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识三年,我一直把慕予修当作我的救赎,直到我听见他的心声。
「攻略任务进度 95%,最后一步,制造车祸,杀掉杨云舒。」
我是杨云舒。
而他的攻略对象,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杨秋雨。
说实话。
慕予修是攻略者这件事,我很意外。
在他到来之前,我已经杀了九个攻略者,无一错杀。
1
托那九个攻略者的福气,我深谙自己是一本狗血言情文里的恶毒女配,下场凄惨。
每当他们的攻略进度抵达 95%,我就能听见系统和他们的心声。
不出意外。
他们都当我是工具人,为了杨秋雨的完美人生,不计一切代价试图毁掉我。
所以,我先让他们凄惨了。
后来,次数多了,我甚至不用听见心声就可以识破攻略者。
攻略者死后不会留有痕迹。
时间长了,我甚至喜欢上虐杀他们的快感,直到遇见了慕予修。
他是唯一一个,从这个世界底层爬起,一步步考学,堪称披荆斩棘进入公司的人,他的履历完美,就好像他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们的相遇,不是偶遇,全是他的努力。
我从未想过,他会是攻略者。
「杀掉杨云舒,你就可以回家了。你的父母都在等着你。」
系统的声音响起。
慕予修垂着眸,骨节分明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把盛咖啡的杯子捏碎。
2
「大小姐,是来找慕先生的吗?」
小助理笑盈盈地出声。
话音刚落。
办公室里就传来杯子碎裂的声音。
透过门缝,我看见了慕予修仓皇的神情。
不同于第一次发现攻略者虚情假意时的狂怒,这一次的我,甚至有些平静。
我没打算进去,只是将文件递给小助理:「下周的项目报表。」
「大小姐。」
慕予修开了门。
我仰头看向他,仿佛还能够回忆起,当初杨家祭祖,山路被滑坡阻断,我和杨秋雨同样被困在深山,杨秋雨第一时间被送去了医院,而我被发现的时候,已经饿了三天。
是他送我去了医院,一点点喂饭给我。
「怎么?」
我挑眉,当然不能让攻略者察觉我可以听见心声,仍旧是往日恣意神态:「慕总是要请我吃饭吗?」
慕予修微怔,像是很艰难地开口:「下周项目汇报,一起去吗?」
我失笑:「你开车送我?」
慕予修低眸看向我,许是早上的阳光太盛,我竟有些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到底是雀跃,还是不舍呢?
不舍两个字蹦进脑海里,我喉间止不住的酸涩。
「接送大小姐,是我的责任。」
啧。
好一个责任。
我是不是应该感激涕零?
3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我本想稍作休息,却不想许棋已经坐在我的座椅上。
作为本书的男主角,他算是我的青梅竹马,相貌家世样样出众,但是生情凉薄,唯独对杨秋雨情有独钟。
哪怕杨秋雨是一个私生女,他也无所顾忌。
「什么风,把许总吹来了?」
我挑眉淡笑。
许棋脸色微沉,只是望着我,一言不发。
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我太熟悉了。
十三岁那年,我妈恋爱脑上头,将我外公的基业给了我爸,本以为是爱情的献礼,却不想我爸摇身一变成了杨总,在外面养了不知道多少女人。
杨秋雨这个私生女甚至比我年纪还大。
一时间。
我妈遭受不了打击,抑郁而终,留下我活受罪,成了后妈手里的灰姑娘。
冬天的夏衣,夏天的蚊虫。
我从千金小姐沦落成了一个连乞丐都不如的人,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有了后妈就会有后爹。
这句话,一点不假。
我被热水烫坏了皮,用酒精洗伤口,疼得撕心裂肺,而杨秋雨和杨柯只要哭着向我爸求情,后妈便能全身而退。
可是。
在我这里,她永远别想跑。
我趁着她睡着,堵住她的口舌,将她锁在杨秋雨的车子后备厢里。
车子爆炸,杨秋雨活了下来,看到后备厢烧焦的尸体,吓得几天高烧不退。
这一切,天衣无缝。
许棋却相当敏锐,将目光对准了我。
「是你吗——」
「你居然怀疑我。」
我泪盈于睫。
自那之后,许棋对我敬而远之,直到我将目标对准杨秋雨,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我。
很显然。
我们不再是青梅竹马,更像是敌人。
他看我的眼神,越发高高在上。
他是天上月。
而我,是满手鲜血的恶鬼。
「如果许总没有话要说,恕我不奉陪了。」
我拨了拨耳后的碎发,踩着高跟鞋准备离开。
许棋却突然站起身,沉声道:「你是杨家的二小姐,不要终日和那种草根厮混。」
「草根?」
我闻言挑眉。
许棋压低声:「慕予修。」
听见这个名字,我嗤笑一声,冷下脸走到许棋的面前:「那你下次可以称呼我为草根太太了。」
许棋闻言一愣,脸色变化无常。
我扯了扯唇角,拎起我的 Gucci,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噢,对了,这里是我外公的产业,我是大小姐,不是二小姐,请你注意称呼,许总。」
打开门。
慕予修那抹颀长的身影映入眼帘,笔挺的西装穿在他的身上,贵不可攀。
我微怔,目光落在他手上的车钥匙,唇角的笑意逐渐凝固:
「来送我回家?」
放在过去,这样的示好,足以让我内心雀跃。
可是。
现在的我,只觉得悲凉。
原来,我认为的救赎更像是另一种深渊。
4
夜色已深。
闪电将夜幕撕扯得忽明忽暗。
我一向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可是一想到我要亲手做掉慕予修,心口阵阵抽痛。
「还轮不到你送她。」
许棋沉声开口。
慕予修眼里的躲闪,我没有错过。
我静静地看着他,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嘴角扬起一抹笑:「为什么不反驳他?是不敢吗?」
慕予修手肘僵硬,漆黑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
