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进肺里
爱意超载:你是我特别偏爱
人人都知道我在谢安之最困难的那年离开了他。
多年后重逢,他身价上亿,嘲笑我现在只是个打工妹,恨我当年为了钱出卖他的创业方案。
可他不知道,出卖他的正是他视若珍宝的白月光。
不过不重要了,他得肺癌快死了。
我何必再与死人争对错。
1.
分手后我没想到再次与谢安之重逢,会是我卑躬屈膝的求他。
「一点诚意都没有,求人难道不该跪下来吗?」谢安之神色淡然,双手环臂地靠在交警大队的桌子上。
光影勾勒出他唇角的微笑,可我却在他眼里看出了恨意。
他在恨我的不辞而别。
「对不起,先生,雨天路滑,我弟弟不是故意撞到您车的,望您海涵!」我又深深地鞠了一躬,头颅低到尘埃里。
我知道,他要的不是道歉,他只想看我求他。
但我别无选择。
原因无他,弟弟的是二手摩托,而谢安之的却是高配轿跑,我们赔不起。
我是冒雨赶到交警大队的,就为了协调这件事。
此刻雨水混杂汗水将我的狼狈勾画的淋漓尽致,可是没办法。
人没钱时,尊严是最没用的东西。
心里虽然恼恨弟弟智力残缺还要偷骑摩托,但他总归是看雨大为了接我,我该弯着身子去求。
我垂眸,谢安之一尘不染的鞋面尽收眼底。
「说说吧,打算怎么补偿我?」
我身子不自觉一紧,问他。「你想让我怎么补偿你?」
谢安之淡漠抬眼,笑意盎然,轻手抬起我的下巴。
「你不是最懂怎么取悦我吗?时间久了,生疏了?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我表情木然,眼眶却酸酸的。
以前我怎么取悦谢安之的?我怎么会忘,人是不会忘记自己的耻辱的。
那卑微如狗的回忆。
2.
谢安之很早就父母双亡,印象中他总是皱着眉,但成绩却名列前茅。
大学那时,我的家庭还未发生变故,所以我做什么都是跟随内心。
少女的心总是悸动而热烈的,到大二时,我在全班的见证下对他展开了猛烈的追求,我成了谢安之身边出了名的舔狗。
夏天的提子,我会戴着手套一颗颗剥好送到他面前,天气刚开始转凉我就会为他织围巾,送水送饭,嘘寒问暖,连他的兄弟们都说:「像许可可这样漂亮的舔狗,真是世间难寻。」
所有自以为能感动谢安之的事我都做了,可他回应我的,却永远只有不冷不热。
我贪恋爱而不得,谢安之贪恋我的好,彼此心知肚明。
这场感情,就算我替他作弊了,可谢安之还是不及格。
大四他初创业,我陪着他东奔西跑,那时生活费充足,我甚至省吃俭用把钱用在他身上。
我曾在 600 块钱一个月的狭小出租房陪他住了两年,也曾为他拉拢投资喝到胃出血。
我陪了他很多个第一次,第一次拉到投资,第一次赚到钱,第一次提车…
短暂互相取暖的日子,我自以为谢安之这块石头我终于捂热了,所有人都说舔狗的春天要来了。
直到大批网友涌入我的抖音私信时,这一场梦幻泡影彻底破碎。
他们说谢安之把我陪他住出租吃泡面的视频发上某音,文案是:「不会一辈子都是这样的,面包会有的,爱情也会有的。」
眼尖心细的网友立马扒出他的收藏里,全是另外一个女生。
不出所料,强求来的东西,对我设置隐私的又何止是心。
从网友发来的截图中我认出了那张脸。
又怎么会认不出,只要她出现,谢安之熨不平的眉头总是舒展的。
宋佩,谢安之追不到的女神,那个曾经暗讽我把她不要的穷小子当宝贝的女孩。
甚至他说,只有宋佩才配他用命换的未来。
所以是不会一辈子都和我凑合,钱会有的,也会和她在一起的是吗?
