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芙
两世相思引:草色入帘青
1
陆帘青担心我产子后体弱,只让我抱了片刻若棠,招来乳娘将她先抱了下去。
营帐里收拾干净后,陆续有人进来探望,最先进来的是高隼,听闻母女平安,他长长松了口气,额角上的冷汗还没擦干净,朝我和陆帘青行了礼,道了恭喜。
高隼站了一会,没有多留,出去后又命人给我熬补汤送来。
很快,月庐又进了营帐,拉开杌子坐下,仔细问我疼不疼,还有没有哪里难受?
陆帘青起身道:「棠儿我出去一会。」
我见他脸色不太好,连忙点头让他出去缓口气。
陆帘青刚走,月庐拍腿笑出了声:「姐姐你发觉没有?姐夫他怕血!」
我愣了愣,翘起唇角:「你从何时起也开始叫他姐夫了?」
月庐脸色一变,不自在道:「不就是个称呼嘛!眼下我都抬辈分当舅舅了,还喊他姓陆的,显得没大没小。」
我笑了笑,回到刚才的话题上:「你说他怕血?」
月庐笑道:「是啊,在战场时我就发现他怕血,仗打完就回营不多留一刻,清点战俘、尸首之类的事,向来派身边的人去做。姐姐没看见,刚才从营帐里端血水出来,他脸色都白了。我还以为他不敢进去,没想,他一眼不眨硬是忍着进去陪你。」
「他虽比不上我前姐夫,但我看在他真心实意对你好的份上,勉强也承认了他的身份。」
我想到刚才陆帘青难看的脸色,他怕血,却也陪着我,甚至看着我生下孩子,我不知是欣喜还是愧疚。
「姐姐你产子后虚弱多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月庐坐了一会,起身离开,陆帘青才重新回到营帐。
在外面吹了冷风,他脸色看上去缓和不少。
我注视着他道:「你怕血,我竟不知道,还让你陪我生产。」
陆帘青走到我身边坐下,微凉的指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桃花眸缱绻,像极了流转生辉的春水。
「说什么傻话?我是你的夫君,生孩子是鬼门关走一遭,我怎么能不陪你!」说着他靠了过来,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棠儿,我发觉我太害怕失去你,若是生孩子这么痛,让你受这么大的煎熬,只要一个『若棠』便足够了。」
我知道他是被吓坏了,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唇角道:「女子生育大抵如此,往后若是还有儿女缘分,我们便留下,若是没有,也就罢了。」
他沉默后道:「也好,我会注意一些,不让你再受这样的罪。」
陆帘青让人收拾出一张床榻,睡在一旁,守了我一夜。
天色放明后,乳娘将孩子抱了过来,月庐换了一件便衣常服,接过若棠笨手笨脚地抱在怀里逗弄。
「她生得红扑扑的,眉毛也没长齐,长大后能像姐姐一样好看吗?」月庐盯着怀里的小人儿看了两眼,疑惑道。
一旁的陆帘青抬起面容,冷冷的两道目光射了过去。
不等我开口,乳娘噙笑解释道:「孩子尚小没长开呢!有郎君娘子的容貌在前,小千金只会生得更美,到时候求亲的人只怕会把门槛踏破。」
陆帘青若有所思地盯着月庐怀里的孩子,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月庐回身注意到陆帘青转变的脸色,问道:「姐夫莫不是嫌弃我姐姐没生个儿子吧?」
陆帘青蹙起桃花眸,淡淡道:「怎会?生个女儿也好,能无后顾之忧地辅你登基。」
登基是何含义,不言而喻!
