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献者
隐秘的犯人·第四卷:盲与哑
金戈的安危其实都掌握在你的手里……
管永安的话让田菁华心下一沉,脑海中一片兵荒马乱。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走向管永安家门口,迈步出门,而后急匆匆地走到电梯门口。
电梯显示屏显示电梯尚在二十一楼,田菁华实在等不及了,破天荒地推开了楼梯间的门,踩着高跟鞋踉踉跄跄地下了楼。
她的鞋跟很细,细的像一根拦腰截断的筷子,一下一下地戳向泛起泥灰的水泥楼梯,甚至有几次卡进了破损楼梯的缝隙里,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一连下了三层,在四楼转向三楼的拐角处,她终于决定停下来休息。
扶着墙,大口喘着粗气,如今的田菁华已经顾不上精英律师的形象,索性整个身子都挤到了墙角里,双手扶膝,弓着身子歇息。
昏暗的楼道,四周一片死寂,目之所视是一行通往幽暗深处的楼梯,田菁华深吸一口气,徐然吐出,一连反复几次都未能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脑海中尽是方才与管永安对话的场景,对方说的字字句句如失控的复读机般在耳边循环个不停……
「我不会轻易放过章文栋的!」
「我希望你去死!」
「多行不义必自毙,金戈的安危其实都掌握在你的手里!」
……
田菁华被脑海中管永安的声音逼得近乎疯癫,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试图让这种声音从脑海中消散。
但没有用,越是不想去想越是总会想到,越是不想去听越是听得清楚。
田菁华绝望了,她叹了口气,想要痛痛快快地大喊一声,但才抬起头来就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风队长,白警官……」田菁华讷讷地打了招呼。
「田律师?你这是……」风平打量着略显狼狈的田菁华。
「哦,刚才不小心扭到了脚,所以在这边休息一下。你们是来办案的吗?」田菁华急忙转移话题。
「来了解点情况。」
「哦,那你们先忙,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田菁华稍稍侧身,想着从风平和白杨身边躲过去,可才走了两步便被风平叫住了。
「田律师……」
「嗯,怎么了?」田菁华兀地一怔。
「你的笔掉了。」风平指了指墙角处的黑色圆珠笔,顺势弯腰捡起来递给了田菁华。
「谢谢。」田菁华接过录音笔,迅速地收进口袋里。
「类似的笔我之前也见过一支。」风平说。
「就是普通的圆珠笔,很容易买到的,经常会遇到类似的。」田菁华勉强扯了扯嘴角。
「不是的,我之前见过的那支并不普通,那支是有录音功能的,说白了,就是一支伪装成圆珠笔的录音笔。」
「哦,是这样啊,那设计确实很巧妙。」
「你这支笔应该也具备录音功能吧……」风平进一步试探。
「大概是吧,这是助理给我买回来的,我也不太清楚。」
「你刚才是去了七零六?」风平又问。
「是,我去问我儿子的下落。」田菁华回答。
「他告诉你了吗?」
「没有,他没有告诉我金戈在哪,但他承认了,金戈还活着,就在他手里。」
「他承认了?那你把他说的话都录下来了?」
「没有,他一早就发现了我的录音笔,所以……」
「所以,还是没有任何证据。」风平微微蹙眉。
「但他确实承认,金戈还活着,就在他手里。」田菁华再次强调。
「我知道,管永安确实值得怀疑,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们无法对其采取强制性措施。」
「可以以询问为由暂扣二十四小时,审他二十四小时,他肯定会熬不住,他一定会坦白的!」田菁华建议。
「可到了那个时候,就算他坦白了,金戈也未必能活着出现在你面前!」
「这……」
「警方会想方设法保全受害人的安全,这方面我们会仔细斟酌的。时间不早了,田律师自便,我们得工作了。」不等田菁华说完,风平抢先说道。
田菁华识相地点点头,没再应声。
离开了三楼,继续上行。
风平和白杨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用最短的时间冲到了七楼。
抬手推开楼梯间门的刹那,风平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叫嚷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汪千俞打来的。
「喂,汪队。」风平直接接通了电话。
「你现在在哪?」电话那头传出汪千俞的声音。
「我在孤山公寓,怎么了?」
「魏处已经帮我们拿到了搜查令,可以搜查码头了,只不过……现在遇到了点突发状况。」
「突发状况?怎么了?」
「李俊出现了,就在我们要搜查的重点区域。」
「李俊?只有他一个人吗?高浅呢?」
「高浅和派出所的同志就在我旁边,他们跟了李俊一路,都是一路乘公交车过来的。高浅怀疑李俊约了人在码头见面,所以……高浅建议我们暂缓行动,等那个和李俊见面的人出现,他怀疑和李俊见面的人就是凶手。」汪千俞解释道。
「你认为呢?可以等下去吗?」风平问。
「目前南轮码头区域已经被我们完全控制,凶手要想作案几乎是不可能的。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是可以等下去的。」
「好,那就按照高浅说的,暂缓行动,等候跟李俊见面的人出现。同时,严密监控南轮码头,以免凶手伺机犯案……还有,暂时将对南轮码头的搜查定在半小时以后,如果半小时后还没有等到跟李俊见面的目标人物,那就直接行动,彻查南轮码头。」
「明白。」
「好,随时保持联系。」风平说完,挂断了电话。
「怎么,遇到什么意外了吗?」见风平挂断电话,白杨问道。
「李俊去了南轮码头,打乱了我们搜查南轮码头的计划。高浅怀疑李俊要跟凶手见面,所以建议我们暂缓行动。」
「这……不太可能吧,这个时候,凶手怎么会冒险去跟李俊见面呢?这该不会又是凶手的圈套吧,声东击西……」白杨皱眉。
「是不是圈套,我们当面问问!」风平说着,直接推开楼梯间的门,径直走到了七零六门口。
房门大开,一股醇厚的茶香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管永安正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而他身前的茶几上,一壶开了盖的热茶正升腾着白茫茫的热气。
「咚……咚咚……」风平抬手敲了敲门,试图引起管永安的注意。