那天的雨好相似,我哭着质问他,可他却说宋佩曾在年少时给过他精神鼓励,是他的救赎。
那我呢?我又算什么?
算起早贪黑做家务的保姆?还是挡酒陪客的合作人?还是宋佩的临时代替者…
我第一次对他发火,痛苦地歇斯底里,他却言语冷静:「是你非要和我在一起的,你自己倒贴,难道这一切不是你自找的。」
自找的。
原来痴爱的另一代名词是活该。
翻涌的委屈殆尽,只变成很无力的一句话:「你就只配一辈子住在这个出租屋。」
嘶吼的余音仿佛还在耳畔,可现实却给了我一巴掌。
命运从未偏颇于我,如今谢安之上下打扮不凡,狼狈的只有我罢了。
他现在功成名就,是人人都想高攀的权贵。
而我穿着西餐厅大堂经理的制服,梳的一丝不苟的发型已被雨水湿透,活像一个小丑。
谢安之面带讽刺,眉眼徒添一丝厌烦。「好久不见啊,原来一个星期有五年这么漫长。」
我低着头,我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
当初我离开他时,我说一个星期后就回来。
3.
那时我和谢安之做了半年的方案,一旦成功,收益斐然。
虽然冷战,但我还是想有始有终,这也是我的心血。
当时需要我去外地出差一个星期,谢安之说送我去机场。
可那天他的副驾驶上,却坐着宋佩。
宋佩熟练地就像这辆车的女主人,随手打开显示器,播了一首分手快乐。
车上的气氛很微妙,因为我们彼此都清楚各自在想什么,却没一个人说话。
仅仅宋佩的一句肚子疼,谢安之立刻就无法专心开车了。
在我和宋佩之间,他选择把我放在马路边让我自己打车。
车子停在立交桥下,我问他:「已经快到了,难道先把我送机场很难吗?」
可他却只扔下一句:「佩佩娇气,你让让她。」
风很冷,我拎着行李站在穿梭的车流中,突然心里某样东西深深坠了下去。
我买了一张一辈子不会回来的机票,可离开这件事本身,却是我从吵架之后就想好的。
人要及时清醒,也要事事甘心。
一开始他会问我谈的如何,直到一连几天我都不曾回复,他的耐心燃尽,所有恶语倾泻而出。
「还在闹是吗?你还要作多久。」
「不回复?那你一辈子都别回来了!」
第七天的时候,他给我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我和佩佩在一起了,她不像你。」
如他所愿。
我从此消失在他的世界,换了号码,换了微信,一去不复返。
这五年,我的人生发生了很多变故,我妈生了病,我弟因为车祸导致智力残缺。
我的世界天翻地覆,我被生活掏空了金钱和意志。
可如谢安之这般的人,又怎么会允许别人抛弃他呢?
他的报复在我的意料之中,就是有点可笑,明明是他先不要我的。
警局的灯光很亮,可谢安之的眸色却晦暗如墨。「你也不想你弟这种有危险因素的人进入精神病院吧。」
我双拳紧握,又什么都做不了。
正僵持着,身后一件大衣裹在了我的肩上,我回头撞上了江远温柔的目光。
他是我工作餐厅的少东家,也是我的朋友。
江远轻柔地将大衣裹的更紧,面色担忧。「听说你来了交警大队,我就赶紧过来了。」
一向温和的江远,在抬头触碰到谢安之眼神的那刻,语气少有的带了丝怒意。「我帮她还,需要多少钱?」
没想到谢安之只上下审视了江远一番,嗤笑道:「你又是哪位?」
「未婚夫。」我几乎是抢答。
谢安之和江远的表情几乎同时停滞在脸上,因为我撒谎了。
这五年来,我一直都是单身,只是此刻,我不得不这样,不然我不知道谢安之还能提出什么疯狂的要求。
他一向很疯,我知道。
谢安之深吸了一口气,有些烦躁地掏出打火机,他嘴边的烟刚升起来,就被旁边的交警劝止。
「同志,这里禁止吸烟。」
谢安之细长的指尖用力,徒手捻灭了烟头,冷笑:「许可可,这是和我分手之后就找不到好男人接盘了吗?找了个这么普的男人。」
「别说了!」我打断他。「不管多少钱我都会偿还的,我大不了多打几份工,再难我也还。」
谢安之深深看了我一眼。「许可可,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他起身掸了掸揉皱的西装。「保险公司会帮我定损的,到时候你们接通知吧。」
我以为事情至此已经明朗,可他的眼神仿佛要把我灵魂穿透般。「所有为了钱背叛我的人,我都要一点点讨回来。」
「你什么意思?」我还没来得及质问,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警局。
我满含歉意地向江远解释了原委,江远一句话都没说,只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刻,我终于崩溃大哭。
我不知道谢安之为什么又突然出现,又把我平静的生活搅乱。
我本以为这件事会是我和谢安之的尾声,没想到一切刚刚拉开序幕。
4.