月庐像是被人狠狠一刺,只差跳了起来:「姓陆的,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稀罕江山天下,会和我小外甥抢皇位?只要是从我姐姐肚里出来的,不论男女,她想要什么,我给她什么!莫说是天下位置,让我给她趴下来当马骑,我都乐意!」
陆帘青凉凉挑眉:「这是你说的,等若棠长大了,你要给她当马骑,不可食言!」
月庐脸色涨得通红,恶狠狠瞪着他道:「若棠没你这个父亲,我也能将她照顾好!」
陆帘青垂下眸光,应了一声:「一言为定。」
我见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月庐说话不知轻重,只能出声道:「月庐我的药汤熬好了,没有送过来,你去替我看看。」
月庐也后悔刚才说话失了分寸,顺势下坡出了营帐,只剩下我和陆帘青两人。
我向他道:「你是不是有心事?为何要激月庐说这样的话?」
月庐心性浅,向来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有一点心计算盘。
可是,陆帘青不一样,他观察入微,纵横官场,对他无益的话,他半个字也不会说,更不会和一个小辈置气争锋。
今日他们所说的气话,我听来觉得背后生寒,十分不吉利。
陆帘青勾起笑,眸光淡淡,坐到我的身边:「小舅子左右看我不顺眼,不认我这个『姐夫』,忍不住想打磨一下他的脾性。」
「当真如此?」我凝视他脸上的表情。
他坦荡朝我看来,伸过手拢我在怀道:「刚才我在想,等我们女儿长大后,得加高府邸的院墙,再为她建一座绣楼,不能让她被登徒浪子欺负去。」
养女儿是操心些!
所以父皇在世时,千挑万选为我定了婚事,到头来还是被他这个「登徒浪子」给欺负了!
「当初养你当我的『外室』委屈你了……」抱着我的人喃喃说。
想想,要是若棠长大后给人当外室,陆帘青估计有一百种方法弄死那人!
我倚靠在他怀里,岔开了话题:「你和月庐不用出去领兵吗?」
陆帘青道:「攻下的城池都由原来的知府管着,只是城墙上换了一面旗帜。我们是同契丹兵马作战,尽量不会伤及城中百姓性命。天下博弈,谋的不是疆土,是人心!大燕失了十几座城池,皇都洛阳岌岌可危,如我所见,他们很快又会派人来议和停战。」
不知此次,大燕派来相劝招安的人又会是谁?
2
我心中的疑问,很快有了答案。
一辆熏香华盖的马车驶入幽州城楼下,经过通传和搜查,摇摇晃晃驶入了军营。
士兵来禀时,陆帘青正陪着我,怀里抱着若棠哄睡,他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那人会来,让士兵领人过来。
我站起身子问:「需不需要我回避?」
陆帘青抱着软软趴在怀里的小家伙,道:「棠儿你是我的妻子,为何要你回避?」
我想了想,还是不想与来人碰面,转身走到了屏风后面坐着。
人没有至,一股清雅的香风已从门帘的缝隙间钻了进来。
一双素手挑开帘子,翩跹走入,有一年多没有见过面,李清荷身上一点变化也没有,只显得更加高贵优雅。
「嘉芙见过相爷!」她轻声柔和道,一眼认出了戴假面的陆帘青,向他行了一礼。
陆帘青侧身望向她,眸光冷得找不到一丝温度。