就这样。
望着我,在我的审视中,他朝着许棋道:「我是大小姐的下属,轮不到你对我颐指气使。」
许棋刷地站起身。
我却对慕予修这句话很满意,但是这一刻的满意让我有种后知后觉的毛骨悚然。
是啊。
怎么会有人和我这么合拍,这么符合我心中近乎完美的形象。
「杨云舒。」
许棋高傲惯了,面对不顺从他的人,总是心怀不悦。
我也只是笑:「许总,我可不是一个爱给面子的人,还请你适可而止。」
「你们长久不了。」
许棋的语气太过笃定。
在我听来,像祝福,又像诅咒。
今天的慕予修像是变了一个人,没有挣脱我的手,任由我挽着,哪怕被周遭所有人看到,也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
他木然得像是失去以往所有的活力,变得不善言辞,连神情都变得迟钝。
有时候。
我真的恨。
恨为什么每一个攻略者的存在都是为了杨秋雨的完美人生。
恨慕予修不是例外,却又不够果决。
哪怕他的眼神里有一点点杀我的决然,我的刀都已经插进他的腹部。
5
「攻略任务进度:96%」
「攻略任务进度:97%」
……
直达车库的电梯里,系统的声音难掩雀跃。
我看着逐渐下滑的电梯层数,极富耐心地等待,等着慕予修开口叫停。
可是。
没有。
电梯门开的刹那,我冷声道:「我饿了。」
慕予修像是从梦中惊醒,身子震颤。
「别!不要功亏一篑。」
系统开始变得狂躁。
想来,它也应该狂躁,毕竟它输在我手里太多次。
唯一一次快成功的时候,那个人也是因为片刻的迟疑,被我剜掉了双目,最后像狗一样匍匐在火场里,销声匿迹。
「慕予修!最后一步了,你熬了这么多天,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系统的话极具蛊惑性。
我仰头看向慕予修,指甲几乎要将手心抠出血渍。
这一刻。
我无比悲哀地意识到,我喜欢慕予修,我在期待他内心的天平有一点点倾向我。
可是。
我也很清楚,我能得到的只有失望。
「这么晚了,回家再吃吧。」
慕予修终究是低眸看向我,眼底细碎的光亮也掩盖不了车库的昏暗。
说完。
慕予修先我一步离开电梯。
颀长的身影,不紧不慢的步伐,没有回头的意思。
我长叹了一口气,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按下手里的信息发送键,走出电梯,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关掉了监控摄像头。
摸出衬衣里的瑞士军刀。
我的心痛到了极点,脑海里闪过无数次慕予修看向我时的眼神。
慕予修。
任何背叛我的人,都不得好死。
扬起刀刃的刹那。
刺耳的鸣笛声传来,望着远处驶来的车辆,我下意识收刀,后退几步,可车头明晃晃地冲向我。
「小心!」
慕予修眼疾手快地将我拉进怀里。
我诧异地看向他,完全没想到他还会救我。
车轮摩擦地库的声音刺耳,转眼便漂出车辙,车门打开,几个男人甩出电棍走了过来,将我和慕予修彻底围堵。
「大小姐,黄泉路见。」
为首的人戴着口罩,言语里却不掩饰雀跃。
6
拳脚相接时,我从来不知道,我和慕予修的默契已经养成。
只是。
双拳难敌四手。
慕予修一把将我推开,沉声道:「走!」
下一秒。
刀刃插进慕予修的肩胛,鲜血喷涌。
我想。
他就这样死在这里,也不错,合该他背叛我。
可是上了车之后,我的脚下生根,心脏一阵急促地狂跳,放弃了思考,将油门踩到底,直接冲向了那帮人。
这帮人大概是亡命之徒。
经过我这么一撞,竟然笑得更加狂放,兴奋地欢呼。
「哟,娇滴滴的大小姐也有狠劲嘛。来,有种撞死我。」
「不会分不清哪个是油门了吧?」
「哈哈哈哈……」
讥讽的笑声萦绕在耳畔。
我望着后视镜里自己阴沉的脸,毫不犹豫再度撞了过去,反反复复,直到对方的血浸染整个墙面。
短短几秒。
整个车库死一般的安静。
「操!把这娘们给我弄下车!」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
我立刻挂档,朝着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
凄厉的惨叫声四起。
而我,红了眼,完全停不下来,直到一开始想撞死我的车再度冲向我。
巨大的冲击力,让一切天旋地转。
那一瞬间。
我想起系统每次给攻略者下达最后的任务,都是让我死在车祸里。
或许。
我真的注定死在车祸里。
「不要!」
慕予修踉跄着想要起身,可是衣衫早就被鲜血浸透,没走几步便跪倒在地,只能满眼含泪地看向我:
「云舒……」
我微微睁开眼,额角的血晕染了视线,听着耳边的爆炸声,再也没有气力。
果然。
慕予修还是在车上做了手脚。
系统:「任务进度加载中……」
7
「别睡。别睡。」
冰冷的手托着我的脸。
汽车的鸣笛声交织,慕予修泣不成声,声音嘶哑到极点。
我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和慕予修相遇相知,他一步步打破我的戒备,我们一起拿下最新的项目合作,一起参加庆功宴。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
我们碰杯。
从此,我有了他的关心,他的维护。
我好像不再是一个人,我再也不用期待爸爸能分给我一点点关心,再也不用羡慕杨秋雨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终于有一个人的天秤,倒向了我。
……
「你自己放的炸弹,你为什么还救她?你差一点点就可以回家了!」
系统冷声质问。
慕予修站在窗边,只是一味地重复:「为什么?」
我侧目望着慕予修的背影,突然意识到,慕予修很少有自己的心声表达,大多是复述系统的话。
慕予修始终没有给出答案。
但是,他昼夜不分陪在我的床边,骨节分明的手托着我的指尖,反复地轻抚。
「慕予修,你真的疯了。」
「慕予修,你想过你的父母家人吗?你的奖金,不要了吗?」
「等到她发现你的身份,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吗?她会喂你吃掉你自己的眼珠——」