管永安缓缓睁开眼睛,徐然转过身子,看向门口。
「哦?贵客啊,难怪今早的这壶茶煮得如此醇厚,原来是预示着有贵客登门啊!」管永安随即起身,迎着走到门口。
「两位警官好久不见,快进来,正好尝尝我今天新煮的黑茶,味道好得很呐!」管永安说着,稍稍侧身,将风平和白杨让进客厅。
「一大早就品茶,看来管先生今天的心情不错嘛!」风平冲管永安淡淡一笑。
「风队别是在挖苦我吧,我就不信你们会不知道刚才是谁来过我这……」
「是田律师吧,刚才我们在楼梯间里碰到她了。怎么,二位聊得不愉快吗?」风平促狭道。
「风队这是明知故问吧,从田菁华替章文栋上庭辩护那天起,我就不可能跟这位田大律师有什么愉快的交流。」管永安说着,顺势俯下身子,将茶盘上倒扣的茶杯一一翻开,分发至风平和白杨身前,而后拎起茶壶给两人斟了杯茶。
「谢谢。」白杨双手接过茶杯。
「多谢。」风平随声附和。
「二位不用客气,反正一个人喝茶也无聊,我巴不得找人来跟我分享。」管永安抿嘴轻笑,随即回身坐到沙发里,继续说道,「既然你们碰到了田菁华,那她一定也跟你们说明她的来意了吧。」
「说了,田菁华说是来找你要儿子的,她认为她的儿子金戈在你手里,是被你藏起来的。」风平说。
「她倒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不过,这种无凭无据的话应该不会左右风队的判断吧?」
「判断?你是指哪方面?」风平故意问道。
「怎么?风队是真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嘛,还是说,风队也受了田菁华的影响,认为金戈是被我藏起来的?」管永安歪着头看向风平。
「警方办案是讲证据的,在没有找到确凿证据之前,我们是不会妄下判断的。金戈失踪了一月有余,这期间警方也做过详细的调查,可惜失踪没有找到有价值的线索,甚至连嫌疑人也不曾锁定半个,所以到目前为止,警方还不至于将你认定为金戈失踪案件的嫌疑人。」
「那就多谢了,我可不想背上个绑架的罪名,何况,受害人还是佳佳的同学。」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管佳佳出事后,金戈曾去家里找过你,你们应该也算是一早就认识的吧?」风平问。
「哦,你说那件事啊……对,金戈是去过,就在开庭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就在开庭那天的早上,大概是六点钟吧,天还没亮的时候,他按响了我家的门铃。然后他进到家里,站在沙发边把佳佳出事当晚的情况说了个遍,他说佳佳去酒吧都是他的主意,是他没保护好佳佳,所以他十分痛苦,十分后悔。他说他会想方设法弥补自己的过错,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反正,几乎所有的好话都被他说了个遍,唯独没说被告的代理律师田菁华是他妈妈……至今我都没弄清楚,他当时是不知道还是故意隐瞒。」
「如果他是故意隐瞒了自己的妈妈田菁华给章文栋做代理律师的事,你会怪他吗?」白杨稍侧身子,看着管永安问道。
「会,我肯定会怪他,甚至会恨他……毕竟佳佳的死原本就与他有关,说完全不怪他是骗人的,如果他又是故意隐瞒了田菁华给章文栋做代理律师的事,那我当然会恨他。」管永安肯定地回答。
「他后来还联系过你吗?我是说在判决结果公开以后。」
「没有,判决结果公开以后,除了那些记者之外没有任何人联系过我……哦,只有小治,他来过家里看过我一次。也就是那一次,他告诉我的,田菁华是金戈的妈妈。」
「那金戈呢,你跟金戈就再也没见过面?」白杨又问。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见过,一直到后来搬来了孤山公寓,有一次金戈来找小治,刚好在电梯里碰到了我。那孩子,也不知道是被吓到了还是怎么的,看到我的时候就跟见了鬼一样,整张脸白森森的,半点血色都不剩……眼看着电梯到了一楼,大家都陆续走出来了他还愣在电梯里,直到电梯门彻底关上也没出来。」
「后来呢?后来他有找过你吗?」
「你是说在电梯重逢之后?」
「对,那次以后他有特意找过你吗?」
「找过,确实是特意找过我一次,大概是三四个月前吧,他拿着一张自己画的酒吧平面图来找我,说是想要找出案发当晚的所有目击者,让他们出庭作证,帮佳佳伸冤!」管永安说着,端起自己身前的茶杯一饮而尽,而后将杯子重重地放回茶盘。
「砰……」
杯子碰触茶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他找到了吗?找到案发当晚的所有目击者了吗?」风平问。
「怎么可能呢,那不过是他异想天开罢了。没有监控视频,就凭一张平面图,而且还是简略版的平面图,怎么可能找得出所有的目击者呢……」管永安摇摇头,「你们应该都见过那个平面图了吧,一个圆形里套着一个等边三角形,说不出来是哪里别扭,反正看得久了总会让人觉得异常烦躁,当时看着金戈把平面图在茶几上铺开,也就是看了三分钟吧,我就觉得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恨不得自己把脑袋敲开……对了,我家里还留着他之前拿来的酒吧平面图,你们想看一下吗?」管永安主动提议。
圆形里套着一个等边三角形。
一张标注详细的酒吧平面图,酒吧内的每一处设施都做了详细标注,从吧台到卡座,就连柱子和装饰盆栽的位置都一一还原,在管佳佳坐的三号卡座的位置还特意用红色五星标注了出来。
而平面图的不同位置上又另外标注了数字,从 1 到 7,分别标在了门口、吧台、过道和不同卡座之间。
很显然,这七个数字代表的应该就是案发当晚的七个目击者。而这七个目击者所在的位置刚好是等边三角形的边角。
「金戈把图纸交给你的时候说什么了吗?」风平问管永安。
管永安正喝着茶水,见风平扭头看向自己,急忙又把茶杯放下。
「就是说是想要找出案发当晚的所有目击者,让他们出庭作证,帮佳佳伸冤……」管永安回答。
「就只说了这一句?」
「哦,好像还说他已经知道了那几个目击者是谁。」
「都有谁?他跟你说起过目击者的名字吗?」风平问。
「跟我之前知道的差不多,无非就是那几个人,只不过他不知道第七个目击者是谁,我也不清楚。」
「第七个目击者?」
「对,金戈分析,案发当晚共有七人可以清楚地看到佳佳被害的情形,但他不知道第七个人是谁。」
「是李俊吧,坐在酒吧入口散座的七号目击者是李俊。」风平看着管永安说。
「李老师?你们搞错了吧,这件事跟李老师没什么关系,李老师当晚不在酒吧,不可能死目击者之一。」
「不是李俊?难道是邵治吗?」风平调整了坐姿,身子靠向沙发靠背,「邵治收到了一封标注了数字 7 的信,但我觉得这是凶手的障眼法,凶手要对付的不是一早就离开了酒吧的邵治而是后来赶到酒吧的李俊,对吗?」他问管永安。