他怀里昏昏欲睡的若棠不知受了什么惊扰,突然闭着眼睛大哭起来,陆帘青手忙脚乱地拍背安抚,招来乳娘将她先抱了出去。
李清荷满脸写着震惊地盯着被送走的孩子,嘴唇嚅动,嗓音微颤道:「这是谁的孩子,长得真是粉雕玉琢,可爱至极!」
陆帘青对她的赞美,脸上没有变化,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是我和嘉芙的孩子。」
乍听「嘉芙」这个名字,李清荷身躯一震,不敢置信地抬头去看陆帘青的脸,随即她想到了「嘉芙」是谁,脸上一点红晕化为了惨白。
她咬着唇问:「是前朝公主吗?没想到她还活着!」
陆帘青眸中多了一丝冷谑:「李小姐心思周密,手腕狠毒,差一点便让嘉芙活不了了!」
两世了,李清荷对他的爱慕都没变,听到心上人如此说,她的脸色难看至极,很快她调整过来,依旧挂起大家闺秀得体的微笑。
「既然相爷还活着,咱们两家的婚事依然有效!」她噙笑出声。
我坐在屏风后面,望着他们一举一动,自然也听清了李清荷的话。
我只是没想到她会这么执着,能放下矜持和身份,一次两次主动提及婚事。
陆帘青压低了眉峰,同样挂起他面具般的浅笑,问道:「李小姐千里迢迢赶来幽州,就是为了成婚之事?未免太急切了!」
李清荷被他刺得脸色发白,仍是保持着仪态道:「这只是其中一桩事罢了,相爷若还在洛阳,此番我们已经成婚了!」
陆帘青显然已是厌烦,挑明道:「李小姐赶着要来当妾吗?」
「怎会……」李清荷顶着他的目光,装出沉静之态,「我们有婚约在前,况且她只是前朝公主,进不了陆家的门!」
陆帘青气笑了:「我已不是大燕丞相,陆家嫡子,断了和陆家的关系,陆家会不会让她进门,我不管。我和她拜过天地,行了大礼,结发为夫妻,她就是我的妻,不容任何人诋毁质疑!」
听到他说的这些话,在数九寒冬的北地,我也浑身泛起一股暖意。
李清荷深吸一口气,说不出话,眸光闪烁,竟有了一点泪痕。
她轻轻叹息道:「相爷何苦至此!你只要回到洛阳,你还是三卿跪拜的权相,圣人还能一如既往地信任你,重用陆家!为了一个前朝逆贼,断送了前程和家族荣华,值得吗?」
陆帘青抬起纤长如墨的睫羽,冷冷地盯着她:「这就是你来劝降,要说的话?」
「相爷,你我皆是红尘俗人,知道权利荣华才是世间最好的东西!你可以娶她,也可以娶我,李家能给你的,绝比她一个反贼有用得多!」
「我可以假装不知道你和段宴陵的事情,不知道你在十六州,也不知你和前朝公主有了孩子……」
陆帘青弯了起唇,俯视她道:「李小姐,你在威胁我是吗?」
「我没有!」李清荷急急解释,柔声道,「陆老夫人听闻你的『死讯』一病不起,是我用陆家未进门的孙媳身份,服侍在老夫人身边,老夫人才渐渐好转起来。相爷,我从没有威胁你的意思,我是想你不要被迷惑,要为自己和家族考虑!」
陆帘青沉默了,营帐中一丝风也没有,却让人觉得冷。
不得不说李清荷舌灿莲花,她每一句话都是在为陆帘青考虑,他本是一人之下的丞相,何苦为了我一个前朝反贼,过朝不保夕,不能用真面目示人的日子!
不知何时起,身上的暖意散去,我一双手冷得毫无温度,掌心里生出了冷汗。
他会被说动吗?
会转身和李清荷回洛阳,丢下十六州,也丢下我和孩子!
