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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含章与卿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2165 更新:2026-06-09 10:58:19

含章与卿

百变穿书:攻略古装男神

1.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现在外头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

绥安宫安静地坐落在雪地里,金色的琉璃瓦顶凝了层透明的薄冰,泛着白玉般的光泽,离远了看,倒像是在瓦间镶了块上好的羊脂玉。

翠微匆匆忙忙从游廊上走过,进了绥安宫。

她转过屏风,走到内殿,朝我行了礼,躬身道:「殿下,陈小将军带着那位农家女进宫了。」

我抱着暖炉倚靠在美人榻上,身上盖了一层金丝边毛毯,听罢,连眸子也没抬「嗯,知道了。」

翠微愤愤不平道:「这陈小将军未免也太放肆了!」

鎏金熏炉升起袅袅烟雾,我嗅着浅淡熏香,懒洋洋道:「的确放肆。」

「殿下,陈小将军与你青梅竹马,自小便有婚约,他此举,无疑是不把您放在眼里!」

我懒懒道:「何止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他这是不把皇家威严放在眼里呢。」

翠微胸腔起伏,颇为愤怒道:「殿下,您等了小将军整整四年,却等来了这么个结果,真是……」

「行了,替本宫更衣梳妆,去看看我那许久不见的小将军。」

翠微止住了接下来的话语,敛了神色:「是。」

我坐着暖轿,行至宫门处,恰巧看见陈遂年扶着一位素衣女子朝宫门处走来。

我慢慢地下了娇子,踩在柔软的雪地上,抬眸朝相携的二人看去。

缃色暖阳破开薄雾,洒在白雪上,折射出了点点细碎的金色光芒,犹如粼粼波光。

说实话,有些刺眼,我不免微眯了眼眸。

二人走近,翠微颇有气势地喝道:「见了扶桑公主还不行礼?」

陈遂年微微一愣,看了我一眼,继而垂眸,搀着他身旁的女子朝我行了一礼。

我不甚在意地看了一眼那女子隆起的小腹,嘴角噙着笑:「抬头」

那女子缓缓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犹如江南烟雨般可人的素净小脸。

看清她脸的那一刻,我心底那片原本风平浪静的海域,瞬间波涛汹涌。

但不管心底的海浪如何翻腾,我面上却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在我打量她的同时,她也在打量我,那眼里先是惊艳,而后又透露着几分新奇与玩味。

眼神变幻,仿佛在说,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扶桑公主啊,也不过如此嘛。

这并不像是一个农家女该有的神色,倒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的意味。

我不悦的蹙起了眉,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种冒犯,我脸色一沉,凛声道:「大胆,你既不是贵族子女,也不是世家小姐,不过是一个低微的农家女,见了本宫,为何不跪?」

不知是哪个字眼刺到了陈遂年,他瞬间冷了神色,比起这寒冬腊月的气候也不遑多让:「沈羲,这是我夫人,见了你不必行跪拜礼。」

「放肆,公主的尊贵名讳岂是你一臣子能随便唤的?」翠微呵斥道。

我这才将视线移在陈遂年脸上。

记忆中的少年郎与眼前这个男子的五官重合,剑眉星目,俊郎如初。

不同的是,昔日的少年郎潇洒风流,剑眉总是微微挑起,薄唇则噙着淡淡地笑意,那双俊俏的眸子里好似潋滟着无限风情。

少年对着我时,眉目柔和,笑意连连,他只会或清朗或温柔地唤我阿羲,从不会连名带姓地喊我。

四年,足以改变一个人。

「夫人……」这两个字眼在我舌尖上轻轻打转,我嗤笑:「你自封的?陈遂年,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可是有婚约在身,按理来说,你的夫人只能是我,而她……」

我的眼睛转向了他旁边的农家女,轻蔑道:「最多只能是一个卑贱的小妾。」

那女子垂下了眼,敛去了眼中那不屑的神色,握着陈遂年的手紧了紧。

陈遂年以为她被我吓到了,轻轻抚拍了她微微弓起的脊背,以作安抚。

「啧」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而后转身朝着暖轿走去。

上了轿子,我轻轻偏过头,斜睨着站在雪地的二人,朱唇轻启:「陈遂年,这次,是你欠了我,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但却是格外记仇,睚眦必报。」

「我劝你身边那位,惹我之前,最好还是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我收回了眼神,靠在软垫上,又恢复了之前的慵懒之意,「起轿罢。」

2.

我乘着暖轿来到了父皇书房外,隔着老远,就听见了里面的怒吼。

「陈妄钦,看看你那好儿子,干的都是些什么破事!居然无视朕的往日赐婚,妄图娶一个农家女为妻,难道朕的公主还比不上一个乡野村姑不成?」

「皇上息怒,待臣回去后,定严加管教,好好教训那不孝子!」

「最可气的是,他竟然还带着那农女来见朕,你说,他有什么脸面来见朕,朕的天颜是别人想见就能见的吗?」

「是是是,皇上莫气,这都是臣那不肖子的错。」

还真是前脚儿子刚走,这后脚,父亲就来善后。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书房外门打开,陈妄钦终于走了出来。

我下了轿子,做足了礼节:「扶桑见过陈将军。」

陈妄钦见了我,行礼道:「扶桑殿下。」

待人离开后,我方才进了书房:「儿臣拜见父皇。」

皇帝正在气头上,一看到来者是自己受了委屈的宝贝女儿,那火气不得不压下去,露出一副和蔼的样子,温和道:「扶桑怎么来了?若是为了陈遂年而来,你大可放心,朕已经拟好了旨,废除婚约,陈遂年背信弃义,鼠目寸光,自然是配不上你,朕为你另择佳婿。」

「儿臣恳求父皇,收回成命。」

「为何?」皇上刚刚压下去的脾气又上来了,「这天底下好男儿多得是,皇儿何必委屈求全!只要朕一声令下,不知有多少儿郎想求娶你。」

我心下感动,面上却仍是无动于衷:「父皇,陈遂年此番作为,的确寒了儿臣的心,不过,若是如他所愿,退掉婚约,那便是等同于把皇家颜面踩在了地上,儿臣那苦等的四年也将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谁敢笑话你,朕就抄了他全家!」

我自小便被父皇与母后捧在手心上长大,是大夏最尊贵的公主,自然是无人敢笑话于我。

只是,陈遂年弃我负我,我怎么着也得从他身上一点一点讨回来。

我这人,小肚鸡肠得很。

陈遂年想与那女子远离尘嚣,安居田野,从此相守一世。

我偏不想让他们如愿!

况且,婚约于我,本就算不上束缚与枷锁。

「父皇切勿动怒,陈遂年与那女子既无父母之命,亦无媒妁之言,实为苟合,如此说来,那女子连一个低贱通房也算不上,即使陈遂年如今鬼迷心窍,为她不惜以下犯上,但于儿臣来说,却是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言罢,我双手交叠,跪拜在地,铿锵有力道:「父皇,儿臣知晓不可妄论朝政,但恕儿臣直言,近年来,朝廷风云几经变幻,以柳相为首的文人党派逐渐壮大,而似陈家这般忠臣良将却日渐式微。父皇,如今,给予陈家份量最快最合理的方式,便是将儿臣许配给陈家。」

皇上沉默不语,良久才道:「扶桑,你可要想清楚,真的愿嫁?」

「儿臣,愿嫁。」

3.

绥安宫内,绣着牡丹的帷幔轻舞,我正含着困顿之意半靠在榻上。

翠微蹲着身子为我捏肩「殿下,翠微想不明白,京城好男儿众多,你为何执意要嫁给陈遂年。」

我闭着眼眸,十分享受肩膀传来的舒适之感,随意道:「自然是为了更好的报复他们啊。」

恍恍惚惚间,我又想起了那个梦。

一个十分真实的梦。

仿佛梦里面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真真切切经历过的。

犹记得,午夜梦醒之时,我浑身冰冷,整个人都仿佛置身于无尽深渊中,心底的愤怒、恐惧、绝望袭遍了全身,就连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叫嚣着痛苦。

那日后,我大病了一场。

没人知道,在此后,我总是会断断续续的做同一个梦。

反反复复,就好像在刻意提醒我一样。

在此之前,我便有所怀疑,那根本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一切。

直到今日,我看清了那农家女的脸,才断定,那的确不是梦。

我缓缓睁开了眼眸,抬手遣退了翠微以及其余婢女。

众婢皆退下了,偌大的宫殿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伸手摁了摁眉心。

强迫自己回忆那令人近乎绝望的噩梦。

梦里,我那在战争中失去音信,下落不明的竹马摔下悬崖,被一个采药的农家女所救。

农家女叫林优,虽然是孤儿,却有一身高超的医术,硬是把陈遂年从阎王殿里扯了回来。

只是,我那倒霉的小将军因为头部受伤过重,忘了自己的前尘往事……自然,也忘了在京城里,还有个等着嫁给他的小青梅。

林优见他鼻若悬胆,目若朗星,生得俊俏不凡,举手投足间皆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气质,不由得心下一动,逗他说,他是她夫君,因为上山打猎失足,不小心掉落悬崖,受了重伤。

我那傻竹马,信了林优的话,以为他们是一对生活在乡间田野的普通夫妻。

而后在三四年的相处中,二人互生情愫,有了夫妻之实。

想到这儿,我心口蓦地一疼。

在这四年里,陈遂年娇妻在怀,和和美美得过着小日子,我却跟个傻子一样,还在为他的生死不明而伤心落泪,忧愁度日。

不仅如此,我还派人到处寻找他,日夜祈求上苍,佑他平安。

如今看来,他倒不如死了算了。

4.

