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念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我一直知道,我的王妃恨我,若非被迫嫁给我,她本来可以是世人尊崇的太子妃。
可我爱她,所以我用了卑劣的法子,算计她成了我王妃。
她同意了嫁我,我便安慰自己,她其实也是有一点喜欢我的吧。
直到她握着匕首刺进我胸口,我再不能自欺欺人。
1
太子游历江南回京,还带回了一位女子。
消息传到府上时,我下意识去看身旁的王妃。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便是听到她最在意人的消息,依旧是神情自若没有丝毫波动,一副纵然天塌地陷我自岿然不动的老僧入定样。
我暗自欣喜她对太子消息无动于衷的淡漠,猜测她是否已经放下了过往。
大概是我打量的目光太过明目张胆,她偏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满是疑惑。
我干咳一声,「没什么,只是听到此消息,感慨太子兄的风流多情。」
王妃看我的眸光里多少带了些不赞同,「太子是未来储君,一举一动关乎国昌,他能一时糊涂,但王爷作为兄弟,该去劝诫,而非放任。」
心中那点庆幸如一盆凉水泼下,将试探的火焰灭了个一干二净。
我垂眸自嘲,她便是放下了太子又如何,我终究还是入不了她的眼。
我又在奢望什么,她的疑惑在意,她的情绪牵动,从来都是源于太子,而非我这个坏她姻缘的恶人。
我抿了一口茶掩饰自己的失态,「王妃教训的是,我记下了。」
我的服软并不能让她愿意多与我说句话,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继续自己的事,一如我们往常相处。
「事关太子,王爷还需谨言慎行。」
说不清什么感觉,她的又一次偏袒太子点燃了我暗藏的不满,心里的嫉妒叫嚣,冲动得想找个发泄口。
凭什么在你眼中,太子做什么都对,而我做什么都是无理取闹。
凭什么太子移情别恋寻了美妾,还能得你一心牵念,我一心一意守着你却不能换来你片刻回眸。
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我忽略了她略微的不自在,冲到她跟前,捏着她手腕将她带起身,逼着她不得不面对我,「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都比不过太子兄?」
不管我怎么努力,你都看不到我。
我这么凶她,她却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是劝慰我,「王爷是臣,太子殿下是未来的君,君臣之礼不可废,今日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王爷说过便忘了吧,妾也只当没听过。」
她的懂事知进退将我愤慨悉数浇灭,我像落败的斗鸡垂头丧气。
明明,我想要的不是这样的结果,我不是想乱君臣之礼,也不是想大逆不道,我只是想问问她心里有没有我。
2
那天的冲突以我的落荒而逃结束,这个世上我是最没资格冲我的王妃发火的。
若不是因为我的横刀夺爱,本来她该嫁给太子成为太子正妃的。
是我拆散了她与太子兄的姻缘,凭着父皇对我的恩宠自顾自求来我与她的赐婚,断了她跟太子兄的可能。
也是我将她困在王府里,绝了她与太子互诉衷肠的机会,也灭了她对太子微弱的希冀。
那天以后,我没有再见过王妃,她安居自己院落里,一人一院,安静自在。
最后还是我受不了冷落,率先低了头,或者说那一场冷战,不过是我一人的错觉,王妃甚至都没察觉到我的失落。
我从书房找来珍本书典,亲自给她送去,其实从她嫁入王妃那天起,我就吩咐过府上下人,王妃在府上绝对自由,府上没有秘密需要瞒着王妃。
可惜,她不愿领我这份好意,也从不涉足书房重地。
我将典籍带给她时,她在自己院子里舞剑,一人一剑,忘却当下。
我其实许久没见过她这般肆意了,她在我跟前,总是戴了一层面具,装着沉稳文静,掩下了她的张扬火热。
但我永远记得,我初见她的那天,她一身红衣,骑着烈马,手里拿着劣质烧刀子,仰着头,在马背上痛饮烈酒,风从她身上吹过,她比那日的日光更灿烂。
一见钟情吗?大概是的,但我更愿意称其为惊鸿一瞥。
