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漫画 首页 男频 女频 jjwx fq 排行 分类
搜索
今日热搜
消息
历史

你暂时还没有看过的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历史
收藏

同步收藏的小说,实时追更

你暂时还没有收藏过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收藏

阅豆

0

月票

0

14缓缓归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3588 更新:2026-06-09 10:58:19

缓缓归

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许意欢最讨厌的人就是一起长大的永定侯家邹二公子。

可是几年后她发现最讨厌的是他,最在乎的还是他。

一、

十岁的春天,许意欢跟着太傅爹爹来到了学堂。

初来乍到,她神情怯怯的,有些怕生。

学堂里都是些王孙子弟,不怎么服管教,闹哄哄的一片,其中最闹腾的当属一位身着紫衣的小公子,一身华服被墨泼得没块干净地方,脸上倒不见愠怒,看到太傅沉着脸进来,还嬉皮笑脸地问了声好。

许意欢感觉到爹爹牵着她的手由于生气在微微颤抖,她不由自主地又往他身后缩了缩头。

太傅顺了半天气,才闭着眼按着额角说:「邹二公子,你去将自己收整收整再来上课。」

此时学堂已经安静下来了,周遭有不少低笑声,那邹二公子不甚在意地点点头,大大咧咧地从太傅身边走过,这时才注意到了藏在太傅身后的许意欢。

他花猫般的脸上露出笑容,道:「老师你今儿带了个女娃娃。」说罢不管太傅铁青着的脸,俯身凑近她,让许意欢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你叫什么名字?」

许意欢抿了抿唇,小声说:「我叫许意欢。」

二、

许意欢自那天起就跟着这些比自己大两三岁的孩子们一起念书。

她不爱说话,也不主动玩,绝大多数时候在温书,少部分时候撑着脑袋发呆,或者静静地看着别人打闹。

通过观察她知道了很多事情。

比如太子赵熙明虽然寡言,但也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开玩笑。

比如三公主赵明月,看着娇蛮不讲道理,实则是个单纯的个性。

她还知道了那个最闹腾的少年郎是永定侯的二公子,单字一个安。

邹安,寓意顺遂平安。

事实上他也确实过得顺风顺水,永定侯老当益壮,大哥年少有为,随着父亲一起征战四方,侯府盛名在外,风光无两,哪怕是在这众多贵族子弟中,他也是受人追捧的存在。

肆意张扬,鲜衣怒马。

不像许意欢,私底下别人议论这个小女孩,都说她性子是个闷葫芦,什么也不讲。

太傅见自己的小女儿不善于打交道,送了她一盆君子兰解闷。

于是她单薄的生活里多了一抹颜色,无聊时摆弄她的花草,而学堂上也多了一抹兰花的幽香。

三、

许意欢的君子兰在花期尽了的不久后消失了,她如平常一样走到自己的桌前,可桌角空空如也。

她一霎那感觉到生活空了一块。

她一言不发地红着眼睛找了一整圈,院里院外,到处都找不到。

等太傅上课时,许意欢都没有回来,他看到桌子上略显凌乱的书本,猜到了些许,丢下手里的事情,着急忙慌地到处找她。

寻寻觅觅,才在后院角落的合欢树下发现她,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抱着膝盖在院子后面的合欢树下一声不吭地流眼泪,手上泥泞不堪,脚边是刨开的泥土,里面埋着的是已经散了叶子坏了根的君子兰。

四、

许意欢自记事起,娘亲就病死了,以至于许意欢对娘亲的记忆都在爹爹的口述中,爹爹说她的娘亲知书达理却不迂腐,善变通而不失原则,平时最爱的便是养些花花草草。

太傅没有续弦,一个人带着女儿长大。

太傅想尽可能地填补她失去母亲那部分的空白,但是他除了多关心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多做的。

因为许意欢太懂事了,从不给他添乱,会说话起回应他的总是那句爹爹不用担心,阿欢很好。

太傅开始的时候不会追究,直到他发现许意欢经常看着对门的那家夫人牵着孩子出去买东西。

许意欢太懂事了,从不给他添乱,很多事情都埋在心底不告诉他。

这次她大概也想像往常一样,等伤心难过过了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去说:「爹爹,我没什么事。」

五、

太傅把女儿带了回去,许意欢坐回位置便埋头伏在桌子上。

太傅心里难受,可就算板着脸问了一圈,也没个结果,无奈之下只好哄她:「阿爹再给你买一株好不好?」

许意欢闷闷地摇了摇头,太傅叹口气,也只好作罢。

那一整天许意欢都是郁郁地趴在桌子上,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看。

偶然间,她听到不远处的邹安跟礼部侍郎家的小公子嘀嘀咕咕道:「你不是说自己有个万无一失的主意吗?怎么被发现了?」

那小公子似乎也有些郁闷:「我确实记得我埋好了。」

许意欢听到这儿,抿着嘴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到邹安和小公子面前,没待二人反应过来,掀翻了他们桌子上一干纸笔。

邹安回过神,一拍桌子站起来怒道:「你发什么疯?」

许意欢比他矮半个头,不服输地仰起小脸直视他:「赔我花。」

这一闹腾,周围一双双眼睛都看了过来。

「那花又不是我碰倒弄坏的,而且就是一株花而已,本公子又不是赔不起你这么大火搞什么?」

许意欢捏了捏拳头,无事周围各怀心思的目光,又用稚嫩的声音一字一句重复道:「赔我花。」

「切,」邹安弯腰捡起掉了一地的笔墨,没好气道:「赔你赔你,满意了?」

邹世子说到做到,过后一日许意安的桌子上多了一盆新的君子兰,但许意欢却没有像上一盆那般精心呵护,连看它的眼神也是恹恹的。

六、

一日,许意欢下学随太傅归家,期间碰到了来询问太子功课的陛下。

陛下是个慈眉善目的皇帝,见到许意欢,大手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跟太傅说:「太傅家的小姑娘,倒是可爱的紧。」

太傅微微躬身,不带情绪地回应:「陛下抬爱了。」

「不必谦虚,启舟也同我说过,太傅有个聪明伶俐的闺女,朕看着也喜欢,」说罢,轻巧地转了个话题,「不知启舟最近学业上是否有所懈怠?」

「太子殿下学业一向踏实,陛下大可放心。」

皇上微微垂眸,摸了摸右手拇指的扳指:「比之永定侯家的小公子如何?」

太傅眼波微动,正要开口,皇上又有意加重语气补充了一句,「吾儿对其赞叹有加,希望太傅莫要欺瞒朕。」

「邹二公子虽机敏,少了些许稳重,投机取巧的小聪明罢了,不成大器。」

「是吗。」皇帝若有所思地摸了摸扳指,随后意味深长地对太傅道:「希望此话所言非虚。」

七、

邹二公子虽然顽皮,闹腾起来永定侯都头疼,可也确实老天垂爱,有个好头脑。

平时不怎么看他学,可回回文章都评他写得最好。

这次也是一样,每每许意欢看他在自己面前洋洋得意的模样,都会暗暗捏紧笔杆。

她也问过阿爹为什么是他。

太傅略一思索道,「阿欢,你的文章也尚佳,比之却少一丝灵气。」

自此许意欢越看邹安越不顺眼,她也瞧过邹安的文章,辞藻朴素却灵动,满是少年郎特有的朝气,与她笔下的规整截然不同。

她认可那份独一无二的灵气,却不愿承认她在其之下。

直到很久以后许意欢才意识到,那是邹安为数不多的一点少年气盛。

八、

许意欢没见过永定侯。

在她来学堂之前,永定侯就已经赴边守关了,一守就是三年。

世人都说只要永定侯仍在,不必忧边患。

只是这年粮食收成不好,全国各地灾荒不断,边关粮草供应紧张,战役打得尤为艰难。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永定侯虽为帅才,在最后漠北一战仍不负众望让匈奴元气大伤,安安分分了几年,可是这一战胜得实在惨烈,永定侯战死,邹大公子废了条手臂,以后怕是提不了刀。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旦夕之间,众人皆知曾经如日中天的永定侯府如今剩得只有忠良的名声,表面上是恭恭敬敬,背地里的言语上则多了些许轻蔑。

次日,意料之中的,邹安没来。

原来闹翻天的学堂安静了许多,许意欢第一次发现原来这里也可以这么安静。

太傅经过他常坐的位置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

九、

太傅那日下学带着许意欢去了趟永定侯府,许意欢虽然因为那朵君子兰对邹安心理上多有微词,但并没有在登门悼念这件事上表现出太多抵触。

她还记得她不懂事的时候问过爹爹,娘亲呢?

爹爹正小心打理庭院里的扶桑花,闻言柔柔地摸了摸她的脸。

「你阿娘去了很远的地方,替你寻西域最好看的山玉兰。」

可笑,她还真以为阿娘去给她寻了好多年的花,后来才知道她母亲哪里是去寻山玉兰,分明就是长眠故土了。

人死如灯灭,她年幼,对死亡的感知单纯而浅淡,但不是不知道失去至亲的刻骨铭心。

驱车到永宁侯府的时候,到处都是晃眼的白布。

下人们都换上了丧服,个个埋头做事,一言不发,府邸显得既冷清又阴沉。

侯夫人是个有魄力的大家女子,丧夫后依旧将一切处理的井井有条,出来迎接时,除了微红的眼眶能窥见一丝她的沉痛,连鬓角都不曾乱过,围绕周身的更多还是常年把持侯府所带来的尊贵与威严。

她不能垮的,哪怕垮也不能表现出来。

十、

太傅说了些节哀的客套话,便领着许意欢随侯夫人入了府。

在侯府的灵堂,许意欢见到了永宁侯的两个嫡子,二人见太傅前来哀悼,纷纷转身行礼。

左侧的独臂应该是大公子邹鉴,他俊朗的面容上风平浪静,看不出喜怒,但眼神却是显而易见的暗沉。

许意欢望了他一眼,便去看旁边的邹安。

是她没见过的邹安。

他面色白得厉害,薄唇发紫,眼睛干涩,眼神明亮却迷茫。

他开口喊了一声:「老师。」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太傅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随后他小声哽咽道:「我没阿爹了。」

我没阿爹了,老师。

太傅眼里划过一丝痛色,抬手替他擦了擦眼泪。

许意欢站在旁边,篡紧了袖子。

她没来由地觉得有点难过,恍惚看到了曾经自己也拉着阿爹的袖子:阿爹,我是不是没有阿娘了?