午夜,我再次从那做过无数次的噩梦中惊醒。

我胸口起伏不定,众多纷杂的情绪堆积在一起,令我有些踹不过气来。

良久后,平复了情绪,我方缓缓地起身,光着脚下了床。

寒意从脚底往上爬,我恍若未觉,行至雕窗前。

噩梦的开始,便是从陈遂年被寻回那日起的。

也就是半月前。

如梦里一样,陈遂年回到了陈府,还带着怀有身孕的林优。

他只认林优为妻,执意退婚。

我生来高贵,哪受得了这口气,当即请求父皇退了婚约,另择良婿。

不久之后,林优大着肚子嫁给了陈遂年。

待她生完孩子后,便在京城的一处繁华之地开了家医馆。

因为医术了得,林优声名大噪,结识了许多权贵,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

与她关系尤为好的,当属柳相嫡次女,柳倩茹。

林优聪慧勇敢,与当地的女子格格不入,她不屑那套女子不可抛头露面的之说,更对以夫为天,女子便只能在家相夫教子那套说词嗤之以鼻。

她的思想与如今的朝代大相径庭,被许多人批判为离经叛道。

但她的医术又甚是高超,许多医疗手段都闻所未闻,太医见了都说妙。

因此,哪怕她行为举止为当世所不容,也在京城里有了一席之地。

梦里的林优尤为闪耀,让许多女子心生艳羡,亦让许多男子暗生情愫。

哪怕她已作人妇。

仿佛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就连这个世界,都好像是专门为她而存在的。

我即使身份尊贵,在林优面前,却也好像失去了光泽的珍珠,变得黯淡无光。

甚至连我的备选驸马——永安侯府世子秦徊茗,也成了她的裙下之臣。

哪怕我有再大的容人之量,也难以不对林优生出半点恶意。

于是我暗中命人挑事,砸了她的医馆。

我就像画本子里的恶毒配角一样。

我甚至,动了杀意。

只是碍于陈府,终是未下死手。

当然,秦徊茗我也没放过。

不过,属于我的噩梦真正来临时,是在两年后。

想到这儿,寒意似乎穿过肌肤渗透到了五脏六腑,我忍不住躬身咳嗽了起来。

我的咳声惊醒了在外殿守夜的宫女,她看到我只着单薄的寝衣,光脚站在窗前,不禁吓了一跳:「殿下。」

小宫女赶紧拿过鞋子替我穿上,随后又取下大氅披在我肩头。

做完这一切后,她恭恭敬敬地站在了一旁。

殿内的烛火摇曳,微黄的光芒映得她的影子有些淡弱。

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奴婢名叫小双。」

我转头望了她一眼,随后朝着床榻上走去。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我坐在榻上,吩咐她拿了个暖炉过来,替我温脚。

小宫女蹲在我面前,认认真真地替我暖脚。

「小双。」

「奴婢在。」

「本宫给你讲个故事。」

小宫女一听,赶紧停下手上的动作,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跪趴在地,颤声道:「奴婢不敢。」

也是,公主给奴婢讲故事,有悖尊卑纲常。

难怪小宫女如此紧张害怕。

我附身,抬起她手臂,难得温声道:「起来,如此害怕做什么,我又不吃了你,且好好听这个故事罢。」

5.

故事的开始,是哈律国出使大夏,哈律王子意欲求娶夏国公主,结秦晋之好。

哈律远不如大夏强盛,夏国君主自然不会将自己的女儿远嫁他乡。

本以为他们会空手而归。

谁料,在一次宫宴上,夏国君主最宠爱的女儿却与哈律王子齐齐失踪。

经过一番彻底搜查,终于在一处闲置的偏殿里寻到了二人。

只是那画面,不堪入目。

干柴烈火,二人缱绻旖旎,难舍难分。

夏国君主怒不可遏,竟是被气的当场吐了血沫。

那公主的封号被撤,一朝跌落高坛。

清白被毁,颜面尽失,可想而知,她若是留在夏国,那下场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光是满城的风言风语,也足以让她疯掉。

木已成舟,哈律王子终是迎娶到了夏国公主,回了哈律王国。

那公主背井离乡,从此掉入了一个苦难的漩涡里。

哈律王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表面温文尔雅,内地里其实是一个暴虐无道的猛兽。

夏国公主被折磨的不成人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终于,在五年后,她得到了解脱,自杀成功。

这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消息在两年后传到了夏国。

夏国君主得知自己的女儿竟受尽折磨而死,勃然大怒,派兵出征。

近几年来,夏国朝廷明争暗斗,内部元气大伤,早已不如当年。

反倒是哈律国,与周边弱国结盟,互通有无,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实力日渐雄厚。

这一战,注定横尸遍野,民不聊生。

受苦的,最终还是两国百姓。

战火纷飞,生灵涂炭,大地悲鸣。

后来,夏国国君孤独地坐在龙椅上,耳旁两鬓,早已斑白,明明才耳顺之年,却苍老地如同耄耋老人。

不久后,他便传位给了太子。

夏国君主退位,故事也到此结束了。

6.

故事讲完了,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我从始至终都十分平静。

「听完了这个故事,你可有什么想问的?」我出声道。

小宫女瑟缩了下:「殿下,奴婢不敢。」

我扯了下嘴角,轻声道:「没什么不敢的,但问无妨。」

过了好一会儿,小宫女方才吱声:「殿下,那故事中的公主,怎会……」

我抬眸望了她一眼:「你以为呢?」

小宫女吞吞吐吐了半天:「奴婢以为……那公主定是……遭人陷害的。」

一语道破。

我垂下了眼眸,手不自觉的抓紧了被褥:「你说的不错,她的确是遭人陷害的。」

被人暗算,丢掉清白,一朝跌落泥潭,并深陷其中。

我闭了闭眼睛,长舒了一口气,道:「还有呢?」

小宫女复又吱声问道:「殿下,奴婢想知道,那战争可有停止?」

跳动的烛光打在我脸上,忽暗忽明。

「是啊,故事结束了,而那暗无天日的战争……却仍在继续。」

百姓颠沛流离,饿殍遍野,众生皆处在苦难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已有晨曦浅光打在雕窗上。

「从今天起,你便在我身边伺候罢,我替你重新取个名字」,我看着面前毕恭毕敬的小宫女,慢慢出声道。

「世人皆云九秋万物凋零,萧瑟落寞,却忘了九秋亦是瓜熟蒂落的丰收季,素商即秋,日后你便叫素商。」

小宫女躬身敬道:「多谢殿下赐名。」

我松开了被抓得皱巴巴的被褥,抬头望向窗口处的微微昼光。

往者不谏,来者可追。

谁又知道我不会反败为胜,逆转乾坤呢?

7.

初春去,仲春至,冰雪消融,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父皇下旨,为我和陈遂年定了婚期,乃四月后的一黄道吉日。

在这四个月里,我倒是悠闲度日。

莫过于午醉醒时,松窗竹户,万千潇洒,好不惬意闲适。

不过陈遂年却过得不如我这般悠然。

听探子说,他在陈府几度抗旨,气得陈妄钦家法伺候。

陈夫人哭着求着也没拦住。

等养好了伤,不过几日,他便私自带着的林优,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陈府。

但因着林优有孕在身,且肚子越发胀大,实在受不得舟车劳顿,因此两人还没逃出几步,就被抓了回来。

陈妄钦气急,将两人皆软禁了起来,还派了许多人看守。

一直将陈遂年软禁到婚期前夜。

说实话,听陈遂年这些反抗不能的事迹,倒也成了我闲暇时间里的一番乐趣。

总之,他过得愈发凄惨,我这心里,便愈发舒适。

连雨春去,一晴夏至。

六月甘一,扶桑公主与陈将军嫡次子大婚。

红街万里,唢呐连天,人声鼎沸。

我凤冠霞帔坐于轿中,朱红团扇掩面,瞧不见马上的冷面新郎。

至陈府,下红轿,跨火盆,拜堂入洞房。

这一套流程走完,天色已过了大半。

成亲委实累人,我命人将头顶凤冠取下,靠在床梁上小憩。

只是不曾想,我竟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当我醒来时,已是傍晚,外头的喧闹声也早就散去。

我一睁眼,便看见前面的方桌旁坐了一个人。

陈遂年喜服在身,黑发被金冠高高束起,如刀削般的侧脸流畅冷峻,抿唇不语,周身萦绕着一股冷寒之气。

我红唇微翕,出声打破了沉寂:「陈遂年,你当初可是说要同本宫执手偕老的,怎么,如今娶了本宫不高兴?」

明明是大喜之日,他却冷若冰霜,默然置之,活像是一副受刑的模样。

我看着心里头高兴,便忍不住想狠狠地刺他:「噢,瞧本宫这记性,你如今还未恢复记忆,自然是记不得从前的话,不过……」

说到这儿,我站起身来,走到他对面,居高临下的睨着他,故意托长了尾音:「你想娶的那位农家女,怕是只能当个低贱的小妾了呢。」

陈遂年的面上已有怒色,却还是隐忍着不搭话。

我倒也不在意,在烛火下欣赏着玉手上的丹蔻,越看越满意,自顾自地说:「噢对了,忘了告诉你,若是本宫不愿意啊,她连妾都当不成呢,正好,本宫还缺个洗脚婢,瞧她……」

「够了!」陈遂年拍案而起,浓密的眉毛瞬间拧在了一起,那双冷俏的桃花眼里迸发出一大片怒火,「扶桑,我劝你不要以作践他人为乐,敬人者,人恒敬之,居高位者更应谨言慎行,而非滥用权力行不仁不义之事。」

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好一个敬人者,人恒敬之。陈遂年,你应当明白,欲想人敬则先自敬,林优救你性命不假,但她趁人之危欺骗于你亦不假,且不说她婚前失贞,寡鲜廉耻,光是她夺人未婚夫,插足你我之间,妄图与本宫作对就死不足惜,又何来本宫不仁不义之说!」

我对上了他的怒火中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至于谨言慎行,那是你陈遂年应该做的事!你欺君罔上,抗旨不遵,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君威,光是这些就足以让你陈家满门抄斩!」

我眼里蓄满了寒冰,慢慢逼近他,字字诛心:「你自以为的忠贞不渝,真爱大义,全都会让陈家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你别以为失了忆就可以为所欲为,逃避责任,此乃懦夫行为!即使你失去记忆,却仍斩不断你与陈家的血缘羁绊,仍改变不了你我二人青梅竹马,已有婚约的事实!」

覆盖在真相上面的虚伪面纱被一一挑开,陈遂年面色难看,不敢再看我,仓惶地错开视线。

「我……」他嘴唇褪去了血色,不复方才红润,上下唇瓣一张一合,却说不出一个字。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一切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平复了心绪后,方道:「陈遂年,你是失了忆,不是失了智,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行那愚蠢之事。」

说罢,我也不再看他,拂袖而去。

房内如此大的争执之声,早就传到了房门外。

门外的丫鬟小厮见我出来后,皆惴惴不安地低头行礼。

唯有翠微和素商上前,轻轻道了声:「殿下。」

我出声问道:「一旁的桑榆院可收拾出来了?」

翠微道:「回殿下,已经命人收拾好了。」

「做得不错。」

说罢,我便携着侍卫和宫女踏出了这个院子,去了隔壁的院落。

8.

翌日早晨,我还未踏出院子便看见一道背影,站在院儿口处。

身为公主,我无需拜见公婆,但身为儿媳,却是要敬重公婆的。

因此,我还是起了个大早,梳妆打扮了一番。

只是我没想到,陈遂年竟会来此处等我。

他褪去喜服,换了一身鸦青色衣裳,腰间裹着麒麟纹束带,显得腿长腰细,素净利落。

不自觉地,我脑海里便浮现出了昔日少年的身影,慢慢地,与眼前之人的背影重叠。

恍若隔世。

就像当年,他无数次站在宫门口等我。

彼时,少年马尾高高扎起,鲜衣怒马,快活肆意。等到了宫门口时,他翻身下马,抱臂斜靠在红墙上,整个人都显得桀骜不驯,风流不羁。

当然,每每最惹眼的还属他手里的那串糖葫芦。

专门……为我准备的。

他知道,我嗜甜,喜好糖葫芦。

我愣然了片刻,鼻头发酸,心口一阵难受。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从前的一切都不过是醉梦云烟、镜花水月罢了。

我的少年郎,早已死在了战场之上。

回来的是别人,不是他。

我闭了闭眼眸,生生将眼眶处的湿意忍了下去。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没什么好感伤的。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好了状态,便抬脚朝院门儿处走去。

陈遂年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朝我颔首。

我视若无物,直接从他身旁掠过。

刚走出两步,便听见一道清冽的声音从后头响起:「扶桑殿下。」

我顿住脚步,侧身暼了他一眼,并未答话。

陈遂年走上前来,晨风掀起了他的烫金衣摆,莫名有种洒脱释然之感。

他俊郎的面容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依旧是一片淡漠之色,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但声线却比昨晚要柔和了许多:「在之前,是我意气行事,一意孤行,冒犯了殿下,这一切皆是我之过错,如今,我在此向殿下道歉,凡有惩戒皆我一人承担,还望殿下不要迁怒无辜之人。」

我半眯眼睛,轻飘飘道:「无辜之人,指的是?」

陈遂年垂了眼眸,道:「陈家人与……她。」

她,无辜?