我始终觉得,一见钟情没有惊鸿一瞥来的惊艳刻骨,前者过分平淡,后者脱口而出的时候,仿佛那一刻的悸动伴着山水又一次浮在眼前,那一眼的眼波流转牵着风雨引来怦然心动。
太子兄总说我性子优柔寡断,思绪过分细腻,女儿家都喜欢铁骨铮铮英雄,如我这般怕是不好讨姑娘欢心。
不得不承认,太子兄慧眼如炬,我确实是不讨王妃喜欢的。
王妃看到了我,停下手中舞剑动作,手腕翻动,一个挽剑花干净利落收起了剑。
她过来时,竟有些踟躇不前,时下对女儿家管得严,不许她们舞文弄墨,不许她们甩枪提棒,她们只需娴静识些字,嫁人后相夫教子。
我看出她要请罪,先一步将书籍送给她。
我的王妃,始终不知道我对她的心思,我爱的是她的自由烂漫,又怎么会亲手扼杀她的天性,将她困在模子里,让她成了形形色色的愚庸之人。
王妃接过书籍,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试探,「世人都说,哲夫成城,哲妇倾城,王爷如此不遵规矩,就不怕惹人非议。」
若送她书典,允她舞剑便是不遵规矩,那我便是不遵规矩了,我无法为世间女子撑一把伞,我力所能及,也只能为她撑起一片天。
难得今日,她见我时没有冷着脸,还愿意打趣我几句,我自然是不能放过与她亲近的机会,「王妃也觉得,这规矩应该存在?」
她闻言,冷笑一声,不复之前伪装的柔弱模样,眼底满是不甘,「我的意见有谁在乎,要我看,就该捅破这规矩,让天下女子都能随心所欲追求自己想要的才对。」
「定下这规矩的人,定然是一群虚伪至极的男子,他们怕掌控不了女子,便扯出女子软弱才宜家,他们打压女子,然后得意扬扬地说你看女子只能受男子庇佑而活,以此冠冕堂皇来掩饰他们的无能,他们这样的人,懦弱又可悲。」
我看到王妃慷慨激昂,语气铿锵,她为女子不平,却又因自己是女子不得不向这世道妥协。
王妃这样的性子,本就不适合皇家,更不能当太子妃,因为这世道,容不下王妃的天真。
可惜,王妃不懂,她以为她嫁给太子兄,便能改变这世道女子的地位,却不知,太子兄爱她,爱的是她的乖巧懂事。
我不止一次地听太子兄说她,贤淑雅静,宜室宜家,有容人之量,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可是后来,也是夸过她的太子兄,亲口表述着对她的厌恶,说她心比天高,任性妄为,蛇口佛心,恨不能将世间所有恶毒的词汇都用在她身上。
在我发愣间,王妃目光移到我身上,「所以王爷是怎么想的,妾身斗胆问问,王爷也觉得世间女子不好掌控,需要被世间规则困于桎梏。」
来了来了,让王妃向我敞开心扉的机会来了,我正襟危坐,哦不是,危站,甚至还理了理自己的衣衫,确保自己形象能雄伟一些。
「那是他人念头,王妃怎能强按在本王头上,将自己的无能发泄在女子身上,本王不屑如此。」
「稚月,我从未想要掌控你,我想要的是与你偕行,你喜欢什么,我便替你寻来什么,我不想你糊涂地活着。」
我的王妃,对我此番话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感动,反而是充满了质疑,「王爷说得如此伟大,如今还不是将我囚在这四方天地,我喜欢自由,王爷便能给我自由吗?」
对上她的反问,我被逼得节节败退,我给不了她自由,至少现在不能。
我从没觉得自己能掌控她,可我确实是将她囚在了这小小的王府,困住了她的自由。
对上她的怒斥,我试图辩解,我小心翼翼地替自己解释,「稚月,你与太子兄之间,你们二人并不合适,太子妃是未来皇后,是后宫统帅,她得大度,要包容,你的性子做不来这些的,但做勤王妃可以,善妒也好,跋扈也罢,便是肆意妄为又如何,你不需要循规蹈矩,稚月,勤王妃比太子妃更适合你。」
我承认,我是在哄骗王妃,我想将她留在身边,即便是她并不愿意,我不想将她拱手让人,就算那人是比我更优秀的太子兄我也不愿意。
可是稚月,我爱的稚月太过清醒,她不屑我这种阴谋算计的爱,她想要的,是坦坦荡荡的公平。
「太子妃也好,勤王妃也罢,不过都是你们皇家赋予我的身份,你们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你们赏赐下来,我便得感恩戴德,王爷,你允我习文识字,那你告诉我,这世间有没有别人给了你你就得受着的理。」
没有这样的理,我知道,这世间是没有这样的理的,所以我回答不了王妃的话。
她质疑天家,本是大不敬,可我没办法跟她生气,因为她嫁给我,确实是天家一道圣旨,然后是旁人欢天喜地的恭维。
可是王妃,她当真愿意吗?