爸爸的电话又打来了,妈妈吃药这么多年,病情还是没控制住,手术势在必行,可手术费却是我无法承受的数字。
眼前对于谢安之的赔偿无疑是雪上加霜,听着电话里父母殷切的关心,我只说着这边一切都好。
可焦头烂额只有自己知道,弟弟偶尔还需要去医院复查,我不仅白天在餐厅上班,晚上还要去广场摆摊。
刚挂了电话,前厅服务员神色焦急着唤我:「许经理,前厅有人在闹。」我叹了口气,努力整理了一下心情,朝着前厅跑去。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来闹的人正是谢安之。
倒是一点不像他以前的风格,如今不爱,却还要纠缠。
他面前的服务员不断低头道歉,而谢安之只身子后倾,单手在桌子上轻叩,语气透着寒意。「这么大的西餐厅,这点诉求都满足不了,叫你们经理来!」
旁边几个后厨的也探出头去,窃窃私语。
「这不是忆可集团的谢总谢安之嘛!年轻的富豪,创业成功的楷模,听说今年才来咱们这里成立新的分公司,说要圆年轻时未完成的梦,没想到这么不好伺候!长那么帅有什么用,根本不敢靠近。」
「对啊,我看年轻有为的人心大多都狠,说不定还沾点心理变态。」
我努力在脸上挤出职业笑容,朝着谢安之的方向走去。
他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脸上换上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就是经理,请问先生您有什么诉求?」
「我要吃泡面。」
我向那两个赔礼如捣蒜的服务员看去,他俩也是满脸无奈。
「不好意思,先生,这里是西餐厅,您只能点菜单上有的。」
谢安之语气漠然:「没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不是吗?许可可,你不是向来把钱看得最万能的吗?」
我没有回他。
「给你小费,你想什么办法都行,五百块钱一碗,做不做?」
心里的酸楚瞬间涌了上来,我清楚,他在践踏我的尊严。
「一千块钱一碗,做不做?」
曾经为了减轻负担,我省吃俭用一个月凑下一千,只觉得这样能舒展他紧皱的眉梢。
「一万块钱一碗,做不做?」
「做!」
他愿意这样宣泄情绪是他的事,毕竟钱现在对他来说反倒一文不值,可我却又筹到一笔妈妈的手术费。
万事本就不由我。
我去附近便利店买了桶老坛酸菜,泡好之后恭敬递到他面前,同时将收款码推向了他。
谢安之看着那桶冒着热气的面,竟轻笑出声,在轻音乐悠扬的餐厅显得十分刺耳。
「许可可,你可真是和以前一样,为了钱毫无下线。」
「泡一碗面,不至于到无下线的地步。」
毕竟以前我为他做的那些,比这卑微多了。
「那你为了钱出卖我的事呢?把我辛苦筹划了半年的项目方案卖给对家,让别人拿着相同的方案先上报,价格却比我低三成,我本可以靠那个项目少挣扎两年的,你知道吗?那两年我过的生不如死,是背叛的恨意让我支撑到现在,就是亲自来看你如何匍匐在我脚下的。」谢安之的拳头重重砸在桌子上,连同泡面扬起了汤花。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惊的身子一震,同时更多的是一头雾水。
5.
