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问归期未有期
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腊月二十八,大雪,温莞来退婚,让我本就不好的名声更是雪上加霜。
厅堂里堆满了退回来的聘礼,红通通的,沉默半晌,我爹抄起门闩追了我三条街。
我跟温莞定的是娃娃亲,温莞从小长得粉雕玉琢的,十分可爱,没成想长大了一脚给爷蹬了……
第二日,京城大街小巷都流传开来:镇南王府那个纨绔被退婚了,简直大快人心。
不是,小爷我不要面子的么?
1.
十二岁时,我爹带我千里迢迢来给明帝贺寿,明帝老头见了我笑眯眯:朕见着瑜儿觉着十分亲近,听说瑜儿同温侍郎家姑娘定了亲,待完婚再回岭南吧,好与朕那几个不成器的做个伴。
我爹头也不回地走了,啧啧,老头真狠。
我也没人管了,放飞了,这几年纨绔名声都传回岭南了,起初我爹一个月八封家书,来来回回就是你个兔王八羔子不学好,老子打断你的腿,千里之外,我怕啥,后来老头没辙躺平了,不管我了。
原本年后我就跟温莞成亲了,我爹满心欢喜进京为我张罗婚事,婚事黄了,给老头气够呛。
我在门外劝:「气大伤身,被退婚又不是您。」
老头扔了只杯子出来,啧啧,真暴躁。
家里没法待,晃到街上,赌坊门口李二胖笑得腮帮子一抖一抖的:世子爷您里边请。
这货是个奸商,开赌坊出老千简直丧心病狂,然后,我就入了一股。
李二胖到现在没被打死,得谢我!虽然我是质子,可我爹在岭南有十万雄兵,大家多多少少都给我爹面子。
明帝怎么可能让我活蹦乱跳回岭南,要么横着要么残着,温莞她爹,精得跟狐狸似的,我就算生得貌比潘安,他该退还得退。
跟我是个纨绔没多大关系。
气人的是听说温莞要订婚了,赫赫有名的铁血将军赵怀谨,年方二十五,克妻,有两任未过门的媳妇儿,都没挨到成亲。
李二胖在赌场里给我整了个豪华包房,高床软枕,美酒佳肴,还有个美人,美人着轻纱,雪肤细腰,春色无边。
我看他,李二胖讪笑道:「这……听说您被退婚了……您放心,以后姑娘包我身上。」
我一脚把李二胖踢出去:「带着姑娘给爷滚。」
我爬在床上哀叹:再不回去,我特么该发育不良了。
我哥,镇南王府世子;我,冒牌的。
十二岁那年,我哥差点被毒死,恰逢明帝老头大寿,要见镇南王世子,这些年,我爹听话啊,让进京进京,让带儿子带儿子。
问题是那会儿我哥就半条命了,怕是还没到京城就挂了。
我跟我哥差了一岁,鉴于我家学渊源,打小也算不上大家闺秀。于是,跟着我爹上京了。
我再浑,这几年再好奇,愣是没踏进花楼半步。为啥,每年温莞生辰,我哥都从岭南捎礼物来。
我哥心里是有温莞的,我把温莞当嫂子看,如今,嫂子要被抢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赵怀谨回京第一日,我在城门口跟他打了一架。
我出身镇南王府,虽是女娘,幼时也是正经扎过马步,练过长枪的,后来做纨绔,功夫荒废了,平日里打架还是绰绰有余的。
赵怀谨不是京城里的公子哥,三招就给我打趴下了,我气啊,爬起来就跟赵怀瑾玩命。
「你抢爷女人!」
赵怀谨黑着脸:「谁抢你女人!」
「王八蛋。」
赵怀谨被我打得激起火气,一掌打到我胸前。他愣了一下,我气急败坏地咬了他一口。
靠,不讲武德,竟然袭胸!
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2.
曾经被我拔了胡子的御史老头又参了我一本:当街寻衅滋事!