3
此刻王妃站在我跟前,她的神态明明白白告诉我,她不愿意嫁给我,更不愿意嫁给太子兄,太子妃勤王妃都不是她想要的。
可我不肯死心,「当日我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你没有拒绝,稚月,你当初没有拒绝的。」
其实当日,便是王妃拒绝,那道圣旨还是会下,我还是会迎娶她,问她的那一次,不过是为了安我自己的心。
可是她没有拒绝啊,她没有拒绝不就是愿意吗,为什么后面,又那么抗拒我的靠近。
「当日我拒绝了又能如何,王爷就能保证那赐婚的圣旨在半道被人拦下吗,王爷前脚问完,圣旨后脚便到了府上,王爷当真觉得,我不明白圣上的意思吗?」
「我本来以为,王爷问我,是出于爱重,王爷进宫求来圣旨再快也得好几个时辰,而不是王爷与圣旨之间前后不过半刻钟。」
我伸出去的手无力地垂下,王妃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我的虚伪,她早就看清了皇家的算计。
只有我自以为是地站在原地,以为我的一腔情意能感动了她,可原本就是算计中的感情,又能值几两钱财。
原来看不清的不是王妃,从始至终看不清的人都是我自己,是我的自以为是,将王妃彻底推开。
也许,她没有拒绝的那天,其实对我也是抱有几分希冀的,可是最后,是我自己亲手打碎了这份美好。
我以前总以为,太子兄有自己的野心,他没办法如我这般,一心一意守着我的稚月,可原来,我与太子兄并无二致,我与他,都不配得到稚月。
我浑浑噩噩出去王妃院落时,听到仆人对王妃的艳羡。
「听说王爷当初对王妃一见钟情,亲自求来圣旨娶了王妃,如今琴瑟和鸣,恩爱不疑,谁看了不得赞一句才子佳人,美满佳话。」
我低头勾唇自嘲,什么琴瑟和鸣,恩爱不疑,不过是我为着自己私心,刻意制造的假象。
我不想与她这般生分,也不想别人提起我们,是不甘不愿的怨偶,所以我让人编出这些离谱的传闻。
时间久了,竟连我自己都骗过去了,我当真以为我们琴瑟和鸣,当真以为我与她情意相通。
希望过分美好的时候,现实便显得太过残酷,我自以为是地将她困在身边,却忘了问她的意愿,她愿不愿意。
其实我是知道的,我知道她不愿意留下,只是我自私的不愿意去想这些,心安理得地觉得,她留在王府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4
我知道王妃想要自由,可我没办法给她,至少现在还不行。
当初稚月本是太子正妃的唯一人选,可因为父皇偶然查出,夏家当年生下的,是双生儿,除了千金夏稚月,还有个小女儿叫夏稚芊。
本来这不是什么事的,双生儿去一留一,古来有之,可偏偏父皇还查到,那个被送出去的妹妹,在北域与北域的王族牵扯不清。
帝王的疑心,自然就对夏家当年的举动有了旁的猜测,夏稚月自然不能再当太子妃。
这些年,夏家也没有做任何事对朝堂不利的事,反而是多次治理天灾有功,父皇便是猜忌,也不能平白寒了朝臣的心。
那时,其实我对那个夏家姑娘没有什么印象,只是记得太子兄说过,夏家姑娘很是贤淑,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此事一出,倒是遗憾。
我当时满心满眼都是那天郊外我初见的姑娘,并不明白太子兄的遗憾是为何,既然喜欢,为何不争取,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猜测便放弃自己喜欢的姑娘,岂不是太过愚蠢了些。
我派人打探她的去向,最后查到了夏府,夏家姑娘,那个与太子情意相通的夏家姑娘,让太子颇为遗憾的夏家姑娘。
可那个姑娘的秉性,与太子兄描述的没有一分相同,所以我开始猜测,是不是那天我见的那个独一无二的姑娘,其实就是夏家送在外面的女儿,父皇查出来的夏稚芊。
后来宫里传来父皇查出来的秘密,夏稚月跑了,深夜乔装打扮离开了夏家,但夏家姑娘还好好待在夏家,所以我更加大胆猜测,留在夏家的,是当初让我一眼心动的姑娘。
我从父皇那里求来圣旨,求他为我赐婚,父皇疑心夏家,不许夏家姑娘成太子妃,我便自主请缨,替父皇看住夏家。
去夏家的那天,我心中忐忑,我怕留在夏家的那个姑娘不是她,我又怕留下的是她,可她不愿意嫁给我。