此时此刻,我体会到了当日段宴陵面对亲弟弟送来毒酒时的感受,痛苦却无可奈何,命运压在肩头,无力反抗。
3
在这片压抑到凝固的沉默中,陆帘青眸光扫过她的脸,忽然问:「李家、陆家、段家,三家为何要拥护契丹新君?」
李清荷被他问住了,忽然又笑了起来:「相爷怎会问这种话?谁是天下之主,自然拥护谁,难不成相爷也有问鼎天下的宏图,那李家也不是不能考虑,另投明君!」
「我听闻李氏两姐弟,十分信赖相爷,相爷手里握着大半军权,等时机成熟,自立为主,也非难事!」
陆帘青眼中闪过杀意的光:「你觉得,我和你们李家是一丘之貉?北唐时背叛临帝,今时今刻又想投靠我?吃里扒外的人,没有好下场!」
李清荷叹息一声:「看来相爷是执意要拂了我的美意,不肯与我回洛阳了!」
陆帘青坐下身子,指尖在案几上敲了敲道:「我背叛大燕,不是单纯为了谁。良禽择木而栖,契丹人并非明君。你我都知,契丹人是如何攻入中原,黎民又是过的何种日子!」
「填尸荒野,狗肉贵过人肉,朝令夕改,全凭契丹人的心情。但凡契丹人行军过处,村村抛家绝户……乱世杀戮,也该终结了!」
「我反它,有何错?」
李清荷良久无言,她盯着陆帘青,徐徐道:「相爷说得没错,可是我们的世家都是大燕的枝叶根须,大燕这棵树要是倒了,我们皆会枯竭!这与杀鸡取卵有何差别!」
「你选的李家人,就会放过陆家吗?别忘了当年的灭国,有陆家一份!」李清荷拔高了声音,「陆帘青你辛辛苦苦辅佐他们姐弟,也一样会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哪怕你和她生了孩子,她也不可能对你放下当年的仇恨!」
听着李清荷说的这些刺耳冰冷的话,一股怒气在我脏腑间乱撞,忍不住轻咳出声。
李清荷没想到营帐中还有别人,她机警地站起身,厉声道:「谁在后面!」
陆帘青比她更快一步,走入屏风后面,温柔问我:「是不是坐太久受凉了?我方才就和你说了,无需回避。」
我歉意地摇了下头,并没有想打扰他们的谈话。
坐太久两条腿发麻一时站不起身,陆帘青抱起我,走到了李清荷的面前。
她又一次变了脸色,眸光冷得如同寒潭,又在眼底深处藏满了毒针。
她久久凝望着我这张脸,道:「李月棠许久不见,当初你在教坊司顶着别人的面皮,我还真没认出来是你!叫我没想到北唐最受宠的小公主,也会流落到教坊司那种肮脏之处。」
我和她四目相对,仿佛又看见儿时的李清荷怯生生地跪在我脚下,向我行礼。
千言万语绕在舌尖,我只叫了她一声「堂姐」。
我们身上流着相似的血,却走上了不同的路。
李清荷像是挨了一下重击,脚下虚浮一晃,她看着我,又像穿过我去看十几年的风风雨雨。
「我一直以为你是哑巴……」她撇开目光说了一句。
我道:「我本是个哑巴,是陆帘青找人治好了我的嗓子。」
血海之仇也抵不过他的脉脉温情,他两世的情谊。
李清荷短暂笑了一瞬:「他待你真好……」
在她话音落,一道冷光朝我刺了过来,李清荷手里多了一把短刀,笔直地刺向我心口。
陆帘青挡在我面前,一脚踢开了李清荷,短刀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重物落地的同时,陆帘青冷冷道:「来人,有刺客!」
营帐中涌入士兵团团围住地上狼狈的女子,月庐闻声赶来,看了一眼被陆帘青护在身后的我,又看了一眼地上明晃晃的匕首,他上前掐住李清荷的喉咙,单手将她拽了起来。
「你敢伤我姐姐!果然,大燕没一个好东西!」
李清荷代表大燕来议和,决计不能死在我们这里,我出声道:「月庐先放她下来,留她一口气!」
月庐松开手,李清荷又一次跌在地上。
她头发松散,已没了来时的高贵气度,她不看我,不看在场的任何人,只看向陆帘青。
「你还是不肯和我回洛阳吗?复观……」她不在乎自己的生死,用嘶哑温柔的声音对他说,「这是你唯一能活命的机会。」
陆帘青冷眼垂眸望她,桃花眸如同冰封,只倒映出她一人狼狈又疯癫的影子。
李清荷对他这样的冷漠态度,也不意外,她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响,眼里流下泪。