我当时年少,趁他酒醉,伙同三皇子拔了他的胡子。
打那以后,他时不时参我一本,参麻了。
拜老头所赐,我成了京都纨绔子弟的头头。
状告到明帝那儿,明帝不甚在意:「瑜儿年纪小,惯会胡闹。」
拜明帝老头所赐,我稳坐京都混混头把交椅。
喜相逢里,一众兄弟拍我马屁,李尚书幼子李三郎说:「老大威武,敢跟赵黑脸动手。」
罗太尉儿子说:「跟赵黑脸动手还能全身而退,牛批。」
我捧着个蹄膀疑惑道:「赵黑脸很厉害?」
王太傅孙子王小二给我科普了一下赵黑脸生平:十五岁首次出征,奇袭云城,后三战三胜,一路把匈奴赶出了贺兰山,令匈奴人闻风丧胆的铁血将军。
在军中号令明,当敌勇,常为士先卒。
总之此人文治武功样样精通,多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
末了王小二看了看我脸色:「春闺梦里一半你一半他。」
临出门时,李三郎拉住我说:「老大,过几日我祖母过寿,叮嘱了一定请你来,祖母如今身体康健,多亏了你的血燕。」
老太太身体不好,岭南产血燕,李三郎没少从我库里搬血燕。
我有些微醺:「小事,你祖母就是我祖母……」
「你可一定得来。」
「来……」
我一回头,王小二还站在后头:「他俩都走了,你咋不走。」
王小二眉眼清浅:「我送你回去。」
「都是……兄弟……客气啥,回吧。」
王小二弯起嘴角,月光如华,别说,这厮看着柔弱了些,长得还怪好看的。
就是常跟着我混,名声不咋地,不好娶媳妇儿,为此老太傅十分不待见我。
我哥的名声被我造得,那家伙,一片狼藉。
到门口一看,我爹搁那儿坐着,两边两个石狮子,我爹的脸色儿,比石狮子还青。
完蛋,又要挨揍!
「你过来。」
「不。」
我爹扶着腰起了一下,没起来。
我本来打算跑的,见状只得过去扶一把。
老头早些年打仗,伤了腰,京都寒冷,旧伤又犯了。
「这些年……」我爹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胳膊。
我回不去了,镇南王府守着西南边陲,战功赫赫,早就惹了宫中忌惮,我在京,名为客,实为质。
「这些年,陛下罩着我,呼朋唤友打马游街,挺快活的。话说您啥时候回去?」
亲爹在这儿,有点放不开手脚……
果然,老头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又要青。
「爹,气大伤身。」
老头笑骂一声:「兔王八羔子。」
3.
我跟赵黑脸再见,是在京郊马场。
前几日马球场碰上曹国舅,非要比一场。
曹国舅这王八蛋打马球,光打脸不打球,十分阴损,一杆把李三郎打下了马,我看不过跟他打了一架。
那怂货打输了进宫找他姐告状,然后我看马场他扫大街。
京郊马场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能碰见赵黑脸,实属孽缘。
赵黑脸来挑马,偌大个马场,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我烦了:「又不是挑媳妇儿,差不多得了。」
赵黑脸瞅我一眼,身上盔甲折射了日光,明晃晃的刺眼,我识相地闭了嘴。
他跟温莞的婚事,不知是不是被我搅和的,不了了之了。
只要不跟我抢嫂子,都好说。
我指着一匹通身漆黑的马:「它好,毛色油亮,骨架匀称……」
色儿也配!
赵黑脸意外地看我一眼,我闯祸的频率多了点,这马是我看着接生的,尤其喜爱,脖子上挂了一串花里胡哨的饰品。
虽然打扮得不伦不类,但不影响它是匹好马,赵黑脸看了它好几遍。
等我吃完烧鸡回来,赵黑脸不见了,马也不见了。
李家老太太的寿宴也没去成,我被罚了半个月,没赶上。
李三郎他们在喜相逢给我接风,赵黑脸也在,凑了一大桌,觥筹交错间,曹国舅带人进来。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曹国舅欠欠地提起把李三郎打下马的事儿,李三郎扑上去跟他扭打在一处,原本拉架的也打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新得的夜光杯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
我刚撸起袖子,赵黑脸长臂一伸将我护在身后,一脚踢飞砸到面前的桌子。
我是谁?京都小霸王,打架没怂过。
赵黑脸这么一整,给我整不会了。
4.