在夏家时,我一眼认出,是她,是让我魂牵梦绕的那个姑娘,我将要娶的人就是她。
求娶她没有拒绝时,我欣喜若狂,回到王府时,嘴角都是掩不去的笑。
等待娶她的那段时间,是我记忆以来,最期待的时光。
5
我们成婚那天,十里红妆,我骑着马,恨不能绕着皇城跑一圈,宣告天下,我终于娶到了我梦寐以求的姑娘。
那天太子兄前来贺喜,她楞楞盯着太子兄离开的方向,许久不能回神。
那一刻,雀跃的心停下跳动,我后知后觉想起,我与她从认识到成婚,不过寥寥数面,可太子兄与她,是更早之前的相识,是共同赴约的默契。
比起太子兄的声名远扬,我确实太过普通,她是不是,早在之前也对太子兄心动了,才会这么看着他,失了态。
我从未说过她的秘密,夏家嫁给我的姑娘是夏稚月,对上她,我也喊她稚月,稚月,我的王妃稚月。
夏稚芊是个秘密,是我永藏于心的秘密。
我称她稚月,我喊她王妃,既然她成了夏稚月,舍了夏稚芊的身份,以后,她就是我的稚月,我一个人的稚月。
可那个骄阳似火的姑娘,还是没为我停留,我做的这些,只是将她越推越远。
稚月说的对,我不过是将她从一个囚笼放到了另一个囚笼,还美约其名是为了她好,我其实啊,最是卑劣自私了。
我想成全稚月,我想送她自由,所以我找上了父皇。
我一直知道父皇宠我,就像那次我要娶稚月,父皇即便是不高兴也还是答应了,只是这一次,我想放稚月离开,父皇却拒绝了。
父皇说北域如今不安分,稚月与北域的王族曾经有过联系,这个时候放稚月离开,她若是回了北域,对社稷不利,对民心不稳,且不提夏家,光她勤王妃身份,就值得北域好好做做文章。
父皇平素是愿意宠我的,但在江山社稷之间,他永远清醒,就连太子江南带回来的美妾,其实也是暗地里护着太子的护卫。
父皇顾大局,稚月有追求,太子懂隐忍,好像无理取闹的人,只有我一个。
好像从始至终,所有人都有他们自己的一套道理,只有我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懂,喜欢了就去找,碰壁了就退回来等下次再过去,没心没肺也不会伤心。
「朕从前想着,你上面有太子担着江山重任,对你难免多了些纵容,从前朕喜欢你单纯不谙世事的性子,这样你与太子之间也不会因为权势反目,可现在朕恨从前对你太过纵着,才让你养成了这副愚笨的模样。」
「你如今处事是越发糊涂没有一点样子了,王妃岂是说求娶就求娶,说放走就放走的,如此皇家威严何在,朕的威信何在!」
父皇走后,太子兄也找上了我,比起父皇,其实太子兄才是最纵着我的人。
我有时也会阴暗地想,太子兄如此纵容我,是不是想让我成为一个废物,一个只能依附他的废物,这样,我便不可能与他争夺些什么。
可每每想起,之前我求娶王妃时,父皇震怒,还是太子兄为我求情,我都为自己的阴暗面羞愧。
太子兄一心为我着想,我却在暗地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对不起太子兄的情义。
以往,太子兄总是笑意盈盈的任由我撒野,可这次,他冷着一张脸,「孤知道,你对你那个王妃心里还存着几分心思,但孤想让你记得,你是孤的弟弟,是我朝最尊贵的勤王,你的尊荣是天下百姓给你的,北域野心勃勃你不是不知道,儿女情长与家国社稷,孤希望你不要再如之前那般任性了。」
我垂下头,盯着地面,「太子兄,当日夏家姑娘改变后,太子兄说遗憾,如今太子兄可还觉得遗憾?」
太子兄闻言,轻笑一声,「当日孤遗憾,是确实遗憾错失了那么一位姑娘,但孤更清楚孤的身份,孤是天下的太子,孤永远都不可能是一人的夫君,孤要护着的是天下,孤不会因为一段感情,就舍弃了孤对天下的责任。」
「孤与她的错过,是命中注定,孤遗憾,但不会后悔。」
太子兄的更衬得我怯弱无用,他们都拿得起放得下,只有我这个俗人,困在原地,拿不起更放不下。
6
从宫里回来后,我想了许久,我还是选择给稚月自由。
我永远比不上太子兄的胸怀,我的心太小,装不下天下百姓,背不起天下责任,只能小小的护一个王妃。
我想初见那天的笑容能永远留在她脸上,而不是被困在院落,脸上是郁郁寡欢,心里是愤慨不得志。
我的王妃,她应该是初见时那般肆意张扬的姑娘,而不是渐渐被磨平棱角淹没人群的现状。