「我不喜欢芙蕖,也不喜欢『嘉芙』这个封号,但我喜欢她拥有的一切!幼时,我最喜欢年关,也最害怕年关。到了年关,我就要跟随娘亲入宫拜见,要看那些人高高在上坐着,受我们磕头问安,我也姓李,她们也姓李,凭何要让我一遍遍地跪她们!」
李清荷看向我道:「那一年,我见到了你,北唐最为尊贵的嘉芙小公主。你穿的裙子那样漂亮,五光十色耀眼极了,你知道我多么想要!但是你拒绝了我,那是公主才能穿的锦衣,我不配!我得不到,便要毁了……」
她放声大笑:「你失去了头衔身份,我看着你从云端坠入深渊,你知道我有多高兴!从此,我不用跪你们,我可以穿和你当年一样的锦裙,无人敢说我一句僭越!」
「我怎能让你们复国,让你再凌驾于我之上!」她拨动手腕间的空心镯,在谁也没有发现前,吞下了一颗黑色药丸。
「不好,她服毒了!」
4
月庐发现时去掰她的嘴,已经晚了,她整颗咽了下去,死气沉沉的眸亮着最后一丝生命的光,灼亮得迫人。
李清荷匍匐在地上,重重喘息:「这颗药本是为你们准备的……但我一死,你们和大燕再无谈拢可能,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我看着她唇中吐出乌黑的血,神色麻木地问:「你不死在这里,我们也不会向大燕投降称臣,从正炎叛国夺下十六州起,便已是鱼死网破!」
李清荷脸上闪过凄凉之色:「世家子女,娇生惯养却也只是棋子,陆家的嫡女尊贵可比公主,也一样为了家族前程送入宫中为妃。世事如棋,何事由己?只有生死,能由我掌控……」
我抿了一下唇角,没有言语。
她没能劝服陆帘青,没有达到大燕新君的目的,只有一死,才能保住李家不受帝王之怒的牵连。
李清荷不住地往外咳血,她光亮散去的眸看向我的方向:「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个位置太高太冷,要用无数的命去换,你终会后悔……」
很快,她睁眼躺在血泊中没了气息。
月庐俯身用手贴了一下她的动脉道:「人已死了,该如何处理?」
我看向陆帘青,陆帘青却说:「由棠儿来决定。」
我道:「把尸首送还给燕人,无论他们怎么看怎么想,我们应战便是。」
已到了这一步,只能向洛阳进军,如同约定的一样,将契丹人从中原大地上驱逐!
入夜,乳娘抱来若棠,过了两三日,她眼睛完全睁开,水汪汪地像是葡萄,先是看了看她的爹爹,又看了看我,在乳娘怀里挣扎,要我抱着。
乳娘把小儿送到我怀中,笑道:「这么小就会认人,当真聪慧。」
我笑了笑:「同她爹爹一样。」
小若棠张着雏鸟一样的小嘴,在我怀中乱拱,乳娘道:「小千金是饿了,小娘子可要亲喂试试?」
我依言抱她在怀里,看她迫不及待凑上来,见此乳娘退了出去。
陆帘青动了一下喉结,道:「棠儿我也先出去吧!」
「为何……咱们是夫妻!」
陆帘青眸光灼得似火,嗓音微哑:「我太久没碰你,你还在月子中,我怕会忍不住。」
我哑然,看他步履匆匆离开营帐,等若棠睡着后,他才满身霜寒地进来。
「若棠睡了?」
他伸手碰了碰襁褓中小家伙软嫩的小脸蛋,许是他手指太凉,小家伙受了一惊差点又哭起来,好在吃饱了,困意满满,委屈地瘪了一下小嘴又睡了。
陆帘青被她这副委屈惹人的样子逗笑了,桃花眸眯成月牙,凝望着有自己一半骨血的小家伙,轻声道:「应该给她取个小名。」
「叫什么?」
「棠儿曾向织女乞巧,她便叫『皎皎』,皎皎河汉女。」
彼时,听到皎皎这个名字,我心里似打了一个结:「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能庇佑女子心灵手巧的织女,却常年与牛郎分隔两端,一年只有一次相见的机会。
我没有说出心中想法,而是应下了他的话:「皎若月华无瑕,是个好名字。」
陆帘青陪着我和孩子,静谧的环境只有灯花跳动,我忍不住开口:「李清荷说的那些,你没有考虑过吗?」
他拧了眉,眸光深深看我道:「棠儿,事到如今,你还是不相信我?」
「不是!」
他为我付出了两世,我如何会不信他!