为了让慕予修「醒悟」,系统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
而我。
再也睡不下去,慕予修已经快把我的手握断。
8
「疼。」
我倒抽一口冷气。
慕予修如梦初醒,颤抖着松开手,急切地看向我。
目光对上的那一刻。
我看得见他眼里的担心,也看见了他的胆怯。
我没忘,车里被他放了炸弹。
也没忘,他在我意识昏沉的时候,把我拽出车外。
杀我,又救我。
我已经完全看不透他了,试图从他和系统的对话里感知他的想法,可他除了重复系统的话,对于自我意识的吐露少之又少。
「大小姐。」
见我久久不吱声。
慕予修紧张不已,试图起身去叫医生。
门一开。
穿着警服的人便走了进来,出示证件,目的显然是调查地下停车库的事情。
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我像是瞬间被拉回十三岁的雨夜。
「杨小姐,你继母一般什么时候到家?」
拿着后妈的死亡报告,这位余警官笑着朝我发问,像是稀松平常地聊天。
我平静地看向他,淡声道:「我从来不会关注我讨厌的人。」
……
「杨小姐,好久不见。」
余警官再度展露笑颜。
「警官。」
慕予修走向余警官,轻声道:「她刚醒,还是我先配合你的调查吧。」
我盯着他们两个离开的背影,强忍着头部的剧痛,攥紧被角。
9
等到医生查完房,慕予修也带着早餐回来了。
我倚靠在床上,盯着走进门的慕予修,耳边仿佛还能够回荡起爆炸声。
终究。
他还是决意对我下手。
可我却想不透,他最后会收手救了我。
「大小姐,早餐。」
慕予修对上我的视线,多少有些回避,最后压低了声,将早餐递到我的面前。
我抬眼看向他,声冷:「他和你聊了什么?」
「警官怀疑我车里的炸弹,是熟人放的。」
慕予修垂着眸,脸色平静到好像炸弹不是他放的一样,谁能不夸他一句演技卓越。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一个集团下属,还会被人下手,是吗?」
我淡声接话,试图从慕予修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可是。
没有。
一点都没有,他就像一个成熟的骗子。
这一刻。
我甚至听见系统的嘲笑声:「叫你不杀她,现在她怀疑你了,看你怎么办。」
慕予修的手微顿,面色如常:「等余警官的调查结果吧。」
「嗯,等查到了,我一定要好好教训那个人。」
我信誓旦旦。
慕予修抬眸看向我,很无奈地询问:「怎么才算好好教训?」
我余光不经意瞥向他散漫的模样,玩味地扯起唇角道:
「扒掉他的外套,让他光着身子学狗叫。」
「……」
慕予修倒水的动作顿住,热水直接浇到手背,手指烫得发颤。
「我这个办法好吗?」
我笑着发问。
慕予修长叹一口气,挪着椅子凑到我的面前,仰头看着我,复杂的凝视像是要把我刻进眼眶。
我:「你看什么?」
慕予修:「在想,你这个办法不算好。」
我:「?」
慕予修:「你应该剥掉他的皮。」
我:「……」
说完,慕予修眼底闪着泪光,自己都笑了:「然后剜掉他的眼,割掉他的舌头,把他拿去喂狗……」
对上他的视线。
我咬着牙,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扣住他的脖颈,直到他呼吸不畅:
「不挣扎吗?」
「没有保护好大小姐,是我的错。」
慕予修从善如流。
我却心如刀割,盯着他那副认命的模样,冷笑道:「你倒是很会当狗。」
狗字一出。
慕予修瞳孔颤缩。
从认识到现在,我从来没有骂过他,一次都没有,我把我所有的尊重和善意都给了他。
可是。
我得到了什么?
「滚——」
我一把推开他,沉声道:「给我滚!」
慕予修轻咳着,艰难地站起身,迎面碰上我的小助理,默默地让开了位置。
小助理拿着一沓资料文件,有些迟疑地打量我和他,轻声道:「大小姐,您终于醒了,这是今天需要处理的文件。」
我磨着牙,瞥着慕予修已经离开的背影,垂眸开始翻阅文件。
「我昏迷了一周?」
「对。」
小助理应着声。
我抬眸看向他:「这一周的文件是谁在处理?」
小助理眨巴着眼,小声道:「当然是慕先生。」
我握着笔,没作声。
小助理不禁有点惊慌:「大小姐,您不是最信任慕先生了吗?这两天都是慕先生在照顾您。」
我没再作声,飞快地看完文件,一一签署,打发走了小助理。
10
病房一下子空下来。
我拿起一旁的水杯,看着已经空掉的水壶,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慕先生,您,您没事吧?」
小助理的叫声传来。
狭窄的走廊上,慕予修躺倒在地,像是失去了知觉,吓得护士们立刻找来推车。
「大,大小姐!」
小助理一看瞧见我,慌忙出声道:「不好了,不好了,慕先生发烧晕倒了……」
「死不了。」
我看着小助理一惊一乍的样子,不禁道:「快回公司吧,别耽误了晨会。」
小助理愣了愣,瞬间安静,抱着文件就匆匆离开。
走廊里。
随着护士们的身影远去,一切又归于平静。
三天后。
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得不错,而慕予修却消瘦一大圈。
隔着一扇门。
慕予修脱掉上衣,咬住毛巾,随着上药的动作,薄白的腹肌像一块颤动的玉。
窗外偶尔一阵微风,道尽了秋日的不可言说。
我想。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论迹不论心。
念在他终究还是救了我,我不想对他赶尽杀绝,但是也不可能再把他留在我的身边。
11
「抱歉,慕先生,您被辞退了,不能进这里。」
「杨云舒!」
隔着一道玻璃门。
慕予修穿着病服,脸色苍白地想要冲进办公室,一旁的工作人员或许是清楚他从前在公司的权利,也不敢贸然拦阻。
「云舒——」
慕予修声音嘶哑。
我将手里的文件扔在桌上,径直走出办公室,看向局促的保安,沉声道:「我给你们工资,是让你们在这里吃白饭?」
保安们一听,连忙朝着慕予修道:「慕先生,您还是自己走吧。」
「为什么?」
慕予修抬眼看向我,像是迫切需要一个答案。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一个攻略者,你是一个感情诈骗犯!