既然大家都有自己的打算,那就最后由我这个蠢人做个决断吧。
我答应了父皇的提议,故意给北域放出消息,勤王与勤王妃琴瑟和鸣,勤王对王妃事事应允。
我不明白父皇何意,我本来就对王妃愿意事事应允,为何非要让这个消息传到北域,但我明白,父皇不会做无用的事
直到父皇说,北域传来消息,准备让稚月刺杀我时,我明白了父皇的用意,他在用稚月刺激我,让我看清现实,放下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那个女子心怀不轨,如今又与北域牵扯,更甚想要你的命,朕只是让你看清,如此恶毒女子,留不得。」
我跪地,「儿臣明白,让父皇费心了,王妃的事,儿臣自有定夺。」
「自有定夺自有定夺,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非要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为王妃,朕让你如意了,可她占着勤王妃位置一直不曾怀有子嗣,朕问起你也说这事你自有安排,朕体谅你对她有心思,也妥协了由着你胡闹。」
「后面呢,朕只是让你纳个妾就好像要了你的命似的,朕只是想要个皇孙朕有什么错!」
「旁的也就算了,皇嗣问题朕也由着你去了,反正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时间,可这一次,她想要的是你的命,孰轻孰重,你心里该有数!」
父皇对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可到底父子天性,他不可能真的舍弃我不管,所以稚月,便成了他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两方谋算,稚月成了双方共同选择的牺牲品,没有人会在乎她的意愿,就像她当初要嫁给我时,一纸赐婚,没有人管她心里怎么想的。
我知道,我让父皇为我操心了,以往因为我的任性,劳烦了父皇太多次,可这一次,我保证,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父皇疲惫地揉了揉头,「别让朕失望,你也该长大了。」
我知道父皇的为了我好,枕边人想要你的命,如何是能防得住的,父皇知道我对稚月心思,他如此,只是为了我能狠下心做个决断,事关生死安危,我断不能如从前那般糊涂。
我回了王府,像无事人一样,继续之前的动作,只是暗地里还是分出了一拨人,去江南那边置办了些东西。
我知道稚月不信我,可我没想过,她会愿意与北域联手,只是为了得到自由。
我这个人,做的真的有够失败的,我的王妃不信我,想要我的命换来她的自由,我的父皇不信我,想要我王妃的命换我弃暗投明。
晚上王妃派人送来了安神汤药,她知道我睡眠不好,所以哪怕她恨我,可自我们成婚后,每日给我的安神汤药,她从未断过。
她对坏了她姻缘的人都能如此,我的王妃那么好,我怎么舍得她不自在。
我端起汤药,闻到里面与往常不同的一味药,苦笑一声,我的王妃为了今日的算计,还真是筹备良久。
不知从新婚到现在的汤药,是为了今日的算计,还是她曾对我也有那么一丝的心动。
希望是后者吧,我不愿意将她想的过分不好,仅存的时光里,我希望能够留下些美好的记忆。
7
被匕首刺进心脏时,我本来能躲开的,若不是汤药里加了迷药,影响了我的反应。
看到我清醒时,王妃眼眸闪过震惊关切,虽然一闪而逝,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你看,王妃心里其实还是有我的,我很高兴,是真的高兴。
王妃慌了,她握着匕首的手一步步后退,「你疯了吗,你既然醒了为什么不躲?」
我没有说话,而是握着她的手,将匕首朝我胸口又刺进了一点,「稚月,你还是善良了,刚才的伤口太浅,并不能致命的。」
「你若是不杀了我,一旦被人发现,你会没命的。」
不论是刺杀皇子还是与北域联系,随便一条,都不够她承受。
她还是不够狠,若今日做这件事的人是我,我不会给自己犹豫的机会,更加不会让自己心软。