我爹回岭南的事儿一拖再拖,明帝老头一会儿他儿子生辰,一会儿他老婆生辰,留我爹吃席。
他儿子不多可他老婆多,这生辰得过到什么时候。
吃席是假,把我俩一锅端是真。
十四五岁扮做少年模样,人人道一句:「俊俏小郎君。」
如今已有人攻讦我的长相:雌雄莫辨,男生女相,迟早祸国殃民。
前两个就算了,最后一个纯属扯淡。
王贵妃生辰前一夜,我爹收到一封密报,有皇室密探从岭南归来。
生辰宴办得极隆重,朝中二品以上官员携家眷赴宴。
李三郎悄悄问我:「贵妃娘娘不是失宠了么?」
或许这生辰宴不是给贵妃娘娘办的……
歌舞升平里,有宫人不慎撞掉了我的发簪,接着有人惊呼:「世子是女的?」
乐工拔断了琵琶弦,「锵」的一声,在寂静的大殿里荡出回声。
我遥遥冲明帝一拜:「镇南王府,楚宓,见过陛下。」
不过一刻钟,便进了天牢。
放眼京都,我有两个地儿没去过,花楼和大牢。
这破地儿阴冷潮湿,我在铺了秸秆的榻上坐下,心中略略盘算:明帝老头抓了个大把柄,不知要跟镇南王府换什么?
楚家从太祖起驻守岭南,太祖三年,南夷来犯,正逢国库空虚,粮草短缺,那场仗打得惨烈,楚家军死伤过半,鲜血染红了泗水河畔,终是将南夷赶出泗水。
太祖感念楚家忠义,封镇南王。
高祖十年,南夷卷土重来,楚家军生擒南夷首领,南夷臣服,部族就此分裂,分成多个小部族,散落在西南边陲。
楚家祠堂里的牌位,烛火里一眼望不到头……
楚家从无不臣之心,可是战无不胜的楚家军,终是遭了当今圣上忌惮。
南夷来犯的战报,与贵妃生辰前一夜呈上明帝案头,不商讨对敌之策,却先将镇南王关了起来。
南夷这几年出了个人物,松赤赞普,将各部收拢大半,此人阴险狡诈,每年送了重礼给朝中重臣家眷,我爹曾数次上书请求出兵西南剿灭此人,都石沉大海。
说是南夷恭敬,每年岁贡丰厚,无不臣之心。
如今南夷二十万大军压境,楚家军没有增援如何抵挡。
曹国舅喜气洋洋来天牢看我:「你不是狂吗,本国舅都不放在眼里,你也有今天。
「你若嫁我,我可找姑姑说情,放你出来。」
我扬起脸:「好!」
曹国舅一脸见鬼的表情,我俩不对付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若嫁他,怕是没什么好下场。
明帝不好杀我,怕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曹家深得圣心,把我放在曹家,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我从天牢出来,被圈禁在曹国舅别苑。
我哥率领楚家军与南夷大军交战三场,未有败迹。
镇南王府世子,不是草包,不是纨绔,是惊才绝艳的少年郎!
真好!
我跟曹国舅的婚期,定在三月初三。
在别苑,能得到些零散的消息:
二月十二日,楚家军跟南夷大军与泗水一战,南夷退三十里。
二月二十日,楚家军转攻为守,开战两月余,朝廷没有增援,没有粮草。
明帝要拖死楚家军!
二十八日,听说,镇南王府世子两军对战中犯了旧疾,生死未卜……
5.
