火辉煌,一阵阵潮热袭来。
郑闻栖却和池航洲坐在天台上,感受着丝丝凉风,好不惬意。
池航洲带她来了他的高中。
开始啰啰嗦嗦讲他高中的事,什么打架上树受处分通通都是他的「光荣事迹」。
郑闻栖心里默默诽復:就差个掏鸟窝了……
池航洲和她从小到大认识的人都不太一样。
幼时,她身边的人总是忙碌着学习和无休无止的上补习课。她的父母害怕她在人生道路上出一丝一毫的差错,逼着她也要拼命学。
她在书桌上偷偷抹泪的时候,池航洲在和他的小伙伴们在街头巷尾乱窜,玩累了就回家,不耐烦的听父母唠叨又担心地说怎么回来又晚了,然后伸手去桌上偷一块儿火腿肠叼嘴里砸吧,不断回味。
长大后,她的身边的人又是不断的忙碌,在台里进进出出,每天在拼命工作。
池航洲在大学里拉帮结派,约着晚上一块儿吃鸡打王者,谁输叫谁爸爸。
郑闻栖在此刻,并不觉得他幼稚,很羡慕这个男孩子,他可以肆意的仰望天空与拥抱夜风,用粤语哼着《处处吻》。
突然,池航洲语气一转:「姐姐,你后天就要回去了对吧?」几分落寞凝结在话里。
少年的清润声音轻轻的,飘在空中,传向郑闻栖。
她一顿,没说话,点了点头。
池航洲突然冲她扬起微笑。
少年还是一如既往的白体恤,脖颈间懒散的挂着一根项链,是一只小猫形状。
郑闻栖情不自禁被那只可爱的小猫吸引,听到他的声音又传来,
他说:「姐姐,带你去看海好不好?」
郑闻栖倏然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微缩的星河坠入了他的眸子里,与远处天边的明月遥相呼应。
他那双灿若繁星的眼睛里,轻轻倒映着她的身影。
池航洲带郑闻栖隔天驱车来到了阳江的一个海岛。
海风阵阵,将两人的衣服微微吹乱,不断生成一处处褶皱。
他们俩踩着沙子,沿着海岸线慢慢悠悠晃荡。
而后坐在岸边,静静吹着海风。
一大片候鸟飞落在撒着金色阳光的沙滩上,它们无忧无虑想要自由的灵魂在此刻无比闲适安宁。
耳边是一声声海浪轻拍的涌动声。
郑闻栖侧头看了看池航洲,他的视线望向海平面。
平时叽叽喳喳惯的人,此刻却难得的沉默。
募地,郑闻栖觉得此刻,不舍将她心底填满,
池航洲开口:「我第一次见你,才 17 岁。」
郑闻栖猛地抬头看他。
「那时候我打车回学校,路上堵车,外面下着暴雨,河道挤满了水,都溢出到了马路上。
我看到大雨里面有一个女孩子,看起来像个记者,穿着雨衣,手里拿着话筒,在采访一个修下水道的工人。」
他像是想起来那一幕,笑起来补充:「也不知道那姑娘轴什么呢,摄像师都不在身边,她那么瘦,还举着那么大一个摄像机。」
「我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脸,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但是还是坚持蹲着,神色挺认真的,采访那个人。
我一直记着,记着记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偶然在电视上,又见到了那姑娘,北城那时候有地震,她采访地震中一个受伤的小朋友。
我那才知道,她叫郑闻栖,是个挺优秀的新闻记者。」
他补充:「我挺喜欢她的,我还养了一只猫,叫温温。」
温……闻,郑闻栖出神地想。
他复又继续补充「那天下暴雨,她应该挺冷的。我很遗憾,没有下车,给她打伞,遮住那些阻挡她采访视线的雨水。」
郑闻栖静默了会儿,没说什么,她将头轻轻放在身旁少年的肩膀上,静静看向远方。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此刻她终于感受到了她年少时所期盼的那种依赖与归属感。