是说不出的恐惧感,我害怕他会像段宴陵一样,被逼得无从选择!
不用我说出后面的话,陆帘青从我颤动的眸中读懂了所有,他倾身抱住我,温柔道:「别怕,你夫君要比段宴陵聪慧得多,我从不是猎物,不会被人逼入绝境。」
「除非是我自愿入局,虎口谋生。」
我闷闷地靠在他怀里,征战硝烟,死亡离别,离我这样近,仿佛我松开手,他就会永远消失。
李清荷的话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
「复观和我回洛阳,是你唯一能活命的机会。」
「那个位置太高太冷,终有一日你会后悔……」
可是到了这一步,已不容我后悔!登高跌重,万骨枯荣。
高隼站在营外道:「南阳都护府传来消息,燕军有异动,半夜急行军。」
我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去吧,正事要紧。」
他捧起我面颊,轻轻在额间落下一吻:「等我回来,陪你和孩子。」
等了一夜,他也没回来,早上听见他带了月庐领兵离开的消息,他走得太急,没来得及与我道别一声。
5
隔了几日,李清荷的尸首送回了洛阳皇都,燕君震怒,调用大燕全部兵马,挥师北上,要与我们鱼死网破。
过去了三个月,皎皎一天天长大,他仍没有归来。
不时有捷报传来,还有他百忙之中抽空写下的家书,越过山水寄到幽州。
「棠儿展信如晤,万事皆安否?山水迢迢,见卿不易,相思如病,日夜难安。皎皎乖否,安否?鸿雁咫素,难诉衷肠,吾已克下邢州,洛阳即望!念及在洛阳昔日种种,心有愧歉,幸得神鬼庇佑,复得吾妻,盼早日相逢,如梁下燕,岁岁长相见。」
这封信,我贴身放着,每到夜深人静想他时,拿出来一遍又一遍地读。
他写信时,是什么表情,温柔的,眸光怅然的,还是微微凝眉的模样?
我想着,笑了起来,心里却酸涩得厉害,想见他,一日胜过一日。
每当想他,就让乳娘抱皎皎过来,都说儿肖母、女肖父,女儿的眉眼像极了陆帘青,一双顾盼的桃花眸,水灵剔透,不由地抱在怀中,亲一亲她柔软的小脸,还有她这双纯净的桃花眸。
不知陆帘青小时,是不是也这副柔软可爱的模样。
我照着皎皎的样子,画了小像和信笺一齐寄出去,我怕时间分隔得太久,他错过皎皎的长大。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等来他的回信,先等来了月庐的消息。
高隼道:「北方已全被小将军和陆公子控制,眼下邢州已平定,清理完全,隔不了多远就是洛阳城。小将军放不下殿下,也不想您和陆公子分别太久,率了军队回来接你们去邢州团聚。」
这是我这么长时间以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连夜和乳娘一起收拾好物件,只等着月庐的兵马过来。
我问高隼:「你和我们一同去邢州吗?」
高隼高挑的身形顿住,回过身脸上的神色有些苦涩,但被他隐藏得很好:「属下不过去,十六州是段王和属下的心血,段王不在了,属下要替段王守在这里。」
他停顿后,行了叉手礼:「属下会在这静候佳音,等着殿下和小将军再入洛阳城!」
这是他的决定,我自然无法多说,只道:「高屯长,燕云十六州的大恩,我与月庐绝不会相忘!」
没有他们誓死拿下燕云十六州,也没有今日能与大燕抗衡的局面。
我欠下的债,亏欠的人实在太多太多!