「你拿我的方案卖了多少钱?」谢安之指尖捻起一张黑卡,扔到我脚下,随即被扔到地上的,还有我的尊严。
「我双倍的出,不如你赔我两年时间,当初你上赶着陪我睡了那么多年,这两年也不算什么是不是。」
心被割裂了一道的口子,除了被当众嘲讽的痛,还有那时痛苦的回忆。
我那时本来就打算做完这个项目再走的,装着方案的 U 盘就在公文包里。
下楼之前,我的公文包一直都在谢安之手上,可当我准备上副驾驶的时候,才发现宋佩正坐在那里,还悠然自得地和我说:「以前,我都是坐副驾驶的。」
最后一次了,我懒得和她争了。
落地之后,我第一时间打算将 U 盘寄过去,不然如果 U 盘内容泄露,我根本就说不清,可当我打开公文包的时候才发现,U 盘早就不在里面了。
早已心灰意冷的我只觉得是谢安之已经不再信任我,把东西拿走了,可没想到,U 盘居然是被偷了。
而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我卖了他的方案。
「我说,我没有出卖你,你信吗?」
可谢安之却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笑得直直颤抖。「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像我相信你不可能不告而别一样吗?」
我不禁苦笑。「也是,从你怀疑我的那刻起,我的罪名就已经成立了,不管罪犯是不是我都不重要,只是你希望是我罢了,不然你和宋佩这个第三者又如何以正当的理由在一起。」
谢安之的笑容停滞,手腕一抬,刚接了开水的泡面桶就这样被掀翻在地。
「我不准你说佩佩!」
还是一样,提到宋佩他就发疯。
热汤星星点点溅到我腿上,不多,就痛那么一瞬,却足够我清醒。
许是心疼宋佩,情绪过于激动,谢安之突然躬起腰猛烈地咳嗽,阵阵撕扯声带般的声响,仿佛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终于平静之后,他从兜里掏出了香烟盒,我冷言制止他。「先生,二手烟会影响到其他顾客,请您不要吸烟。」
他盯着手中的烟盒出神。「自从你走后,再没有一个人阻止我吸烟。」
「那先生还真是幸运,摆脱了一个烦人精。」我的笑容依旧克制。
谢安之笑着起身。「许可可,你当初如果跟着我,根本就不可能这些年还是一个打工妹。」
我对着谢安之的方向微微弯腰,还是那张职业的招牌笑容。「欢迎先生下次光临。」
可我的心,早也僵木,不知是何种情绪。
等谢安之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的手机响起了播报。
「支付宝到账,一万元。」
我和他,也只剩这层关系了。
6.