听闻候鸟飞累了会在海岸边停栖,它们总对前方飞行的路有所期待。
海岸是他们遥远旅途中深深依赖的存在。
郑闻栖隔天坐飞机回了上淮。
上了晚班回家,公寓楼下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池航洲坐在行李箱上,长腿一晃一晃:「姐姐,要不要考虑,收留我一下?」
郑闻栖轻笑:「你哪人啊,我干嘛收留你?」
「我广东人诶!」他少年音传来。
「怎么证明?要不你说两句广东话听听?」
「我好中意你。」
12.番外四
茂盛树丛间点缀着百白花,花瓣轻轻柔柔,开在树的密叶缝。
我站在树下,往上望去,缝隙间隐隐约约几抹天色,掺和着丝丝缕缕的日光,像是一副橘蓝与绿白相间的美妙油画。
倏然,眼睛被一只手捂住。
我笑起来,也不着急扭头,只抬起手覆在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用手轻轻划过,感受他手上脉络间青筋的突起。
我往后作仰躺状,靠在他怀里,感受他清冽好闻的气息。
「哥哥,票买好了吗?」
他昨天刚落地,今天便说要带我来游乐场,和他约会,我自然是一百个乐意。
陈嘉屹而后把右手从我眼上拿下来,我睁开眼。面前赫然是一团棉花糖,被陈嘉屹举着,淡粉色的团状,棉絮上黏着糖汁,看起来松软可口。
陈嘉屹开口:「冰淇淋没有草莓味的了,哥哥转了一圈儿,景区附近只能买到这个了。」
他覆手揉了揉我的头:「回去路过超市再给你买草莓好不好?」
我闻着味道,惊喜的心里泛着甜,没有冰淇淋可也有棉花糖。
我接过来,转身看他。
已经是五月的夏天,他穿着一件浅白色的衬衫,袖口落在上臂,松松垮垮的,漏出的胳膊白皙修长,胸口的衣服上头印着一轮弯月的形状。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同款情侣装,上面图案是一只兔子抱着弯月,以及……每天都在涂防晒霜但还是晒得黑了两个度的胳膊。
无语凝噎……
我张嘴狠狠咬了一大口棉花糖,眼神瞅他,语气带着一丝控诉:「哥哥,你的胳膊是雪做的吗,怎么都不带晒黑的。」
我又继续装腔作势:「说,你是不是偷偷用了我的防晒?」
陈嘉屹也不恼,从长裤口袋里拿出纸巾,修长的手指抽出一张,他动作轻轻柔柔,擦着我嘴角残留的糖霜。
面前这个人,眼角眉梢都好似拢着春花与秋月,缱绻动人。
树叶缝隙投下的光,映照进他那双桃花眼里轻轻晕染着,点点柔光向我散发,如同琉璃般澄澈。
我最喜欢看他笑,眼睛弯起来,里头像是含着汪清澈的泉水。
他嘴角挂着笑意,抬手帮我理着碎发,声音清润:「小没良心的,自己懒得涂,还得哥哥帮你,现在还学会污蔑哥哥了。」
说起这个我就气不打一出来,我伸手锤他,咬牙道:「要不是你昨天……我,我今天起来身上能没力气吗?」
陈嘉屹憋笑,意有所指的看着我,眼神还似乎有所回味,看起来是分外的欠揍。
脸色赧然,我扭头就往前走。
身后他脚步声跟近,声音悠扬传来:「小舒柠不等哥哥啊…」
游乐场设施各异,颜色五彩斑斓,纷纷扬扬的人群走过,大家攒动着,有小情侣带着玩偶发夹,手挽手说笑的,有妈妈牵着孩子的,还有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身影。
幼时,游乐场是我最不愿来的地方,这里充满着幸福与童真。
我也曾在脑子里幻想过,我已然没有很幸福的童年,可我现在已经不同以往。
我想着身后的人,他陪伴我近 10 年,收揽了我的所有爱意。