我不杀你,已经是仁至义尽。
「因为警察查出炸弹在你的车上。」
我一字一顿,拔高了音量,「这个回答,满意吗?」
慕予修喉结滚动,瞬间失声。
「慕先生,如果您觉得赔偿金不够,大可以去告我,我杨云舒,奉陪到底。」
我稍稍吐息,克制着内心的波澜,看向保安:「送客。」
12
后来,我再没见到慕予修,转眼便到了团圆节。
夜幕降临。
万家灯火尽入眼帘,踩着下班的时间,我习惯性经过慕予修的办公室,望着里面空荡荡的一片,许久没有回过神。
外公去世后,我已经很久不过团圆节。
每到这一天,我都是一个人在街边看着别人的烟火,直到一切归于平静。
是慕予修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那时候。
我对于过节仍旧是很局促。
慕予修拿着月饼的盒子走进办公室,轻声提议:「出去逛逛?」
我本想说没兴趣,却发现他掰开一块月饼递到我的唇边:「我喜欢豆沙馅的。你尝过吗?」
我张了张嘴,想拒绝,但是慕予修已经把糕点递到我的嘴边。
我:「……」
不算难吃。
但我真不乐意吃,纯属是哄这小子开心才咬了一口。
拿着喜气洋洋的红帽子,慕予修俯身给我戴好,口中念念有词说我是小红帽,需要他保护才能回避大灰狼。
说实话。
我想笑他幼稚。
他却像是早有准备,又拿出的一件红色大衣,还挺贴身,给我穿好,便牵着我去了附近的夜市。
昏黄的灯光像是给这条小街笼上了电影回忆里的滤镜。
慕予修也显得异常兴奋,拿着粽子叶编好的小兔子递到我的眼前,笑着问:
「好看吗?」
「……」
可能是他过于开心,我却显得有些不自然,像是失态了,满眼都是他在灯光下澄澈的眼睛:
「还行吧。」
我回答得敷衍。
慕予修却不在意,笑着出声:「我养母编得比我好看。」
这是慕予修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家人,我愣了一会儿,没作声。
我清晰地记得。
自己碰见的攻略者也是这样卖惨,试图获得我的同情,最后却破坏了我车里的刹车线。
那一晚。
我时刻对他保持警惕,不想被他干扰心神,他却像个小孩,拉着我到处转悠,一起吃了章鱼小丸子,吃了糖葫芦,一起喝了奶茶,一起吃了酸辣粉,甚至一起坐在河边看烟花。
「你开心吗?」
慕予修突然发问。
我余光扫了他一眼,对上他期待的目光,下意识作答:「嗯,开心。」
烟花升起的刹那。
慕予修侧目看向我,笑得灿烂:「以后每一个团圆节,我们都一起过吧。」
我别过脸,躲开他的视线,望着乌泱泱的一片人,心潮翻涌。
认识的那些年。
我时常沉溺有他陪伴的日子。
而今。
无形之间。
我和他,咫尺天涯。
13
手机嗡嗡作响。
我低头看着上面的来电是老宅,本不想接,对方却执着地拨打。
「大小姐,今天过节,您能回来一趟吗?」
保姆轻声询问。
我盯着窗外的月亮,隔了许久,拿着车钥匙驱车回了家。
……
这个家,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只是。
里面多的人,我并不喜欢,却也不能驱逐,即使我有公司的股份,但是因为我妈的献祭,我爸始终在公司里占据一头。
我还不能把脸撕得太破。
客厅里,我爸倚靠在沙发,陪着杨柯在看电视,注意到我回来了,也只是瞥了一眼。
记不得多久没说过话。
我也不想开口。
我爸却道:「你手里的昂寿集团项目,给秋雨。」
我愣了一秒,看向他,扯了扯唇角:「果然,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殷勤都没有,直接盗,真有意思呢。」
我爸瞪起眼,拿起烟灰缸就砸向了我:「这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
烟灰缸在脚边裂开。
我平静的看着,淡声道:「那我该用什么态度呢,你教教我?」
我爸一时气结,瞪着我半天没说出话。
「云舒!」
杨秋雨挽着许棋的手进屋,有些急切地走进门,低声道:「爸爸所做的决定都是为了公司的发展,你怎么能出口伤人。更何况,我也会努力处理好项目。」
「为了公司的发展?」
我耸耸肩,笑了:「嗯,有意思,那请问杨秋雨小姐,股东报酬权益率怎么算?」
此时此刻。
沉默是今晚的主旋律。
杨秋雨看向我,又看向我爸,最后看向许棋,愣是没有憋出一个字。
「期间费用的定义总知道吧?」
我随口发问。
杨秋雨愣了又愣。
我看向许棋,挑眉:「你敢把自己跟了半年的项目,交给这样的人吗?」
许棋几度欲言又止:「云舒,秋雨不像你,从小就有优渥的生活条件,怎么可能什么都懂呢。」
「是啊,什么都不懂,却敢来要项目。」
「……」
「你够了!」
我爸一声怒吼,沉声道,「我让你给,你就必须给。你是生怕秋雨比过你吗?」
气氛一度僵持。
杨秋雨不禁哽咽:「爸,算了吧,云舒不愿意给我机会学习,那我就自己找其他机会。我没关系的。」
「杨云舒!你非要把你姐姐逼成这样吗?」
我爸再度质问。
我深吸一口气,提着手里的包,冷笑:「是我逼她不学无术?」
「你——」
「听好了,我说不给,就不给。」
说完。
我转身就走。
杨柯却追了出来,拿着遥控器砸了过来,像后妈那样怒骂道:「贱人,你敢欺负我姐姐,打死你!」
遥控器砸在背脊。
我冷下脸,看向杨柯,拿起脚边的花盆就砸了过去。
伴随着一阵嚎啕大哭。
我拍了拍手心的灰,踏出了这个所谓的家。
14
一如过去那般。
所有人都沉浸在节日的喜悦里,而我,始终都是一个人。
墓园里。
我一个人坐在外公的墓碑旁,提着一扎啤酒,一边喝一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外公,你等着瞧吧,我一定会把你的公司抢回来!」
我念念有词,一个人傻笑。
可能是喝得太多。
视野里都出现了慕予修。
「大小姐。」
慕予修缓步走来,半蹲在我的身前。
我盯着他,有些醉,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慕予修没躲,白皙的脸上瞬间出现指印。