十一、

许意欢走的时候,将自己身上仅有的两颗饴糖悄悄递给了邹安。

邹安木木地接过去,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秋天凉爽,揣了近一天的饴糖也没化掉,含在口里,散开的是腻人的甜。

待永宁侯的头七过后,邹安也回来学堂,和其他人一样按部就班听太傅捣鼓那些之乎者也。

不过到底有些不一样的。

永定侯战功赫赫威名在外,在世时兵权在握,权柄之大众人追捧趋之若鹜,现在他过世后,侯府的兵权早没了大半,地位一落千丈,世家权贵趋利避害的本质,甚至在孩子身上都有所表现。

原先围在邹安周围的子弟消失了不少,寻着更大的靠山。

开始时明面上是一片和煦,私下了谈论的时候却是不以为意的,后来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接捅到了邹安面前。

起因是左相的独子楚珲看上了他腰间的玉佩。

十二、

邹安的性子自父亲去世后变了很多。

他本身就是个头脑聪慧的人,虽调皮捣蛋了些,但到底在世家公子中长大的,知道审时度势。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虎落平阳为犬欺,他身上的锐气收敛了很多,为人处世多了些许反常的圆滑,发生纠纷,忍耐居多。

约莫让其他人从中尝到了些许飘飘然的人上人的甜头。

楚珲看上眼的的那枚玉佩,是永定侯生前送邹安的十六岁生辰礼,大概也是他爹爹送他的最后一件礼物。

他周围绕着一干小跟班,很是有排场的到邹安面前,明目张胆地问邹安讨要那玉佩。

话里话外都是夸赞那玉佩制作精良,呈色上佳,眼里据为己有的意图却是毫不掩饰;周围嘻哈帮腔的,看热闹的,倒是不嫌事大。

许意欢听着都觉得是欺人太甚。

邹安一贯的笑容僵在脸上,手迟迟没有摸向腰间。

有人催促道:「晋晏,一个玉佩而已,难道永定侯现在连一个玉佩都舍不得?」

给出去,丢的是脸面;不给,丢的还是脸面。

许意欢嗤了一声:「不过是枚玉佩,丞相家已经穷到连别人的玉佩都想要的地步了吗?」

众人听到她讽刺,起先惊讶了一下,便有人阴阳怪气:「小哑巴居然能说话,真实稀奇。」

一片哄堂大笑。

许意欢倒也不生气,只是淡淡说:「孙小公子上次碰坏君子兰,不也一句话没说吗?」说罢又皮笑肉不笑道,「唯唯诺诺,活像锯了嘴的葫芦。」

左侍郎的公子面上不愉,正要反驳,被楚珲拦了下来。

他没恼,噙着点笑意看着许意欢:「许姑娘,养了株君子兰,别就以为自己是君子。」

许意欢看着人群散去,紧了紧手中那盆君子兰。

那是在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乱当好人。

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待她抬头,对上的是邹安没点情绪的眼神。

她忽然非常后悔,谢谢不说也就算了,这算什么眼神。

十三、

邹安的玉佩是保住了,他自那天之后也晓得珍视之物不能随意示人的道理,故而再不佩戴。

许意欢倒是迎来接二连三的麻烦,经常有人不是撞他一下,就是开些不堪入耳的笑话。

可能算不上是谁授意的,只是那么几个人有不喜欢她的态度,就会有人替他们出手。

许意欢以为自己不在乎的,但她这种刻意的忽视在一桶凉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摔得粉碎。

冬天的一桶凉水足以让人体会什么叫彻骨之痛。

她脑子里乱作一团,耳边嗡嗡作响。

只有邹安从指指点点的人群中走过来,解了外袍披在她身上,将气到发抖的许意欢牵出人群。

他的手背是冷的,手心里却是一团火。

「许意欢,你平时不是挺机灵的吗?」

怎么就被欺负了呢?

她没忍住,雾气朦胧的眼睛里滚下泪来。

邹安回头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要哭你就哭出声,憋着算什么事。」

十四、

邹安把湿漉漉的许意欢交到了太傅手里。

太傅一向平和的面容第一次沉得滴水,他把许意欢安顿好后,询问始作俑者。

邹安耸了耸肩:「可能是王三郎,也可能是孔二,没看清具体的。」

模棱两可,言外之意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也就无从罚起,只能闭嘴吃哑巴亏。

许意欢挨了冻,病的厉害,那几天的太傅没一天好脸色;待好一些,又有人以怕病气过给学子为由,让她在家呆着不能去学堂。

许意欢无所谓,反正她也不是很想去。

大概也就邹安会问她好些没有,什么时候回,偶尔也会给她带些小玩意。

「你再不回去,你那株君子兰就要干死了。」

许意欢踢着门口的碎石,漫不经心地说:「我回不去。」

「当初你要死要活让我赔你花,现在你就一脚踹开不管了?」

「那你拿去养。」

邹安气得笑了一声:「许小姐,我不养花。」

然而开春了,许意欢坐回那张熟悉又陌生的桌子,那株命大的花都没能死掉。

十五、

春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虽不大,淋着了总归不算好。

上午天色还算晴朗,下午冷不丁地落了雨下来,太傅往日都会备几把伞在学院,许意欢倒也不担心淋雨。

下学后,门外熙熙攘攘的仆从低眉顺眼地撑伞接走了自己家的小姐公子,嘈杂散去,天也暗了下来。

许意欢照常下学会留一会儿,等爹爹忙完后一起回家,百无聊赖之际看到门外一抹紫色的衣角。

她眨了眨眼睛,确认不是自己看错后,走到门口探头出去瞧了瞧,果然是邹安站在外面,背着手,有些失神地望着前方,可能是下雨产生的蒙蒙雾气,让今日的他眼里多了一抹不同寻常的落寂与脆弱,听到响动,微微偏了偏头,扑闪的睫毛上好像还坠了点水珠子。

许意欢见他注意到自己,便走出来问他:「你怎么还不走?」

邹安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指了指天色:「没伞,走不掉。」

「你们家下人呢?」

「路上出了点事,车轮坏了。刚刚阿五跑来与我说了,要些时候才能赶来。」

「那……没人捎你吗?」

他无所谓地笑了一下,「如你所见。」

现在还是早春,天黑得早,许意欢心道爹爹那还有一把,于是便折身回去把自己那把拿给了他。

邹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机弯了弯眉眼:「如果我没记错,太傅府邸与侯府有很长一段同路。」

许意欢紧了紧伞柄,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许小姐,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许意欢:「……」

不仅要伞,还要人送?

十六、

太傅受皇帝亲睐,奉命准备春闱,恰巧那日得晚归,得知邹安与许意欢同行,没说什么便同意了。

只叮嘱了她不得逗留,早些归家,好好吃饭云云,然后不轻不重地看了一眼邹安,让他略有些不自在,随后便让他们走了。

雨不大,但是路上坑坑洼洼,傍晚昏暗的光线让许意欢看路些吃力,难免会踩上几个,裙摆不一会就有了一圈水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今天的邹安话很少,虽然那之后他的话就少了很多,可今日尤甚。

他今天心情不好,应该。

明明现在在同一把伞下,呼吸相连,她却很难看透他,再不像以前那样,虽张扬,但心却是敞亮。许意欢突如想起来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现在再现当年,他还会对她露出那样的笑容吗?

十七、

还没走一半,路上便碰到了匆匆赶来的家仆,邹安看到了,许意欢也能看到,于是她自然而然地去伸手去拿邹安手上举着的伞,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手。

邹安的手很凉,大概是风吹的;也有些湿,约莫飘了雨进来。

他注意到许意欢的动作,有意把伞举到她伸手碰不到的位置,露出一个很浅地笑:「我送你,毕竟我答应老师了,与你同行,少一程,都算不得同行。」

死板,许意欢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嘴上却答应了,自从那桶水,她很讨厌自己身上的衣服是湿哒哒的,她想早些回去换掉。

两个人对坐在马车里不说话实在是一件有些压抑的事情,于是许意欢犹豫再三还是问他:「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他眼波动了动,「是吗?」

不肯定也不否认,就是不想说,她也识趣不再追问,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随后她听到邹安用很轻的声音说:「但你给我递伞与我同路,我很高兴。」

十七、

皇后的生辰在春末夏初,待许意欢稍大一些,也接到了入宫贺寿的请帖。

许意欢没多少簪子,带了几个稍显贵重的似乎还显得不够隆重,无奈之下又簪了朵广玉兰。

不成想席间皇后很是喜欢这花,爱屋及乌对许意欢多了几分关怀;皇帝和太子来的时候正看见她拉着小姑娘的手,热闹地聊天。

陛下似乎有摸后辈脑袋的习惯,对许意欢也不例外,似乎他觉得这样能够显示自己的亲厚。

他接过皇后的话茬,先是赞赏了她头上的花,后又说太傅有个好闺女,毫不吝啬地流露自己的喜爱。

太傅似乎没有因为这份喜爱有所高兴,虽然面上不显,但许意欢无端觉得他并不爱听这些话。

「许太傅,令爱快及笄了吧。」

「还有两年及笄。」

陛下看着她,带着长辈略显慈爱的目光,还有些别的看不分明的情绪。

这让许意欢很不舒服,但好在他没有让许意欢多留,挥挥手,让太子带着许意欢到外头转转,他们在内里说说话。

许意欢亦步亦趋地跟着太子赵熙明,离开前看了一眼爹爹,只看到爹爹面色凝重地向她点点头。

十八、

太子与邹安年纪相仿,虽然平时没有邹安那么放得开,但也是个活泼的性子,见许意欢有些闷闷的,努力讲话让她开心一点。

许意欢其实很想配合他笑一笑,如果他讲的笑话不是那么冷的话,更何况她还心不在焉,气氛肉眼可见地尴尬起来。

正当许意欢转着脑子想聊什么话题时,背后冷不丁地冒出一个分外熟悉的声音:「殿下?」

二人回头,略显惊讶的在这看到了邹安,他正架着一位醉醺醺的公子,大概是要帮人醒酒。

今日他依旧是一身紫色的外衫,不过比平日的衣服多绣了些锦鸡暗纹,加上他相貌出挑,显得贵气不俗。,他瞟了一眼旁的许意欢,二人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一丝愕然。

许意欢诧异了一秒便收回目光,正眼看了看那不省人事的醉汉后皱起了眉头——这人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姓王,单字裕,是门下侍郎的嫡次子,邹安怎么想的,居然会跟这种人混在一起。

太子与他说了几句就打算让道与他,他道了句谢,正要抬脚,王二郎一阵反胃,稀里糊涂地吐了出来。

邹安身形一僵,顺着那污秽看去,不少都粘在了许意欢的裙摆上。

许意欢脸色惨白,气得直笑,好在这人少,没被太多人看见,邹安急忙把人一把推给太子,就要去抓许意欢的手,许意欢重重地拍开他,狠狠道:「滚。」

十九、

许意欢简单处理了一下就匆忙离席了,只差人告了爹爹,找太子要了辆马车自己回了家,自始至终一眼都没有看邹安,回家后把自己泡在浴缸里,撒了大把花瓣搓了好几遍皂角都觉得没有洗掉那阵恶心的味道。

她最后把头埋在水里呜咽了几声,好半响才穿衣。

许意欢自小心情不好就会摆弄花草,今天她洗完便披了件衣裳在后院里面烦躁地转悠。

忽而她感到身前投下一片阴影,她心下一惊猛地抬头,望见邹安正坐在自家院墙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有些恼,仰着脸气呼呼地说:「下去!」

邹安眨了眨眼睛,向前一滑,轻轻巧巧地跳到了院子里头。

许意欢:……

她气得有点结巴,指着院墙外:「出、出去!」

邹安看着她,无辜道:「是你叫我下来的。」

许意欢气鼓鼓地上来拽他袖子,可他力气大,脚跟生了根一样,怎么都不走,她似乎想起了了什么,甩开他的袖子,跳开了点指着大门又说:「出去!」

邹安困惑地看了自己袖子,闻了闻,想起来王裕吐了些在他袖子上,随后舒展眉头,了然地往许意欢面前凑了凑,他进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最后他把她逼到了墙角,还颇为恶劣地把袖子伸到她鼻子前面。

许意欢死死地闭着眼睛,一双小手把鼻子捂得紧紧的。

邹安觉得逗够了,就去把她的手拿开,「你别捂岔气了,我洗了澡换了衣服,还用香薰过了,没有味道,不信你闻闻?」说话又把袖子往前凑了凑。

许意欢确实憋得慌,见邹安还不肯放过她,只好贴着墙偏头吸了口气。

虽然心里极不愿承认,但确实没有味道了,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是好闻的味道。

许意欢瘪嘴拍开了他的手,有点凶地问他:「你跑来干嘛?」

看着就烦。

邹安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刚刚对不起,我没想到……哎,你别走……不是你跑什么?」

听着也烦。

许意欢到底没有邹安步子大,不一会就被抓住了。

她不停地挣扎,「你松开!」

邹安也不放手,「你好好听我说话我就放手。」

「不听,你好烦。」

邹安真的拿这个小姑娘没辙,一不留神她就一口咬了上来,他吃痛松了手,小姑娘一激灵就跑了。

他无奈地揉了揉手腕,抬头看到了满树的广玉兰,心生一计。

许意欢跑了一段,见人没跟上来,停下来喘了口气,谁知头上一沉,好像有什么东西插在了她头上。

她一抬头,就看到邹安笑嘻嘻的模样。

他颇为满意自己的举措,道:「我看你宴席上别的那朵花挺好看,刚刚摘了一朵给你,就当赔礼道歉,你别气了,好不好?」

小姑娘愣住了,喃喃问他:「你在哪摘的?」

邹安指了指不远处的树。

没成想到小姑娘更生气了,「你摘我家的花!」

爹爹,这人是真的好烦!