我看到茫然无措的王妃,失笑,她还小,我不该这么苛责她的,这么冒险的事她以后都不会做了,我不用太生她气。
其实我本来还想与她说说话的,我想告诉她,我没骗她,我是真的打算送她自由了。
我想告诉她,以前是我对不起她,是我的自私困住了她,现在,我终于可以补偿她了。
我想告诉她,我会护着她的,哪怕她杀了我,我也会护着她的。
我还有太多话想告诉她,可余光里,是冲进屋里的护卫,是对眼前一切不敢置信的父皇。
我骗了父皇,我骗他说我不会喝那碗药,我骗他说我不会让王妃伤到我,我是故意支开侍卫的,也是愿意让王妃动手的。
我有好多话,想慢慢说给我的王妃听,可来不及了,我没时间了,我能清晰感受到生命在一点点离我而去,我能感受到我眼前视线越来越模糊。
我只能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求父皇宽恕她的罪。
「父皇……求您放过她……」
我其实已经看不清父皇的反映了,只能一个劲地重复,「儿臣这辈子……什么都得到了……儿臣唯一舍不下……是稚月……与父皇……」
「父皇……儿臣求你……放过她……」
我握着稚月的手,「江南……我安排好了……你……过去……会有人……接应……」
「稚月……我能不……能……喊你……一声……稚芊……」
稚芊,夏稚芊,那个从小生活在北域的夏稚芊,我一眼心动的姑娘,你自由了,从此以后,你不会再困于夏稚月这个身份,你可以做回原本的自己了。
我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好累,想睡觉,可我现在还不能睡过去,父皇还没同意,他还没答应我,会放稚月自由。
在我殷勤的目光里,父皇终是点头,答应了我的恳求,答应了放王妃自由。
原谅我最后自私地唤你一声王妃,以后都不会了,你就当我无赖这么一次,这次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我的父皇最是守信了,他答应了会放过稚月,就一定会放过她的。
最后的记忆,是父皇派人找来了快马,我看着稚月跨上马背,奔向了她的自由。
王妃番外:
我叫夏稚芊,我有个同胞姐姐,是夏稚月。
我与她是双生儿,在我们出生的那一天,母亲做了一个影响我们一生的决定。
她瞒着府上人,将我送出了府,送我去了遥远的北域,对外称,她只生下了姐姐一人。
其实,这事父亲是应允的,不然她一个深院夫人,如何能将我平安送到北域,还安排了人护着我长大。
只是父亲不说,母亲便也装不知。
我在北域习文断句,还拜了个武者学了些功夫,这边对女儿家没太多拘束,我不用压抑自己,我想做什么,由着自己性子便好。
这种地方长成的我,肆意妄为,无法无天,第一次见姐姐时,我无法想象,有人的生活会这般枯燥乏味。
她们能一整天的不出门,窝在那么小小的一个地方,由着家里长辈替她们安排未来。
我更加不理解,姐姐既然不喜欢太子,为何不退了他的邀约,做自己想要的事。
我看着姐姐明明一脸的不情愿,可在太子每次邀约时,都强撑着笑容,与他出门寒碜,这样的日子让我觉得压抑极了。
大概是对姐姐太过同情,所以当姐姐提出想让我与她互换身份时,我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我与她既是双生儿,便自当有难同当,我享受了二十多年的自由,如今也该让她享受这份自由了。
她想要去外面看看,我便来替她守着这个身份,这样我们都拥有过自由,才叫公平。
那天与姐姐交谈之后,我成了夏稚月,夏家千金夏稚月,也是天子授意的太子妃人选,我学着姐姐的行为举止,模仿她的言行处事,推了不必要的邀约,整天窝在院子里,学着怎么更像她。
姐姐暗中离开后,我以为我会嫁给太子,做个无趣的太子妃,然后替他管着他后院的莺莺燕燕,再等以后,太子登基,我顺理成章做个皇后,继续打理后宫的恩恩怨怨。
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是我余生的安排。
勤王上门时,出乎了我的意料,我在北域从未见过如此清秀柔弱的男子,那边男子大多粗犷,身影魁梧。
更别提他说话时,还温温柔柔轻声轻语的,像姐姐一样。