我愣了半秒,嗤笑:「后悔吗?」
「什么?」
慕予修无措地望着我。
我再度发问:「后悔救我吗?」
慕予修声音嘶哑:「救你是本能,但说不后悔,是假的。」
这个人。
诚实的时候像撒谎。
我望着他,笑了一声,却不想他突然发问:「你呢,明明有机会逃走,为什么还要调转车头来救我?」
不知何时起了风。
头发丝纠缠着耳侧的耳坠,我望着慕予修,只觉得自己已经沉浸在夜色里。
「你想听我怎么回答?」
我享受着风,笑着发问。
慕予修没再开口,而是俯身将我抱起,即使我抓花他的脸,他也只是抱着我,行走在墓碑之间。
15
靠在他的肩头,我望着寂寥的墓园,小声发问:「慕予修,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慕予修身子僵硬,没有作答。
得不到一丝回答,我也懒得再问,毕竟这些话,都没有什么意义。
车厢里。
我蜷缩在角落,慕予修凑近我,用薄毯将我裹得严严实实。
我看着他这副关心的样子,只觉得可笑,打量着他犹如蒲扇的睫羽,低声道:
「慕予修,以后离我远点吧,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得有新的生活,认识新的人,你的出现,对我而言,太碍事了……」
下一秒。
慕予修突然将我按在车座上。
我下意识向后仰,却不想慕予修直接俯身扣住我的下颚,吻了过来。
「慕——」
激烈的吻像是深海里的浪潮。
我完全被冲昏了头,连呼吸都变得奢侈,无力地抵着慕予修的肩胛。
这一刻。
连系统都疯了:「慕予修!你的攻略对象是杨秋雨,你的任务是达成杨秋雨的完美人生!」
16
「慕予修!快住手!」
「你他妈疯了!」
系统无限飙着脏话。
慕予修却合上了车门,将我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讨吻,直到被我咬得唇瓣鲜血淋漓。
「滚——」
「唔!」
又是一次强吻。
我气到了极点,不再犹豫,直接掐住他的脖颈。
然而。
慕予修就像是疯了一样,俯身吻住了我。
缠吻间,我尝到了他的眼泪。
「我的答案,是喜欢。」
「是喜欢。」
「是喜欢。」
慕予修抵着我的肩,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眼泪一点点落在我的脖颈处。
我却觉得分外悲凉。
我和他,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17
酒醒之后。
我坐在床边,扶着额头。
慕予修端来热粥,目光虔诚地看着我,低声道:
「我没有恶意,信我一次。」
系统:「慕予修,你要是有天死她手里,一定不冤。」
是系统的声音,并没有慕予修的心声。
鬼知道他是不是心里后悔救我,想要重新攻略我。
我拧起眉,直接斥声道:「慕予修,别逼我抽你。滚开。」
慕予修愕然地望着我。
目光落在他唇瓣上的伤口。
我敛起视线,径直从床的另一边下去,拉过自己的外套穿上,火速离开了房间。
然而。
我出去以后才发现,这里是我曾经和慕予修一起庆祝生日的地方。
那时候的不自觉亲昵似乎还历历在目。
但是。
我不允许我的人生出现这种不确定的因素,就像我厌恶杨秋雨和杨柯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18
正如我预料的那样,为了昂寿的项目,还是会有人来找茬。
只是。
没想到来的人是许棋。
在办公楼里绕了一圈又一圈,许棋终究还是进了我的办公室:
「你开除了慕予修?」
「……」
我拿着文件的手顿住,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许棋抿了抿唇,盯向我身旁的小助理,冷声道:「你,出去,让这层楼的人都下去,我有话要和你的老板讲。没有说完之前,不许上来。」
小助理缩着脑袋,下意识站在我的身后,直到我示意她离开,才如临大赦般地跑了,顺带关上办公室的门。
「听说你之前被人袭击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
我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想回。
小时候被后妈泼了热水,烫坏了皮肤,我何尝没有向许棋求救过,而他却觉得只是一个意外。
时至今日。
我都记得他说的:「一个意外,难道你要别人为此负责吗?」
他说得有道理,所以我也用一场意外,送走后妈,并且一辈子也不会为此感到自责。
我永远无法叫醒装睡的人,那我就陪他们一起装睡。
「杨云舒。我在和你说话。」
「我那天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
我丢掉手里的笔,倚靠在座椅上。
许棋攥紧手,低声道:「我用我名下的项目和你换。」
我知道许棋喜欢杨秋雨,但是没有想到已经喜欢到这个地步,甚至愿意动自己的蛋糕。
「小项目换大项目,这种赔本生意,我可不做。」
我一语点破。
许棋不禁道:「你真的一点都不顾念我们的情谊?」
我笑了:「倘若你顾念情谊,怎么会想着让我吃亏?」
许棋:「她是你姐姐,就算不是同父同母,你们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姐妹。」
「继续说。」
我面不改色地出声,「要我叫人倒杯茶,给你润润喉吗?」
大概是看破我的「油盐不进」,许棋最后还是出声道:「你到底怎样,才会让出项目?」
「我要许氏百分之三的股份,还有你名下我公司的所有股份。」
「杨云舒,你怎么不去打劫?」
许棋诧异地出声。
「打劫?我这可是做慈善。你们突然来抢项目,难道不是你奶奶要求杨秋雨拿出一份成绩单才能进许家的门?这个项目,我跟了大半年,让给她,无疑是帮她坐上许太太的位置。难道许太太的位置值不上这些股份吗?」
说着。