管永安皱了皱眉,拎起茶壶又给自己斟了杯茶。
「与我无关,我还是那句话,我是真的累了,已经没有精力去跟他们缠斗了,所以事情究竟会如何发展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与你无关?小黑、祥子、阿铭、段雪、阿光,已经死了五个人了,如果再加上章文栋的父母,一共有七个人因为管佳佳案死亡,如果案件真的完全与你无关,那你能告诉我,是谁在主使这一切吗?」
「怨念……一切的因果报应皆因怨念而起,心存怨念之人主使复仇之刃。」
「这么说,你是赞同凶手复仇的?」
「求之不得……」管永安后仰身子,靠到沙发靠背上,怔怔地看着对面电视机墙上贴着的一张被精心装裱过的荣誉证书。
那证书看上去有些旧了,满是皱褶和裂痕,似乎是被揉搓撕扯过,而后又被仔细压平后才装裱起来的,所以上面有些字已经看不太清楚了。
看着管永安对着电视墙的荣誉证书出神,白杨往前凑了凑身子,仔细端详了一番。
「遗体捐献荣誉证书……」白杨不禁一怔,「这张捐献证书是……」
「是佳佳的,她把自己都捐了出去。」
「这是她自己的意思?」
「是,十八岁生日过后的第二天就去红十字会办理了器官及遗体捐献手续,她说这算是送给自己的一份生日礼物,班里的很多同学都是这么做的。」
「很多?他们班里有很多人办理了器官、遗体捐献登记吗?」据白杨所知,在前海市这边,办理器官及遗体捐献登记的人并不多,绝大部分人还是碍于传统思想的束缚,不愿让自己死无、全尸。
「大概是受了李老师的影响吧,因为李老师自己就是办理了器官和遗体捐献登记的,后来无意间跟班里的同学说起过,孩子们都觉得这件事很有意义,所以也都学着李老师去红十字会办理了捐献登记。佳佳一开始回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是坚决反对的,总觉得这种事晦气,可后来是看她态度坚决,而且听说她班里的同学也都陆续都办理了捐献登记,所以我也没再拦她……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办理了捐献登记后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发生了这种事……我总觉得这种东西就像是催命符似的,你签了就只剩等死了……」
「可反过来又想,人都死了,再说什么也活不过来了,如果说最后还能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留下一个跟自己相关的人总比留下一堆骨灰要强……至少心脏还跳着,这人就应该等于还活着吧……就当是她突然变了模样,去了另一个地方生活。」
「之前这张纸,我是打算扔掉的,我一直不明白,这些受捐机构发放这种证书有什么意义,看着亲人捐献器官和遗体也算是值得自豪的荣誉吗?让捐献者家属人以此为荣?」
「可后来想想,不管怎么说,这张荣誉证书是佳佳的,也算是佳佳留下的东西,就算是个念想吧,看着这张纸还能找个理由欺骗自己,骗自己说佳佳还活着,心脏还跳呢……」管永安长长地出了口气,眼角不自觉地抽动着。
「你去看过他吗?」白杨低声问道。
「他?你说的是谁?」
「就是接受器官捐献的人,你应该知道是谁接受了捐献吧?我听说很多捐献者家属都会在对方接受捐献后去看看对方,甚至会和对方成为朋友。」
「原则上是不允许双方接触的,但实际上,就像你说的,无论是捐献人还是被捐献人,都是希望对对方有所了解的,毕竟也算是有着某种关联的两家人,总比陌生人要亲近些。」
「所以呢,你是了解对方情况的?」
「知道,我知道对方的情况。」
「去看过他吗?」
「看过几次,接受捐献后半年,他就已经可以正常生活了。那孩子跟佳佳年纪差不多大,应该也是在读高中的,听说学习成绩很不错,就跟佳佳一样,是努力学习的孩子。」管永安抿平了唇角,欣慰地挑了挑眉。
「那他也来看过你吗?」风平突然看向管永安。
「来过,墙上的荣誉证书就是他装裱起来挂上去的。那张纸原本被我揉搓得不像样了,多亏那孩子有耐心,把皱褶的部分一点点展平,又把撕裂的地方用胶带重新粘好,拿几本书压了十几天,这才又装裱起来挂了上去。」
「那人经常来吗?」
「偶尔会过来坐一会儿,陪我下下棋、喝喝茶……大概是觉得我可怜吧,中年丧女,无依无靠,连个奔头都没有!」管永安嗤笑一声。
「下棋、喝茶……被捐献者是个男生吗?」白杨忍不住又问。
「我刚才没跟你说吗?是男生,一个长得很精神的年轻人。」
「可通常情况下,接受器官移植的双方应该都是同性别的才对,这样的成功率才会更高……」虽然对医学不甚精通,但好歹粗略地学过一些医学只是,白杨还是具备基本医学常识的。
「你说的没错,大部分器官移植手术都是在同性之间进行的,尤其是在心脏移植手术中,大部分病人接受的都是同性供体心脏,比例占到了百分之七十左右,而小部分病人选择接受异性供体心脏,比例接近百分之三十。在这些选择接受异性供体心脏的患者中,大部分人的病况都不容乐观,他们选择接受异性供体心脏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怕等待时间过长,担心病情失控,来不及等到同性供体心脏出现的那一天……说起来,他们也都不容易,都是站在死亡线上等死的人。」管永安说着,眉心紧蹙。
「能告诉我被捐献者的具体信息吗?」风平又问。
「这不太方便吧,毕竟涉及到那孩子的隐私,我也不好轻易就透露给你。而且,我不希望你们去打扰那孩子的生活。好不容易才恢复了正常生活的人,经不起什么波澜,你们有事,尽管问我就可以了。」管永安冷着脸答道。
「明白,我理解你的心情。」风平顿了顿,又指向茶几上摊开着的酒吧平面图。
「这张平面图可以让我们带走吗?我们需要从这张图上找线索。」风平又问。
「可以,反正这东西放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你们就拿去吧,等案子真相大白了,麻烦告诉我一声。」管永安点点头。
「好,等南轮码头的搜查结束,我会告诉你最终结果的。」风平说着,冲白杨使了个眼色,示意白杨收好图纸。
白杨会意,随即将摊开的平面图按照原有的折痕折叠好,收进随身的证物袋里。
风平见状,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那就这样,时间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了,多谢配合,我们先告辞了。」他对管永安寒暄道。
「这么快就走么,这茶连第三泡都没喝完,正是味道最醇的时候,现在走了可太可惜了!」管永安说着话起身。