二十、

邹二公子人生头一回体会到了哄姑娘的困难,真是做什么错什么,这怎么还越哄越生气了。

以往还会跟他说几句话,现在话都不说了,稍微靠近点就跑。

同往常一样,许意欢下学后在学堂里面会坐一会,她瞧着君子兰的土有些干,便起身去给花加水,回来的时候看到邹二在她的座位旁偷偷摸摸地放了个盒子,一转身看到她木着张脸看着自己,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哈哈走开了。

许意欢放好盆植,翻了一下,邹安放的是一个制作精巧的木盒子,她拿出来掂了掂,随后打开来看。

是一只通体瓷白的玉簪,上头还雕了朵玉兰花,将开未开,栩栩如生,坠了几颗翡翠珠,不大,但胜在小巧色泽晶莹,很是好看。

她看了一会儿,偏偏头,看到邹安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许意欢:「……你把这个给我干什么?拿回去。」

邹二见她起身要还,忙跑过去按住她:「小祖宗,你就收了当赔礼吧,这都多少天了你还气呢?」

他见许意欢有些出神地看着那把簪子,又在旁边絮絮叨叨:「你就不用还回来了,我家里没有姊妹,家母又不差簪子,你不要,是指望我戴吗?」

说罢他看到许意欢抬头,眼神之认真好像真的在思考他能戴的可能性。

邹安:……

「许姑娘,许小姐,许妹妹,你就拿走吧。」求你别看我了。

「可是这个很贵,我收了爹爹会不高兴。」她低下头,又仔细地看起了簪子,心里喜欢,虽然舍不得,但还是往前递了递。

邹安是真的很想扶额,这怎么还油盐不进呢。

于是他又换了个方式:「你先收着,等生辰了再拿出来,就说是生辰礼,不就可以了,嗯?」

这下终于见她认真思考可行性了,过了半响才见她似是情愿又似不情愿地点点头,拿起簪子在头上比划来比划去,还问他好不好看。

自己叫别人打得能说不好看吗傻姑娘,所以他点点头,很理所当然地说:「好看啊。」

许意欢的簪子都是爹爹送的,还没有谁送过她这么好看的簪子,她是真的很高兴,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她从头上取下来,小心地放好,眼神亮亮地对邹安说:「谢谢,很喜欢。」

邹安看她欢喜,也不由自主笑了笑,事后就有些胃疼,自己真的是疯了,又不是他吐的,自己还上杆子地花了一笔重金就为买美人一笑。

其实许意欢气性没那么大,只是单纯因为那件事对她有不小的阴影,让她不想看到邹安而已,毕竟一看到他就能想到那不堪入目的回忆,缓上一段时间就好了,这些一开始邹安并不知道,后来才逐渐摸索出她的脾性,更加心疼自己花出去的银子。

二十一、

邹大公子不从军后,转向了经商,其间看上了位姑娘,家在江南,但其父不拘于她是女子,也让她跟随一起走南闯北,经营的多是漕运,旗下有些许不错的打手和船只。

那姑娘姓顾,是个爽朗性子,也不嫌弃邹鉴独臂,侯夫人对商人出身有些不满意,但也晓得邹鉴到了成家的年纪,好点门户地看不上他,他也确是想娶,索性说了两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随他去了,过了三礼六聘,婚事就定在了年底。

永定侯府面上关系好点的都有喜帖,来不来,来的谁就是另一回事了。

太傅由于与皇帝走得近,加之教习世家子弟,被请去参加的婚宴不少,以往不见许意欢对此事有什么兴趣,这回倒是探头探脑。

太傅牵过她的手,俯身问她:「想去吗?」

她点点头,太傅仔仔细细给她又加了件袄子,带了个她身边的小婢女,叮嘱道:「一会让竹箐跟紧你,待会人多,不要乱跑。」

她又点点头,太傅把她的手拢住捂了捂,热乎了些后,便牵着她上了车。

这是许意欢第二次来永定侯府,上次白的惨淡,这回红得艳丽。爹爹一下车就被些衣着不凡的人请去说话了,他又细细向许意欢交代了一遍,才放她去客席。

许意欢不习惯人多的地方,加之周围的人几乎多不认识,一路上都紧抿着嘴巴拽着竹箐的袖子。

女眷有人注意到了她,便主动上前亲近:「小姑娘,我瞧着你眼熟,请问你是哪家的呀?」

竹箐见许意欢没有要搭理的意思,便赶忙打圆场:「勿怪,我家这是许太傅的女儿,有些腼腆,望您见谅。」

那人也不在意,眉眼带笑地接话:「我说呢,皇后娘娘和圣上待她那般亲厚,怎会是一般女子呢?不知许姑娘可否赏我个脸,同我和一众姐妹说说话?」

许意欢看向这个扮相花枝招展的女子,虽然心里不情愿,但是她更不想给自己或是爹爹惹上些不必要的麻烦或是得罪一些人,还是点了点头。

贵女的话题就那么些,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聊的多是世家姐妹的姻缘或是未婚夫,明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倒是较劲起来了,许意欢听着无聊,意识也就神游天外了,眼睛也在四处转。

邹安呢?

她身边的小姐见她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有一会没一会地看向公子们所在的席位,便打趣她:「不知许姑娘可有心仪的男子?」

有位直爽的姑娘接得倒是快:「不是太子殿下吗,我上次瞧着殿下还带她单独转悠呢。」

马上又有人提醒她:「今个儿太子殿下可没来。」

「没来吗?我听说太子和邹二关系还不错。」

这个话题一开,周围立马叽叽喳喳说开了,许意欢趁着她们分神,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她顺着席位走,一张张脸看过去,每一张都不是。

她耐着性子走到了末尾,才在一堆人模人样花天酒地的公子哥里找到了邹安。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沉了下去。

她仔仔细细审视了一遍他周围的每一个人,他们没一个的名声好听,要么逍遥青楼醉生梦死,要么心术不正无法无天。

竹箐感觉到拽着自己袖子的小手越捏越紧,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怎么了?」

许意欢没有看她,只是对着那个方向开口喊:「邹安。」

竹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邹二似乎也有所发觉,回头弯了弯眉,冲她们这笑了一下。

许意欢好像还说了什么,竹箐没听清,便弯了弯腰,她却不再说了,嘟着嘴,似乎不太高兴,拽了拽她的袖子,道:「我们回去吧。」

邹安看着她们消失在人群,笑容淡了淡。

后边的人起哄喊他吃酒,他应了一声,豪迈地接过一杯烈酒,仰头灌了下去。

竹箐没听清她说什么,他倒是看明白了,如果可以,他倒希望自己看不明白。

那小姑娘叫他不要喝酒,离他们远一点。

喝完一杯,他在心里腹诽,别的不说,他们带来的烈酒是真的难喝。

二十二、

许意欢在席间没吃什么东西,神情郁郁,太傅也不清楚她到底怎么了,只猜测不习惯这种场合,便替她寻了个由头让她离席。

回到府上,她就窝进了自己的屋子里,拿出邹二送的白玉簪愣愣出神。

她用食指有意无意碰了碰尖尖。

疼的。

她看了一会儿,小心收好藏起来。

邹大公子似乎有意离开京城,在完婚不久后就带着妻子南下,本来永定侯的爵位是他来承袭的,事到如今,也只能落到邹安头上,以往叫他邹二的现在都改口叫上了邹世子,待明年他加冠,便可正式称他一声侯爷。

许意欢趴在桌子上,脸贴着手背,出神地看着外头的雪。

以往从她这个位置是看到不到窗户外的,因为邹安个子高,会挡住她的视线。

以后邹安不会再来,也不用来,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个小豆丁,没他高,挡不住。

繁华的京城,在茫茫瑞雪中度过了一个平和的新年。

许意欢亲戚不多,太傅也不喜欢结党营私,大过年也没有什么人要串门,父女俩就在家里呆着。许太傅喜欢在书房里看书,一如既往;许意欢则捣鼓些小玩意,她给爱书的爹爹做了个竹制的开口书箱,放了个驱虫的香囊在里头,听说邹安善剑,几番思索下,她给他做了个剑穗;给竹箐则做了个梅花的香包,她瞧过竹箐自己买的小东西,一半都有梅花;别的下人她也按着喜好做了些送给她们,讨个吉利。

弄完这些后正是上元,竹箐这些天频频往外瞧,待到晚上,眼睛恨不得黏在外面的灯笼上,许意欢看出来她想出去看看热闹,正好她也想出去走走。

她把藏了好久的玉兰花簪也拿了出来,戴在头上,欢欢喜喜地照了好久的镜子,穿戴妥帖正要出门,她又想了想,翻翻找找捡出来家里仅有的一个檀木盒,把剑穗放在里面,带在身上。

华灯初上,一到灯红酒绿的街上竹箐就恨不得一头扎紧人流里闹。

今天许意欢心情很好,牵着竹箐的袖子,由着她带自己到处转悠,竹箐见小姐不拦着,性子也活泛起来,瞅瞅这边的糖人,摸摸那边的面挂,最后还是在卖灯笼的位置停了下来,许意欢见她目光灼灼地望着一个兔儿灯一个劲的看,就出声跟她说:「想买就买吧。」

竹箐得到首肯,眉开眼笑地去摸钱袋,可半天没找到,脸却渐渐白了起来。

许意欢心思一转,就知道这丫头没看住,估计被贼人偷了去,虽然心里不舒坦,但看她面色焦急自责,也没忍心说她,只是叹了口气,问店家能不能猜谜。

上元节不少卖灯笼的为了喜庆些,猜对灯谜,不付钱也能挑走喜欢的灯笼。

所幸这卖灯的老板是个宽厚的人,一听便答应了,转身拿了个谜语出来。她瞧着红纸面,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牢骚太盛防断肠。

店家在一旁有意提醒了一下,是个四字祝福语。

听完她不由得抿唇笑了一下,这谜不难,老板倒是个好心肠。

她在心底又把答案确认了一遍,正要开口,却有人先一步道出了谜底。

「吉祥如意,是也不是?」说罢,那人还颇为得意地伸出修长的手指,随意点了点纸面,「好彩头呀,是吧,许姑娘?」

许意欢一抬头,看清是谁,把嘴巴默默闭上,一言不发地拽着略有些失落的竹箐就要走,心里一面还在泛着酸。

讨厌鬼,烦人精。

邹安瞧着人走了,这回倒是不慌,反正她小短腿走不快,不慌不忙地拿了那灯笼,长腿一伸,悠哉游哉地就跟了过去,一边走还一边不嫌事大,扯着嗓子喊:「许姑娘,你灯笼忘拿嘞!」

许意欢被她喊得脸上躁得慌,偏生还想到竹箐挺中意那东西,又硬着头皮扭头,从他手上一把把灯笼拿来,不胜其烦地警告他让他闭嘴。

邹安颇为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巴,见她一扭身又要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鼓鼓的小袋子,在还未回身的竹箐眼前晃了晃。