只能背负他们的期望,重回洛阳。
隔了两日,月庐带来的军队到了幽州城,只是几月没见,他又长高不少,皮肤也晒黑了,看上去骁勇,气势勃勃。
「姐姐!」他见了我,放下手中茶盏,又从乳娘手里抱过皎皎,皎皎开始认生了,见了肤色黝黑的月庐,「哇」地一下瘪嘴哭了起来。
「见到舅舅,哭什么?皎皎长大了,舅舅差点抱不住了!」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拨浪鼓,特意为皎皎买来,又千里迢迢带来幽州。
皎皎听见拨浪鼓声音不哭了,睁着葡萄一样的大眼睛,认认真真去看,伸出小手要抓,嘴里不时吐着口水泡泡。
「给舅舅笑一笑。」月庐颠了颠怀里的小家伙,故意拿远了拨浪鼓。
乳娘笑着劝道:「皎皎才满三个多月,听不懂话呢!」
哪知,皎皎动了动小嘴巴,咯咯地对月庐笑了起来。
月庐高兴得合不拢嘴,递上拨浪鼓不说,还摸了摸她头发不旺盛的小脑袋:「小人精,和你爹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到月庐谈及那人,我不由问:「他还好吗?」
月庐挑了挑眉头,一脸促狭:「嫁了人,就忘了我这个弟弟了!姐姐偏心!刚见了我,也不问我好不好!」
我无奈道:「你安然无恙站在我面前,还用问吗?」
「我不管!姐姐偏心!」
「月庐还好吗?领兵征战还顺利?」我只好先问他。
月庐满意勾笑:「顺利,挺好!姐夫受了点小伤,等你们过去也瞧不出来了!」
我经不住皱了眉头,月庐安慰我道:「身处战场哪有不受伤的道理,只是被流箭擦伤。」
「伤在了哪?」
月庐想了想道:「伤了手臂。」
难怪一个多月,邢州的信都没有寄过来。
我像是一刻也坐不住,起身道:「东西全部收好,今日便启程。」
月庐笑道:「姐姐这么着急?想见他了?」
我瞪了一眼月庐,月庐笑得格外大声:「姐姐莫要害羞,那人也比你好不到哪去,每日事务繁重,我倒头就能睡,他却睡不着。我听手下的士兵说,时常撞见陆公子半夜看月亮。」
月庐摸了摸下巴道:「我猜他是睹月思人!真是牙酸!」
我笑了两声:「算起来,弟弟你也快到及冠年纪,该选一门亲事了。等我到了邢州为你挑一挑可好?一个不够,不如挑三个,一妻两妾。免得你吃不着葡萄说牙酸!」
月庐哀嚎:「姐姐,我说错了!我还小,太早有女人会长不高的!」
我凉凉笑道:「矮子将军也不错!」
6
经过十几日行程,马车抵达了邢州城外。
邢州城外兵荒马乱,有拖儿带女的流民,也有架着马车匆匆而过的士族。
乳娘抱着皎皎和我坐在一辆马车中,我挑帘望着窗外,看着地上被压出的千百道车辙印记。
外面到底出什么事了?