我从柜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股份转让书,丢在了桌上:「你签了,昂寿的项目,我立刻就让。」
「你是在这等着我呢?」
许棋咬牙切齿地看向我,而今的他比从前更加成熟,对我厌恶却是那么一如既往。
我挑了挑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祝你们情比金坚。」
许棋坐在沙发上,始终没有起身签字的意思,沉默不知多久道:「杨云舒,你别忘了,你十三岁那年,都做了什么。」
我收起笑,淡淡地看向许棋:「你当年默不作声,就是等着有朝一日威胁我吗?」
「我本不想这样,是你逼我。」
许棋表情无奈,像是真的被逼到绝境一样。
我了然一笑:「好,昂寿的项目,我让。」
话音一落。
许棋如释重负,低声道:「云舒,有些事,过去就过去吧。」
听听。
多大方。
我嘴角挤出一抹笑,轻声道:「项目给你了,你可得拿好了,好好替她把关。丑话说在前,如果出现任何问题,还请你别来找我。」
「一言为定。」
许棋立刻应下。
19
让项目的消息一出,小助理都惊了。
「大小姐!你让了项目,公司里都开始讨论继承人的位置是不是有变动了。」
「不管是谁继承,都是杨家人,有什么好讨论的?」
我淡淡一笑,始终保持镇定。
公司的附近。
我一个人吃着早餐,直到慕予修坐在对面。
「我有话想和你说。」
慕予修终是开了口。
系统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怒声道:「慕予修,你别忘记你的前辈们是怎么完犊子的!攻略者禁止暴露身份,暴露身份者,会受到天道惩罚。」
我抬眼看向他,挑起眉。
褪去职场的凌厉,慕予修穿着白衬衫,看着倒更像个漂亮的愣头青了。
「你就没有想过离开公司吗?」
慕予修纠结万分,缓声道,「我可以陪你从零开始,去过自己的生活……」
「慕予修,你不会觉得你是救世主吧?」
我打断他的话,戳着碗里的紫薯丸子,直到它面目全非:「你凭什么要求我离开公司?我外公的产业,我为什么要放弃?」
慕予修张了张嘴,有些无措:「我只是想你平安度过这一生。」
「平安?」
我听见这两个字都想笑,「我忍受痛苦,忍受谩骂和指责,我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是让你用一句平安来劝退我。」
末了。
我看向慕予修,似乎也明白为何攻略者的对象是杨秋雨,却偏偏都围绕在我的身边。
四目相对间。
餐厅里的开门声、杯子的落盘声,都变成了背景音。
我听见自己说:「慕予修,我想要的,只要我一天没有得到,我就永远都会在争取的路上。哪怕是死。」
20
昂寿的项目转交不久,投资商们突然开始一个接一个撤资,杨秋雨急中生乱,借钱填补亏空。
或许是想要在许家面前,挣一挣面子,她竟然没有向许棋求助,而是找了一个商界的老狐狸借款,并且签署了短期还款协议。
还款时间比项目结束提前半年。
她稀里糊涂地一通操作。
看得我都是一脸蒙,项目没有做成,哪里来的钱还款,这是上亿的项目,不是几十万的小事。
「我,我记错了项目结束的时间。我不是故意的。」
杨秋雨泪眼婆娑。
许棋所有指责的话都堵在嘴边,只是抱着她,轻声安抚。
我爸也止不住去安慰:「罢了,罢了,这点钱,咱们家撑得起。爸给你出了。」
他这话,轻飘飘的。
而我却想起自己一个人和一群大老爷们喝酒喝到站不稳脚,才堪堪拉来投资。
从前,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因为杨秋雨是女主角,所以她有天然的加成,而我只能一步步走。
但没关系。
我会走到终点。
有了昂寿项目的教训,杨秋雨接下来的工作,开始寻觅专业人士,我也顺势将我的人推了过去,成为杨秋雨的助手。
对于公司文件上的专业名词,杨秋雨看不懂,也不想去看,一味地要求专业人士用她听得懂的白话去说。
这样一来。
可操作的空间便越来越大。
而我也不露声色地退出公司,抛售掉手里所有的股份,直到这家公司节节败退,彻底成为空壳。
「你就不能去公司帮帮你姐姐?」
连日的暴雷,让我爸的火气难忍。
他舍不得对杨秋雨发火,所以把火气悉数发给了我。
我闻言只是淡淡开口:「爸,我相信姐姐的能力。她一定比得过我。」
我爸:「……」
21
不知不觉,在所有人的眼里,我成了被踢出继承人行列的可怜人。
许棋和杨秋雨公开订婚的那天。
满城烟花。
璀璨夺目。
「攻略任务进度 98%。」
听见系统的提示音,我停下脚步,透过商场的镜子,看到了靠在墙边的慕予修。
不知从何时起。
他就这样,像影子一样跟着我。
目光相接。
慕予修的眼神复杂,我却觉得像是小时候听过的故事:狼来了。
现在的他,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你打算跟我多久?」
「我只是想保护你。」
慕予修低声作答。
我直接想吐了:「慕予修,谎话说多了,你自己都信了,是吗?」
……
烟花终究散尽的那一刻,在杨秋雨人生最高兴的时刻,我向有关部门提交了公司账务上的证据。
订婚第二天。
调查人员进入公司,抓捕高层。
订婚第三天。
股票大跌。
订婚第四天。
「混账!」
我爸气急败坏地打来电话,疯狂咆哮:「你是想害死你姐姐吗?」
「姐姐?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姐姐了?那是野种,是你靠着不要脸、下流、无耻地吸我妈的血,养大的野种。明白吗?」
「你——」
不知多久,隔着屏幕,我听见了杨柯的哭号声。
订婚第五天。
许棋找到了我,踹开我住宅的门,几乎上来就要扇我:「杨云舒!你这个贱人!」
我先他一步,端起咖啡泼在他的脸上:「许棋,注意你说话的态度,如果你和任何人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保证,下一个进去的,就是杨秋雨。」
咖啡顺着脸颊滑落。
许棋的眼神恨不得杀了我:「杨云舒,你让我觉得恶心,你只会这些背后捅刀,见不得人的勾当。」