「没办法,南轮码头那边有行动,我们得尽快赶过去支援。」
「南轮码头?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怀疑凶手把受害人囚禁在南轮码头的出口货仓区域。」风平直言。
「不可能,南轮码头的货仓区域人来人往,凶手怎么会蠢到把人关到货仓区域呢,那岂不是很容易被发现吗?」
「管先生是在跟我开玩笑么,你不会不知道吧,南轮码头的出口货仓常年闲置,基本上就是用来对方滞留货物和废弃集装箱的,一般很少有人关注那边,所以非常适合凶手囚禁受害人。」
「哦,是出口货仓啊,那就难说了,出口货仓区域位置比较偏,真要在那里藏个人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管先生说得对,我们也是这样考虑的……金戈和邵治至今下落不明,很有可能就是被凶手关在了南轮码头的出口货仓区域,那地方废弃的集装箱较多,藏匿三两个人完全不成问题。」
「好吧,既然二位有任务在身那我就不耽误二位了,等你们下回有了空闲时间我再给你们煮茶喝。」管永安扬起嘴角,硬是挤出几分笑意。
与此同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悠扬的乐声,顺着门缝钻进了管永安家里。
从管永安家出来,风平和白杨照例走楼梯下楼,等走到的一楼的时候,刚好赶上公寓大堂挂钟整点的钟响。
「当……当……当……」
时针笔直地指向九点钟方向,迟来的阳光在挂钟座前摆出一道圆滑的弧线。
「风队,白警官,你们忙完啦!」保安徐文昌踩着那道弧线凑上前来,殷勤地问了句。
「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吗?」
「确实,确实有点新情况。」徐文昌压低了声音回答。
「什么情况?」
「就在刚才,七零五那家人回来了。」
「七零五?」
「对,你们之前不是一直想联系七零五那户人家了解情况嘛,之前他家里人一直都没在,说是去外地看病了,但打电话总也打不通,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可就在刚才,我亲眼看见那娘俩上楼去了,你们要是想了解情况,正好可以找他们问问,他们家人平常跟七零六也走得挺近的,那家的孩子平常也总去七零六家里找那个管先生下棋,有一次正好被我给撞见,他还遮遮掩掩的,不知道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徐文昌拧着眉毛建议道。
「下棋?七零五家是个男孩吗?」
「是,长得挺精神的一个小伙子,也读高中了,但因为有病在家休学一年,寒假前都还一直没复课呢,就是总看见他背着书包去上补习班,估计是准备过了年就去上学了。」
「七零五这户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搬来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也得有两年多了吧,不过这家人不经常在家,为了给孩子看病,动不动就出门了,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也见不着一回。」
「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叫周泽,之前保安室这边堆了他不少信件和包裹,他们一直没回家,逼得我没办法,直接都搬物业仓库里去了。我看过那些信上的收件人姓名,写的就是周泽。」
「那你知道他之前在哪个学校上学吗?」
「青沅中学,跟邵治他们一个学校!」徐文昌肯定地点点头。
按照信件内容的提示,李俊赶在码头职工换岗时间,从南轮码头的员工通道进入了码头出口货仓区。
货仓区内,密密麻麻的集装箱如一个个巨型积木般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就连满身锈迹的废弃箱都被堆成了规规矩矩的巨型方块。成千上万的方块在货仓区内有序排布,横平竖直,错落有致,一眼望不到边。
李俊穿行于一个个巨型方块的间隙,如同迷失迷宫之中,没转多久就已经分不清南北西东了,甚至连来时的路都忘得一干二净。
放眼望去,成千上万的集装箱如同都披着同样的外衣,虽然箱体上的颜色和字母各不相同,但密密麻麻的箱子确实让人很难分清。这就像是迷失于草木茂盛的密林之中,明明每棵树都长着不同的样子,你发现了树的不同,却很难把每棵树都分清,更不要说还要在这些树木之中寻找出路了。
一个看似熟悉的地方,明明刚才就来过,但转了两圈又回到了这里。
一个锈迹斑斑的集装箱,以此为标记径直前行,明明没有做任何转向,可许久之后视线中又出现了同样的一个。
李俊不禁怀疑,这真的是自己迷失方向,还是说有人在故意捉弄自己?
李俊想不清楚,索性停了下来,掏出那封陌生人寄来的信,他记得信中有一段关于码头出口货仓区的描述,里面似乎写明了从这里走出去的方法。
果然,在信中的第二段,寄信人简明扼要地向李俊说明了出口货仓区域集装箱的排布规律。
堆叠三层的集装箱,箱体大多呈南北向排列,开门一端冲南,封闭一端冲北。而堆叠四层及四层以上的集装箱,箱体大多呈东西向摆置,封闭端冲西,开门端向东。其中,信中还特别提到,在出口货仓区还分布有许多缺角的集装箱方块堆,而这些方块堆所出现的位置基本上都是货仓去主干道和支路交叉的区域,沿着这些方块堆所指向的方向前进,即可到达出口货仓区的前后出口。
看过寄信人的提示后,李俊恍然大悟,眼前的迷雾瞬间烟消云散,脑海中很快便模拟出了出口货仓区域的平面图,方向、路径无不详尽其中。
不过,李俊这次的任务并不是要从出口货仓出去,而是要找到一个编号 7568 的海蓝色集装箱,因为寄信人告诉他,这个编号 7568 的集装箱内关着他要找的人,邵治和金戈。
为此,李俊再次闯入迷宫般的集装箱队列之中,开始重点关注喷有数字编号的集装箱。
5732……
8213……
6849……
7653……
带有数字编码的集装箱毫无规律的出现,就连集装箱上的数字编码似乎都是随意喷涂上去的,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一连在集装箱迷宫中转了将近一个小时后,李俊不禁有些绝望,照这样的速度一个一个地找下去,恐怕是找到天黑也未必能找得出那个编号为 7568 的海蓝色集装箱。
而更让李俊绝望地是,在找到一个编号为 7642 的集装箱后,他突然发觉自己的身后多了两个陌生的男人。那两个男人就在自己身后的不远处,距离自己隔着两个集装箱的距离,两人毫不避讳地望向自己,摆明了是冲着自己来的。
是警察吗?