这回许意欢又被竹箐扯了回来,见她分外欣喜地对她激动到:「小姐,邹世子帮我们把钱袋子拿回来了。」

许意欢:「…….」

要了命了,这人不仅骂不得,还得给他道个谢。

二十三、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再怎么不情愿许意欢还是别别扭扭说了句「谢谢」。

邹安笑眯眯地受了,一低头看到了她头顶的白玉簪,诧异道:「怎么,今日生辰?」

她摇摇头,随口答:「喜庆。」说罢想起来自己袖子里还有个小东西,伸手掏了掏,递到他眼前。

邹安扬扬眉,略显意外,接过来打开看:「这是什……」

话到一半,硬生生卡住。

他看清了,是剑穗,红绳编着金丝的剑穗。

他心口一瞬地泛起苦涩,嘴角却强行扯出一个笑容,压着嗓子轻声问:「怎么想到给我送剑穗?」

小姑娘捏了捏裙角,盯着脚尖道:「你送的簪子太贵了,我想来想去总觉得要回些什么好,可我也不清楚你喜欢什么,听闻你自小习剑,便做了这个。」说到这里突然有点忐忑地抬眼,「你不喜欢?」

邹安把盒子盖上,有点潦草地收起来,面上装作风轻云淡,点点头:「谁说的,很喜欢。」

许意欢一听,肉眼可见舒了口气,虽然欲盖弥彰地硬要装作满不在乎,可是嘴角还是止不住地往上翘。

很喜欢,怎么可能呢?这种话也就能骗骗她,他不用剑好多年。

可是一对上她小心又期待的眼睛,他心里话一子儿都说不出来,等过了喉咙就完全变了个意思。

若这样她高兴,便这样吧。

邹安左右没事,跟着两个人一起穿梭在繁华的长街,待逛到后半场,两人都有些疲累,可听说护城河会有烟火,复又露出向往的神色,可竹箐实在是腿软,有些犹豫,河边人多,她担心看不住小姐。

邹安看两个人脸纠结成了苦瓜样,扑哧一声笑了,曲起食指敲了敲许意欢的小脑袋:「我可以带你去啊。」

许意欢抬手就要拍他不安分的爪子,他躲得倒是快,慢了一步没拍到,她瞪瞪眼睛表达不满。

邹安觉得她这种吃瘪的样子很有意思,心情大好,让竹箐去休息,说着拉起许意欢的手就向河边走。

两人手心都是热的,握在一起,不一会就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小丫头好像不习惯和除太傅以外的人牵手,心跳都快了几分,小声问能不能抓袖子。

邹安闻言又捏紧了些许,一本正经说:「你丢了我可不好向老师交代,你捏我袖子,我怕到时候连你不见了都不知道。」还是握在手里比较安心。

她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不是走得急热出来的,他寻思自己可能步子有些大,便有意放慢脚步,就着她的速度往河边慢慢走。

他一边走一边心猿意马,拇指无意识的在她手背上打着转,心道她的手还真是又小又软还光滑,不像他从小习武一手的茧子,粗糙。

他完全没意识到许意欢的脸已经烧起来了。

河边早就站了厚厚的一层人墙,邹安试了几次,没挤进去,皱了皱眉头。烟火是在河对岸,他担心以许意欢的身高看不到,可再往前走,他又不放心,怕人群推搡,把她踩到。

他微微低头,叫她抓紧,不要松手。

河边无灯,暗得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许意欢点了点头,觉着他没看清,又踮起脚尖贴着他的耳朵:「知道啦。」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像微风拂过柳絮,有些痒。

二人站了没多久,夜空便传来一声闷响,炸开了黑夜里的第一朵烟花。

不出所料的,许意欢毛茸茸的脑袋一拱一拱,一看就是看不到又不好意思说,邹安略一所思,索性双手圈住了她的腰。

她俏丽地脸蛋疑惑地转了过来,在五彩的夜光里一瞬不瞬地对上了他的眼。

还不待她开口发问就先是一声惊呼,邹安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偏头凑到她耳边,怕她在响声里听不到,刻意提高了点音量问她,「看到了吗?」

许意欢脑子里早就被这一抱搅成了浆糊,眼睛都没往天上瞟就忙不迭地使劲点头说看到了。

邹安眼里染上了笑意,小骗子。

他复又举高了点,小姑娘双手本能的抱上了他的头,那慌张的样子一看心思根本就不在烟火上。

「烟花好看吗?」

她又是一个劲的点头。

「你一直看着我,头都没转,到底是我好看,还是烟花好看?」

许意欢一听浑身的气血都涌上了头,脸涨得通红,折腾着要下来,邹安笑得胸腔一震一震的,人果然不能逼太急,这下得咬人了。

他乐不可支拍拍她背,安抚道:「不闹你了,抬头快看吧,一会就没有了。」

二十四、

她这回倒是听话地安分下来,尽管全身还是绷着的,待头一转,心里就开始碎碎念。

她同爹爹也就小时候这么亲近过,他怎么坦然得像是家常便饭一样。

此时离得近,晚风一吹,许意欢满鼻子都是他衣服上的檀木香,还有沐浴后干爽的皂角气。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点上了他脖颈上的脊骨,有些微微的湿意。

她下意识地问:「我是不是很沉?」

邹安低声笑了一下:「邹某虽然没什么本事,抱个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嗳,又开始贫嘴。

回去的时候,他顺手给她买了个兔子样的糖人,说跟她像,经不起逗,她一恼,不顾脚下上前就要打他,结果期间绊了一跤,人是没摔着,糖人却没保住,猫哭耗子假慈悲的邹二好心肠地又给她买了两个,还颇为欠揍地说没关系你大胆摔,本世子有的是钱给你买。

听听,说的都是什么话。

她在路上吃完了一个,剩下一个回去用纸包住留起来,没舍得吃,结果没几天就化成水了,让她颇为可惜。

上元不久就是许意欢的生辰,她及笄后也不方便再跟那些男子同学,便把自己的东西陆陆续续搬了回来,那株君子兰长了不少,她给它换了个大些的盆栽种,放在靠窗的位置,待到花季,又可以闻到幽韵的兰香。

她当初没想过自己能养这么久,然则时过境迁,没什么是一尘不变的。

二十五、

王裕今个儿拉着邹安出去平康坊喝酒。

呵,又是平康坊,他轻嗤一声,丢了手上的账簿。

让他猜猜,这回又想出什么混球乐子。

他叫阿五取来他的外袍,看了看正午的天色,估摸着又是一顿折腾,少不得要花去几个时辰。

他一边系着带子,一边随口问:「东西还要多久?」

阿五道:「说是三日左右。」

他点点头,还算迅速。

待他见到王裕,那厮已经跟一干子弟饮至微醉,环着身旁容貌美艳的酒妓,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那惹人垂涎的胸脯,见邹安姗姗来迟,挥挥手,让另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走过去,给他端了一盅烧酒。

「晋晏兄,来得有些迟啊?」

邹安自然而然地饮过那杯烧酒,笑着赔了个不是。

心里却是不住地冷笑。

又给酒里下媚药,虽然不烈,但够让人不舒服。

他一手熟练地环过那酒女的腰,搂着她坐于下首,安顿下来才发现这酒妓一直在发抖。

邹安低眉瞧她,「抖什么,第一次?」

那女子自始至终都垂着头,待他发问这才小心抬了起来。

这不抬不要紧,一看清她的面容邹安就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头。

他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没逃不过王裕的眼睛,落在在座一群人精的眼里,就是另一番意味。

王裕将半盅剩酒灌进酒妓嘴里,起身要了杯新的走到他面前,托起那女子的脸,啧啧两声。

「听说许姑娘喜青衣,我今日特地让她花了点心思换上这身,」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行把脸掰过来,让每一个人能看得清清楚楚,「是不是很像?」。

「我前几日才发现这么个宝贝,还是个没开苞的,年纪也不大,不知晋晏兄可喜欢?」

说罢,酒杯前倾,诱惑到:「尝尝?」

邹安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手上的细腰,惹得姑娘忍不住溢出一阵诱人的呻吟,随后慵懒地举起酒杯,碰了一碰,笑道:「王兄有心。」

白日,媚药,乐子,女人,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王裕薄唇贴上杯沿,慢慢饮了一口:「这不是想帮世子爷分忧吗,听闻圣人有意给太傅施压,把他女儿许给太子当正妻。」

饮毕,他把杯底对着他,缓缓道:「王某不才,见不得兄弟害这相思,便想了这主意。」

「世子爷,您可别见怪啊?」

邹安撑着脑袋,三指夹着瓷杯,睨着他,皮笑肉不笑。

好么,红脸白脸都给他唱完了。

他嗤了一声:「什么时候?」

「上元灯会。」

倒是他疏忽了。

他强忍着胭脂水粉带来的不适,把身边的酒妓又拉近了几分,挠了挠她的下巴:「那邹某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裕面上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施施然坐了回去,搂了个美人在怀,眼底一丝了然。

酒过三巡,人人脸上都肉眼可见地染上醉色,手和嘴也就不老实了起来。

邹安亦喝了不少,药性混着酒力让他颇为不适,后半程干脆上半身全倒到了姑娘怀里。

这女子以往没经历过这种淫靡的场面,见男人倚了过来红着脸说话又开始说不利索。

邹安烦躁地掐了她一把,迷蒙的眼里掠过一丝冷色:「配合我,我赎你身,否则我把你丢到那些人堆里。」

她胆子小,稍一威胁脸便上血色尽退,拼命点头,倒酒还撒了点到他的领口。

他一点眉心,心头火起。

这也配说像?哪像?

哪哪都不像。

「叫什么?」

「回、回世子爷,可以唤奴家红袖。」

邹安吐出一口浊气,眯了眯眼睛。

一阵杯盏落地破碎的声音,参杂女人的娇呼,他翻身跟红袖换了位置,以一种颇具侵略性的姿势把她压在了身下,整张脸凑到了她的颈窝,姿势暧昧。

声音之大,众人侧目。

红袖脸上潮红,咬着牙,颤颤巍巍地说:「爷,爷你……你莫急,轻些……」

坐在对面的定国公庶三郎见他如此急不可耐,打开折扇遮了半张脸:「还是个雏儿,晋晏你可得怜惜些。」

邹安轻笑,微微抬了抬下巴,戏谑道:「怎么个怜惜法?」

「山珍海味仔细烹煮才可尝其鲜美,美人儿自是得寻个好地儿细细品味才是。」

「说的也是。」他有些欲求不满地站起来,理了理衣衫,望向上首的王裕:「我讨你个美人回府?」

王裕双手交叠,托着下巴,唇角微弯:「好说,请便。」

二十六、

邹安是被扶着出去的,一半是遮人耳目,一半是因为不适。

外面天光有些刺眼,他本能地闭了闭眼睛。

猝不及防地,一阵熟悉地笑声闯入了他的耳朵,让他浑身的血都凝固了起来。

许意欢的声音他听了五年,化成灰他都听得出来。

他可以从容风月,唯独不敢面对他心底的小姑娘。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推开红袖,整个人在门口踉跄了一下,面上是难得一见的慌乱。