「恶心?背后捅刀?见不得人?」
我凝眸看向许棋,神色淡淡,「你靠着威胁我,拿到昂寿的项目,就是正义凛然了?」
许棋额头青筋暴起。
我淡然地靠在沙发上,轻笑:「想骂就骂,你越骂,我越能感受你的不安,你的紧张。」
许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双目欲裂地看向我。
下一秒。
慕予修冲了进来:「云舒——」
许棋发着愣,看向慕予修,像是突然找到了突破口,沉声道:「你还来找她?」
慕予修没有理会许棋,目光锁定在我的身上,确认我没有受伤,神色明显缓和,松了一口气。
「她是一个杀人犯。」
许棋突然开口。
我冷下脸,看向许棋。
许棋又道:「她杀了秋雨的妈妈。活生生炸死了她!证据就是她藏在花坛里的弹药粉末!杨云舒,你是不是以为被雨水冲走了?我告诉你,那些粉末,现在就在我的家里!纸壳上还有你的指纹!哈哈哈——」
话音一落,寂静无声。
一切都安静到令人麻木。
许棋狂笑两声,转身离去,而我,垂着眸,继续给自己倒咖啡。
不知多久。
我再度抬眸,屋子里空空荡荡。
门口的地上,一片暖阳。
22
公司一度崩盘,再度召开董事会的那天,我受邀在列。
倘若今天我重新回到公司,我即将成为最佳的继承人。
坐在公司休息区的沙发上。
我端着咖啡,享受着阳光,直到视野里出现了余警官。
「杨小姐。」
我攥紧杯子,挤出一抹笑。
余警官径直走来,坐在了我的对面,淡笑道:「杨小姐,上次的案件还是没有结果,不知道你生活里有没有什么仇人?给我们提供一点线索。」
「没有。」
我回答得直接。
余警官不禁讶异道:「可是,根据你姐姐杨秋雨的说法,你的性格似乎很容易得罪人。」
我:「那你就去问她。」
余警官:「……」
隔了几秒。
余警官又道:「杨小姐,你说,如果一个人从小就是锦衣玉食,突然有一天却被人夺走一切,甚至是虐待,会不会心生杀意?」
我扯了扯唇,看向他:「任何人都不能凌驾法律,杀人不可取。余警官如果遇见这样的人,可一定要好好给她做心理辅导,免得她出去害人。」
余警官微怔,失笑:「杨小姐很明白事理。」
我淡淡地开口:「比起余警官,我差得远了。即使自己的亲生儿子被人肢解,不也照样将罪犯缉拿归案,我记得一审是死刑,二审改判了吧。判了多少年?那个人是不是快出狱了?」
话音刚落。
余警官刷地站起身,几乎全身都在颤抖,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我盯着余警官,施施然一笑:「余警官,你心生杀意了吗?」
余警官呼吸一滞,整个人的身子骤然垮了下来。
「大小姐,会议要开始了。」
小助理冒出头。
我起身准备离开,身后的余警官却道:「如果人人都凌驾法律,这个世界的纲常就乱了。」
是啊。
纲常就乱了。
可是从我十三岁那年开始,我的世界里的纲常就已经乱透了。
我没有回头路。
23
这场董事会。
我爸来了,即使无法行走,口不能言,他还是来了,为了他的宝贝女儿杨秋雨站台。
而我。
永远是他的对立面。
我望着他花白的头发,已经想不起他第一次抱我是什么时候,脑海里只有一次又一次地谩骂。
人生须臾。
但永远也无法回溯倒退。
「请各位,表态。」
随着一位长辈的令下。
我的心口好悬,随着支持我的人越来越多,杨秋雨的脸色越发惨白。
这个结果,没有悬念。
我露出笑容,却看到会议室的门被撞开,杨柯盯着我,怒声道:「她,是杀害我妈的凶手!」
说着。
他打开手机,里面传来了许棋在我家狂吼的声音。
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
我脚底生寒,冷着脸,吃力地站起身——
下一秒。
余警官带着人进入了会议室:「杨小姐,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24
阳光笼罩在肩头。
走出大厦的那一刻,媒体已经齐聚,而我,背脊生寒,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冲出了人群。
冗长的街道像是一辈子也走不完。
我,就像是被这个世界放逐的罪人。
避开了所有的攻略者,却还是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车来车往。
鸣笛声肆虐,比往常更加刺耳。
「闪开,快闪开——」
路上一辆车突然蹿出来,一连撞了好几个人。
我脑子嗡嗡,下意识后退,想要避开,却不想另一辆车迎面而来。
恍惚间。
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无疑就是地下车库为首的人。
「——」
刺耳的轰鸣声后。
人群里哭声四起,警笛声瞬间就位。
一切天旋地转。
而我躺在地上,直愣愣地看着慕予修。
几乎没有任何的言语。
慕予修望着我,眼底闪烁着温和的笑意,抱着我,小声道:「我没有说谎。」
血。
沾满了我的手。
我张着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警告,警告,最后一位攻略者遭受重大创伤,威胁生命,系统面临崩盘销毁——」
「攻略任务进度:98%」
「攻略任务进度:88%」
「攻略任务进度:78%」
……
恍惚间。
有人拉开我的手,我抓着慕予修的衣角,看着他身下的血,近乎疯了。
25
天,是一瞬间暗下的。
审讯室里。
小助理哭得难过,将手里粽叶编的小兔子塞给了我:「大小姐,慕先生快不行了,这是他让我给你的,他说,他给你请了最好的律师……」
我木然盯着那只小兔子,有些出神。
果然。
我是个恶毒女配呢,即使慕予修要为我死了,我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像是成了木头,静静听着小助理诉说后来的种种。
好像发生了太多事,杨秋雨被拘留,而许棋也解除了婚约,被踢出了许家的继承人名单。
我听着,都觉得稀奇。
他们不是男女主角吗?