未来我也即将会有一个家,这个家里面有陈嘉屹,还会有我们的孩子。
或许不久的将来,曾经酸涩的那颗柠檬,也可以拥有这一份美好。
哪怕我的背后充满怪兽与黑暗,可陈嘉屹就在身后。我知道,他会将怪兽打跑,用身上的光驱散阴霾。
我停下脚步,等陈嘉屹走到我身边,他纤长的身影在我斜侧投下剪影,与我的影子逐渐融为一体。
我们的脚步开始一致,他身量高,因为我,放缓脚步,又牵起我没拿棉花糖的那只手,并肩往前走。
这样一起走过四季更迭,走过雨雪,走在盛夏的阳光里。
「才没有,我会和哥哥一起走。」
我回答他。
玩了几个项目后,游乐园很快迎来夜幕,今晚的天十分开阔宁远,清透明澈,上面一尘不染,挂着一轮满月。
月光往下尽数撒散,光影沉静,柔和了所有尖锐。
我和陈嘉屹坐在摩天轮上,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坐摩天轮。
从高空往外望去的感觉有点新奇,我指着月亮示意陈嘉屹瞧,「哥哥,这么高看月亮真的感觉近了好多诶。」
陈嘉屹轻笑:「小舒柠那么喜欢月亮啊?」
他盯着我胸口衬衫的那只兔子抱月的图案,眼睛泛着笑意,接着调笑:「哥哥都快要吃醋了。」
我情不自禁伸手拂着他给我买的月亮项链,定定看着他俏皮道:「真的吃醋了吗?那我只好哄哄哥哥了。」
还没等陈嘉屹回应,趁他不备,我微微起身向前倾,吧唧在他侧脸啄了一口。
随后回身,漾开笑容回应:「这样哄好不好?」
陈嘉屹没说话,月光透着玻璃照进来,印在他看着我的眼睛上,那里面的细碎柔波都快要溢出来。
他倾身,伸直手臂,指腹轻触在我的脸颊的,温凉的触感让我的睫毛生理性颤了两下。
他开口道:「小舒柠,快到摩天轮顶点了。」
他的手指在我脸颊轻拂流连,带着柔意。
陈嘉屹继续补充:「听说在最高点许愿很灵的,哥哥想许一个愿望。」
我点点头,顺着问他:「那哥哥想许什么愿呀。」
「这个愿望,只有小舒柠可以实现。」
我眨巴了下眼睛,心里隐隐在期待。
他的手从我脸上离开,像变戏法似的从黑裤口袋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深蓝色盒子。
我顿时呼吸一窒。
陈嘉屹神色专注的看着我,白皙冷然的面庞开始微微泛红。
月光真是最美妙的东西,将他的眉眼映照的如此温柔动人。
他将盒子轻巧打开,锁扣响了一声,里面的钻戒便映入眼帘。
钻石大小合适,形态正好,经历过打磨,晶莹透亮,呈现出了弯月的形状,外圈镶了碎钻,像是围绕着月亮的星星,每一个边缘的弧度都散发着温柔。
和他送我的月亮项链像是一对。
我们的轮箱到达了最高处,伴随着陈嘉屹清冽温润的声音传来,他绯色的薄唇轻启:「我的愿望是,希望舒柠可以嫁给我。」
他的神色有些紧张,语气确是坚定。
眼前人的眉宇被因喜悦的心情而涌动出的泪水所微微模糊。
我的青春与爱情,我的梦想与甜蜜,此刻都尽数圆满了。
我伸出手指,示意他给我戴上。
语气是掩藏不住的开心与幸福:「我愿意。」
陈嘉屹没有丝毫犹豫,将我吻住,他的爱意被温柔所填满。
我愿意实现你的愿望,愿意奔赴这一次月光的洗礼。
因为人生至幸,拥有陈嘉屹
备案号:YXX1Abb80zjFddd1ayEtRlKX
编辑于 2022-10-26 15:52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竹马把我扛上肩
赞同 5
目录
评论
下课后告白:时光与他都很甜
吃颗橘子呀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