笑声戛然而止,他就知道她什么都看到了。

他甚至不敢去确认她是什么眼神。

他就这么愣愣地低头杵在原地,听着脚步声一点一点地由远及近。

她喊过无数次「邹安」,这次是最平静的一次,说是死水都不为过。

小丫头看着他,眼里是难以掩饰的失落,她问:「你舞花弄月的手,还拿得起剑吗?」

他苦笑一声,他想过很多质问,却没想到会是这个,从小到大,她最擅戳人脚痛。

她逼他直视他最不想面对的问题。

许意欢见他不答,抿了抿唇,左手缓缓移上头上的玉兰花簪,毫不怜惜地扯了下来,带了几缕青丝,摊开到他眼前,「既然不握剑,那便请世子把剑穗还与小女吧。」

许意欢知道世家子弟玩得花,什么编排女子的千奇百怪的下流想法层出不穷,她不在乎,又不是没经历过。

她也知道邹安混迹其中喝花酒的次数越来越多,她经常能闻到酒气,尽管他隐藏的很好。

不在乎吗,怎么可能。

她光想想就浑身难受,可她还给他找过理由,爹爹也出去应付过那些尸位素食酒囊饭饱的废物,她便连这也忍了。

别人可以,邹安为什么不可以呢?她这么安慰自己。

她试着劝过他,每次的结果大同小异,无疾而终。

直到这次撞到从平康坊走出来的邹安,她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她痛苦的始终都是那个曾经熠熠生辉的少年郎,丢开了所有的肆意张扬,自甘在这些衣冠禽兽里虚与委蛇,越陷越深。

邹安终于肯正眼看她,面上是熟悉又陌生的玩世不恭:「本世子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收下的礼物,也断没有还回去的习惯。」

许意欢盯着他面上的表情许久,认命地点了下头,随后高高地举起手中的簪子,当着他的面,狠狠掷在地上,摔得粉碎,转身扬长而去,头也不回。

这个人,他弄丢了她心中最是鲜艳的少年郎。

二十七、

永定侯父子三人,各有所长。

侯爷枪法一绝,一把红缨枪挑落了数不清的蛮夷名将;大公子善刀,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舞起双刀干练苍劲虎虎生风;邹安则喜剑,小小年纪剑谱看得不知凡几,他本就聪慧,加之父兄有意点拨,杂糅百家后剑术更是花样百出。

家里父母健在,家业有大哥顶着,如果没那场意外,他依旧是那个肆意妄为的邹二公子。

他善诗文习剑术喜山乐水,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闯荡江湖做个名扬天下的风流剑客。

但是人生终究没那么多如果,家父战死沙场,大哥断臂失意,他不得不从他们背后站出来顶着,所以他成了邹世子。

太傅护他,有意提醒他:藏巧于拙,用晦而明,寓清于浊,以屈为伸。

他敛傲气,收锋芒,他可以退,可以忍,只要他想,没什么不可以,那个时候他心里还有渺茫的奢望,他还舍不得丢下他的剑。

直到一场春雨,大哥把皇帝有意加害侯府的证据一个个摆在他面前,他手上擦拭的剑毫无征兆地落了地,无情掐灭了他唯一的一点幻想。

粮草是有意供应不足,先后两路只够大哥和父亲一个人全身而退。皇帝的意思很明确,侯府树大招风,帝王的利刃太过锋利,他要折去一把,以免伤到自己和根基不稳的太子。

即使这样一下失了两位大将,帝王的眼睛还是盯着侯府,盯着他,一日不除疑心,他便一日挥不了剑。

他枯坐了一夜,反复摩挲他在剑身上自己刻下的一排小字。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第二日他把伴随了无数日月的佩剑锁了起来,再没碰过,然后成为皇帝最想看到的样子——不务正业,流连花丛,醉生梦死,纨绔不化。

侯夫人劝他,活着才有未来,可老皇帝正值壮年,这种他自己都厌恶的日子看都看不到尽头。

他若孤身一人可以不管不顾,可是他还有母亲和哥哥,他只得审时度势画地为牢自甘堕落。

她不清楚这些弯弯绕绕,只是出于好意三番五试图救起一个溺水却不愿挣扎的人而已,自己又凭什么冲她置气呢?

二十八、

许意欢没买那竹箐说的那劳什子金乳酥,直接回府把自己锁了起来。

竹箐面对太傅审视的目光,只得把所见所闻和盘托出。听罢太傅皱眉捏了捏鼻梁,挥退了忐忑不已的竹箐,让她备些吃食送过去,随后踱步到女儿闺房门外,屈指敲了三下门。

许意欢自知瞒不过爹爹,做好挨骂的准备,把拿回来的君子兰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往门口移。

许太傅也没指望她开门,但总有些话还是得说出来提点提点她。

「良禽择木而栖,你当懂这个道理,一会莫忘了吃些东西。」

许意欢听着,以为还有下文,没想到爹爹沉默半晌,叹了口气,走了。

许意欢听到远去的脚步,靠着门滑座下来。

现在的邹安,不是良人,她知道的。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头上的簪子,才想起来那东西早就被自己当着邹安的面摔得粉碎。

她的簪子,再也找不回来了。

赵熙明来得次数频繁了起来,她闹得动静有点大,皇帝那多多少少有点风声。

每次赵熙明来得时候脸上都带着歉意,就差把公事公办情非得已八个大字写脸上了。

太傅对他的例行示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有为难后辈的习惯,偶尔让他吃几次闭门羹,以示自己对陛下的不满。

皇帝那边却没有松口的意思,赵熙明来的次数之多已经到了许意欢一看到他第一句话就是:「去哪?」

瞧瞧,不仅不客套,尊称都免了。

「许姑娘可有想去的地儿?」

「皆听殿下的。」

「……」

不是,咋又是他想?

二十九、

醉花楼对面开了家店,甜水汤圆做得很不错,赵熙明便提议去尝一尝。

好吃确实好吃,里面兑了些甜米酒,别有一番风味。

这本没什么,直到他看到许意欢双腮爬上绯红,趴在桌子上打瞌睡,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没见过许意欢喝酒,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她酒量能差到这种地步。

这就……很麻烦。

现在要么他把人或是抱或是背着回去,要么等人自己醒。

无论选哪个,最终不好受的都是自个儿,别的不说,就太傅那眼神,若是能杀人,他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这叫什么,自作自受。

他有些郁闷地看了看天花板,一闭眼伸手打算把人先抱上车再说。

然而他连姑娘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人粗暴地打开了,而且那人一开口他脊背就发毛。

「殿下,不好吧?」

赵熙明僵硬地转了转脑袋,牵出一个比哭还丑的笑:「晋晏,好久不见啊哈哈……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邹安抱胸,好整以暇地冷眼看着他,幽幽道:「哪样?」

「……」

他今天一定是没看黄历,不然怎么会这么倒霉。

邹安也没跟他废话,大手一揽就麻溜地把人背在背上,嘴里喃喃:「就这也能醉。」

外面驾车的车夫见着太子任由人就这样把太傅的女儿给带走了,自己跟没看见一样不仅不加阻拦,还不慌不忙地驾车回宫,不免急道:「殿下,陛下交代过……」

车内幽幽传来太子的声音:「你不说,孤差点忘了,今日之事你胆敢给父皇吐一个字,仔细自己的脑袋。」

二十九、

邹安不方便大张旗鼓地背许意欢回去,叫阿四弄了辆马车来。

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花香,浮躁了三个月的心才有所安定。

他们三个月没见了,上次见她脸上还有二两肉,这回又不知道怎么折腾的肉全飞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背了上去,找了个看起来舒服一点的姿势把她放下来躺着,见她眉头皱起,他猜想应该是睡得并不舒服,犹豫一下,把她的脑袋枕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这才发现她眼角有泪,竟是在睡梦中哭了,他用拇指擦去一点,她便又涌出一点,到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呜咽出了声。

他既无奈又心疼:「你怎么睡觉都不老实。」

她嘴唇动了动,好像咕哝了句什么,邹安没听清,低头凑了过去。

她说话说不太清楚,他听了好半天才听明白。

她说:「爹爹,我簪子找不到了。」

邹安随口接道:「再买一支。」

但怀里的人很显然不接他的话,只是自顾自地含糊:「我让竹箐去找,她说找不到,一点都没有,我不信,我也去平康坊去找,可是一点点碎渣子都没有。」

「一点点都不给我留。」

邹安心里被狠狠锤了一下。

他颤抖开口:「哪支?」

他没有得到回应。

小姑娘越说越伤心:「我想找不到就找不到,我可以再叫人打一把,我摸过簪子好多遍,我想可以画下来,可是我用了那么多纸,怎么画都不像。」

「我画了好多张,每一张都不像,我不信我画不出来,可是,画到后来越画越不像,我努力想,想记起来,我记不起来,我每张纸簪子的长度都不一样。」

「我找不到我的簪子,我连画都画不出来。」

许意欢从小到大,不是没哭过,甚至可以说经常哭。

不过她不是正大光明的去博取同情徒增亲近之人的烦恼,她习惯把自己藏起来,不让别人知道。

但自从遇到邹安之后她几乎屡屡破例,经常被他撞着自己抹眼泪。

她觉得这样很丢人,她不想给人留下娇气的印象,但忍又忍不住,甚至愈演愈烈。

可能是太委屈,平生第一次,她当着他的面,不管不顾地哭出了声。

她梦自己独身一人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隔着攒动的人头,邹安搂着那个跟自己很像的姑娘谈笑风生越走越远。

她脚不自觉地跟着走过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走得急,被碰倒了,头上那把玉簪子碎了一地,她慌张站起来低头,地上什么也没有。

邹安发现他了,但是他站的很远,没有向她走过来。

她想说话,可一开口自己发不出声音。

邹安有些同情又有些怜悯地看着她,他的嘴巴一开一合,可她脑子里都是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吵。

她努力从他的口型辨认他想说的话。

他好像说簪子那么多,换一把就好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直到消失不见。

她一点一点蹲下来,抱着膝盖失声痛哭。

别的簪子,别的能一样吗?

你就送了我那一把簪子。

三十、

意料之中,太傅从邹安手里接过女儿的时候,没给好脸色给他,还在心里给赵熙明记了一笔。

安顿好回书房,邹安正恭恭敬敬站在门外,看到他来,低头喊了声「老师」。

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堵门口了,怕是件不小的事情。

太傅吝啬地给了他个眼神,挥挥袖子示意他跟着进来,半杯凉茶还没倒完,邹安就跪在了他面前。

太傅看了他一眼,放下茶壶,幽幽抽了个孤本出来看,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其实稍微想一想就知道无非那么些事情,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到底有些傲气,上跪天地,下跪父母,加之庙堂宗祠,除此之外能让他跪的事情寥寥无几,哪怕是装着冥顽不灵的幌子,本性还是摆在那里。

轻易不跪的人屈膝,多半是穷途末路。

既然他不说,太傅便也不问,毕竟他自己也不算很想谈这个问题。

邹安来之前就已经思索很久,但仍然采用这种莽撞而天真的方式求一点渺茫的希望。

不是他本愿如此,而是只能如此。

连王裕都看出来他和许家独女毫无可能,从他眼里不显山露水的讥笑就让他清晰的认识到他没有与太子抗衡的资本,哪怕太傅不喜欢天家,但硬要在他和赵熙明两个人里面选择,太傅的目光还是会指向太子。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终归希望自己子女平安顺遂,荣华富贵。

太子不一定给得了和和美美,但有尊贵的地位。

他……一个徒有名声,如今名声被他踩得稀烂的侯府,有什么呢?