日子还是平静在过,自从那天之后,谢安之再也没来过。
为了屏蔽那些心烦意乱的想法,我想方设法让自己忙起来。
今天的客人比以往的多,回头间,我瞥见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坐在角落眼神直直锁定我。
可就那一眼,世界仿佛都按了静止键。
「许可可,好久不见。」宋佩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她要了一份牛排和一瓶红酒,期间时不时说起她的近况。
我走后,谢安之创业失败,一蹶不振,是她陪在谢安之的身边,陪他东山再起,她是谢安之的恩人。
「恩人」这两个字,她说的很重很刻意。
我只听着,没有回应,红酒上桌时,她眼神示意我给她倒酒。
职业素养让我拿起了酒瓶,打开了木塞。
「当初你离开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毕竟总比亲眼看着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好。」她说。
倒酒的手微微一怔,又继续着动作。
「你知道的,你我云泥之别,就算你重新出现,他还是会坚定不移地选择我。」
我置若罔闻,将酒瓶放好,向宋佩讲起了这瓶酒的历史。
宋佩见我油盐不进,有些诧异,片刻后从容拿起酒杯,却淋在了自己鞋面上。
红酒顷刻浸入高级的羊皮鞋面,深红一片。
「呀,许经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把我的鞋弄湿了。」
宋佩露出一抹恶趣味的笑。「还不蹲下来给我擦擦,擦不干净,可是要舔干净的哦。」
「宋小姐,大厅都是有监控的,这是您自己倒上去的。」
宋佩的面色被不耐烦代替。「你们做服务行业的,不就是要先学好怎么做狗嘛!难道你们餐厅没有教你,顾客就是上帝吗?」
看着被红酒完全浸润的鞋面,我的手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是要我当众投诉你们服务差吗?我看你们今天是不想好好营业了。」
宋佩刚准备起身,我牙关一咬,说道:「我擦!」
我知道她不过是争回谢安之在我身上的注意力,我知道,她只是想把我彻底踩进泥里,再也不可能和她争。
又或许,我该脱下自己的高跟鞋扣在她头上。
我拿起毛巾,正要弯下膝盖,身后一个人拉住了我。
宋佩几乎是惊地站起身,而我回头,正好和谢安之的目光触碰在一起。
宋佩语气温柔地与方才判若两人。「安之,不是你看到的这样,你听我解释。」
谢安之从我身边擦肩而过,胳膊撞在我肩膀上阵阵地痛。
谢安之单膝跪地揽过宋佩的腿,话却是对着我说的。「你还不配给她擦鞋。」
我捂着肩膀。「再说一遍,不是我做的。」
「佩佩是高级律师,她会为了诬陷一个服务员而撒谎吗?许可可,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吗?」
而我看向宋佩时,她挑衅地目光几乎将我刺的流血。
我冷冷说道:「谢安之,你别后悔。」
他一字一句回应。「哪怕是死,我也不后悔。」
7.
餐厅的灯光突然熄灭,宋佩故作惊恐地扑向谢安之怀里。「怎么回事!」
谢安之毫不避讳地紧紧搂着她,还轻拍她的胳膊。「不怕不怕。」
可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从我身上离开。
少数几个客人疑惑地抬头,可大多数的客人却都纷纷起身,有组织般地从身后抽出一朵火红的玫瑰,递到我手中。
店员们手持着蜡烛,而江远就在他们的簇拥下,手捧一大束玫瑰从仓库的方向走过来。
他单膝跪地,手举的盒子即使在烛火的照映下也发出耀眼的光。
那是…钻戒。
「嫁给我好吗?我知道,你如此纯洁善良,或许我配不上你,但我愿意给我最好的全给你,我愿意跟随你到任何地方,我心理建设了这么久,这一刻终于敢大声说出口,可可,你愿意嫁给我吗?」
江远的眼里忽明忽暗,泪水噙在眼眶。
我听见谢安之狠狠抽了一口气。
烛光下,他眼神不屑,语气带着笑意。「呵,普男配普女,挺好。」
「我愿意!」
江远身子一怔,愣在那里。
「我说,我愿意。」
谢安之方才还搂着宋佩的手顷刻就松开了。「你这个女人这么随便,你会后悔的。」
「哪怕是死,我也不后悔。」
店外车水马龙,店内人群簇拥,大家都扬起了欢呼声。
或许,我根本没有赌气,看见江远闪着泪光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心突然就触动了。
他又何尝不是我。
这些年来,江远一直都是推动我前行的桨,多少次我崩溃地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都是他站在我身后。
只不过,对感情的懦弱让我一直在逃避。
人真的会在某一瞬间,一把火烧了心中所有的执念。
到那时,所有的固执都烟消云散,与自己和解。
「我们订婚,一周后就订。」
江远激动地起身抱住了我,风带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而我怔怔地。
怔怔看着谢安之拉着宋佩的手走了。
谢安之,你是我二十岁的梦。
可我不是永远二十岁。
9.