李俊一早就知道自己的家门口有警方的人员在二十四小时监控,所以对有人跟踪自己这件事并不意外,只是李俊从未见过这两张青涩的面孔,这两人都不是往常在自己门口监视自己的那位。
而且,为了摆脱警方的监控,李俊今天出门的时候故意乘坐了公交车,后来在进入南轮码头后,他还反复确认过,是确认了自己身后没有尾巴后才进入出口货仓区的,所以他并不认为自己还在警方的监控范围之内。
或许不是警察……
如果不是警察,那这两人会是什么身份呢?
李俊一边思索着,一边加快脚步转入集装箱旁边的支路之中,以求摆脱身后的跟踪。
但那两人很快发现了李俊的意图,其中一人甚至提前预料到了李俊要逃脱的路径,一早就出现在了支路的尽头处。
李俊无奈,只好再次转向进入出口货仓区的主干道,而后加快速度往出口货仓区更里面的区域冲了进去,紧接着毫无征兆地转入集装箱间隙之中,在狭窄的间隙中来回穿梭。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是一直到李俊感觉自己筋疲力尽的时候,他这才停下来,再次望向自己身后。
万幸,那两个跟在自己身后的尾巴终于不见了。
他长舒了口气,再次打起精神,继续寻找编号为 7568 的海蓝色集装箱。
也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一次,李俊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很快便注意到了一排连在一起的海蓝色集装箱。
在集装箱多如牛毛的出口货仓区域内,这排集装箱看上去并不起眼,但在李俊眼里,这排海蓝色的集装箱却出现得异常突兀,因为在整个出口货仓区很少有相同颜色的集装箱连在一起,尤其是海蓝色集装箱,基本上都是混入其他颜色集装箱之中的,很少有连续出现的情况。
而且,更让李俊兴奋的是,那一排海蓝色的集装箱上都被喷涂了编码,其中距离他最近的那个集装箱,箱体上清晰地喷涂着 7567 的编号。
编号 7567,与李俊要找的编号 7568 仅仅一字之差,这让李俊愈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想到这里,李俊迅速靠近了那排连在一起的海蓝色集装箱。
很快,他的视线中出现了编号 7568 的字样。
和 7567 不同,7568 的编号被喷在箱体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而且编号的数字有明显磨损的痕迹。
不知道是不是凶手有意隐藏,7568 的箱体摆放方向都与其他几个集装箱不同,7568 的箱体门并非是冲着路,而是冲着集装箱之间的间隙,看上去十分隐蔽。
李俊快步走到 7568 门口,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到了门板上。
果然,里面传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似乎是有人在里面走路的声音。
李俊喜出望外,正准备想办法开门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对不起,李老师,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都找到了吗?」才接通汪千俞的电话,风平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都找到了,这边进展顺利,我们已经成功地解救出人质了。」汪千俞回答。
「怎么样,人质的情况还好吗?」
「没什么太大问题。两人之前一直昏迷,现在刚醒,但已经找医生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只是邵治有点低血糖,需要输两天液。」
「金戈呢?他的情况怎么样?」风平问。
「没什么事,他很健康,就是不怎么爱说话,问他什么都不回答。」
「那李俊呢,李俊说什么了吗?」
「没有,就只是一直关心邵治的情况,刚才钱墨告诉他邵治醒了,他就再没说话了。哦,对了,他点名要见你和白杨一面,想跟你们好好聊聊。」
「那得让他等一会儿了,我现在在青沅中学这边,要回去得半小时以后了。」风平说着,看了一眼时间。
「青沅中学?你去那里干什么?」
「调查周泽。」
「周泽?你是说管永安家邻居的那个孩子?」
「对,周泽也在青沅中学上学,比邵治他们低一个年级。因身体原因,他去年休学一年,接受了心脏移植手术。」
「这跟浮尸案有什么关联吗?」汪千俞问。
「有。白杨那边已经查过了,那颗心脏是管佳佳的。」
「管佳佳!你是说,管佳佳是周泽心脏的捐献人……那,管永安知道这事吗?」
「知道,他肯定知道,而且不止他知道,我觉得李俊对此也是知情的……毕竟,器官和遗体捐献是他在班里发起的。」
「那应该是管永安告诉他的吧,毕竟他救了管永安一命。」
「不是……或许管永安确实跟他说起过被捐献人的事,甚至向他透漏了周泽的信息,但我认为李俊最早知悉此事并不是因为管永安。」
「不是因为管永安……那是谁告诉他的?」
「这个现在还不好说,等我调查清楚了再向你详细说明。对了,那个准备跟李俊见面的人有线索了吗?」风平又问。
「刚才问过李俊,李俊说没有人要和他见面,他是因为收到了一封匿名信,所以才来南轮码头的。匿名信里让他来南轮码头的出口货仓区找一个编号 7568 的海蓝色集装箱,还告诉他,金戈和邵治就被关在 7568 号集装箱里。而且,寄信人还在信里向他详细说明了南轮码头出口货仓区域的情况,几乎是在手把手地教他去找 7568 号集装箱。」
「那封信你见到了吗?」
「见到了,李俊随身携带,第一时间就交给我们了,技术科的同事刚才对信纸做过采样,没有有效痕迹,信纸上就只有李俊自己的指纹。」
「字迹呢?」
「电子版信件,不是手写的。」
「那李俊知道寄信人的相关信息吗?」
「一问三不知,他就一直强调,想找你和白杨好好聊聊。我看他应该是知道些线索的,只是暂时还不想说,或者就是认准了你和白杨,不相信其他人了。对了,白杨呢,白杨现在跟你在一起吗?」
「没有,白杨去红十字会调查被捐献者的信息去了,一会儿过来接我,估计应该也快到了。」
「那好,那就等你们回来再说,反正这位李老师算是认准你们俩了。」
「好,那就让他稍等一下吧。」风平说完,随即挂断了电话。