他抿了抿唇,踌躇许久,像定罪的囚徒祈求判官的垂青,耗尽力气才难耐地开口:「我……」

太傅终于抬头看他,眼中有很浅的一丝怜悯,只是到底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回吧。」

邹安愣了愣,回过神来略有些急切地向前蹭了蹭:「老师,我想……」

「我知道,所以回去吧,晋晏。」

太傅不希望他说出那些话,师徒一场,他想给两人都留下稀薄的体面。

邹安怔怔地望着他,成拳的双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颓疲地垂下头:「老师,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太傅垂目,看着茶杯里平静无波的水面道:「时局使然,怪不得你。」

三一、

待他站起身走向屋外,已是大雨瓢泼,他跪得有些久,走出去的时候一跛一跛的。

他没有伞,太傅也不像要给他的样子,想必是给他个教训。

时局使然,怪不得你。

其实太傅没说完,可能是想顾惜他那点脸面。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到底求无所得。

他一瘸一拐走进雨里,隔着雨幕,隐隐绰绰看到了娉娉袅袅的身影。

明明雨下得那般大,他还是一眼看到许意欢微肿的眼眶。

他好像总能惹她哭。

她举着伞一步步走过来,衣裙下面湿得能拧出水,她素来讨厌湿衣服的。

她把淋成落汤鸡的自己罩在伞下,用的还是当年共撑的那把,她仰头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他的腿,眼神是不加掩饰的心疼。

他一刹那心头涌上无尽的悲伤。

他好想抱抱她啊。

可是别说伸手了,他话都说不出口。

太傅跟着他从后面出来,看到这一幕,沉声道:「阿欢,回来。」

她有些无措的回头看着爹爹,脚步却是没动。

太傅又喊了一次,显然是动了气:「回来!」

她咬着下唇,捏紧了伞柄,仍是没动。

邹安垂眸看着她,勉强牵出一丝笑,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手在半空中堪堪止住,又缓缓收回,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回吧。」

回吧。

她动了动脚尖,好像花了很大的力气才下决定,猛地把伞塞到了他怀里,冒着雨跑了过去。

他看着她赤裸裸地穿过茫茫雨幕,看她湿漉漉地挨训,而他却连动一动的勇气都没有。

明知会挨骂,干嘛还心疼他?

簪子都摔了,还来给他送什么伞?

细细想来,这些年总是她主动靠近的,不管有意无意。

从侯府里递给他糖开始,到如今为止,哪怕她对自己那般的失望。

总是这样。

他自己……他……

他好像能够体会一点老师的心情。

这样的姑娘,他拿什么来娶她。

他捏紧伞柄,上头似乎还有兰花的暗香;他拖着沉沉的步子,一步一步背身离开。

无所事事好几年的邹世子,确是配不上这样的小姑娘。

三十二、

在车驾旁候了许久的阿五看见自家主子可算出来了,高兴地吸了口气,可再一看他身上没一块干净料子,又耷拉着眼睛赶忙跑了过去给他撑伞。

邹安暗着目光,轻声问:「东西呢?」

阿五思考了一下,道:「打好已经送到府上了,公子可是要过目?」

邹安眼神一滞。

阿五听着半天没声音,凭借多年察言观色的眼力劲儿自知大概是答错了,赶忙改口道:「邹大公子的信阿六刚递到我手上了,世子可要过目?」

邹安沉默地向他伸了伸手,阿五麻溜地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把信纸递到他的手上。

他拆开来,盯着信纸,陷入了思索。

阿五眼观鼻鼻观心地立在身旁,但站得实在久了些,加之邹安淋了雨,他担心会受凉染上风寒,便忍不住出声:「世子爷,我们先回去吧,小心身子。」

邹安折了信纸放在心口,点了点头。

马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来颠簸去,晃得他心烦意乱。

他无意识地看向北方。

邹大公子有些交情的下部传信提到,漠北最近有了新主。

四年前,永定侯破釜沉舟拼死一枪穿了木提拉,最后寡不敌众力竭而亡,单于一死,漠北各部群龙无首内乱连连,斗至如今杀出了一匹狼王。

内乱一止,饿了许久的蛮夷目光自然而然看向的就是中原。

邹安食指无意识地轻敲大腿。

待一入秋,漠北必乱。

三十三、

邹安料想的不错,刚一入秋,漠北城外就开始慢慢集结起一支大军,与大庆驻军起了几次冲突都是大获全胜,战报传至京城,皇上的脸色几天都算不得好看。

朝廷点了徐青作为主帅,这是原来跟在永定侯身边的副帅,永定侯战死,他便是威望最高的统领,随后又点了三十军的兵力,势必要一扬国威。

徐元帅出征那日,邹安也去送了,他站在人群中,盯着他泛着亮光的盔甲,目光如炬。

他也送过很多次父亲与哥哥,仔细帮他们擦过盔甲,在很久以前。

他生日在晚秋,父亲一般赶不回来,会在临别之前送他生辰礼,送到了十六岁。

然后,没有然后了。

他看了一会儿,待徐青走远,他便也打马回了府,从箱子最低端翻出了一个雕花的檀木盒。他拂去盒子上的灰,轻轻打开。

盒子有两层,上面一层安静地躺着一块长命锁和一块玉佩。

哥哥跟着出征的那年,他十岁,父亲送了他白如凝脂的长命锁;十六岁那年,送了他通体无瑕的玉佩。

寓意平安长寿,如意顺遂。

他用布将它们包好轻轻放在怀里,缓缓打开了第二层,一点点露出刺目的银光。

他十三岁,父亲送的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剑,他爱之尤甚,命名惊鸿。

惊鸿一瞥,终生难忘,这是他希望伴随一生的珍宝。

他从袖口摸了摸,拿出藏了许久的金丝剑穗,仔细地挂在了剑柄处,系了个死结。

他食指抚上剑尖,轻轻划过,指腹便出了血。

这时阿五恭敬的站在门外,上报道大公子来信。

邹安把锋芒一点点收紧于剑鞘,凝神半晌道:「备马,如果腊月我仍未归,让大哥带母亲去江南。」

后来又想起些什么,对阿五说:「那个匣子,我走之后,并着伞一起送到许太傅家许姑娘的手上。」

伞不是他忘了,而是有意留下的,算是一个能找过去的由头,至于东西,他没期望送出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送到她手上。

这次是金银打的,她摔不坏。

三十四、

徐青用兵保守,新上任的单于阿卜图是个难得敢大胆用兵的帅才,双方打得有来有回。

明面上是这样,暗地里却是高下立判,大庆的折损远在蛮夷之上,久战之下,一旦兵力优势消磨殆尽,就是胜负不明的苦战。

许意欢在茶楼蹙着眉头听周围一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战事,一边小口抿着茶,竹箐见她茶杯快见了底,忙起身给她倒满,刚将茶壶放下,就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仆从抱着油纸伞和一个红漆木匣子走了过来。

竹箐对她有点印象,好像是永定侯府的。

许意欢看到他,挑了挑眉,目光落到他手里的物什,有些意外又不算意外,和气地说了声「劳烦」,示意竹箐去接。

那人把伞交到竹箐手里,又将匣子奉到许意欢面前,道:「许姑娘,小人阿五,这是世子爷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说是及笄礼物,太傅没有大办您的笄礼,他晚了几天知道,让我补上。」

说完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毕竟这送得不是晚了些。

许意欢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匣子,拿到手上,打开来看了一眼,又合上置于桌上,面色平平,语气不咸不淡:「不当面送礼,是什么道理?瞧不上我这人?」

阿五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半天,脸涨的有些红。

许意欢没放过他脸上的一丁点细节,盯着他一会,错开眼,换了个说法:「你们世子他人呢?」

阿五紧张留意她的神色,可仍是心里没有底,世子爷世子爷地说了半天。

许意欢打断他,一针见血道:「不在京城?」

阿五有些慌张地吞了吞口水。

许意欢心里一沉,面色也难看了起来:「别告诉我他北上随军去了。」

阿五一时口快,赶忙解释:「不是的,世子爷是去找邹大公子……」

「邹鉴?」

阿五一时舌头打结,绝望的闭了闭眼睛。

许意欢垂眸想了一下,忽地将茶杯狠狠地搁在桌子上,冷冷地对阿五说:「伞我拿回去了,匣子除非他亲自送到我手上,否则不收。」说罢理了理袖子,抬步就要走。

阿五慌张地拿起匣子拦在她面前,哭一样地求道:「许小姐您就收下吧,不然世子回来小人不好交代。」

许意欢笑了一下,语气却有些不悦:「回去跟你家世子说,礼不是乱送的,时候也不是乱挑的。」

说罢微微闪身,将怔愣的阿五留在原地。

何以慰别离,耳后玳瑁钗。

他邹安不仅会挑时候,还会挑东西,赶着趟送她金钗,还是海棠花样的。

三十五、

太傅感觉到最近女儿有些焦躁,但又找不出缘由。

他上朝时,大殿上的帝王也是一肚子火,粮草大批大批的送,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仗打太久,劳民伤财,百害无一利。

有人想到了永定侯府,但不敢提。

直到一日传信的驿使飞奔到大殿上,喘着粗气说出「大捷」才使凝重而压抑的氛围有所缓和。

阴沉许久的帝王脸上露出久违的和煦,询问具体经过。

「是一路卖棉衣帽的商人,在行商过程中挑了阿卜图旗下一名副将管辖的粮草,回来的时候仅折了一半人。」

朝廷上哗然一片,皆是不可置信。

太傅默不作声地立于下手,结合许意欢近来的行为,稍一思索便有了眉目。

帝王大喜,道:「有功必得赏,可知这是谁的主意,是徐爱卿?」

那驿使摇了摇头,答道:「不是。」

又是一阵哗然。

太子赵熙明眼眸动了动,皇上则挑了下眉。

「是邹世子,邹安。」

大殿上细细碎碎的声音安静下来,归于一片死寂,人人缩着脖子,噤若寒蝉。

帝王却是笑了,一边笑一边抚掌,笑罢,看向太傅,皮笑肉不笑道:「许爱卿,你可真是替朕教出来个好学生。」

太傅转向他,默默跪下:「臣惶恐。」

「朕说了,有功必得赏,若立大功没有赏赐,恐会寒了有才之士的心,那你说说,朕该怎么赏?」

太傅低着头,背却是挺得笔直:「臣以为,邹世子此举算立有军功,却未有军职,不好评定如何赏赐,其余人等亦然,不若皇上予以军职后,再按例行赏。」

待太傅语毕,皇上直接将内侍奉上来的茶杯摔在他脚边,碎裂的渣子划破了他的脸,随后他拍案起身,大步离开,怒道:「退朝!有事写奏折呈上来。」

朝臣待帝王走远才窸窸窣窣离开,但谁也不敢上前扶一把太傅。

明知道皇上不想让永定侯府与军权沾边,这话不上杆子地触霉头嘛。

最后还是太子将他扶起来,叫了内侍拿药膏替他上药,他有些无奈:「老师,您这又是何苦呢?让我送您回去吧。」

太傅摆摆手,抖了抖官袍,拿起象笏,稳步走出了朝堂。

三十六、

徐青对于邹安的到来有思想准备,毕竟邹鉴给他提前打过了招呼,但他能够烧了敌军一路粮草还全须全尾地站在他面前,这远超他的预期,让他看邹安的眼神都多了自己不知道的钦佩。

他感叹道:「果真是虎父无犬子。」

邹安抱拳颔首道:「待他们下一批粮草供应上来也需七八日,将军宜尽早打算,最好是晚上。」

徐青也有此意,很快就让各将领聚集在一起商讨出兵夜袭的具体事项,邹安听了一会,与自己所想无差,便提早告退回到帐内整理战报。

邹安此举再怎么传奇,说穿都不是亲封的将领,没有调兵的权利,徐青虽然有些遗憾,但应允他可以参与军中决策的讨论和翻看军情。

他听后心里没多大起伏,他不着急。

毕竟他的目的已经初步达到了,他要造势,不仅仅是能服众人的威望,还要声势足够浩大到倒逼龙椅上的人对侯府有所让步。

他忍了够久,但也不差这一会。

他扫过自己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一沓黄纸,粮草除去班师回朝的用度,撑死也就是一个月。