这么好看的一个人,比那个高高在上让人讨厌的太子好太多了,所以他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时,我没有拒绝。
与这么特别的人生活在一起,肯定比管理太子后院有意思多了。
送走他后,赐婚圣旨很快传来,我那点小鹿乱跳彻底没了声响,我不蠢,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他刚问完,圣旨便下来了,只可能,是他早就知道我会嫁给他,他来见我,不过是为了安抚我。
什么嘛,还以为会是个好人,结果他跟那个目中无人的太子一样让人讨厌,不,他比太子还可恶,太子都没这么戏耍过人。
他明明是因为赐婚,不得不娶我,可婚后又好像不是那样,他对我太过包容,不论我怎么试探,他都不会生气,只是会用悲伤的眸子看着我。
他那么纵容,就像是深爱我的模样,可我知道,不是的,他都没见过我,便是深爱,也该是深爱姐姐,曾经的那个夏稚月。
我承认,每次看到他眼眸里的忧伤,我其实是有些心虚的,我怕他知道自己求娶的人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夏稚月,所以我只能尽量避免与他见面。
可偏偏他每次都自己凑上来,赶又赶不走,实在让人烦躁。
认出他对我心意的那天,是北域安排我刺杀勤王的一天,北域的王答应过我,只要我能搅乱皇城的一滩水,他定然不会让这世道继续轻贱女子。
这个承诺太让人心动,所以哪怕我对勤王动了心,也没办法不对他下手。
可我不知道,我的身份,早就被皇族知晓,我对勤王的算计杀心他们也早就查到了,他们选择将计就计。
这本该是一石三鸟的好计谋,一能拆穿我的身份,二能揭穿北域阴谋,三能除去勤王妃身份。
唯一的例外,是勤王的真心,他是真的在乎我,真的愿意放我自由。
那一匕首刺进他胸口时,他没有怨恨,只是握着我颤抖不已的手,一个劲地道歉。
我看到天子悔恨不已的懊恼,看到太子惊慌失措的面容,看到勤王心满意足的笑。
他如他承诺的那样,放了我自由,在满地血泊里,求他父皇放我离开,许我自由。
我看到天子看我的目光恨不得杀了我,可因为勤王的恳求,他松口点头。
我在勤王希冀的目光里,骑上了离开京城的快马,一路狂奔。
他以为他放了我自由。
可是勤王这个傻子,我杀了他,皇帝怎么可能放过我,他明面上答应了勤王的恳求,却在勤王去世的那天,派人抓了我去勤王灵前。
毒药入腹的那一瞬,我甚至还有闲心想,到底是这毒药疼,还是当初我刺杀他的那一下疼,应该是后者吧,毕竟,他曾经那么爱我,而我却想要杀了他。
我终于信了他爱我,在他临死的那一刻。
那天我听到了,他喊我稚芊,夏稚芊,我原本的名字。
原来错的人是我,他一直都知道我的身份,他爱着的人是我而不是我姐姐。
原来他所有的深情,从来都只属于我自己。
可是没机会了,我没能还他深情,也没能给天下女子一个公道,夏稚芊,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失败者。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能先一步偿还他的情深,我希望,我能生在一个谁说女子不如男的世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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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7 19:1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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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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