我觉得好笑,她也算无辜?

而且,我直到现在,都没有对她做过什么,陈遂年这番话可真够无耻的,早早地就将我的罪名定下了。

我舔了舔唇畔,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说罢,我懒得管他做何反应,直接抬脚离去。

敬完茶后,我便回了桑榆院。

午时,青松疏朗,翠竹婆娑,我卧坐于阴影下乘凉,眯眼享受迎面拂来的几缕清风,偶尔从玉碗中捻起一颗葡萄放入嘴里。

素商进入院落,行至我身旁,低声道:「殿下,打探到了,那女子被安置在京城南路的一处别院里。」

我咬碎葡萄,那酸甜的汁水弥漫在我口腔,没有多甜,倒有些酸。

「行罢,一天到晚都待在府中也没意思,听闻京城南路的紫薇花开得甚是迷人,我们去瞧瞧。」

9.

京城南路,道旁的紫薇花成串荡漾于绿叶间,远望似晴霞艳艳,若绛雪霏霏,缤纷绚烂。

午时阳光正好,我慢悠悠地踱步于这安静小道,欣赏着路旁的美景。

此处偏僻,鲜少有人来,倒是可怜了这紫薇开的如此艳丽。

忽而清风徐来,娇花轻颤,正如《群芳谱》云:「紫薇花一枝数颖,一颖数花。每微风至,妖娇颤动,舞燕惊鸿未足为喻。」

我忍不住开口赞叹:「当真是美极!」

我漫步逍遥了许久,终是在一处院门儿前停下。

翠微上前去敲了敲门。

少顷,里面传出了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谁呀。」

门被打开,一位妇仆探出头来,忽而,啪的一声,她迅速将门关上了。

翠微喝道:「大胆!」

「看来只有硬闯了。」我偏头,给后面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话音一落,我身后的侍卫便一齐上前,硬是将门给破开了。

而后不过三两下,便将那仆妇和几个护卫大汉给擒住了。

我抬脚进了院落,便看见林优正坐在木凳上看医书,一脸泰然,仿若全然无视了围在她身旁的侍卫。

啧,发生了这么大的动静,她还安然置之,还真是泰山蹦顶于前而面不改色。

我到底是应该夸她的心境好呢,还是应该笑她目空一切,自命不凡呢?

我慢步行至她面前,抽走了她的医书,翻了两页后就将它扔在了地上。

她终于抬头望我,脸上流露出的,仍是一种高高在上地、不屑地神色。

这样的眼神,我很是熟悉,因为她常这样看我。

我恍若不解道:「为何用要这种悲悯的眼神望着本宫?」

她轻轻道:「没什么,只是……可怜你罢了。」

我倒也没生气,仿若依旧疑惑地问道:「为何?」

她笑了笑,眼神里夹杂着我不懂的高尚之色,一字一句道:「可怜你嚣张跋扈,目中无人,滥用权力谋取私利;可怜你生在封建朝代,不懂何为人生而平等、无高低贵贱之分;可怜你思想迂腐、落后愚昧,坐井观天;可怜你……」

翠微欲上前掌掴,我抬手止住了她。

约摸半刻钟后,她终于说完了。

我不仅没有生气,还好脾气地听完了她滔滔不绝的话语。

不过,未生气是真的,好脾气却是假的。

我双手撑在木桌上,俯身瞧她,嗤笑道:「说的真好,本宫都忍不住想替你鼓掌呢。」

「行罢,既然你说本宫嚣张跋扈,目中无人,滥用权力谋取私利,那本宫就让你瞧瞧什么叫做真正的以权谋私!」我起身,道:「翠微,赏她二十耳光。」

「你敢!」林优眼里显出怒气。

「本宫有什么不敢?」

一个侍卫上前,二话不说便上前稳住了她。

林优挣扎道:「沈羲,你枉顾……」

「啪」地一声,翠微狠狠地开始赏她耳光子:「殿下的名讳岂是你这贱民能直呼的?」

不过一会儿,二十掌毕,林优头发散乱,满嘴血迹,整张脸全是红痕,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我,一双眼里满是恨意。

我毫无顾忌地对上她的眼睛,似笑非笑道:「怎么样,认清现实了吗?像你这样自视甚高,夜郎自大的蠢人,可不配和本宫谈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而后,我嘴角含笑,抬手拂开她脸上散落发丝,动作堪称温柔:「本宫可不管你当初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但是你既然来到了这里,就应当认清现实,回归现实,不要活在虚妄的世界中。」

林优仇视着我,眼珠子一动不动。

攸地,她裂开嘴角,粲粲地笑出了声,莫名渗人。

与此同时,远处的仆妇大惊失色,慌慌张张地大喊道:「流了,血,好多血!」

闻言,我凝眉朝她所坐之处望去。

血顺着她腿处的衣摆流了下来。

甚至地上堆积起了一小滩浓稠的血水。

我眉头紧蹙,第一个念头便是,不疼吗,她怎么还笑得出来?

「小优!」门口处传来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

顷刻间,便有一道人影从眼前闪过。

眼前的一幕狠狠地刺痛了陈遂年的眼睛,尤其是地上的那滩猩红的血迹。

「小优,别害怕,我带你去医馆。」他颤声道,继而飞速上前抱起林优,大步流星朝门外走去。

愣然了一瞬,我忽地笑出了声。

真不错,我竟被林优被摆了一道。

我失笑,她不仅不蠢,还聪明着呢。

我捡起了那本被我扔在地上的医书,拂掉上面的灰尘。

林优医术高超,又怎么会保不住一个孩子?

想必,这一切都是她的故意为之,她怕是早就不想要这个孩子了。

而我的出现,恰好给了她机会,给了她『自然而然地』流掉孩子的机会。

像她这样不同于世,心高气傲的人,又怎会甘愿当妾,又怎会甘愿沦为见不得光的外室?

陈遂年给不了她想要的『平等』,林优必然会离开他。

因此,孩子对于她来说,只会是负担与累赘。

她很聪明,也很果决。

只是,最令我意想不到的,还是她的那份狠辣。

同梦里一样。

狠辣这块,就连我,也不一定比得过她。

我笑着摇摇头,看来,我还得多努力。

10.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我正欲宽衣就寝,外面便响起了一阵刀刃相碰声。

看来今夜注定无法好好入睡了,我拿起外裳披上。

一踏出房门,我便被一道尖锐如利剑的视线紧紧锁定。

我倒也没躲,直接对了上去。

陈遂年一人终是难敌众多侍卫,被狠狠地压制住。

但他那双充满憎恶的眼神一直紧紧盯着我,恨不得立马扑上来将我大卸八块,挫骨扬灰。

「沈羲,我已经如你所愿娶你为妻,你为何还不放过她。」

我缓步朝他走近,嗤笑出声:「你到底要不要看你在说些什么?」

在他充满恨意的注视下,我慢悠悠道:「你应当知道,迎娶本宫,从来都不是你说了算。」

我停下脚步,立在他面前,挑衅似的斜睨了他一眼:「这主动权呐,可一直掌握在本宫手中,又何谈如我所愿?」

我无视他恨不得吃了我的眼神儿,嘴角扬起充满恶意的笑:「至于她,得罪了本宫,下场自然只有……死路一条。」

说罢,我转身朝屋内走去,与此同时,还轻声道了句:「以下犯上,往死里打。」

「是!」

语毕,便响起了拳打脚踢的声音。

约摸半炷香的时间,陈妄钦和陈夫人才闻讯急匆匆地赶来。

夫妻二人狠狠骂了陈遂年一通,而后前来朝我请罪。

我自然不会为难二人,于是便吩咐侍卫放了陈遂年。

一个多月过去了,陈遂年养好伤后,便去了城外军营中操练,在此后的日子里,他一直都未回过陈府。

眼不见心不烦,我倒是乐意至极,省得一见面便是喊打喊杀。

又过了两日,听探子来报,陈遂年暗中命人护送林优离开了京城。

啧,他这是怕我取林优性命呢。

他也不想想,要是我真的暗下杀手,林优又岂能活到现在?

不过,猎物越是挣扎,我越感到兴奋。

这样才好玩,不是吗?

11.

至十月中旬,天高气爽,秋色宜人,格外适合外出游玩。

因而许多京城子弟都结伴出城秋游。

听闻,柳家嫡女柳倩茹邀了几位世家小姐,去城外的绮陌山庄赏菊。

这几位世家小姐的关系皆不错。

不过柳倩茹此举,却不只是为了赏菊,而是为了将一人引荐给圈中贵女。

那人是谁,我连猜都不用猜。

毕竟,我一直都派人暗中跟着她。

她的一举一动我都摸得底儿清。

至于这世,她是如何同柳倩茹相结识的,说来也甚是有趣,至少,我是听得饶有趣味。

在七月末,林优养好身子后,便被陈遂年送离了京城。

不过,她却在半路上悄悄逃走了,甩掉了陈遂年的人,并在一家客栈救了柳相嫡长子。

柳大公子从省外探亲回京,路上突发旧疾,就在仆人们束手无策之际,林优突然出现,并让柳大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柳大对这位医术高超、楚楚动人的女子一见钟情。

于是便将她带回了相府,并奉为座上宾。

在相府,林优结识了柳倩茹,并治好了她脸上因过敏而出现的红斑,因此得到了她的信赖。

柳相嫡女聪明着呢,她知晓林优的医术不凡,早晚有一天会名声大噪,成名于世,倒不如她如今卖个人情。

于是便想借着此次秋游的机会,将林优引荐给京城的几位世家小姐。

不得不说,这柳家嫡女,为人的确精明,我在心

底嘲讽地想。

既然如此,那我便好好给她们二人准备个惊喜。

十月十七,京城里关于柳相的流言乍然四起,如同泄闸的洪水一般,止也止不住。

一直持续了大半个月。

这流言啊,牵扯到了柳相的前程旧事。

这还得从三十年前说起。

三十年前,柳相还不是宰相,而是柳府嫡少爷。

在他弱冠之年,发妻韦氏,因病离世。

世人都知道柳少爷与韦氏乃少年夫妻,恩爱不疑,因此在韦氏走后,他悲痛欲绝,几度昏倒,后头更是因为伤心过度而大病了一场。

在韦氏走后的第三年,柳相因为膝下无子,不得不迫于双亲压力而续弦。

而巧合的是,韦氏有一庶妹与她的性子容貌皆极为相似。

因此,柳相便娶了那庶女。

这在当时啊,不仅没人说什么,甚至还有人赞扬他痴情专一。

我简直想笑,那些人是被猪油蒙了心罢,这也叫痴情专一?