屋子里。
白炽灯闪烁摇晃,我仿佛置身梦中,不知看了多少遍灯影,也不知道见了多少遍律师。
以至于。
出来的时候,我都觉得阳光刺目。
「你可以走了。」
「去哪儿?」
我茫然发问。
余警官走了出来,看向我,淡声道:「杨小姐,你的继母并不是死在你的手上。杨秋雨和杨柯并非你父亲杨东的亲生子。你的继母一再与他人暧昧,劝阻无效后,杨秋雨怕事情败露,一直在找机会,看到你下手之后,怕你自制的弹药有问题,便更换了……依据许棋提供的证据,足以证明,你并非凶手。」
「是吗?」
我挑起眉,抬眼看向余警官。
余警官望着我,轻声道:「地下车库袭击你的人,也已经抓捕归案,幕后凶手是你继母的情夫。」
「噢,好,谢谢你。」
我麻木地应声,一步步朝着门外走去,可是阳光落满全身的那一刻,我却疯狂地笑了起来。
「大小姐。」
大门外,一辆轿车停在我的面前。
我爸坐在车内,一遍又一遍地看向我,他说不出话,却满眼含泪。
而我。
望着他,就像是看着一个再陌生不过的人。
那一天。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才穿过我当初试图逃跑的街道,走到了医院。
昏暗的病房里。
我一步步走到慕予修的身旁,坐在他的身边,我感知着他手心的温度,将那只粽叶小兔子塞回他的手里。
「慕予修,你还要睡多久……陪我说说话,好吗?」
我小声叫他。
可他双眸紧闭,像是永远都要沉睡。
心电仪器不再起伏的那一刻。
我直愣愣地看着。
忽然间想起,他说过,以后每一个团圆节,我们都一起过吧。
那天。
烟花太美了。
可是那句「好」,我始终没有说出口。
-END-
番外篇:慕予修视角
见到她的那一刻。
我在心里编写了无数次开场白,但最后只能也只敢说一句:你好,大小姐。
——慕予修
1.
我一直都知道。
我是一个弃婴,不善言辞,不善讨人欢心。
如果不是养母的栽培与耐心,我活不下来,更上不了大学。
我日日用功,只是渴求有朝一日可以回报她。
然而。
子欲养而亲不待。
我大学毕业以后,她便去世了。
老人常说,没有墓碑的人,死后无法轮回。
我想。
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享福,死后总不能也颠沛流离。
为了给她买一块墓地。
我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
那时候的我,完全没有意识到。
当下的经济环境,找工作有多难。
可是我不后悔,只是饿着肚子,走路脚都发软,偷过路边土地庙的糕点。
3.
为了生计,我四处奔波,寻找赚钱的机会,任务攻略就是机会之一。
可是。
即使看似像游戏一样的活动,也排斥像我这样的孤儿。
它需要一个家庭完美,却又不得不参与游戏的攻略者。
面对考核,我挖空自己的想象力,却也只能想象到的美好就是和家人一起吃饭。
还好。
我蒙混过关了。
我想,我有饭吃了。
4.
但是。
饿昏头的我,忘了,天上不会掉馅饼。
参与游戏时,招聘者口口声声说,简单,不难。
等到我真正的上岗,我才发现,这是一场无休止的心脏刺激。
我以为,我能够把杨云舒当成一个纸片人去对待。
毕竟。
她这样的家世背景,太失真了。
放在现实的生活,以我的生活水平,根本不会碰见她。
她和我隔着的不仅仅是次元壁,还有财富的鸿沟。
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更不容易产生交集。
我只要暗中盯着她,别让她迫害杨秋雨便好了。
可事实是我们相遇了,我们一起从基层做起,一起领略客户的刁难,很辛苦,却也有相视而笑的时候。
很多次。
我都在想。
她这样的人,怎么会杀掉前几个攻略者呢,一定是系统在恐吓我,直到我听见系统下达最后的任务。
制造车祸,杀掉她。
5.
我记不清我在这个世界待了多久。
但是我清楚,我的每一步努力都是为了赚到钱,离开这个世界。
犹豫、纠结、懊恼。
一点点蚕食着我。
电梯停下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停了。
地下车库出现的那些人,在我看来,就像是替我做了决定。
他们用尖刀,用痛感告诉我。
我很怕。
她会有和我一样的濒死体验。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我的心落定,却也在她回头的刹那,心潮澎湃。
偌大的地下车库。
那些人悉数离开。
我踉跄着,奔向了快要烧毁的车辆,奔向了她。
那一刻。
我承认,我真的害怕到极点。
6.
等待她醒来的时间里。
在系统的指责声里。
我反反复复回忆,深深怀疑,再来一次,我还会救她吗?
这个答案,我想不出。
我想。
我是一个贫穷且自私的人。
我只想赚钱,过上舒适的生活。
但是,不管我如何回忆,思考。
命运的轨道。
或许在我救她那一刻,就发生了改变。
她开始疏远我,驱逐我。
而我,惶惶不可终日。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攻略的进度已经到了 95%,制造车祸,既是任务,也是剧情。
即使没有我的刻意,它也会在某个瞬间发生。
7.
系统说,我放过了一个杀人犯。
许棋说,她就是一个杀人犯。
但我了解的杨云舒,不是这样的人。
她有原则,她关爱下属,她会陪着小助理过生日,会悄悄把我编的小兔子捧起,陪着我一起看烟花。
即使,她的面上,从不表露。
很多时候。
我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我试图拉着她脱离主角存在的生活,试图挽救她。
但我还是一个胆小鬼。
我怕死,我无法将所有的隐情都告诉她,我只能陪在她的身边。
系统说,我在做无用功。
但我不想放弃,我想,只要我待在她的身边,我就一定可以阻止。
即使。
她觉得我在说谎。
我知道,我一直都是一个很渺小的人。
可是。
我想为她做点什么,哪怕一点点。
还好。
我做到了。
只是,望着她嘶吼痛苦的模样,我却再也给不了她安慰。
8.
我伸出手。
什么也抓不住。
如果可以,我想对她说,
大小姐。
很抱歉,擅自进入你的生活。
不用为我难过,我本就孑然一身。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