突然马车猛然停了下来,最前面领军的月庐狠狠勒住马,马儿发出一声嘶鸣声。
车中人一撞,打盹的乳娘慌张睁开眼睛,抱紧怀里的皎皎,皎皎还睡着没有被惊醒,乳娘和我松了一口气。
我向乳娘道:「你守着皎皎留在马车内,我出去看看。」
乳娘应了两声,她一直生活在北地,没有察觉到外面局势的变化动荡。
下了马车,我走到兵马的最前端,也是母女两个人。
月庐脸色不大好看,却还是翻身下马查看两个人有无受伤。
我走上前问:「出何事了?」
月庐道:「小姑娘突然冲过来,惊了战马差点被踩到,多亏我勒住了缰绳。」
母女两人风尘仆仆,小女孩受了惊吓,看着月庐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母亲则是瑟瑟发抖地要向月庐求饶。
「官爷,我们不是有意的,孩子还小没见过这么多兵马……求您不要同我们计较!」说着,那位妇人要跪下向月庐求情。
不等她跪下,我扶住了她向月庐道:「我们走了这么长时间,马上就要入邢州城,不如在此处休息片刻,整顿下兵马。」
月庐道了声「也好」派了两个小将陪着我,他疑心这对母女是洛阳派来的奸细刺客。
我带着她们二人到树阴下面休息,又让人送来水和干粮。
小姑娘像是饿了很久,见到干馍咽了下口水,我拿过干粮递到她手里,她小心翼翼接过,大口吃了起来。
那位妇人歉然道:「多谢你夫人,不瞒您说,我和孩子饿了好几日,一直赶路终于要到邢州城。」
我问她:「你们从哪来,为何要进邢州?是来投奔亲戚?」
妇人脸上先闪过惊诧,她没想到我的声音会这样嘶哑。
而后,她擦了擦脸上的汗,叹气道:「天下安定不过几年,又打仗了!我们是从大燕的襄州过来,逃兵荒,躲赋税。村子里的壮丁都被官老爷征走打仗去了,只剩下我们老弱妇孺,但赋税年年在长,我们种地也养不活自己,只能逃出来……」
她喝了一口水道:「听闻这里被段王夺下,段王在北地时就有贤名,逃过去的人都会被善待,也没有听闻他们会屠城。」
「我们也是无路可走,才想来这找个安身之地。」愁苦的妇人,把身边面黄肌瘦的孩子搂进怀里。
「夫人啊,你说这天下何时才能安定?你们带来的兵马,也是要和燕人打仗吗?」她眼睛浑浊又畏惧地盯着甲衣森寒的士兵。
我不清楚她的身份来历,也不知她说的话是真是假,也不敢透露太多,道:「快了!契丹人无道,上苍会再出明君统一天下。」
妇人出神地盯着就地休息的兵马,一口接一口喝水。
皎皎醒了,闹着要找我。乳娘无可奈何,只能把她从马车里抱出来,一路找到了这里。
她看到我身边坐着陌生母女迟疑了一下,没敢走太近。
妇人看见皎皎后眼睛发亮道:「好漂亮的娃娃,是夫人的孩子?」
我亦害怕她们对皎皎不利,只是微微颔首,让乳娘把孩子抱到旁边去。
「夫人的郎君,定也是个英俊之人。」
想到陆帘青,想到即将能和他重逢团聚,我唇边的笑泛起暖意。
妇人从皎皎身上收回目光,喃喃轻语:「我们来邢州还有一个原因,听闻在这守城的不是别人,是大燕曾经的陆丞相。」
「陆丞相是个汉人,他在朝中时,我们尚能安稳度日……他体恤百姓,还让汉人子弟有书读……」
她絮絮叨叨的话化为了一片震耳的嗡嗡声,我脸色发白,眸光紧紧地盯着她。
妇人被我眼神慑住,惊慌失措地闭了嘴。
我揉着胸口,仿佛喘不上气,极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问话:「你们从哪听说,镇守邢州的人是陆丞相!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妇人看我的眼神诧异,解释道:「夫人不是大燕人吧!陆丞相并没有死,而是投靠了段王,只是陆家用了手段欺瞒了圣人!圣上早已下诏,捉拿了陆家所有人,关押在大牢内!」
「听闻要处斩所有陆家人,诏书公布了天下,大燕人人皆知!」
我眼前发花,陆帘青没死的消息,是谁传出去的?
是李家!李家富可敌国,效忠契丹人,眼线遍布天下,李清荷一眼识破陆帘青脸上假面,认出他的身份。
李家人准备了后手,陆帘青不肯归降回到洛阳,便要陆家全族性命!
心「咚咚」地在跳,慌乱至极,每一下像是跳在刀尖上。
又是同样的死局!
他知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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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24 13: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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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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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相思引:草色入帘青
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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