三月初三,宜嫁娶。
我穿了繁复的喜袍,戴龙凤和鸣冠,冠上饰凤凰,凤口衔珠宝串饰,极尽奢华。
婚礼上,我看到一脸惊愕的李三郎、目光沉沉的王小二,还有一脸呆滞的小罗衙内……
赵黑脸没在。
天黑下来,前院喧嚣之声不绝于耳,大红灯笼映的窗户红彤彤的。
曹国舅领了几个小娘子进来:「以后你们就是姐妹了,这个是丽春楼的,这个万花巷的……来,给郡主敬个酒……」
水红衫子的姑娘执了酒杯妖妖娆娆道:「柳氏见过郡主。」
我与曹国舅相看两厌,他用姑娘恶心我,作用不大。
待小娘子们敬完酒,我觉得有些眩晕,卸了凤冠歪在床上。
前院的喧嚣声也听不真切,我大约是醉了。
曹国舅在门口唤了两声,没人应便走了进来,凑到床边「啧啧」两声,在他低头解我腰带的时候,我抓起床上的凤冠抡过去,将他打翻在地,紧接着扑过去用簪子死死抵在他颈侧。
「再动我弄死你!」
曹国舅迷糊过后一脸震惊:「你没晕?」
「你当我这些年街面上白混的,我孤身在京,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没见过,别说迷药,就是鸩酒的味道,我也是闻得出来的。」
我扯了曹国舅腰带,将他捆得结结实实,拖着他往后院角门去,赌坊掌柜李二胖等在那里。
李二胖不是我的人,平日里又跟滚刀肉一般,不起眼的小人物,没人将他放在眼里。
见我出来,默不作声递了缰绳过来,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
「做甚?」
「这几年开赌坊赚的,郡主放心,咱手艺还在,饿不死。」
「我不在了,出老千这事儿少干。」
「晓得了,晓得了。」
我绑了曹国舅往北城门方向去,李二胖打听过,今夜守北门的是与曹家有旧的王统领。
可我看见了赵黑脸。
除了他,我都有把握出城。
赵黑脸不结朋党,又极刚正。
马蹄声清脆,离城门口越来越近。
赵黑脸一箭射到马蹄前,马受了惊,扬起前蹄嘶鸣一声,我堪堪稳住身形。
「郡主,不要再往前了。」
「我要出城。」
「我已上奏请战!」
「来不及了,若我哥重伤的消息传出去,军心就散了……」我知道,赵黑脸进过宫,明帝说犯了头疾,谁也不见。
他是武将,没有圣旨虎符,如何调动大军?
我眼里蓄了泪,又绝望又哀求:「楚家守岭南百年,没让南夷踏进岭南一步,楚家不肖子孙,不能让先祖蒙羞,不能让百姓受难。」
「求将军成全!」我握着簪子的手往前送了送,曹国舅脖子上出现一道血痕。
曹国舅吱哇乱叫:「呜呜呜,我家三代单传,我是曹家独苗,呜呜呜……」
正僵持着,李三郎冲了过来,身后跟着王小二和小罗衙内。
李三郎冲到我马边,我低声问:「闹什么?」
李三郎说:「劫一个也是劫,顺道把我们仨也劫了。」又冲着赵黑脸恶狠狠道,「老子被劫了!」
三人整整齐齐站我后面,加上我跟曹国舅,京都纨绔一下去了半壁江山。
紧接着,匆匆赶来一内官,尖着嗓子叫:「郡主,快快放了曹国舅。」
皇后宫里的内官!
「郡主若伤了曹国舅,镇南王府怕是也护不住郡主!」
「镇南王府快死绝了,正好拉个垫背的。」我直视内官,「要么让我出城,要么给曹国舅收尸,皇后让你来,是要保曹国舅的命,他若死了,你也活不了。」
内官一跺脚,从怀里掏出令牌:「罢了罢了,让郡主出城。」
厚重的城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月色寒凉,从门缝里透进来。
赵黑脸好像说了句什么,散在风里,我没有听清,回头,他站在城门的月光里,看不清表情。
李三郎、小罗衙内和王小二跟着我纵马出城,城外十里亭,我对着三人道:「多谢,回吧。」
李三郎拍拍身上的包袱:「听说岭南风光与北地不同,我们跟你去瞧瞧。」
这几人不着调惯了,不着调到明知是死路也要与我同去。
小罗衙内说:「你忘了咱们拜过把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王小二只看着我,目光里全是不容置疑。
李三郎凑过来:「我是草包,我爹不是!」
小罗衙内:「我爹就我一个儿子!」又指了指王小二,「他是老太傅亲孙子!」
明帝可以不见赵黑脸,可高门大族裙带牵扯,他不能不见满朝文武。
我一脚将曹国舅踢下马,扬起鞭子:「走!」
6.
我日夜兼程赶回岭南,跑死了两匹马,李三郎双目呆滞,瘫在镇南王府门口的石狮子前喃喃自语:「老子再也不骑马了。」
王小二脸色苍白,哑着嗓子问我怎么样,我点点头,踉踉跄跄进去看我哥。
人已经昏迷了好几天,汤药一碗接一碗灌下去,没有任何效果。
更糟的是,城内留言四起,说镇南王世子已死,镇南王远在京都,城要破了……
城内人心惶惶,楚家军军心不稳,毫无战意。
有谋士问:「郡主可愿再扮一次世子,登上城墙,振臂高呼,以振军心?」
「愿!」
第二日太阳升起的时候,我绾长发,着银甲,执长枪,站上城楼,下面是楚家军山呼海啸般的呼喊:世子醒了!