我跟爸妈打了电话,说了我答应求婚的事。
没想到的是,他们居然在意料之中。
「是那个小江老板吗?前段时间他来医院了,他听说有位国外顶尖医生来会诊,赶紧飞过来安排了你妈的手术,手术费也交了,不久就能安排手术了,唉,本来怕你担心,想等手术成功再说呢。」
不知怎么,心里酸酸的。
拿手机的手掌不住颤抖,江远的笑脸在脑海里闪现,只是那笑容,与我当初的讨好太相似了。
一度我很怕见到他,也怕他对我好。
可这一刻,我好像又想通了,江远配得到一个好的结局。
我去超市买了些饭菜,弟弟知道妈妈有救了之后,一定也会高兴的。
可推开那扇陈旧的铁门时,里面空无一人。
屋里很乱,乱的像刚经历一场搏斗。
饭菜跌落在地,我疯一般敲响了邻居奶奶的门。
「你弟弟啊,刚才有个穿西装的男人,领着几个白大褂把他带走了,当时吵得很,我出来看了一眼,他们说你弟有精神病,要送去精神病院。」
我几乎喘不过气,窒息感蔓延全身。
打了辆车就去了谢安之的公司,忆可集团。
参天的大厦,隔开的不止我和谢安之,还有我俩的社会地位,我连门都进不去。
我在门外焦急地直跺脚,眼见里面的人齐齐喊着:「谢夫人好!」
是宋佩,她手里拎着爱马仕,踩着细长高跟鞋,气质优雅。
她也看见我了,可我今天的目标不是她。
她走到我面前时,却停下来了。「什么穷酸味儿?」
她故意在我面前嗅了嗅。
「你呀,就该和你那个智障弟弟待在出租屋里,来这种不该来的地方,讨饭吗?」说着她还使劲拽了拽我的黑色工服,眼神极尽厌恶。
我弯下腰,脱下了我的职业高跟,暴扣在了她的头上,
「你以为这还在餐厅吗?你出了上帝的保护区了!」
动手动脚,我想揍她很久了。
她没想到我会动手,被砸的发懵。
片刻之后对着保安大喊:「保安!报警,快报警!」
「该报警的是我才对。」我将鞋重新穿上,拍了拍手上的尘。
「给我打死她!」宋佩不甘示弱。
「住手!」我回头看向终于被惊动的谢安之,夕阳如血般照在他身上。
今天不是他死,就是他亡。
10.
办公室里,我本以为他会为宋佩报仇,就像无数次他为宋佩伸张正义那样,可这会谢安之只静静坐在那。
今天的他,看着有些憔悴,眼底的那抹灰色若隐若现,连薄唇也略显苍白。
「说吧,怎样才能不闹。」他问我。
「闹?你们凭什么带走我弟弟,如果你不把他放出来,我一定报警抓你。」
「呵。」谢安之浅浅一笑。「能把他弄进去,你觉得我没找到正当理由吗?」
我知道他现在有钱有势,可我也不是当初那个任他侮辱的女孩。
「你有什么火冲我发行吗?精神病院不是人待的地方,你让我弟怎么办?」或许因为激动,我的牙几乎都在打颤。
「不管你怎么想,你不闹,我顶多关他一个月,你要是闹,我关他一辈子,你要是报警,下次可能连正当理由我都懒得用了。」
他的声音很轻,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
我抓起谢安之桌上的咖啡杯,杯子撞地,碎成几片,引得外面趴着偷听的人一阵惊呼。
「谢安之,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和你有瓜葛,你这种人怎么不去死啊!你祸害我就够了,为什么还要祸害我弟!」
他只淡淡看着地上碎裂的咖啡杯。
「人终有一死,不是吗?」
我终究伸出手扇在了他的脸上,他没有反抗。
我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落在我身上,包括额头肿起大包一脸火的宋佩。
谢安之恨我不过是觉得我卖了他的方案。
那我唯一的突破口就在那个无端失踪的方案上。
11.