不能拖。

徐青带领大军大破敌军后,敌军向后退了五百里,隐隐有撤兵的征兆,见状,徐元帅打算转攻为守,观望为主,以防有诈,毕竟阿卜图诡计多端,他不希望冒险。

邹安用沙盘推演了很多遍,翻了以往大哥提供的情报,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

要说撤兵,单次撤的太少了,而且比往年早上十多日,更像是假意示弱。

徐青谨慎,不会冒进,阿卜图算是把他摸透了,吃准了他不敢出兵。

一天不打,便修养一天,等养足精锐,就可以反扑。

大庆兵马众多,多拖一天,就是对后方无底洞的消耗。

邹安请来了徐青,当着他的推演了一遍自己的预想,并告诉他此时当攻不当守,应速战速决。

徐青果然否认了。

邹安又仔仔细细分析了利弊,徐青虽有所犹豫,但仍然不打算更改决策。

不听的理由邹安也能料想到,他没带过兵打过仗,再精巧的解释都像纸上谈兵,这是硬伤,他自知欠缺弥补不得。

他眯了眯眼睛,讲话讲不通,那就换个方式。

他右手卡在徐青的盲区摸上了佩剑,松了卡扣,待徐青有所察觉剑已经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雪亮的剑刃映出主帅一双参杂着震惊的暴怒双眸,他咬牙低吼:「邹世子,我敬你是侯爷嫡次子,自认为对你无所亏待,你拔剑相向是什么意思!」

邹安无视他的斥责,咬重了语气:「请徐元帅下令出兵。」

徐元帅脾气上来,冷声道:「你就算是剑架在我脖子上,杀了我也服不了众,你拿了帅印,真以为自己能凭空挂得了帅?还是说你父亲没教你,临阵换将乃用兵大忌?」

邹安依旧很平静,在他的注视下从怀中掏出了一沓冒着油墨香的纸。

「这是主帅众位部将妻子抄录的佛经,今早刚刚送到我手上,我母亲今年约了众位部将的家眷到佛寺为他们丈夫和国运起福,只不过呢,在她们的饮用的茶水里稍稍做了点手脚,您猜,没有解药,能活几日?」

徐青睁大了眼睛,他从来不知眼前的少年郎能做到这种地步。

「侯爷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邹安任他痛骂,手上的剑反而往前送了送:「元帅尽早决定吧,待出兵后,我自是会告知将解药送到他们府上。至于服众,只要有死穴在手上,总能有办法的;就算服不了众,必然动摇军心。」说罢勾了勾唇,「军心不稳有什么后果,想必将军比我清楚。」

徐青额角青筋暴起:「无耻!」

邹安干脆下了一剂猛药:「您也不用拖,抄录的佛经送到我手的那一刻就已经派人回京调制相克的药物,到时候送过去的是催命符还是救命稻草,我可保证不了。」

徐青一扭头错开他的剑,在脖颈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狠狠打开邹安的执柄的手,潦草地擦了擦,气急败坏地喊道:「来人……」

邹安小声提醒他:「也别叫人把我绑了,不然这事情可瞒不住,我胆子小,一害怕该交代的不该交代的没准全都交代了。」

徐青一口气哽在胸口,生生在话里转了个弯:「……让带兵的将领都到我帐子里来!」

「你最好保证她们的安全,稍有差池哪怕你是永定侯的世子我也照样砍了你的头。」

邹安看着他没了影,靠着墙喘了口气,平复许久才低头用袖子擦了擦满手的汗。

三十七、

太傅在朝堂上连着好几日被陛下有意无意的刁难,邹安那一路有功的商队七七八八都送去了赏赐,唯独他的封赏迟迟未定,赵熙明思来想去许久在一日午时去了趟宣政殿。

皇上刚与大臣商议不久,脸上有些微微的倦色,见他到来慈爱地笑了一下:「吾儿来了,看座。」

太子低着头,没坐那座位,一撩衣摆跪了下去。

皇帝一惊,作势要扶,他却没有起。

他说:「父皇,儿臣有一不情之请。」

皇帝道:「有什么话坐下来说。」

赵熙明苦笑一声:「儿臣希望父皇能允邹世子一个军职。」

皇上几日有意对此避而不谈,一听此话本来温馨的氛围立马烟消云散。

他看着自己最器重的孩子,留了三分脸面,但语气已经不复刚刚的和煦:「何故?」

「有道是用人唯贤,唯才是用。邹世子能有此举,唯有对漠北的地形与行军路线极为熟悉,才能解释得通他的出奇制胜,这样的人才若只许金银,不免有些浪费,儿臣深思熟虑才敢前来劝父皇封他为将,为我朝所用,若能得此英才,战事想必不久便能凯旋而归。「

皇帝低头审视他:「于公,还是于私?」

赵熙明咬了咬牙:「于……公。」

「我看是于私吧,几年了,好像有四年吧,都没见你替他说话。「皇帝转了转扳指,」你这说的,朝堂上太傅颠来倒去都是这么个意思,要说为公你早就说了,何必等到现在。」

太子缄默,算是认同,都说知子莫如父,他那点小心思在父皇这里几乎可以说是昭然若揭,他也索性不坦白了,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朝已经折了永定侯和邹小将军,不必再折一个进去了。」

皇帝哼了一声:「你倒是情深意重,起来回去吧,这事我自有决断,不必你费心。」

说罢招了招手,唤内侍来伺候他入内殿稍作休息。

太子依旧跪在那里,皇帝身边的太监劝了几句,见他仍是不动,便也歇了这心思。

若是能成,也算是全了所愧,太子想。

皇帝被他每日这么跪着折磨得烦的不行,不情不愿地拟制给邹安封了个少将军,写完之后越想越气,把白玉雕的朱笔都给摔了。

与他有得一比的是徐青,接到急报的时候脸都青了,心口翻腾,当场就不管不顾地骂了起来:「这他娘的都什么事!」

三十八、

邹安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擦一套缴获的盔甲,听闻也是一愣,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以为还得磨一磨。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徐青,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徐青在给他交代事宜的时候没少给他使绊子,绷着脸一套话说下来还不忘狠狠踹了他一脚。

他徐青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邹安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还不忘提醒他:「元帅莫气,气坏了明日打仗可就不好了。」

结果又挨了一拳。

邹安揉着肩膀,心道下手真狠。

第二日他特地让邹安骑马跟在他旁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我夫人孩子你得给我保证安危。」又补充到,「别人的也是。」

邹安故作困惑地思索了一下,又豁然开朗地拍了拍他的肩:「元帅放心,我骗你的。」

徐青整个人僵住了,短暂的欣喜之后是被戏耍的愤怒,扬鞭作势要抽他的马屁股,邹安想也没想抬手就硬接了一鞭,手心都是通红的印子。

他说:「元帅,兵不厌诈,我当时确实是信口胡扯的,目的就是逼你出兵。这几天你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消消火,若还觉得不解气,等打完仗你愿怎么罚怎么罚我邹安不会有一句不是。我自认为我撒的谎漏洞百出,但也是徐将军太过谨慎才会没有在乎其中纰漏,且不说我自己,母亲和兄长必然不会允许我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那些佛经是我母亲抄给我的,不是其他夫人的字迹,将军但凡拿到手里看一眼,就可以拆穿我谎言,可惜您大概太过担心,没有注意。」

他顿了顿,又说:「自小父亲教导我和兄长兵法,国事于他大过天,我和兄长不会违背父亲的意志,不会拿国事开玩笑,也不会拿将士开玩笑,更不会拿家国百姓开玩笑,所以这场仗必当一鼓作气速战速决,我对不住元帅,但我自认问心无愧绝不后悔。」

徐青时至今日才真正的正眼瞧他,一声不吭从他手里抽了鞭子,邹安正要舒口气,气还没提上来胯下的马就被踹得嘶了一声,往边上走了两步。

身旁的徐青闷闷地说:「打完回来受罚,可别给我死了。」

他笑了一下:「一定一定,元帅放心。」

阿卜图原本计划是想借着徐青保守的态度来布埋伏,诱敌深入后一举歼灭,但突如其来的猛攻让他实在是没想到。

作战的风格变得太快了,让原本的布置没有发挥作用反而被将了一军。

他意识到问题后迅速下令撤退,该弃就弃丝毫不拖泥带水,有条不紊地发布指令并留意动向,不久他的一位打探情报的副将来报说敌军多了一位将领。

他蹙眉道:「叫什么?」

那人摇头:「生面孔,不认识。」

阿卜图取下挂在马背上的战弓。

由于要观察战局,主帅的军帐搭在较高的地势,低头便能一览无遗。

「指给我。」

邹安挑了个敌军下马,挽了个剑花割了身后偷袭之人的喉咙。

他总有种感觉,有人在暗地盯着他。

眼前源源不断的敌军让他很难找到那个潜在的威胁,直到他敏锐的听到了破空的声音,本能偏了偏头,箭矢擦着他左肩,与盔甲发出巨大的轰鸣,力道之大带走了脖颈上的一小块皮肉,旁边的人见机向他的右手砍去,邹安忍痛堪堪躲过,但剑穗却断了一截。

他咬唇断了身边人的生气,费力地抬头沿着箭矢的方向寻去。

「这个?」

阿不图收回拉弓的手,询问他的副将,见副将点了点头,又搭上了一箭,瞄了一会,放了下来。

「真可惜,他躲起来了。」

三十九、

许意欢在茶馆百无聊赖地听说书,倒是竹箐对那些夸夸其谈的事迹很感兴趣。

今天说书的又是讲邹安,他自从一夜成名之后,他活了二十载的人生鸡蛋大点事也被说书的拿来讲,再远一点永定侯的丰功伟绩也纳入其中。

台上的人讲得唾沫横飞,口干舌燥,许意欢稍微听一会就知道是假的,偏偏竹箐却听得津津有味。

她瞟了一眼竹箐那放光的眼睛,默默将箸子搭在筷枕上,拿了跟红绳出来编东西。

竹箐听到故事高潮,还会不由自主地拉拉她的袖子:「小姐,邹世子好厉害啊。」

许意欢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是一刻不离手。

竹箐撅了撅嘴,小声问:「小姐,你听着不高兴吗?」

「高兴什么?」

竹箐看了看说书人,现在正讲到邹安怎么怎么单枪匹马取了敌军首级。

许意欢会意,说:「再怎么厉害,以小博大,都是赌命的事情。」

稍有不慎,尸骨无存。

竹箐郁闷了一会,心思又被情节给勾走了。

许意欢熟练的编好了一个平安结,又拆开,重新编,脑子里想着一会再去买点别的颜色的绳子。

忽而,外面有人在街上大喊:「赢了!我军打了胜仗准备回朝了!」

随后左邻又舍的人开始沸腾起来,竹箐激动地对她说:「小姐小姐,邹世子不久就可以回来了!」

许意欢愣了一会,掩着口呼了口气:「嗯。」

那绳子就不买了吧,反正编完盒子也装不下。

班师回朝的当天,许意欢偷偷躲在人群里在城门上望,心里没来由的紧张。

她费力地在缝隙中瞅了好一会才看到邹安。

他威风凌凌地跨坐在枣红大马上,批盔带甲,信步而来。

她很早以前就觉得他理当打马过街,繁华相随,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真的能看到他踌躇满志,凯旋而归。

她心里咚咚响,满脑子都是谁家少年足风流。

邹安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她一惊赶紧蹲了下来,随后又有些懊恼,她又没做亏心事,躲什么。

四十、

侯府自他回来后,原来门可罗雀的情形就被门庭若市取代。

先是帝王赏赐金银,再是他加冠承爵,有些小心思的权贵现在一下子都冒出来了。

许太傅府上一点动静没有,太傅一如既往,不闻不问,许意欢暗示过几次,太傅充耳不闻,后来太傅干脆拿书敲她的头:「不是时候。」

许意欢思绪有点飘:「那是什么时候?」

太傅又敲了她一下:「到时候。」

许意欢闷闷不乐,在后院里心不在焉地扫落叶。

冷不丁地有个石子丢了下来,把她好不容易扫在一堆的树叶给打散了。

许意欢:…….