世子!世子!世子!
这一刻,属于楚家人无所畏惧的血液在体内奔流,楚家军,宁死不退!
7.
城内秩序井然,军中士气大振,南夷大军观望两日,并未攻城。
京都崇明殿外,每日乌压压地跪了一片人。
明帝扛不住百官压力,开始商讨出兵事宜。
开战初,我哥统筹安排了城中粮草,应当能撑到大军来援。
我巡城回去,我哥醒了。
岭南有希望了!
那一夜,我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镇南王府那株垂丝海棠结了花苞,我哥坐在廊下,身上盖了厚厚的翻毛大氅,脚边放了炭盆。
他看我跟李三郎几人瞎贫,偶尔咳嗽一两声,待我回头看去,眼里都是细碎的笑意,摆摆手示意无碍。
李三郎说回去一定要在喜相逢搓一顿,四冷四热四蜜饯,满满摆上一桌子,什么四喜丸子、酒酿圆子、八宝鸭子辣子鸡……
还说你们岭南伙食太差了,见天儿的糙米饭。
小罗衙内点头称是。
王小二问我,以后干什么?
当然是做纨绔,京都是不能去了,听闻钱塘春色无边,我打算去那儿。
王小二说:「此战了了,我回京参加科考,争取做个钱塘的父母官儿,好让你踏踏实实做纨绔。」
「甚好甚好!」
我边说边理了盔甲,今日要巡牛心岭,泗水城西北十来里,驻守了三万楚家军,拱卫泗水城。
那一天,我知道了生离死别原来那么突然。
有人泄了军事布防图,南夷大军绕过泗水城直扑牛心岭,三万楚家军血战至半夜,死伤殆尽。
李三郎为了护我,被乱马踩踏而死,浑身的骨头断尽了。
他说要吃喜相逢的八宝鸭子,还说回京后好好成亲生子,不再气他爹……
可南夷战马冲过来时,他在后面一把推开我,整个人卷入马蹄下,我看得目眦欲裂:「李三郎。」
南夷人太多了,围了牛心岭,突围中楚家军一片一片地倒下,黏稠的血液染红盔甲,浸入泥土,入目是一片一片的红……
此后许多年,我总从梦里惊醒,三万楚家军,就那么葬送在牛心岭,我该如何告慰英灵……
8.
待我醒来,看见王小二苍白的脸。
一开口,嗓音低哑:「李……三郎……」
王小二红着眼睛说:「带回来了,在厅里。」
我把他带出京都,却没能带回去。
「我去,看看他……」
王小二看着我哽咽道:「楚宓,世子,战死了!」
我有一瞬间的怔忪,世子?我哥?
南夷二十万大军围攻牛心岭,明知救不了,我哥还是去了,重伤松赤赞普,战死在牛心岭下。
他明明已经醒了,还坐在廊下说海棠花要开了……
我说起温莞,他还红了耳根……
朝廷明明要出兵了,怎么会这样?
究竟怎么了……
我喃喃自语:「援军呢?」
「赵黑脸因直谏触怒圣颜,鞭笞二十,被关起来了。」
我跌入一个漆黑的梦里,刺骨的冷,刺骨的疼,疼得不愿再醒来。
小时候,我翻墙出去买糖葫芦,挨揍的是我哥,他说他想吃。
我顽劣踩死我爹的红缨大将军,挨揍的是我哥,他说是他不小心。
我不喜女红,我爹说以后怎么嫁得出去,我哥说没事儿,镇南王府养得起。
我在京都做纨绔,恣意畅快,是因为知道,岭南有我哥,有哥在,什么都不怕。
我看见了我哥,海棠花下,他说:「小蜜糖,该回去了。」
我伏在他膝上哭:「不,我都要苦死了,什么小蜜糖。」
「乖……」
眼泪在梦里流干了,醒来后我抄了三万楚家军的名字,连同我哥和李三郎,供在楚家祠堂。
后背的血洇湿了衣袍,不及我心中痛意万分之一,总要有人活下来,讨回公道。
9.