我又花了几天查询到当年是哪家公司以相同的方案拿到了项目,同时也在打听弟弟的去向。
事情调查的还算顺利,可在我要求见老板的时候,还是被拦在了公司外。
我让前台传话,我是来出卖谢安之的秘密的。
最后我戴着口罩被前台引着进了那栋楼。
老板是一个将近四十的男人,我进去的时候,他手里捏着雪茄还在不停吞吐。
我将手提包放在桌子上,坐了下来。
听见我的动静,他并未转身,声音客套。
「什么秘密,我们正经搞生意的,不搞那些偷鸡摸狗的事。」
他不干偷鸡摸狗的事,可我干,我手提包的空隙处,手机的摄像头正对着他。
我很流利的说出了当年那个方案里的许多细节,包括没被公开的那些。
终于,他转过身来,笑的灿烂。
「我怎么没见过你,怎么不是她来。」
哪个他?
我顺着话说:「她最近有事脱不开身。」
「是要和谢安之结婚了吗?她等了这么多年,可我知道,她人前光鲜亮丽,背后谢安之连碰都不愿意碰她,当初我说让她跟着我,结果她非说谢安之是潜力股,不就是钱不够吗?钱到位的时候,她还是把方案送来了,可惜啊,我能把谢安之拉下来一次,就能拉下来第二次。」
我忍住颤抖的嗓音。「是从谢安之前女友那里偷来的吗?」
男人大吐了一口烟圈。「那个蠢女人?除了她还有谁,有一说一,谢安之应该到现在都还觉得是那个女人把方案卖给了我,宋佩这个漂亮女人可太会撒谎了,哈哈哈哈!」
宋佩,那个自持清高的女人。
同时将我和谢安之推入深渊。
明明当初她还对谢安之不屑一顾,可就在事业稍有起色的时候,她又出现在我俩面前。
逼着我离开,再把背叛强加在我身上。
我何其无辜。
谢安之,我说你恨错人了,可你从来不信我。
「对了,什么秘密?」男人探着头问我。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 U 盘。「一定要晚上四下无人的时候看,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和谢安之再也瓜葛,又如何有他的秘密,U 盘里面只有一部贞子的电影罢了。
可得到答案的那一刻,我就已经释怀了。
我将录下来的视频发给了谢安之。
没有哪一刻再让我感觉到畅快的呼吸,我连脚步都是轻快的。
可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明天订婚之后,我就把弟弟接出来,一起回老家。
12.
妈妈手术成功了,可是身体原因不能来参加我们的订婚仪式。
江远的父母已经早早到场,如江远说的那般,温润和蔼。
对于我爸妈的缺席,他们也只说订婚仪式之后一定要回去看看他们才行。
酒店里,一切都按照仪式一步不少的走下去,三书六礼,只需要最后一步,江远将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这是我最接近幸福的一次。
可被推开的大门再次将这幸福的一幕撞碎,阳光撒在谢安之身上,他不住喘息着。
「你不能嫁给他!」
一米八的男人屈膝跪在地上,整个人说不出的颓废感。
「可可,我错了,我昨天收到视频之后就开始调查,我终于知道了,你根本就没有出卖我。」
他是不是,哭了。
滴滴泪花落下,在地面碎裂。
可我却觉得,窗外的风景,其实挺配今天这个大喜的日子的。
万里,无云。
时过,境迁。
有一个无论如何不会抛弃自己的伴侣,该是多大的幸运。
错过未必是遗憾,也有可能是逃过一劫。
看,老天赔给我的,是像江远这样情绪稳定的对象,我多赚啊。
可眼泪,就是有些止不住。
我在哭,哭曾经的自己。
天道有轮回,苍天绕过谁,玩他人感情的胜利者,居然有一天也会跪下来求我。
谢安之的膝盖紧紧贴在冰凉的大理石上,一步步向我跪行。
「可可,你看看我啊,我是真的爱你,从决定来到这个城市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放不下你。」
他双手伏在地板上,身子不住的抖。「我两年前就确诊肺癌了,可接过诊断书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只有你,我以为是恨,可现在我明白了,我是爱你的,我知道是我自私,可我不想再给自己留遗憾了!」
我看着那件单薄衬衫下瘦过常人的躯体,心里五味杂陈。
「你要我怎么补偿你,我把遗产全都给你好不好,我把命也给你好不好。」
他满眼带泪的模样让我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这只是他的手段,还是他真的快要碎了。
正准备说什么的时候,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谢安之!!!」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宋佩。
13.