不过现在,一切却有了反转。

就在流言生起的前一夜,听说那大韦氏的陪嫁丫鬟竟然回到了韦府。

那丫鬟蓬头垢面地,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全是遭受虐待所留下的痕迹,密密麻麻的,任谁看了都心里头发毛,也不知是什么信念支撑她活下来的。

而后一夜之间,柳相害死发妻的流言如漫天飞雪般,飘飘洒洒地落到了京城的每一处。

流言云,当年柳相真正钟意的女子乃小韦氏。

但因着嫡庶有别,柳家是万万不会同意他娶一个庶女为妻的。

于是柳相便娶了大韦氏。

他知晓大韦氏身体不好,于是每日都会吩咐人给她熬滋补身体的汤药。

只是,那汤药不管用呐。

大韦氏的身体不见好,反而越发羸弱,直到最后香消玉殒。

而后柳相营造出情深义重、伤心欲绝的假象,并在三年后,顺理成章地娶了小韦氏。

啧,如此看来,也不知是该夸柳相对小韦氏情意深厚,还是应该骂他对大韦氏绝情残忍。

但在我看来,他死一百次都抵偿不了他犯下的罪恶。

当年的隐晦秘事被捅破,柳相一定会彻查到底。

这一查啊,迟早会查到林优头上,到时候,只怕都不用我出手,她就下黄泉了。

这份礼物,不知林优欢喜否。

她一定想不到,她在绮陌山庄俏俏放走的可怜奴仆,会是当年那大韦氏的……陪嫁丫鬟。

12.

又是一月过去,风烟俱净,天山共色。

这一个月里,流言蜚语虽然被压下去了,但柳家与韦家的关系走向却被议论纷纷。

大韦氏乃当年韦太傅嫡女,当今韦尚书嫡亲姐姐。

虽然如今看来,大韦氏的死不简单,甚至来说可能是柳相蓄意为之,但小韦氏亦是韦家人,柳韦两家依然是亲家,关系也和睦。

而且都已经过去三十年了,大韦氏的死因真相到底如何,早已经湮没无音,不为人知了。

所以京城里很多人都认为,韦家应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我却不这么认为。

他们都太低估韦尚书对他嫡亲姐姐的感情了。

当年之事,韦尚书势必会调查到底。

而一旦查出来了,柳家与韦家的关系自然会急转直下,闹得个水火不容。

不用想,待柳韦两家割裂,朝廷之上,文臣定然也会被划分为两派。

一派以柳相为首,一派以韦尚书为首。

这便达到了我想要的目的,两派相互牵制,权力得到制衡。

十一月末,申时。

我正坐在屋子里桌旁,抿着手里的温茶,听着侍卫来报。

「启禀殿下,林优身边跟着一波人在暗中保护她。正午时分,她潜逃出城,如今两个时辰过去了,估计现在已经逃到城外的无尘山脚下。」

我放下茶杯,慢慢道:「柳相居然让她逃出城了,真是意外,不过,那老狐狸是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那波暗中保护她的人,不用想都知道定然是陈遂年派去的。

「想必在今夜,林优便会有一场生死逃亡」,我悠悠地笑了起来,「传令下去,我们的人暗中蛰伏,待那两波人厮杀起来之际,再劫走林优。」

「是!」

想不到这么快就又要和林优见面了,真是期待。

今夜,我要看着她死。

13.

秋夜寒凉,林间夜色寂寥无声,清寒的月光落在树叶上,更添几分冷意。

我下了马车,踩在微湿黄泥地上。

一个个脚印,朝着前面的破庙延伸去。

夜色下,我披着素白的月光,看起来很是冷漠无情。

一踏进破庙,我便看见了被五花大绑的林优。

她头发粘在脸上,嘴被布条封住,浑身上下全是污泥,还和着少许血点子。

但她那双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恨意啊,藏都藏不住。

我迎着她的犀利目光,朝她慢慢走去,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含笑:「怎么,本宫亲自来送你上路,不高兴?」

她嘴被封住,无法说话,但她眼里的怨恨却节节攀升,仿佛要立刻把我抽筋剥皮,五马分尸。

她越恨呐,我便越高兴。

只是,我那笑意不达眼底。

我忽然就想起了梦里的场景。

那时我瘫坐在偏殿的地上,清白尽失,衣冠不整。

林优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脸的高深莫测,眼神玩味,好像在说:「一国公主又如何,还不是斗不过我。」

后头,待人全部散去,她一个人留下,并蹲下身来,俯在我耳边,得意道:「我说了你不要和我作对,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里里外外都洋溢着莫名的优越感。

她复又起身,笑眯眯地俯视着我:「记住,这些都是你应得的,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

只是现在,梦里的场景颠倒。

那个站着的人是我。

而我此刻啊,也正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她的狼狈之态。

我浅笑,轻轻道:「噢,瞧本宫,没注意你嘴上还有布条,翠微,将她的布条扯了罢。」

林优嘴上的布条被扯掉,她立刻尖着嗓子狠毒道:「沈羲,你草菅人命,会遭报应的!」

可惜啊,现在遭报应的是你。

她眼里略有癫狂之色:「都是你毁了我,你抢走我的丈夫,杀死我未出生的孩子,是你,你毁了我的一生!就算我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舔了舔唇瓣:「啧啧,你做人都玩不过我,做鬼了,还能玩过我吗?」

言罢,我在她怨毒的目光中,慢慢启唇道:「杀!」

侍卫手起刀落,林优便被割破了喉咙。

血液从她脖颈处流个不停,她眼睛瞪得很大,俨然是死不瞑目。

月斜寒露白。

我等了很久,终于听到外头传来了马蹄声。

陈遂年总算是来了。

我吩咐侍卫从破庙大门处让开。

这路啊,得宽敞地为我夫君留着,好让他快点进来看到林优的死状。

他一定会喜欢的。

果不其然,陈遂年一踏入破庙,就飞快地朝林优奔来。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林优倒在血泊当中。

而后轻轻将她抱入怀中,捂住她的脖颈,恍若失神般呢喃道:「小优……你怎么……」

良久后,他终于缓缓抬起头来看我。

他眼睛猩红,眼里夹杂着无比沉重的怨恨之色,仿佛要与我同归于尽一般。

我眯了眯眼眸,似笑非笑地回望着他。

同归于尽……他也配?

陈遂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他哑着嗓子道:「沈羲,你杀害我妻儿,从今日起,我陈遂年与你不共戴天!」

妻儿?

我牙龈莫名发酸,但却极为期待道:「是吗,那本宫等着。」

不过陈遂年到底是未对我做什么。

他抱着林优,极为艰难地朝外走去,脚底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步,都极为沉重。

清冷地月光透过枯叶空隙打在他的身上,看起来可怜且孤寂。

14.

窗间过马,如今已是正月初九。

自那夜后,不管是除夕夜还是春节,陈遂年都未回过陈家。

听说他在军营里没日没夜地拼命操练,好像根本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似的。

他如何我半点不关心,只要别在我跟前犯事就行。

每年的正月初十,我都要随母后去寺庙上香祈祷。

但今年母后身子不大爽快,便由我一人前去。

清晨时,我便坐上马车,前往城外的无尘寺。

无尘寺在山顶,通常是要爬石梯上去,但若是懒得爬山,便可坐马车绕另一条山路而行。

只是,那条山路偏僻且甚远,花一整天时间也不一定能到,因此,绝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走石梯。

尤其是像如今这般天寒地冻的,基本上无人会选择走那山路。

但我却偏偏却要绕山路而行。

寒风凛冽,冬日的山道上极为寂静。

马车轮子撵着薄雪一路蜿蜒向上,轮子的辘辘声在这安静的山间显得格外刺耳。

我安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少顷,马车徐徐停下,外面响起车夫的声音:「殿下,这路旁躺了个人。」

我眼睛依旧未睁开,只慢慢儿道:「去瞧瞧是什么人,死了没。」

「是。」

片刻,车夫的声音传来:「殿下,这人身上甚是狼狈,看着像是遭到了抢劫,不过他还有呼吸,约摸是晕过去了。」

继而,车夫惊奇道:「殿下,这人衣角绣了个贺字……只有云杭贺家的人才会如此,想必他应是云杭贺家的人!」

云杭贺家?

我睁开了眼眸,缓缓道:「带上罢。」

云杭贺家,乃十分有名望的簪缨世族,夏朝曾有三位宰相都是出自那里。

不过,在一百年前,夏朝太子被废,皇室出现了夺嫡之争,当时各皇子可谓是争的头破血流。

德高望重的贺老丞相对夏朝皇室失望透顶,便毅然决然地告老辞官,回了云杭祖宅。

而后贺家便再也未有人出仕为官。

想不到今日竟会在这里遇到云杭贺家的人,我稍稍觉得有些意外。

傍晚,我到了无尘寺,便唤人请庙里的小师傅,去照看那位云杭贺家人。

15.