我握着我哥留下的长枪,从镇南王府一步一步走上城楼。
这座城,我吃过北街的糖果子,喝过西街的甜豆花,斗过南街的蛐蛐儿,听过东街的小调儿……
楚家人还没死绝,泗水城还要守。
泗水城后,是千里平原。
小罗衙内在城楼上,跟南夷人对骂了三天。
在小罗衙内一句句中气十足的「操你大爷」里,城中将士从原先的焦躁不安,渐渐平静下来。
后来守城的将士跟着一块喊,泗水城上空回荡着「操你大爷……爷……」
有人说镇南王府的小郡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大约是疯了。
泗水城里,如今只有五千疑兵。
一日前,赵黑脸带着三千骑兵,绕过泗水河谷,直奔南夷王都。
城中大军夜间尽数出城,伏于距南夷王都三十里的丹枫山,以作接应。
城中老弱妇孺,随王小二去了鄄城,鄄城太守原是王老太傅门生。
我要用这座空城,将南夷大军死死拖在泗水城外。
风从旷野来,城楼上,楚家军大旗猎猎作响。
松赤赞普想弄死我的心,与我想弄死他是一样的,楚家先祖的赫赫战绩,他想必听过,牛心岭三万楚家军宁死不降,他领教过。
如今摸不清城中虚实,又知我定会与他死战,不敢贸然攻城。
小罗衙内嗓子喊哑了,原先圆润的脸颊凹陷下来,我看着他:「回京都吧!」
已经没了一个李三郎,不能把小罗衙内也折进去。
等赵黑脸杀到南夷王都的消息传出来,松赤赞普知道泗水城里是疑兵,届时他狗急跳墙,一定会攻城。
小罗衙内脖子一梗:「老子不走!」
我点点头,小罗衙内面上一喜,直接被一个手刀劈晕了。
军人死战报国,可小罗衙内不属军中,总不能把他们都拖死了。
南夷大军是卯时开始攻城的,攻势极猛,都杀红了眼,哀嚎声、喊杀声不绝于耳,云梯架上来,有兵卒抱着南夷人一起滚下城楼……
入目一片血肉模糊,我撑着长枪,腹部一刀,左肩被长枪捅了个窟窿,撕了外袍来不及包扎,南夷人又从城墙上冒了出来。
「再战!」
日头当空的时候,我靠在城墙上,妈的,站不起来了,五千楚家军,所剩不过十之一二,皆是浑身血污。
眼下一片涩然……
「再战!」声音喑哑,微不可闻,他们却听到了,坚定地跟在我身后。
援军未至,已入绝境,本该以身殉城,可大仇未报,心有不甘。
「郡主,看!」
抬眼望去,从远处卷起一股烟尘,待离得近了,一杆大旗,黑底金字,上面一个大大的「赵」字,就那么招摇着,从南夷大军中杀了出来。
连冲两回,攻城的南夷大军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是赵黑脸的骑兵。
后面是楚家军的朱红大旗。
这一战,赵黑脸不卸甲四日,行军六百余里,沿着泗水河谷杀了个来回。最后率楚家军与朝廷援军反包围了南夷人,斩获俘虏数万敌军。
南夷王都已破,松赤赞普带着亲兵往西南方向逃窜。
自从赵黑脸进城,我便窝在镇南王府养伤,那日,我是被抬回来的。
军务之事,我并不擅长,况且赵黑脸一向公允,交给他没什么不放心的。
军医来来回回,赵黑脸在门口,欲言又止了半天,第二日打了只山鸡回来。
明帝下旨,大军原地休整,大将军赵怀瑾宣德明恩,守节乘谊,以安社稷,朕甚嘉之。另松赤赞普务必活捉。
宣旨的宫人还带了话:「陛下说郡主是曹家新妇,应当早早归京才是。」
腹部的伤刚结了薄薄的痂,我在海棠花架下半躺着,楚伯说完,看我脸色无异,「郡主早做打算才好。」
我喝了药,苦的眉毛皱做一团:「东山上那群细狼还在不在?」
楚伯不想我话题转得这样快,愣了一下:「在的。」
「赶去牛心岭吧,您追踪的本事?」
「不减当年!」
「好极!」
我借着养伤的名头,带着百余楚家军的精锐悄悄出了城,在赵黑脸前头找到了松赤赞普。
将他逼至牛心岭,此人一身狼狈,却凶狠蛮横:「你们皇帝下旨,不能杀本王。」
「皇帝不杀,我来杀。两族本该相安无事,你执意挑起事端,造成生灵涂炭,不杀你,不足以慰英灵,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震外邦。」
「你敢?」
「有何不敢。」
眼前的牛心岭,一片焦土,后山是三万将士的埋骨之处。
他看见狼群的时候,大概意识到我要做什么,终于目露惊恐……
给京都的战报是赵黑脸写的:松赤赞普慌不择路,误入牛心岭,遭遇狼群,尸骨无存。
因着这一趟,腹部的伤口崩开了,本以为要躺着回京都,不想赵黑脸回京途中走得极慢,等到京都,已入夏,伤好得差不多了。
王小二和小罗衙内等在城门口,小罗衙内明明等了许久,见了我又别扭着不肯理我。
王小二看着我,叹了口气:小姑娘家家,把自己造成这个鬼样子。带了个厨子,擅做药膳,嘱咐我好好养着。
10.