缓了口气,他稍侧身子,再次推开了青沅中学教务处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内,一个戴着粗边眼镜的中年人正在仔细翻看着办公桌上的档案。
「不好意思啊,王主任,让你久等了,我们继续……」风平冲中年人微微欠身,轻声客套道。
「你说这话可就见外了……你们警队里事务繁忙,这一年到头连个假期也没有,说起来也是够辛苦的。」王主任说着话,习惯性地抬了抬眼镜。
「习惯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对了,找到周泽的档案了吗?」风平转回正题。
「找到了,就是这个。」王主任将自己手边压着档案资料推到风平面前。
风平接过档案,第一眼便看到了档案左上角盖着的大红色的圆形章,上面标注了一个粗体的「转」字。
「这个章是……」风平看向王主任。
「哦,这是教体局统一规定的,对转校生的档案要做特别标注,周泽是转校生,所以档案资料上盖了转校生的章。」王主任解释道。
「转校生……周泽是什么时候转学过来的?」
「就是高一的时候,从他老家那边转过来的。」
「老家……就是籍贯上这个淮水县吗?」
「对,他之前就是在淮水一中念的高中,说起来,跟我们李老师还是校友呢!」
「李老师,你是说李俊?」风平一怔。
「对,李老师也是从淮水一中毕业的,当年高考的时候还是淮水一中的状元呢!」
「可李俊的老家不是在江勄那边嘛,怎么会去淮水一中念书呢,这两个地方隔着也挺远的吧!」
「是,距离确实不近,不过淮水一中有名啊,那可是咱省内高考本科升学率前五名的学校,是很多学生和家长打破头都要往里挤的学校,就这么说吧,淮水县方圆八十公里范围内,百分十八十的好学生都是奔着淮水一中去的。就比如李老师老家江勄那种小地方,虽然也有高中,但是教学质量不高,升学率低,就算在那里读了高中也很难考过本科线,所以这些地方的学生唯一的出路就是去跨考淮水一中,虽然跨着县市,距离也远,但毕竟能考上大学嘛,这不就是学生和家长最主要的目的嘛!」王主任解释。
「那李老师和周泽倒真算是校友了啊,倒也真是缘分……」风平附和。
「可不嘛,这可是地地道道的校友。前两天周泽的班主任还说呢,总觉得周泽和李老师两个人有点像,就跟兄弟俩似的,就连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一模一样,这个淮水一中确实有一套,学生都跟复制的一样。」
「兄弟俩?」
「开玩笑说的,就是觉得周泽跟李老师有点像。」
「对了,李老师的档案能帮我找一下吗?」
「稍等,我去档案室里给你拿。」王主任随即起身。
快中午的时候,风平拿着复印好的档案资料走出了青沅中学的大门。
学校门口,白杨已经在车上等了一会儿了,见风平从学校里出来,立刻发动起车来。
「现在直接回队里吗?」见风平上车,白杨问。
风平点点头,「先回去吧,李俊还等着我们呢。刚才汪队打来电话,说李俊想找我们聊聊。」
「找我们聊聊?怎么,有什么事是不能跟其他人说的吗?」
「大概是因为之前一直是我们跟他接触的,所以比较信任我们吧……或者,他觉得我们会比较信任他。汪队说,他们是在金戈和邵治被囚禁的集装箱门口抓捕到李俊的,所以目前正考虑将李俊列为浮尸案的第一嫌疑人。」
「第一嫌疑人?」白杨眉心微皴。在他看来,作为高三年级班主任的李俊,是没有时间来完成如此复杂的系列案件的,李俊的工作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就连周六周日都要在学校里加班,根本没有时间、更没有精力来考虑其他的事。
但风平提出了跟白杨不同的观点。
「汪队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的,李俊突然出现在南轮码头的出口货仓区,这本就值得怀疑。虽然据他解释,其行为是受到一封匿名信的指引,但反过来想想,李俊收到匿名信的第一时间没有交给警方而是选择擅自处理,这本身就存在问题。」
「匿名信上没有查到线索吗?」白杨问。
「没有,技术科的同事已经仔细查验过了,除了李俊的指纹,那封信上没有提取到其他有效的痕迹。」
「但有这封信在,也就说明了确实存在一个匿名的寄信人,也证明了李俊没有说谎。」
「也不能排除这就是李俊自导自演的独角戏。」
「你是说那封信有可能是李俊自己准备的?」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别忘了,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精于算计、善于谋局的嫌疑人。」风平缓了口气,继续说道,「说实话,作为一个心思细腻的高中数学老师,李俊是完全符合我们推断出的犯罪嫌疑人特质的。而且,他曾多次出现在可疑区域,这应该不是巧合。」
「但我们之前也分析过了,就作案动机来看,管永安才是最值得怀疑的;就作案条件和作案时间来看,一早就失踪的金戈更具备作案条件;而且,之前我们也调查过,李俊很有可能是出现在湖边酒吧的第七位目击者,如果他就是案犯当晚的第七位目击者,那他参与犯罪的动机是什么呢?」
「报恩。」
「报恩?」白杨越听越糊涂了。
「李俊是在替周泽报恩。」
「周泽?李俊跟周泽有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我们得回去问李俊,学校的档案资料记录得不够详细,我们得听听当事人怎么说……你在红十字会那边还有什么其他发现吗?」
「我正想说呢,我从红十字会的捐献登记名录中发现了李俊的名字,还特意注意了一下时间,李俊是两年前才去红十字会办理了器官和遗体捐献登记的,而且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对他的印象很深,因为从那以后,他经常会去红十字会那边咨询器官及遗体捐赠及受捐赠政策,尤其是对受捐献人轮候评判标准异常感兴趣,几乎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咨询一次。」
「对受捐献人轮候评判标准感兴趣就对了,他确实有这方面的需求,他应该是替身边人问的。」
「你是说周泽?」
「应该是他……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发现吗?」风平又问。
「有。红十字会那边的登记资料显示,管佳佳捐献的器官不止帮到了周泽一个人,另有三名受益者分别接受了管佳佳的眼角膜、肾脏和肝脏。」
「被捐献人的身份信息查清楚了么,有没有可疑人员?」