翌日。

我上完香后,去了后山瞧那株参天菩提树。

天气寒冷,山顶之上更甚,因此来寺里上香的人寥寥无几,比平常不知清净了多少。

这后山空地里,除了扫雪的小和尚,便没其他人了。

菩提树下,我披着白色的狐裘大氅,静静地看那四季常青的树叶。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素商,你说,人这短短一世,为何要经历如此多的苦难。」

素商低声喃道:「回殿下,奴不知。」

我轻轻道:「大师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可人有贪嗔痴爱恨恶欲,放下,又谈何容易。」

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了一道干净清澈的声音:「姑娘可知,心宽一寸便可受益三分。」

我侧身抬眸往那声源处看去,便正好瞧见一位唇红齿白的少年朝我走来。

我还是第一次听人唤我姑娘。

虽然我已经成婚,但这婚姻于我来说可有可无,因此我并未梳妇人髻。

这玉面小郎君不知我身份,唤我两声姑娘倒也无妨。

毕竟我觉着,这姑娘二字可比夫人二字听着顺耳多了。

少年约摸十六七岁的样子,气质清贵纯正,朗朗昭昭,如山间明月、林间清风,那周身萦绕的温润气韵令人十分舒适。

他身着素净布衣,头上面的部分青丝用木簪绾起,剩余的便披散在肩后,分明是再简单不过的装扮,在他身上却显现出了几分矜贵优雅。

当真是山似玉,玉如君。

不愧是云家杭贺家养出来的人。

只是面上隐有憔悴苍白之色,但却丝毫不见羸弱。

少年在离我约摸三尺距离时停下,他拱手行礼,言笑晏晏道:「姑娘安好。在下醒后,问了寺前的小师傅才知道姑娘你来了这后山,于是我便寻来了。在下是特意来感谢姑娘的,绝无冒犯之意。」

言罢,他复又双手交叠,又躬身行了一大礼:「多亏姑娘昨日出手搭救,我才能幸免于难,如此恩德,在下必重报之。不知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待两月后,在下定登门拜谢。」

我清冷的眸子落在他身上,淡声道:「举手之劳罢了,不必言谢。」

继而,我又道:「此处寒冷,若是小郎君没别的事,还是先回去吧。」

说罢,我便不再管他,走至菩提树后面,俯瞰白雾缭绕的山野。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才像是鼓起勇气一般,走至我身旁道:「不知在下能否跟姑娘借五两银子。」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如玉的面上泛起两摸浅浅的红晕:「不过姑娘放心,在下不会白借。」

他将手里握着的白玉司南佩递到我面前,温声道:「在下身上只有这枚玉佩了,如今先抵在姑娘这儿。」

闻言,我垂眸朝他伸出的手看去。

少年的腕骨清瘦白皙,指节修长分明,纯净无暇的白玉司南佩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我移开视线,缓缓道:「钱我等会遣人送来,玉便不用了,你自己留着罢。」

他没钱我倒是不意外,毕竟昨日在山道上捡到他时,便是一副被洗劫一空的狼狈模样。

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云杭贺家的公子怎会孤身一人地晕在那荒芜人烟的山道上。

更何况还是如此天寒地冻的时节。

我如此想着,便也直接开口问了。

少年羞赧一笑,颇不好意思道:「实不相瞒,在下是瞒着家里人偷跑出来的。」

这倒是有些令人意外,我不由得抬眸看向他。

视线在冷寒的空气中相撞,少年猝不及防地垂下眸子,密而黑的眼睫毛掩盖了他眼里赧然的神色。

他耳尖悄悄爬上一点红,也不知是羞的还是冷风吹的。

我的确是没想到如松如竹的贺家公子,也会做出偷跑离家的事儿。

我觉得有些好笑,不由得低低笑出了声。

这下,面前的少年更加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小声嗫嚅道:「只是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昨日行于山道上时,在下被那聘来的车夫打晕并扔在了那道上,今日醒来发现身无一文,想必是被那车夫图去了,所以在下才想向姑娘借五两银钱。」

当真是一个干净纯正,心无城府的人,我在心底如是想。

回了寺庙,我便吩咐人拿了五两银钱去给那少年。

第二日清晨,玉面少年来向我请辞。

「祝愿姑娘春祺夏祉,秋安冬绥。」他走时又再次叠手鞠躬向我行了一礼,「后会有期。」

16.

春寒料峭,一回到京城,我便进宫去看母后。

进入大殿时,我脱了外头这件沾染了湿寒之气的狐裘,随手递给了一旁的宫女。

而后在外殿的暖炉旁将自己身上的冷气驱散,才进入内殿。

母后身子不大好,还是莫要让湿寒之气近了她的身。

「母后,儿臣来看你了。」我踏入内殿,转过屏风,朝母后行去。

母后斜靠在床榻上,面前是一大鼎暖炉,她看见我来时,朝我招了招手:「阿羲,快到母后这儿来。」

「是,母后。」我扬了扬嘴角,加快步伐,眼里溢出一大片笑意。

等走近时,我蹲下身子,依偎母后跟前,撒娇般道:「母后,儿臣想你。」

「你呀,隔了这么久才进宫来看我,还好意思说想我,光是嘴上想想吧。」母后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笑道。

我状似撇了撇嘴,不服道:「哪有,母后少打趣儿臣。」

「听闻陈遂年已经有好几月未回陈府了」母后忽道。

「算下来是有五个多月了,兴许是被我打怕了,不敢回来。」我不在意地说。

「噗嗤」母后看到我这没心没肺的样子,笑出了了声:「行罢行罢,只要你在陈家不受欺负便行。」

我摆摆手道:「谁敢欺负我呀,只有我欺负别人的份儿。」

「是是是」母后无奈笑道,笑得头上的金步摇都在轻轻摇晃。

而后,她又叹了口气说:「下个月就是春闱了,待春闱过后便是殿试,届时成绩出来后,榜上前三甲定有不少好儿郎,若是你还未成亲,还可好好相看一番,倒是可惜了。」

「母后放宽心,儿臣心里自有数,等再过一段时间后,儿臣就休了陈遂年,换个驸马怎么样?」我揺了揺母后的手臂。

「都成亲了还没个正经」母后轻轻弹了弹我的额头,「也罢,若他还不知好歹,冷落于你,那便换个驸马,天家女儿哪里用得着受这种委屈。」

「母后真好」言罢,我从怀中摸出一枚平安符递给了母后:「这是儿臣为你求的平安符,希望母后身体快快好起来。」

「有劳阿羲了。」母后接过平安符,眼里是浓浓地笑意,继而,母后又道:「公主府可修缮完了?」

我答道:「约摸还有两月才完工。」

母后笑道:「行,到时需要添置什么物品你尽管同我说。」

「多谢母后。」

17.

城外淡云湖中,一片烟雾朦胧,隐约可见一画舫泛于湖上。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舫间内,我端坐于八仙圆桌旁吃着洗剥干净的果子。

素商立于一旁,道:「殿下,听闻今年的状元郎甚是好看,竟是比那探花郎还美上几分。奴婢真想看看那状元郎到底是何等姿色,能让京城那么多女子为其着迷。」

我懒懒道:「肤浅。」

「殿下,您难道就不好奇吗。」

「相比于容貌,本宫更在乎其才华。」

素商崇拜道:「不愧是殿下。」

翠微道:「殿下,约摸等过几日天晴了,那三位新晋的大人便要骑马游街,您要去瞧瞧吗。」

「没什么好瞧的。」我浅浅地抿了口茶,道「倒是本宫那公主府,该去瞧瞧了。」

……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京城人声鼎沸,长街两旁早早便堆满了人群,一个个儿地都踮起脚尖、扬起头颅往外瞧。

其中不乏妙龄女子。

今日是三鼎甲游街的日子,无外乎大家都想一睹其风采。

尤其是那少年及第的状元郎,且不说他才华盖世,光是那气度和相貌,皆是一等一的好。

可谓是妙龄洁白,风姿郁美。

但我却半点不感兴趣,只坐在马车里朝公主府行去。

人流都朝主街涌去了,其余街道倒是落了个清净。

马车缓缓地朝前行去,行至岔路口时,忽有一阵劲风吹过,掀起了马车帘子。

我随意地朝外一瞥,瞧见了主街上的盛景。

只见街道两旁的人群如黏稠的河流,嘈杂声不绝于耳,而游街的一行人缓缓朝前走去。

骑马行在最前方的少年状元郎,身穿红色圆领团龙纹袍,斜带红绸,头戴插点翠金花的乌纱帽,帽后的黑色双翅随风轻颤。

只是那乌纱帽下面的冠玉姿容,似曾相识。

似有感应般,马上的状元郎朝我这处看来,刹那间,目光交错,周遭的一切似乎就在瞬间静止,就连繁杂吵闹声也淡了去,唯有二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刹那之后,马车帘子落下,阻隔了二人视线。

素商复又掀开帘子,似乎有些激动道:「殿下,三位大人竟刚好从外面经过!啊,光瞧那状元郎的身影都知道他定是十分好看。」

我勾了勾嘴唇,笑道:「面若冠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确十分好看。」

这位新晋的少年郎,不是那云杭贺家的小公子又是谁?

我大抵是知道了他为何瞒着家人偷跑出来了。

我不由得轻轻一笑。

满腹经纶,心思纯正的少年自然是怀有一腔为国为民的远大抱负,想来是他家里人不同意他出仕,眼看着春闱将至,于是他便瞒着家人偷偷上京考试来了。

只是未经历世间险恶,被那车夫骗了钱财,还险些丧命。

想到这儿,我又忍不住展颜一笑,都不知是该说他人净心正,还是该说他傻了。

不过……

我忽而敛目蹙起了眉头。

我又想起了那个早已刻在我心底的梦。

梦里,所有人都出现了,唯独没有出现这位……贺家小公子。

而且我分明记得在那梦里,状元郎并不是他。

我思索着梦里的情形,忽而忆起,在梦中,我好像隐隐听说过云杭贺相的嫡长重孙死于非命。

如何死的却是不得而知。

当然,梦里我也并不关注,只因百年前贺相的名头太响,于是便隐约听说过他的嫡长重孙死去的事儿。

我眉头渐渐舒缓,我知晓是怎么回事儿了。

梦里,因着我并未嫁给陈遂年,便一直待在皇宫里陪着母后,于是也未在正月初十那日去无尘寺上香祈福。

寒冬正月里,贺小郎君晕在了那人烟罕至的山道上,不被野兽叼走也会被冻死。

梦中的我未去寺庙上香,因而也未经过那山道顺手救下他,所以贺小郎君便不幸丧命在了那冰天雪地里。

幸而这次有所不同,贺小郎君不仅没死在冰天雪地里,还高中状元,意气风发,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我想,贺小公子定会像当年贺相那般,一身浩然正气,不为权贵折腰,只为生民立命。

朝廷之上需要这样的人,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马车轮子辘辘向前,我捻了块糕点放入口中,眉目染上了点点笑意。

这一次,山止川行,风禾尽起。

18.

下午申时,从公主府邸出来后,我便携着人去了京城最大的酒楼。

我包了顶楼的一房雅间,坐在靠窗的位置瞧着下面涌动的人流。

游街已经结束,街道上的人群陆续散开,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逛街的逛街。

很快,菜便陆续布上来,各式各样,令人食指大动。

这些菜虽比不上宫里的,但也色香味俱全,算是上乘。

我才动筷没多久,便听见了几道浅浅的声音从隔壁雅间传来。

「在雪,你觉得这状元郎如何?」

「年少成名,貌比潘安,自然是极好。」说完,只听那女子悠悠一叹:「哎,可惜我已经订了婚姻,若不然,我还真想……」

「嘘,在雪,这话你可说不得,若是被人听见,少不得要在背后乱嚼舌根。」

「诶,苓妤,倩茹,你们两个如今尚未婚配,不就是等着此次放榜之后挑夫婿吗,如何,可有看上眼儿的?」

立马,那女子又道:「嘿,瞧我这话问的,有了这如玉状元郎在前啊,想必你们也看不上他人了,毕竟谁会分不清宝玉和璞石呢。」

「在雪,你别胡说!」

「只是不知他家世如何?」又有一女子缓声道。

「这你就放心好了,瞧他气度不凡,举止有度,一看便知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

「再者,这天底下能有几个姓贺的如此了得?」

「……」

我莫名觉得好笑,这家酒楼的隔音效果似乎……不太好?

但让我觉得更好笑的是,柳倩茹竟肖想着贺小公子。

瞧,我差点把她忘记了,梦里,她可是同林优一起暗算过我呢。

其中,嫁于哈律王子便有她的手笔。

啧,这样的人还想嫁给贺小公子?