我爹的腰,直不起来了。
曾经赫赫有名的镇南王,老了。
镇南王世子,战死了。
我回到曹国舅后院。
夜闯城门,我爹用爵位换了我一条命。
镇南王府这一脉,就此没落了……
曹国舅的女人们来过一回,后宅里的手段,层出不穷,本着能动手就不不吵吵的原则,我将人打了出去。
她们组团去找曹国舅告状,曹国舅气冲冲地来数落一通我的罪过,骂我美人面皮,蛇蝎心肠。
我只当他放屁。
他气冲冲地又走了。
京都权贵家里宴席,都默契地没给我下帖子,好似忘了有我这么个人。
日子寂寥得好似岭南旧事,大梦一场。
又是一年腊月,去岁,我爹还抄起门闩追了我三条街,我跟李三郎他们还在喜相逢饮酒作乐……
不过短短一年,我爹追不动我了,李三郎死在了岭南……
赵黑脸做了骠骑大将军,驻守西北,无诏不得回京。
除夕宫宴,我穿了月白绣海棠花罗裙,天水碧大袖衫,戴了凤穿花纹珍珠冠,曹国舅看见我,冷冷哼了一声。
我孤零零地坐在矮几边,周围是或怜悯或不屑的目光。
酉时起宴乐舞,朝辉殿里紫柱金梁,琥珀酒、碧玉觞、金足樽、翡翠盘,古琴涔涔、钟声叮咚。一片歌舞升平盛世繁华……
戌时,宫宴散,金吾卫围了明帝寝宫。
御史老头花白胡须抖个不停:「郡郡郡……郡主……要……造反?」
「请先生见证一桩旧事。」
我缓缓走进去,明帝在金丝木条案后睥睨我一眼:「镇南王府的小郡主?朕,倒是忘了,没有镇南王了……」
「臣女,来讨个公道。」
跟南夷大战中泄密的那人,被楚伯寻了回来,跟着王小二悄悄回了京都。
查了许久,才查出那人跟明帝身边的内官有些渊源,泄密得了内官的授意。
内官在明帝微末时就跟随左右,是明帝心腹之人。
知道真相那一刻,我恨极了,一国之君,因着猜忌,葬送了三万将士的性命,牛心岭一片尸山血海,我哥战死,才肯出兵,何其残忍?