「红十字会那边以保护患者隐私为由拒绝提供被捐献人资料,就是周泽资料还是我让黄组长帮忙才拿到的。」
「黄述?资料是他帮你拿到的?」
白杨嗯了一声,「一开始红十字那边不配合提供资料,我这实在没办法,想起来黄组长在医药圈内颇有人脉,所以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这才勉强知道了周泽接受了管佳佳心脏捐献的信息……如果要调查其他被捐献的资料,少不了还要再麻烦黄组长。」
「既然他肯帮你,那你就再麻烦他一次就是了,反正他也是一个电话的事,费不了他太多时间。」
「这样好吗?」白杨有些犹豫,毕竟自己跟黄述算不上熟识,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对方帮忙,似乎不太合适。在他看来,在向黄述请求帮忙这件事上,跟黄述相识已久的风平更适合开口。
但风平显然不是这样想的,他稍稍侧脸,看向正在开车的白杨。
「好,就是你去说才最好,如果换成是我,那他肯定得先挖苦我一通,搞不好会直接拒绝。」
「不至于吧,毕竟是和破案相关的正事,黄组长应该不至于不帮忙吧!」
「那可不一定,他那个人脾气怪得很,跟他认识了这么长时间,我也没摸准他的脉门,指不定哪句话就能得罪了他,轻则被讽刺挖苦一通,重则被直接『扫地出门』,这样的事情,他以前可是没少干。你没发现么,就咱整个千岛大队,敢当着他的面提要求的人总共也没几个,除了我和汪队,也就是你能开得了这个口了……你看钱墨都来队里这么多年了,至今还对黄述畏惧三分呢!」风平抽了抽嘴角,无奈一笑。
「看得出来,黄组长是钱墨的克星。」白杨附和着笑了笑。
「没错,黄述是钱墨的克星,你就是黄述的克星!我早就发现了,不论在什么问题上,黄述都是向着你的……你就没发觉吗?」风平看向白杨。
「大概是巧合吧,我和黄组长的观点比较相近。」白杨故作轻松地回答。他很明显地感觉到,风平话里有话。
回到千岛大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为了节省时间,两人连办公室都没来得及进,直接就去了审讯室和李俊见面。
不知道是是不是等的时间太久了,李俊看上去有些疲惫,面色惨白,眼窝凹陷得厉害。
「昨晚没有休息好吗,怎么脸色这么差?」风平关切地问道。
「大概是睡得太晚了吧,一直都在研究那封信呢!」李俊回答。
「那封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还记得具体的时间吗?」
「这封信可能早就寄过来了,因为我不常查看信箱,所以一直没发现……我是昨天下午才在信箱里发现的。」
「有怀疑的对象吗?给你寄信的人显然是对你有所了解的,应该就是你认识的人。」
「没有。昨晚我也仔细想过了,实在想不出来有谁会给我寄这封信。唯一能肯定的是,寄信的人显然是对案子有所了解的,既然能清楚地说出金戈和邵治被囚禁的集装箱,这说明寄信人一直在关注着这个案子,而且是知道内情的,也许他也知道凶手是谁。」李俊分析道。
「你有想过寄信人为什么要把这封信寄给你而不是寄给其他人吗?」风平问。
「其他人?你指的是谁、」
「比如金戈的妈妈田菁华,再比如邵治的奶奶冯婆婆,亦或是其他几个受害人的家属。」
「不把信寄给田菁华是很正常的事,应该没有几个人愿意跟那位田律师打交道。至于邵治的奶奶,大概是不想吓到老人家。而我是金戈和邵治的老师,所以寄给我也是理所应当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信交给警方?」
「这是寄信人的意思。」
「寄信人的意思?信里并没有要求你对警方隐瞒。」
「可他之所以把信寄给我而不是直接寄给警方,不就是不想让警方得知此事嘛!而且,我不知道寄信人的身份,更不知道他对我的一举一动是否知悉,所以在没有确认金戈和邵治的安全之前,我不能冒险把信交给警方。」李俊有理有据地解释道。
「你就没想过这是个陷阱吗?」
「陷阱?」
「对,就像现在,由于你在南轮码头的出口货仓区出现,你被作为浮尸案的头号嫌疑人接受审讯。」
「但我是清白的,而且我有把握,风队和白警官是相信我的。」李俊抬起头来,抿嘴一笑。
「警方都是看证据说话的,如果没有证据能证明你的清白,就算我们相信你也无济于事。何况,在你身上还是存在诸多疑点的,也确实值得被怀疑。」风平从座位上起身,迈步走到李俊身前。
「风警官怀疑我?」李俊额头紧蹙。
「我们确定查到一些线索,需要向你核实。」
「没问题,你尽管问。」李俊爽快应声。
「你认识周泽吗?」风平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周泽?」李俊一顿,「我认识,他是我们学校高二年级的学生,家住孤山公寓,跟小治是同一层的邻居。」
「看来你对他还是挺了解的。」
「算起来他是我高中的校友,之前他是在淮水一中读书的,我刚好也是淮水一中毕业的,所以对他有印象。」
「那他因病休学的事,你应该也很清楚吧?」风平又问。
「听他班主任说过,周泽因为身体的原因,去年下半年向学校申请休学一年,但过了春节应该就能回去上学了,之前我在学校里碰到过他和他妈妈,两人是去学校办复学手续的,听周妈妈说,周泽的身体好了很多,基本上算是完全康复了。」
「你知道周泽之前得的是什么病吗?」
「好像是心脏方面的问题吧,听说总是心脏不舒服,之前还在课堂上心脏骤停昏了过去,还好任课老师处理得当,这才勉强捡回一条命来。」
「这么说,周泽是有严重的心脏病?」
李俊点点头,「之前确实挺严重的,毕竟是心脏病,本来就难以根除,除少数心脏病可以通过手术治愈外,其余心脏病大都只能缓解症状,而且稍不注意就容易恶化,复发率极高……但现在应该是已经都好了,不然他也不会申请复学。」
「好像是这么回事,刚才我听王主任说了,周泽好像是去做了移植手术。」风平走到李俊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手术很成功,基本不会影响以后的生活。但心脏移植也是晚期心脏病人最后的生存希望,就算手术成功,平均生存期也只有十三年。」
「那你知道周泽接受的那颗心脏是从哪来的吗?」风平俯下身子,凑到李俊耳边问道。
「知道,那是管佳佳的心脏。」
「你是怎么知道的?」风平又问。
「因为当初是我打电话联系的红十字会。」李俊异常冷静地说道,「我知道管佳佳和我一样,去红十字会办理了器官和遗体捐献登记,所以当得知她抢救无效的时候,是我给红十字打了电话。」