简直是痴心妄想。

而我也已经替她选好夫婿了,如今呐,只欠东风来。

至于另外两位,虽然也同林优有过交集,但到底是没得罪过我,便随她们如何罢。

吃完过后,约摸过了一个时辰,我方才懒懒地起身:「走罢,该回去了。」

房门打开,我抬脚踏出了一步。

此时,隔壁雅间房门也打开了,施施然走出了三个妙龄女子。

三人瞧见我,皆一愣,而后低头行礼:「见过扶桑殿下。」

「不必多礼。」说罢,我眼波流转,望了柳倩茹一眼,似笑非笑,「柳家小姐瞧着气色不大好,可是近来着凉了?」

柳倩茹面色红润,根本没有着凉的迹象,于是我这话一说出来,另外两位便不动声色地瞧了她一眼。

只见柳倩茹垂下眼眸,敛去了眼中神色,柔声道:「想来是前夜睡觉未关紧窗户,受了凉风。」

我唇角噙笑:「柳小姐千金之躯,可要万万要注意身体啊。」

她拂了拂身,依旧柔声道:「多谢殿下关心。」

「行罢,你们玩,本宫先走了。」

说罢,我便携着人从她们面前径直走过,同时,还偏头斜睨了柳倩茹一眼,眼里流露着道不尽说不明的神色。

希望下次见面,还像现在这般平静。

「恭送殿下。」

19.

斜阳西下,我抬脚出了酒楼,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现在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路人了,只有少许商贩在叫喝着卖东西。

现下天色也不算太晚,我并不着急坐马车回陈府。

夕阳似火,清风吹拂,其实在街上散散步倒也不错。

于是我便朝着陈府的方向,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后头响起了一道清朗的嗓音,如鸣佩环,悦耳动听。

「姑娘留步。」

我脚步一顿,朝身后望去。

此时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只见一玉面少年郎立在黄昏中,眉眼含笑,朝我行了一礼:「姑娘安好。」

不经意间,清贵和优雅化作一股春风从他袖间拂出。

我目光灼灼,微微抬起下巴,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不远处的人。

少年换了身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袍,玉冠束发,肤白胜雪,眉目似青山远黛,整个人都如同水墨丹青勾勒出的画卷。

现下,落日为这幅画卷度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当真是珺璟光芒,君子如珩。

继而,少年抬脚朝我走来,携着瑰丽的霞光,连同他脚底的影子,也带上了温柔的余晖。

我眉毛微挑,眸光潋滟,出声道:「贺小郎君?」

少年在我面前停下,长身玉立,顾盼生辉道:「原来姑娘还记得在下,吾甚感荣幸。」

我唇角微勾,道:「贺小郎君龙章凤姿,天质自然,令人……见之不忘。」

闻言,贺小公子睫毛轻颤,耳尖悄悄爬上一抹红霞,温声道:「姑娘谬赞了。」

「只是,贺小郎君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今日骑马游街,无意间看见了姑娘,便暗自记下了姑娘的马车以及行走的方向,待游完街后,在下便寻姑娘来了,只是没想到运气这般好,竟是让在下寻到了。」

「若是未寻到呢?」

「若是未寻到,在下便一直寻,总有寻到的一日。」少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轻声道:「在下说过,会报答姑娘的。」

「贺小郎君要如何报答?」我觉得这贺小公子委实单纯,便没忍住生出了逗弄的心思,悠悠道:「常言道,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话落,面前小郎君便迅速红了脸颊。

「……贺小郎君怎得不说话了,方才不是还扬言说要报答我吗?」

「姑娘莫要打趣在下了。」

「若我说的……是真的呢?」我望着他,眸光流转,朱唇轻启,似有若无地唤了声:「状元郎大人。」

这下,少年的白玉面庞彻底红了,他声若蚊蝇:「若是……若是姑娘不嫌弃,在下……愿意。」

他说完便垂下眸去,不敢再看我,只是那脸上的红晕,竟是比起天边的晚霞还要赤出几分。

声音虽小,但却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我的耳朵。

没想到他会如此说,霎时间,我愣住了,直直地看着他。

夕阳渐渐沉去,夜风拂过,乱了我面庞的几缕青丝,也……乱了我的心。

20.

入夜,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脑海里全是贺小公子。

初相识时,菩提树下,贺小公子言笑晏晏。

「姑娘自人间漫浪,平生事、南北西东。故而许多事,虽是命,却无所定准,是以,姑娘应保持本心,莫失心中所念。」

「姑娘说自己性情乖戾,处事狠辣,但在下却不这么认为。在下只知,姑娘救人于水火,乃良善正义之辈。」

「想必是那些人得罪了姑娘,俗话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是他们欺人在先,为何还不允许受害者反击?」

「……」

「姑娘,在下姓贺,名含章。父亲希望我含蓄处事,保持美好的德行,故而取了《易经》里的「含章可贞」中的「含章」二字。愿姑娘莫要忘记了在下。」

再相见时,惊鸿一瞥。

后晚云收,夕阳挂,少年立于黄昏下,风姿绰约,顾盼生辉。

「在下有幸得与姑娘再相见。」

「在下见姑娘举止大方,气度不凡,便知姑娘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不知姑娘是哪家小姐,若是姑娘愿意,在下不日便来……提亲。」

「姑娘心地纯良,灿若春华,皎如秋月,说来还是在下高攀了。」

「……」

我失笑出声,贺小公子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答应了以身相许。

若是他知道我已为人妇,是否会后悔今日所说的话语。

他太过干净纯善,若说柳倩茹不配,那像我这般城府深沉之人,又……怎配?

过几日父皇便要为新科进士举行宫宴,身为父皇最宠爱的公主,我自然也是要出席的,到时候我想瞒也瞒不住了,况且,我也未打算隐瞒。

不知届时贺小公子会是何等神色?

我隐隐有些期待。

21.

三日后,父皇在皇宫御苑里的宜春殿大摆宴席。

殿内,新科进士在宫婢的引领下依次入座。

各大臣亦陆续进殿,夏国民风开放,有的臣子还携着家中未婚配的女儿。

这目的不言而喻,有让女儿相看夫婿之意。

毫不意外,柳倩茹也在其中。

我跟在父皇身后踏入宫殿。

「圣上驾到。」

「扶桑殿下到。」

一进入大殿,众人便起身行礼:「参见陛下,参见扶桑殿下。」

我能感受到,从我踏进殿门到落座时,便有一道视线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我抬眸,顺着那道视线,便不出所料地看到了贺小公子。

被我抓了个现行,他并未闪躲,依然直直地看着我。

隔得有些远,我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

良久后,他才下垂眼眸,薄唇紧抿。

后面,他再也未看过我。

不知怎的,我忽然就觉得桌前的珍馐失了味道,周围的管弦乐曲也如同呕哑嘲哳。

今日的宴席实在是太过乏味,于是我便提前离了席。

御苑西侧,桃花灼灼,我寻了一处僻静地儿坐下,静静地赏着桃花。

过了许久,一旁假山后面传出了声音,同时,隐约可见两道身影。

「贺公子留步……我叫柳倩茹,是当朝宰相之女。」

「柳小姐好,不知柳小姐找贺某何事?」

「听闻贺公子丹青了得,不知我可否邀请贺公子……为我作画一幅。」

「柳小姐,实在抱歉,贺某只为心上人作画,恐怕不能答应柳小姐的请求。」

「……无事,是我唐突了。对了,我前几日……」

「……」

我觉得有些好笑,这柳倩茹还真是上赶着自荐枕席。

不过,我对他们的谈话不感半点儿兴趣,只觉得十分扰我赏花的兴致。

于是我便缓缓地起身,走进了一旁的阁楼。

阁楼有三层,在第二楼和第三楼的行廊上,都可以看见外面的大片桃花。

我来到了三楼的行廊上,垂眸往下看,将大片粉红收入眼底。

只是,却不见二人的身影,想必是离开了罢。

我突然觉得下面的桃花也没什么好看的,如此想着,我便懒懒地转过身来。

只是没想到,一转身便看见了贺小公子。

他离我五尺远,抿唇不语,只静静地看我。

良久后,他才出声道:「我是否该唤你……扶桑殿下。」

我没有答话。

他又道:「长治二十三年,六月甘一,圣上最宠爱的扶桑公主,与陈将军嫡次子大婚,时红街万里,唢呐连天,人声鼎沸。」

说着,白衣少年抬脚朝我走来,在离我一尺近的距离停下,低头望着我,一字一顿道:「扶桑殿下既已……成亲,又何必捉弄于我?」

我一言不发。

他嘲讽地笑了笑,道:「莫不是想让我当您的面首?」

这次,我终于开口道:「也不是不行。」

他像是被我突然气笑了一般,道:「我虽人微言轻,比不得殿下尊贵,却也是有气节之人,殿下若是想养面首,找别人罢。」

这是我第一次见贺小公子生气,不同于平时的端正守礼,朗朗昭昭,反倒有些……咄咄逼人?

以及难以察觉的委屈。

「贺小郎君不必气恼,方才只是玩笑之言,若是你不想当没有名份的面首,也行,等我把陈遂年休了,迎你为驸马如何?」

话落,只见面前的少年脸色由白转青,隐隐有愠怒之色:「不必了。」

说罢,他便告辞离去,显然是不想再同我多说。

21.

此后,我很少见到贺小公子,即使是见到了,他也会与我绕道而行,颇有些躲着我的意味。

但却是……躲不掉的。

既然被我瞧上了,怎能放他逃掉?

因此我每次都会故意和他碰上,在无人之际,还会逗弄他几番。

少年每次都会板着脸教育我:「扶桑殿下身为一国公主,应当怀瑾握瑜,嘉言懿行。」

虽然他总是板着一张脸说些教育之词,但那如玉的耳尖却会悄悄泛红。

惹地我想笑。

等我找机会休了陈遂年,便迎贺小郎君做驸马,届时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调戏他。

……

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

至九月中旬,父皇带领一行人出城,去到了椹涧山秋猎。

我知道,时机来了。

无他,只因为此次秋猎,许久不见的陈遂年参加了。

椹涧山林。

我骑于马上,一袭红色劲装,整个人干净利落,英姿飒爽。

我驾马进入山林,不过半个时辰,便猎到了十多只动物。

但是这些动物皆是常见的野鸡鸭兔羊等,实在没什么能瞧上眼儿的。

正当我发愁之际,草丛里忽而蹿出一只白狐。

我还未射箭,那只白狐便向前逃走了。

终于来了一只罕见珍贵动物,我哪里会白白放过?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驾马跟上,从侍们被我甩在了身后。

「殿下,不可离远了,小心有危险。」

「无事,你们先在这里等着罢,我去去便来。」

说完,我便加快了速度。

那狐狸实在狡猾,每当我举箭射它之际,就跳了方向,蹿入草丛中。

后我越走越远,早已经超出了狩猎范围。

不用多想便知,定有诈。

终于,白狐停在了一棵树下。

我举箭,眯了眯眼睛,朝白狐射去。

忽而,有一只箭破空朝我射来。

我暗道不好,赶紧侧过身子躲避,却还是被射中了左肩。

来不及管肩上的伤,我毫不犹豫地驾马逃走。

又有一箭射来,直击我心脏,好在我的暗卫及时出现,扔剑打偏了箭,护我逃离。

陈!遂!年!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定是会亲自手刃我为林优报仇。

因此,来者应当只有他一人。

我不求暗卫能够杀掉他,但求拖住他久一些,但不曾想,没过多久,陈遂年便骑马追了上来。

那砰砰的马蹄声犹如惊雷,炸地我头皮发麻。

又有箭相继射来,很不幸,没躲过,我后背中了一箭。

我在心底暗骂,虽然早有准备,却也没想到陈遂年竟如此狠决。

马腿被射中,朝前一跪,我也跟着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肩背上的箭顿时入的更深,痛得我倒吸凉气。

我艰难且快速的爬起来,亦取箭朝前方驾马而来的人射去。

毫不例外,全都被他躲过去了。

我嘴角扯起一抹嘲意,果真是有备而来。

陈遂年勒马在我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如今的狼狈姿态。

他黑色劲装袭身,青丝高束,剑眉入鬓,看起来俊美无俦,倒有几分从前的影子。

不过如今他俊朗的面容上却没什么神色,整个人冷若冰霜。

陈遂年复又举箭,瞄准我心脏。

22.