她把扫帚往上一翻就朝院墙上打。

「别打别打,我错了我错了我帮你扫。」

「你堂堂侯爷翻什么院墙,走正门不行吗?」

邹安抱着只大雁蹲在上面,那大雁被捆成个粽子,滑稽异常。

他可怜道:「老师不让我进来,我都在外面喝了一上午西北风了。」

许意欢和那只动弹不得的大雁对视了一眼,就觉得自己呼吸停滞了一下。

她面上佯装不显,把扫帚一丢就往屋内走:「你扫。」

邹安见状赶紧跳下来扯她袖子:「你别走啊,我剑穗坏了。」

许意欢心里翻了个白眼:「你剑穗坏了关我什么事?」

「你能不能再做一个?」

「……做梦。」

邹安又扯了扯她袖子:「我给你订金。」还不待她拒绝,就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

……合着当她开店铺呢?

许意欢把手里的东西摊开来一看就来气。

「你好意思把金钗又递我手上?怎么希望我给你坟头上香吗?」

她情绪有些激动,说的话也有些重。

当初他去找邹鉴杳无音讯的几天她担心的要死又无从发泄,之后又是偷袭又打仗,她是生气他浪费才华碌碌无为,但是又不是要他拼命。

话说完了又有些后悔。

邹安看她眼圈有点红,又赶紧塞了个东西在她手上。

许意欢愣了一下。

白玉簪,碎了粘合起来的玉兰花簪,是她摔掉的那一把,可能是拼接的人技术太烂,她险些没认出来。

她摸着上面有些割手的残缺,心道难怪竹箐当初什么都找不到。

原来都被捡走了,细小的碎屑都不漏。

她鼓了鼓腮帮,勉为其难做了让步:「行吧,勉强算你订金,做好给你。」

邹小侯爷见自己将人哄开心了,脑子一抽咧嘴就要翻墙出去。

「等等,你没扫落叶走什么,」许意欢叫住他,脸色红了红:「还有把你大雁留下。」

番外

邹安在朝堂上提出戍边,皇上答应了。

太傅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也知道这一天不会很久,就是因为预感到这样的结果,他当初才有意晾着邹安不来提亲,尽管这样看起来有些螳臂当车还颇为幼稚。

一个翻墙偷香,一个先斩后奏,他能怎么办呢?

作为一个父亲,仅有一个女儿,说没有私心都是假的。

邹安迟早会离京,多年前的旧事让君臣之间早没了信任可言,侯府无意造反,然而想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仍是无稽之谈,与其在虎狼环伺的京城战战兢兢畏首畏尾,不如舍了朝堂带兵在外来的自在。

没什么不好。

硬要是说不好,大概就是太远了——离他实在是太远了。

他的阿欢有那么长的岁月,他只仅仅陪伴了十六年,她剩下时间都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与另一个人共度。

他比起这些小辈已经是个老人,见过了大庆权力中心的光辉下太多的世事无常,没有那么多的信心相信长久与完满。

他半生理性,年过不惑仍有那么几次感情用事,其中一件就是允了侯府的大雁。

他疲惫地想,他心还是不够硬,见不得爱女伤神,也见不得死而后生的人困于无果。

阳春三月,他用还算硬朗的身躯背起许意欢,送到另一个在他看来遥远的地方。

许意欢趴在他背上,手环着他的脖子,抓得很紧。

「阿爹。」她隔着盖头,喊得有点模糊。

他感到领子上轻微的湿濡,呼出口浊气。

「流泪不吉利,实在不行,大不了就回来。」

按道理,他作为长辈,这时候应该是劝和不劝分的。

可是谁他都不放心,以至于这种担心愈演愈烈到了一种草木皆兵的地步。

他一双透彻的眼睛看着一对新人向他和侯夫人跪拜叩首,难得一见地在漫漫岁月里变得浑浊而模糊。

内心一半是人逢喜事的祝福和欢喜,一半是预示分离的痛苦与折磨,甜与苦交织蹂躏恨不得将他撕裂。

这种无休止的混乱在送别的那一天到达了顶点。

侯府两个儿子担心老夫人孤单,邹鉴派人接了去江南常驻,那里一开春,到处开满五颜六色的花,温暖的地界最适合安度晚年。

邹安拐弯磨角分外小心地问太傅要不要去漠北——他大概猜到他会说不,但还是想最后做一点努力。

走?

他浅浅地笑了一下。

「不走了,故人埋骨于此,舍不得。」

走不了的。

许意欢是想他一同去的,虽然这样说看起来有点不像话,哪有娘家人跟着一起住。

太傅送别的时候许意欢抓着他的手怎么都不肯走,邹安劝到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半拖半抱地将她强行分开。

她趴在邹安肩膀上,盈满苦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直到一点一点沉没于黄土,再也不见。

说来荒唐,那红彤彤的眼眶让他没来由的想到山楂。

鲜艳的红色惯会骗人,一口下去却酸得让人皱眉。

他一时兴起,回府的路上顺手买了三串糖葫芦。

卖糖葫芦的是个穿着有些寒瘆的中年妇女,裹着头巾在叫卖,抓着她衣角的是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渴望的眼神从母亲吆喝的杆子上移到了太傅手里。

太傅递了他一根,那妇人有些窘迫地推拒了一会,最终还是给了出去。

小孩喜甜而易于满足,唇齿沾糖便笑眯了眼,妇人牵起嘴角有些难过地摸了摸他的头,再一张望已经不见人影。

太傅新买了些纸钱和供香,有些落寞地回到自己的府邸。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株花,每一棵树,熟悉门框上精细的纹路。

太熟悉了,以至于缺了哪怕一点点都能让他难以入眠。

他搬了两把椅子,并排摆在许意欢向阳的窗子外边,将一根葫芦包了油纸放于窗台,另一根拿了盘,妥帖地安置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他蹲下身,燃了香,火着了黄纸,看它贪婪地吞噬着薄如蝉翼的纸张直至焚灭成灰,再飞散消逝,一瞬之间恍如隔世。

「湘君,」他看着翻飞的碎屑带起的火星,神情却在看不存在的虚妄,「意欢嫁人了,是喜欢的。」

他沉默地一点一点地烧掉,直至烧到最后一沓纸钱,「怕你不知道,告诉你一声,不必担心,一切都好。」

「不必担心。」他喃喃一句,好似是说给自己听。

他蹲了很久,待灰白的小山堆里再没了猩红,才起身缓缓坐到另一把椅子上,有那么一瞬他有种岁月不饶人的沧桑感,靠着椅背倦怠地合上了眼睛。

「我留在长安,不走的。」

许意欢时常给他写信,写那满是黄沙的地方,他一辈子见不到的风光和人情,还用线条和色彩试图让他同见那里碧色眼睛的人和灰蒙的穹顶。

他会看很久,看到起皱,再用手抚平叠好,放进用旧了的竹箱,留个念想,祈望在哪一天夜深人静,他能梦见漠北五彩斑斓的模样。

遗憾的是,他不可能看到,也从未梦见。

三年后的秋天,皇帝召他入宫,上位者眼角深深的尾纹和冠冕遮不住的白发,似乎在暗示其对于勾心斗角和汲汲营营的厌烦。

他自上而下睨着他。

「爱卿怎么不去漠北呢?」

他撑着脑袋,眼底滚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永定侯府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我当爱卿会同侯老夫人一般,早早离京的。」

太傅不言。

帝王拿起手边的奏折,随意翻了一卷。

「盐铁贵重,是由朝廷把控,不过邹鉴倒是精明,把主意打到了皇粮上。如今江南就那么几个大点的漕帮,他给整的服服帖帖。」

「邹鉴是个善武的武夫,秉性刚硬可以说是与他父亲一脉相承,这内里的弯弯绕绕,是有高人指点吧?」

他又翻了一卷。

「漠北的战事,更是让朕看不懂了。」

「这赢一场,输一场,赢的半数以上有邹安插手,怎么,他这是打算跟朕耍心思,没他还不行了?」

他说着说着,嗤笑一声。

「怕是三年前或是更早,就想好怎么一南一北卡朕脖子了吧。」

他又看了眼奏折,丢在一边,看向了下首他亦敌亦友多年的臣子。

太傅本身没有实权,性子言语让人捉摸不定,游刃于皇权与官宦之间,凭着四两拨千斤的妙计积累起不可小觑的威望。

他当初想要许意欢做太子妃,看的就是他没有实权却有声望的好处,而且这人特立独行,有自己的一套准则,寡言且不易动摇,可以说是最佳的外戚人选。

他阅人无数,多年来多少摸清了点他的脾性,但依旧参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边防边用,一度担心他见不着的锋芒会对着自己。

不过太傅好像没这意思,应该说,他对什么都没有想象中那么有兴趣,只是觉得应该这样,有利无弊便献出锦囊妙计。

反之,如果他不愿意,也没人能撬开他的嘴。

明明同七窍玲珑玩弄权术的人一般无二,却偏他活得像个仙人。

这样一个人,筚路蓝缕至今,到底想要什么。

皇帝发现自己想远了,强行拉回思绪徐徐问太傅,同以往无数次一样,假装风平浪静:「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许爱卿,邹安迟早得用的,在此之后,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答:「邹安性子温良,不逼他,可以保北方平安。」

模棱两可,故左右而言他。

皇帝只当他说了一堆没有实质性的废话,他还想再试探试探,现下看来没什么必要。

他差点忘了,哪怕他再正直,邹安如今都是他女婿。

他索性顺着话头说了下去。

「一个二个都夸他品行端正,重情重义,朕听得耳朵都该出茧子了。」

「既是重情重义,不会舍恩师于不顾吧。朕实在想不明白,他这么久为何徒留爱卿孤家寡人呆在京城。」

他传来内侍,让他拿笔墨来拟旨。

「如今朕算是看明白了,爱卿是自己留的吧。」

他沾了墨汁,下了两道谕旨。

一道是封邹安为定北大元帅,一道是太傅无召不得出府。

算是终身软禁了。

许太傅留京,其实就已经算得上给了上位者制衡邹安的答案。不论他是否出手,他的性命都足以作为一时平衡两端的筹码。

邹安把他和侯老夫人看作软肋,只要不在京,他就有办法护得住。可是想要在博弈之中全身而退而不付出任何代价,是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总要有人付出点代价,正好他也不愿意离开。

他一走,花卉草木铁定活不了了。

同年冬季,他在无雪的晴日晒书,小厮送来新书信,他听说自己有了孙儿。

他看到最后手在发抖。

他多数的时日都是残缺和遗憾,现在从别人的身上体会到一种完满。

「挺好的。」

挺好的,今年是个暖冬。

备案号:YXX1pQQ98MiYYYEP4niNAJ0

编辑于 2022-12-08 12:19 · 禁止转载

赞同 2

目录

评论

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魔女恰恰饭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打赏
回详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目录( 1
APP
手机阅读
扫码在手机端阅读
下载APP随时随地看
夜间
日间
设置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字体大小
16
月票
打赏
已收藏
收藏
顶部
该章节是收费章节,需购买后方可阅读
我的账户:0阅豆
购买本章
免费
0阅豆
立即开通VIP免费看>
立即购买>
用礼物支持大大
  • 爱心猫粮
    1阅豆
  • 南瓜喵
    10阅豆
  • 喵喵玩具
    50阅豆
  • 喵喵毛线
    88阅豆
  • 喵喵项圈
    100阅豆
  • 喵喵手纸
    200阅豆
  • 喵喵跑车
    520阅豆
  • 喵喵别墅
    1314阅豆
投月票
  • 月票x1
  • 月票x2
  • 月票x3
  • 月票x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