「那在此之前,你知道管佳佳的心脏会被捐献给周泽吗?」
「这些事都是由医院的伦理委员会和红十字会的相关工作人员来决定的,应该是按照等候顺序和指标评判来决定受捐献人。」
「其实也应该能够猜到吧,在受捐人的等候列表中,只有周泽是最符合捐献条件的,而且也是年龄最小的一个。我听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说,你经常去他们那里了解相关轮候政策。」白杨抬起头来看向李俊。
「是,我确实去问过,而且很早之前就在关注这方面的事了,从我决定参与器官和遗体捐献登记开始,我就在关注这方面的信息,我希望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留下的一切是真的能帮到别人的。」
「根据红十字会那边提供的信息,你是两年前去办理的器官和遗体捐献登记,而且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密切关注受捐献人轮候评判标准的……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做吗?为什么会格外关注受捐献人轮候评判标准?」风平冷声问道。
李俊一顿,清然一笑。「风队觉得我是为什么这么做呢?听风队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已经知道答案了。」
「是因为周泽吗?」风平继续问道。
「两年前我还不认识周泽。」
「不认识?你会不认识自己的弟弟吗?哦,可能是我问的有问题,我应该问你是不是因为李泽。」
「你都知道了……」李俊沉下脸来。
「之前还不确定,但现在,知道了。」风平回答。之前在周泽的学生登记信息中发现周泽有个曾用名叫「李泽」,当时风平就觉得这事蹊跷,后来翻看周泽档案中最原始的学龄儿童登记信息才发现,周泽在小学三年级以前都是在江勄生活的,而且家庭住址跟李俊的户籍地址完全一致。
风平这才怀疑,周泽和李俊确系亲兄弟。
但因为缺少两人之间的亲缘关联信息,尤其是周泽在家庭成员一栏中只填写了母亲而未提及父亲,而李俊则在家庭成员一栏全部为空,所以仅凭一个家庭地址和户籍地址并不足以说明二人之间的关系,因而风平并未将此线索直接告知白杨,而是选择小心试探。
好在结果还是令风平比较满意的,李俊承认了他跟周泽之间的关系,并未继续隐瞒。
「你说的对,周泽是我弟弟,在他还不满一岁的时候,他和周姨一起来到了我家,后来周姨嫁给我爸成了我的继母,我们就这样成了一家人。」李俊长出了口气,嘴角微扬。
他告诉风平,其实当年他很不理解周泽的妈妈为什么要嫁给他爸。他爸那人嗜酒成性,是十里八乡出了名了李酒鬼,平时还勉强有个人样儿,可一旦喝醉了就跟疯子一样,要回家耍酒疯,要摔东西打人。李俊的亲生母亲就是这么被李酒鬼打跑的,她跑走的时候,李俊还不到半岁。
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看着周泽妈妈带着周泽进入自己家,当年不满十岁的李俊很担心,他担心用不了多久继母也会被李酒鬼打跑,甚至还跑去跟继母商量,让继母跑的时候把他也一起带走。
当时继母只是微微一笑,笑着说自己不会走,还信誓旦旦地向李俊保证,如果真到了自己熬不下的那天,她一定会带上李俊一起离开。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这个承诺,继母确实没有被李酒鬼打跑,一家人竟然在李酒鬼的谩骂和毒打之中过了十多年,直到李俊上完了高中,继母才带着周泽离开。
他们离开那年周泽十岁,一直不会说话,乡里人都笑话他是个小哑巴。只有李俊知道,周泽不是不会说话,他那是从小被李酒鬼吓得,吓得说不了话、甚至不敢看旁人的眼睛。所以看着继母带着周泽离开,李俊是高兴的,他在心里盼着,盼着周泽离开了李酒鬼就能像正常孩子一样和旁人交流、说话。
再后来没过多久,李酒鬼喝酒喝死了,家里只剩下李俊一个人,李俊靠自己的努力读完了大学,而后远离家乡,来到了青沅中学教书。就这样一个人过了七年,直到两年前周泽妈妈带着周泽来前海市的医院看病,他们才又碰巧遇到的……
「大概也是缘分吧!」李俊不禁感慨。
「那时候……你知道周泽患有心脏病吗?」白杨稍侧身子,看着李俊问道。
「一开始不知道,周姨没告诉我,周泽也一直瞒着我,我是后来无意间发现的,周泽患有心脏病,而且病情极不稳定,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恶化到晚期了,当时医院的医生就建议周姨给周泽去红十字会那边排序轮候,等着做心脏移植手术。」李俊顿了顿,继续说道,「虽然不知道这样的说法是不是科学,但我觉得,周泽得心脏病肯定也跟李酒鬼有关,从小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担惊受怕是家常便饭,就连睡觉都很少有能安顿下来的时候,经常都是睡了一半就被李酒鬼给打醒了……长此以往,怎么可能健康呢!」李俊恨恨地叹了口气。
「所以,你是在得知周泽病重的情况下才去红十字会办理了器官和遗体捐献登记?」
「对,从得知周泽病情后,我一直都在关注这方面的信息,也了解到有很多跟周泽一样遭遇的年轻人正在等待着可移植的器官出现,所以我就去办理了捐献登记,后来也向我们班里的同学介绍了一些有关器官和遗体捐献的事情。其实当时我也没有想到,班里会有那么多同学都去办理了捐献登记……更没想到,因为管佳佳的捐献,救了周泽一条命……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其实当天给红十字会打电话的时候,我也是很矛盾的,我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是卑鄙,一方面自己的学生去世,我应该心痛,应该自责,应该沉溺悲愤中无法自拔,可我当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周泽终于等到了一颗年轻的心脏,想到的是周泽终于等到了活下去的机会……」
「是故意的吗?」风平突然打断了李俊。
李俊一愣,抬头看着风平的眼睛。
「什么?」
「我是说,你是故意没有救下管佳佳吗?案发当晚,你应该也在酒吧吧!」
「我在,但我不是故意袖手旁观!」李俊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