御史老头惊得两股战战……
我哥中毒的真相,我爹查到了,查到了,不可说。还把我带进京做质,镇南王舍了一双儿女,所求不过君臣坦荡,秉承先祖遗志,止战于国门之外。
明帝心心念念帝王权术,三万将士何辜,李三郎何辜,我哥何辜。
明帝斥道:「蚍蜉撼树,金吾卫何在,拖下去杖毙。」
我红着眼:「金吾卫已经来了,就在外面。我给陛下说说牛心岭三万将士怎么被围杀的,说说李家三郎怎么被马蹄踩死的……」
我在泗水城拼着一口气活下来,总得做点什么。
回京后,我联合三皇子迅速策反了曹家,金吾卫统领是曹家人。
宫里有位怜妃,这些年不声不响,一路稳稳当当地从江南渔女做到妃位,族中不少弟子入仕,如今,她儿子要做太子了。
我跟曹皇后提起这位怜妃,曹皇后浸淫后宫多年,没几日查了个明明白白,这些年怜妃才是明帝心尖上的人,曹皇后无子盛宠,不过是明帝拿她当幌子,护着怜妃,一个女子一腔深情被辜负,怕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曹家的恩宠,如漂萍一般,曹皇后无子,待新帝登基,曹家的恩宠也就没了,曹国舅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这些年仗着曹皇后得罪了不少人,一朝失势,不定如何。
若曹家拥立三皇子,可保曹家一族荣华富贵。
只要拿到禅位诏书,待明日早朝,一切已尘埃落定。
朝中武将,手握重兵的只一个远在西北的赵怀瑾,京郊大营的主帅刚刚换人,根基不稳。岭南楚家军,我爹说了还是算的。
三皇子进来时,明帝看着三皇子,面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你们这是谋反,这是大逆不道!」
「父皇,儿臣小时候,您不闻不问,等长大了,梦想着有块封地,离京都远远的,可您不许,您逼着我做二哥的磨刀石,逼着我争,我跟二哥争了这么多年,哪里还有退路……
「我是因为二哥才出生的,我母亲是您的奉茶侍女,怜妃娘娘有了身孕,您宠幸了我娘,给她无上荣耀,也招了无数祸患,后宫所有的怨恨嫉妒都冲着我娘去了,我娘难产……怜妃娘娘平安生下二哥……
「二哥是您的儿子,我不是吗?」
明帝跌坐在椅子上,一脸灰败。
「为君不仁,为父不慈,陛下当真是一代明君。」
明帝写了禅位诏书,一瞬间苍老许多,不复刚刚宴席上意气风发的帝王之态。
楚家忠义,不能弑君,我逼着明帝写了一道罪己诏,置于楚家祠堂。
宫变过后,明帝中风了,手脚抽搐,口不能言,移去行宫休养。
过了阵子,说是精神不好,要请僧人念经做法,我给了僧人一本册子,我要明帝日日夜夜听着三万楚家军的名字,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我爹回了岭南养老。
我去看了李三郎的祖母,众人瞒了祖母李三郎的死讯,她老人家精神头大不如前,拉着我的手,良久落下一滴泪:「都好好的……」
王小二闭门读书,说将来考个功名。后来他真的做了钱塘的父母官。
小罗衙内成了亲,踏踏实实过日子。
三皇子,如今已是平康帝了,他问我有什么愿望,在京都给我建一座郡主府。
我说,我想四处走走。
愿望没有说:我希望君臣坦荡,不再有无辜者枉死,我希望国泰民安,不再有外地侵扰,我希望,这盛世,如他们所愿……
番外
1.
我一只脚刚踏进西北,就被团团围了起来。
赵黑脸不行啊,辖区治安太差了。
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这情况还是头一回见。
各路土匪山贼大多听过我的恶名,不招惹我,岭南楚宓,可止小儿夜啼。
一群人围着并不动手,一人看看手里的画,看看我,吱哇乱叫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跑去:「将军,将军,你媳妇儿……」
我挑眉,什么玩意儿?
然后,我远远看到一骑,自西北的苍茫里奔腾而来,落日余晖里渐渐清晰,是赵黑脸。
我扬起头冲着赵黑脸笑:「好久不见……」
赵黑脸看着我,良久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西北,饼比脸大,羊腿肥美,赵黑脸依旧是个光棍儿。
2.
我第一回见楚宓,是在城门口。
气势汹汹地找我打架,京都的公子哥儿,花拳绣腿,我没放在心上。
哪知她打起来没完没了,我不耐烦跟她纠缠,手上使了些力道,入手却一片绵软。
我虽没成过亲,可常与军中将士对战,男子的胸膛什么样,我是知道的。
我多少有点蒙,后知后觉劲使大了。
年少的楚宓,张扬明媚,一点没有做质子的自觉。
再后来,变故突生,南夷进犯。
夜闯城门是死罪,我不得不拦下她。
明帝迟迟未有出兵旨意,我为此触怒了帝王。
我在泗水城见到她的时候,她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满是不死不休的勇气。
一路荆棘,她一路披荆斩棘。
后来,她离了京都,去过许多地方,一年两年三年,他们都知道我在等一个人,还好,她终是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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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3 14: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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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闺录 · 福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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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评论
驰隙流年,又见梦中意中人
欢喜佳人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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