我暗道不妙,在心底狠狠地咒骂了他一顿。

生死之际,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眼角挤出两抹泪,仰头望着马背上的他,痛苦而绝望道:「遂年哥哥,你真的要杀阿羲吗?」

陈遂年眯了眯眼睛,嘲讽地看了我一眼,一言不发。

我垂下眼眸,自嘲地笑了笑:「是啊,你记不得阿羲了,你早就记不得阿羲了,在你心里,我只是心狠手辣,草菅人命的扶桑……」

有几分动情,我复又抬眸,泪水划过脸庞,哽咽道:「我错了,你不是我的遂年哥哥……他从来都不会我难过,不会让我流泪,更不会想要……杀我……你不是他,他早就死在了战场之上,你不是他……」

陈遂年终于开口,冷冷道:「说完了吗,说完了该上路了。」

忽而,我粲然一笑,泪水似开闸了般涌出:「哈哈哈,陈遂年,你当真是狠心!也罢,你想杀就杀吧,杀了我,你就再也见不到林优了哈哈哈哈!」

闻言,陈遂年终于变换了神色,道:「你说什么?」

我又哭又笑道:「我说,林优根本没有死……她本来就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只有我知道她去了哪里,你若是杀了我,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哈哈哈哈哈哈!」

陈遂年脸色铁青,下马朝我走来,拽住我的衣领,道:「你最好别骗我!」

机会来了,我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手里的迷魂散,以及另一只手里的石块。

草丛较深,方便我动作。

泪水糊了眼帘,我闭了闭眸子,道:「当然没有骗你,行罢,告诉你也无妨,林优啊,她如今在……」

「地府!」

就在一瞬间,我握着手里的迷魂散朝他眼睛鼻孔甩去。

电光火石之间,他根本来不及闪躲。

与此同时,我另一只拽起石头狠狠地砸向他的脑袋,狠戾道:「下去陪她吧!」

陈遂年的脑袋被我砸破了,血流不止。

中了迷魂散,又被我砸了一石头,很快,他便神志不清晕了过去。

还好我早前就把解药涂抹在了唇畔。

我艰难地起身,冷漠地看了陈遂年一眼,并朝他的马走去。

上了马,我本想原路返回,奈何晕头转向,根本记不得是哪个方向了。

加上马背颠簸,抖得我肩背甚痛,血流不止,意识逐渐不清。

我放缓了速度,头却越发晕乎,周遭也逐渐变得模糊。

直到最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23.

再醒来时,是在一个简陋的木屋里。

我趴在床上,缓缓睁开眼睛,入眼,便是一张秀气可爱的面庞。

「漂亮姐姐你醒啦!」约摸七八岁的小女孩,喜笑颜开道。

还未来得及说话,小女孩跑出屋子,两根小辫子一甩一甩的:「阿娘,阿娘,姐姐醒啦!」

一会儿,便有一个穿着朴素的布衣妇人,端着碗药走了进来。

妇人把药放在桌上,过来将我扶起:「丫头,若是疼,出声告诉我啊。」

我点点头。

继而,妇人把药端过来,打算一勺一勺地喂我。

我抿了抿唇,道:「我自己来吧。」

说罢,我便接过汤药,一口灌了下去。

这药苦地发涩,我皱紧眉头,到底是全部喝完了。

妇人笑了笑,接过碗:「这药苦着哩。」

她说完便去给我倒了杯温水:「来,喝点水漱漱口,把苦味压下去。」

我一咕噜喝完水,道:「谢谢大娘。」

「说什么谢哩。」

「大娘,我怎么会在这里啊?」

「在两天前,一个小伙子抱着你来的,他当时都快紧张死了……不过丫头你放心,我那口子就是村里有名的大夫,平时看着他治人治多了,我也学会了几手医人的功夫,所以你身上的伤是我给你治的。」

「谢谢大娘。」

妇人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道:「丫头,你是不知道,你当时全身都是血,脸色发白,看着可吓人哩。还有那小伙子,脑袋血淋淋的,瞧着……」

我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

还没说完,那妇人就止住了话语,讪讪一笑:「瞧我,多嘴了。丫头你别担心,那小伙子已经没事了,他那脑袋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没有多深哩。」

我扯起嘴角,笑了笑:「大娘,你说的那人……现在在哪儿啊?」

妇人朝门外看了一眼,接着又瞧向我,道:「就在院子里站着哩。」

妇人摇摇头道:「他知道你醒了后,就赶紧来到了门外,却又不进来看你,像是不敢似的,就在外面杵着,看着可固执哩。」

我的眼睫毛颤了颤,陈遂年这是……记起了罢?

24.

「大娘,我现在不舒服,想休息一下可以吗?」

「行,丫头你好好休息,我现在去外面煎药。」

妇人走后,我似脱力了一般,倒在了床上。

我现在头脑十分混乱,竟不知该如何面对陈遂年了。

说实话,我没想过他会记起来。

我知这次秋狩他会对我下手,我本想将计就计,让他身败名裂,借弑杀公主之名,将他休弃处死。

却不曾想,他想起来了。

但……那又如何?

我笑了起来,眼角渗出泪水。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不是吗?

毕竟,他妄图杀我时,可没有半点心软!

我与他之间的情分早已经消磨干净,更何况如今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还有死去的林优。

老天可真是会给人惊喜。

正在我冥想之际,小女孩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块麻糖。

「姐姐,吃糖。」小女孩把糖捧在我面前,弯着眼睛道。

我慢慢撑起身子,摸了摸小女孩的发顶,接过麻糖,轻声道:「谢谢你。」

小女孩笑眯眯道:「不用谢姐姐,这是外面的大哥哥给的。」

我笑容一顿,继而恢复正常,笑着捏了捏小女孩的脸蛋道:「可以把外面的大哥哥叫进来吗。」

「可以呀。」

说着,小女孩便跑了出去:「大哥哥,漂亮姐姐叫你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门口才出现一道身影,我抬眸望去,只见那人逆光而站。

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为何不进来?」

说罢,那人才抬脚走了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他仰着头看我,俊郎的面容有些苍白,眼底神色复杂。

我抬手抚上他额头处包扎着的伤口,轻轻道:「痛吗?」

我砸的,用了很大的力气,可惜没砸死。

他揺了揺头,握着我的手,喉结滚动,沙哑道:「对不起……阿羲。」

我笑了笑,没说话,缓缓抽回了手。

见状,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嗫嚅道:「阿羲,对不起,这一切都怪我,都怪我。」

良久后,我缱绻地望着他,缓缓出声:「怎么能怪遂年哥哥呢,明明就是我不知好歹,毁了你与林优的幸福生活。」

「明明就是我蛇蝎心肠,毁了你们的孩子。」

「明明就是我心狠手辣,杀了你的妻子林优。」

杀人诛心。

我复又抬手抚上他苍白的脸颊,喃喃道:「明明就是我的错,所以……这怎么能怪遂年哥哥呢?」

陈遂年原本就有些发白的脸色更加苍白,眼睛里的复杂之色全部化为慌乱,哆嗦着嘴唇:「不是的阿羲,不是的……」

到后来,他不敢再看我,整个人都在颤抖,蹲在床沿边,看起来十分可怜。

我甚至,有些于心不忍了。

其实,我还是有些舍不得遂年哥哥难受。

说来,他也是无辜的,只怪造化弄人。

我仰头,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了回去。

沈羲,不可心软,不可回头,一步错步步错。

25.

傍晚,羽林卫终于寻来了。

不过,还来了一个我没有想到的人——贺小公子。

白衣少年浑身裹挟着仆仆风尘,如玉的面庞上是显而易见的紧张之色。

直到见到我平安无事,他才放松了下来。

我有些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白衣少年抿了抿唇,盯着我,道:「担心你,迫不及待想见你。」

我倒是没想到,平时和我说个话都会脸红的少年,竟然会说出如此动听的话语。

于是我愣住了,不由得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少年看着我呆呆的神色,轻轻弹了弹我的额头,有些羞恼道:「我可不会再说第二遍。」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暖意与甜蜜。

我语调婉转,故意道:「可是我还想听,贺大人。」

少年红了脸,徐徐道:「我担心你,迫不及待想见你。」

我失笑出声,道:「真动听。」

此后,羽林卫捉拿了陈遂年。

这家农户因救了我,父皇赐他们农田百亩,黄金千两,锦缎万匹。

而陈遂年,刺杀一国公主,当诛九族。

但我替陈家求了情,亦替陈遂年求了情。

最后,一切过错皆由陈遂年承担。

父皇夺了他官职,将其贬为奴隶,流放西境荒地,永世不得回京。

26.

我已休了陈遂年,如今也搬到了公主府。

现在的我,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舒适。

我每日的乐趣便是,找机会调戏贺小公子。

譬如:

我眼波流转,道:「贺大人,当我驸马如何?」

贺小公子一脸平静,但耳尖却是红的:「殿下身份尊贵,有倾国之姿,臣人微言轻,配不上殿下。」

我笑眯眯地盯着他,道:「贺大人,你倒是看着我,眼神别躲呀。」

「殿下玉骨冰肌,国色天香,臣不敢多看。」

我笑得更盛:「哈哈哈,不愧是贺大人,说话可真好听,多说点我爱听。」

譬如:

我醉了酒,面色酡红,整个人扑在他身上:「含章,你身上好香。」

「殿下,你醉了,臣唤婢女扶你回去。」

我眸光潋滟,双手捧着他的脸,道:「含章,你长得好漂亮,若是我们生了孩子,定会如你一般漂亮罢。」

少年明明未醉,那脸却比我还红:「殿下慎言。」

譬如:

我醉得神志不清,像一根藤蔓攀附上他,眼神迷离,媚态入骨,道:「大人,奴家想要你……」

话一出口,少年吓得赶紧捂住了我的嘴,结巴道:「殿……殿下……你醉了。」

我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掌。

一瞬间,他迅速收回了手,脸颊绯红。

27.

次年二月,哈律国来使。

同梦里一样,哈律王子意欲求取大夏公主,被父皇拒绝了。

哈律王子离开的前一日,父皇在皇宫为其举行了践行宴。

我本打算放过柳倩茹,但没想到,她竟动了不该动的人和心思。

自寻死路。

且说宫宴正在举行。

轻歌曼舞,觥筹交错,八珍玉食堆满于案。

我坐在桌案前,浅浅抿了口茶,望着斜下方空着的桌案,有些心不在焉。

贺小公子怎得还未回来?

直觉告诉我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我吩咐翠微派人去暗中寻找一番,勿要惊动旁人。

时间缓缓流逝,翠微还未回来,我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终于,翠微神色匆匆赶来,俯身在我耳边低语。

我嘴角扯起一抹讽笑,瞧了一眼柳倩茹的空位。

而后,我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正在饮酒的……哈律王子。

绥安宫内殿。

纱幔浅浅摇曳,烛光跳动,忽暗忽明。

贺小公子浑身滚烫,面色潮红,眼神涣散迷离。

看起来颇为……诱人。

我忍不住倾身靠近了他。

谁曾想,他却推开了我,眸子半阖,隐忍道:「殿下不可,我们还未成亲。」

我眯了眯眼,笑道:「贺大人这是在……欲擒故纵?」

终于,外头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

「殿下,张太医来了。」

总算是来了,再慢儿点,我可不保证会发生点什么。

毕竟,贺小公子这番勾人的模样,谁忍得住。

说来,我还应该感谢柳倩茹,若不是她,我如何能够看见端庄自持的贺小公子,也会有这番意乱情迷的模样?

等她清醒后,看见与自己欢好的人不是心心念念的贺小公子,脸上的表情定是精彩万分罢。

我摇了摇头,啧,真没想到柳倩茹竟会被情爱冲昏头脑,做出这等愚蠢之事。

28.

下午未时,柳倩茹与哈律王子在偏殿通奸被人发现。

柳倩茹泪眼婆娑,她知道自己快要面临的是什么,于是一口咬定是哈律王子见色起意,给她下药,强行轻薄了自己。

她下了狠心,一头撞在了柱子上,脑袋顿时鲜血淋漓。

还好太医及时赶到。

父皇龙颜大怒,命人捉拿了哈律王子以及哈律使臣。

最后还是哈律国割地赔款求和,父皇才放了他们。

柳倩茹知道自己如今不仅身败名裂,还要面对京城的风言风语。

留在大夏,更是寻不到好姻缘了。

于是她一咬牙,请旨和亲,这不仅能博个美名,还能当哈律王妃,等日后哈律王子登基后,她便是一国之后。

这可比留在京城划算多了。

于是父皇封了柳倩茹为静贞郡主,同意她和亲。

我不用猜也知道,哈律王子这次在柳倩茹身上吃了个哑巴亏,日后定会狠狠地报复回来。

再加上他本就是一个人面兽心的败类,柳倩茹以后的生活定会难过至极。

五日后,哈律王子回国。

梦里的噩梦没有发生,而我的生活轨迹也彻底改变。

如今朝廷相互制衡,且又有贺小公子这么一个

霁月光风、不萦于怀的清正之臣,夏国终是一日比一日好。

而梦里的战火纷飞、饿殍遍野,也没有出现。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29.

苹叶软,杏花明,画船轻。

湖亭之中,我巧笑嫣然地望着面前的如玉少年,道:「贺大人何时娶我?」

少年眉眼如画,闻言,悄然红了耳尖,看着我道:「殿下仙姿玉貌,乃绝代佳人,在下……」

「停。」我抬起食指放在他唇上,止住了他的话语,笑道:「若像你这般说,天底下倒是没人能够配得上我了。」

「那我岂不是要孤独终老了?贺大人。」

心隙入水,温澜潮生。

少年垂下眼睫,良久,他方抬眸看向我,眼里含着说不尽地温柔。

「我早前便看过了,明日乃一不可多得的黄道吉日,不如明日我便向圣上请旨求娶于你。」

说着,他又红了脸颊,我真是爱极了他这模样。

「那就这么说好了!」

次日。

父皇便赐婚于我和贺小公子。

婚期订于半年后。

但我觉得半年实在是太过久了,于是便央求父皇缩减了到了三月后。

长治二十三年,六月初六,我嫁给了贺小公子。

夜晚,疏星淡月,断云微度,洞房里,红烛摇曳,明珠闪烁。

我端坐床上,移开团扇,便看见了面前的贺小公子。

少年一身大红色喜服,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我挪了挪位置,示意他坐下。

少年有些羞涩,他从脖颈上取下一枚白玉司南佩,然后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家父注重德行,他希望我一生克己慎独,守心明性,做品行端正之人,故而在我幼时,他就将这枚司南玉佩戴在我脖颈间。」

「在此期间,这枚玉佩我从未离身,现下我将它给你,就当是……」

「定情信物?」

少年红着脸点点头。

继而,他倾身,浅浅地亲了我一口,温声道:「心有缱绻,惟愿与你,共朝夕。」

30 番外·陈遂年

迷迷糊糊中,陈遂年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小女孩软软糯糯地唤他:「遂年哥哥」。

小姑娘眉眼弯弯,天真无邪。

「遂年哥哥,阿羲已经有两个月没见到你啦,阿羲好想你。」

「遂年哥哥,阿羲喜欢吃糖葫芦,你喜欢吃什么呀?」

「阿羲知道啦,以后哥哥会变成老公公,阿羲会变成老婆婆,但阿羲还是会喜欢遂年哥哥哒。」

「遂年哥哥,什么是新娘子呀?」

「阿羲不想和遂年哥哥分开,阿羲长大了要当哥哥的新娘子。」

「……」

画面一转,城墙之下,少女泪珠闪烁,身形单薄。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你不要阿羲了。」

「我害怕,万一你真的不要阿羲了怎么办?」

「遂年哥哥,还有半月阿羲便及笄了,你可要一定平安归来,娶我。」

「遂年哥哥,保重。」

「……」

无数的记忆如浪潮一般喷涌而出,陈遂年头痛欲裂,恍恍惚惚间,他耳边似又响起了那痛苦而绝望的声音。

「遂年哥哥,你真的要杀阿羲吗?」

「是啊,你记不得阿羲了,你早就记不得阿羲了,在你心里,我只是心狠手辣,草菅人命的扶桑……」

「我错了,你不是我的遂年哥哥……他从来都不会我难过,不会让我流泪,更不会想要……杀我……你不是他,他早就死在了战场之上,你不是他……」

「陈遂年,你当真狠心。」

光影透过群叶缝隙洒在他脸上。

他缓缓地睁开眸子,一时适应不了光线,不自觉地抬手捂住眼睛。

手摸到了很多黏糊的液体,他一愣。

待反应过来时,泣不成声,泪水再度模糊了眼帘。

阿羲……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今却落得个反目成仇的下场。

恨吗?

如何不恨。

但一时之间,却又不知道该恨谁。

最该恨的,还是他自己……

在草丛里躺了许久,他方才想起,阿羲受了伤。

一颗心猛地提起。

来不及再想些别的,他踉踉跄跄地爬起,顺着马蹄踏过的方向一路寻去。

终于,在一草丛里寻到了她。

他几乎是跪爬着扑到她身边,双手颤抖着抱起她。

「阿羲……」

直到阿羲脱离危险,他绷紧的神经才放松下来,接着便感到头晕目眩,眼前一阵发黑。

他这才想起,他也受了伤。

但头上的伤,和心里的比起来,倒也微不足道了。

当他知道阿羲醒后,他的一颗心才完全落地,继而迫不及待地冲出房门,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看见她。

但到门前时,他怯了。

他不敢见她,更不知如何面对她。

于是他愣愣地站在院子里,不敢进去,却又舍不得离开。

她嗜甜,在她还没醒时,他便去村口买了麻糖。

他也知道药苦,于是便叫小女孩拿糖进去给她。

当小女孩出来后,说她想见他时,他一颗苦涩的心又被喜悦填满。

但当他走到门口,看见她单薄的身影时,他又怯了。

「为何不进来?」

她的声音虚弱无比,一时之间,他心口胀地发痛。

他怀着众多复杂的情绪走到她面前,看见她清丽苍白的面容时,他忍不住颤声道:「阿羲……」

心里五味陈杂,酸涩无比。

「痛吗?」

她柔软的玉手抚摸上他的伤口,动作堪称温柔。

他忍不住迷恋起来。

他贪婪地享受这片刻的美好。

可就在下一刻,美好的镜像骤然破碎。

她的声音明明那般虚弱无力,却又像是一根根坚硬无比的铁箭刺入他的心脏。

霎时间鲜血淋漓。

他被抓了起来,一身狼狈,被侍卫押跪在地上。

抬头间,他看见一位唇红齿白的如玉少年骑马而来。

他知道那位小公子是谁。

光风霁月,惊才绝艳的状元郎。

年少成名,前途无量。

只见那白衣少年携着满袖清风从他面前经过,匆匆进了屋子。

不一会儿,陈遂年便听见了里面传出的浅浅笑语。

他心中顿时酸涩无比。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得眼泪直流。

看起来凄惨又可悲。

后来,他被流放到西边的荒芜之地。

茫茫大漠,黄沙滚滚。

他手脚皆被铁链锁住,浑身破烂不堪。

不过一月,他骨瘦如柴,嘴唇皲裂。

头部的伤口发炎化脓,逐渐溃烂。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忽而回忆起了自己这短暂的一生。

少时鲜衣怒马,纨绔风流,天子赐婚。

十六岁上阵杀敌,战功赫赫,乃京城人人艳羡的天子骄子。

而如今不过七年,他衣衫褴褛,人人厌弃。

回首当初,真如隔世。

终于,他倒在了沙漠里。

天光乍泄,灵魂离体。

陈遂年看到了许多荒诞的事。

走马观花般从他眼前闪过。

他看见他回到京城,官至一品将军,手揽重权,威风凛凛。

他还娶了小优为妻,育有一子一女,日子安稳幸福。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正当他觉得圆满之际,他又忽而看见了阿羲。

他看见,在他杳无音信的四年里,阿羲以泪洗面,抄佛经,跪佛堂。

正当他心疼之际,他又看见阿羲被人陷害,失了清白。

而陷害她的人,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心怀天下,悬壶济世的……小优。

他难以置信,痛苦不堪。

他还看见阿羲远离故土,遭受了许多非人的折磨,最后自杀解脱。

他怎么忘了。

阿羲才是他承诺过要相守一生的人。

他怎么能忘了呢。

风沙弥漫,渐渐地,意识也随着漫天沙尘消散在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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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1 17:1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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