「我就猜到你今天会来,你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像许可可这种会为钱背叛你的女人,就该千刀万剐,为什么你还要去纠缠?」
谢安之的恨不是空穴来风,宋佩的挑拨功不可没。
也就是说,她还不知道谢安之已经知道了真相。
她气势汹汹地朝着谢安之走过去,也是,宠溺如她又如何没有教训谢安之的权力。
可刚走到谢安之面前,谢安之的掌风便略过我重重落在宋佩脸上。
谢安之的目光舐着毒,这一掌,该是带了五年的仇恨。
「背叛我的人是你!让我徒然怨恨了可可这么久!」
可就这一下,如柱般的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来,染红了风。
血雾溅到我脸上,我下意识地眨了下眼睛。
眼眶里,却是刺痛。
我的订婚现场,围满了手忙脚乱的医生。
谢安之看着就像一张残破的画卷,随风飘摇。
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努力地向我的方向伸过来。
可我却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他。
直到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对不起,我们继续吧。」我简单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泪,换上笑颜。
可江远只轻轻将手搭在我的肩上。「去看看他吧。」
我摇头。
「其实给你妈治病,不止我一个人的功劳,那位名医不是我能请得动的,谢安之和他才有交情。」
14.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就像二十岁少女的天空。
可那个曾经属于二十岁少女的男孩,此刻正靠氧气管续着为数不多的时光。
医生说,最多撑不过几天。
心电监护仪传来的滴滴声,还有枝头小鸟叽叽喳喳的雀跃。
光照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好似不敢惊扰他。
人总是被不可得之物牵绊一生。
曾经谢安之是我的不可得,可如今,谢安之还是我的不可得。
想想,他也相当于永远失去我了,扯平了。
「你来干什么?」
身后的声音带着怒意。
我回头,看着宋佩手里拎着爱马仕站在背后,盛气凌人的模样。
「你还来干什么?」我反问她。
宋佩一副女主人姿态。「当然是等谢安之死之后帮他处理后事啊!他没有继承人,作为他的长期伴侣,难道我不该继承他的遗产吗?」
还真是谢安之的好宝贝,脸皮不是一般的城墙。
「许可可,我劝你识相一点,你要是想什么歪心思,我一定让你好看。」
我无语冷笑。「我不像你,心里只有钱。」
「对!看重钱又如何,起码我过了五年的逍遥日子,你呢,被谢安之抛弃,卑躬屈膝地低头讨生活,放心,未来我会拿着谢安之的上亿遗产,过着更逍遥的日子,到时候我一定拿出微不足道的一部分,用同样的手段把你那个未婚夫逼破产,到时候你就跪在我面前求我吧,求我高抬贵手。」
她语气得意,仿佛已有了翻云覆雨的能力。
话音刚落,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带着几个警察走进了病房。
男人看了眼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谢安之,将一份文件递到宋佩面前。
「宋小姐,你因涉嫌侵犯商业机密罪被谢总起诉,你本身就是律师,应该不用我多言吧。」
宋佩不可思议地翻着文件,纸张发出哗哗的响声。
「不可能,安之怎么会起诉我,不可能!一定是你搞的鬼!」宋佩发狂地将纸撕碎。
纸张散了满天,宋佩想上前掐我的脖子,却被警察直接按倒在地,押了出去。
漫天零碎的飞纸中,我向谢安之做了最后的道别。
「如果还有下辈子,别遇见了。」
飞吹过窗台,吹过他的睫毛阵阵轻摇,他的眼角划落一滴并不清澈的泪。
如果下辈子再也见不到你。
那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脚步踏出的那一刻,心脏监护仪发出长鸣。
那个高傲又敏感的男孩,去了花常开的地方。
15.
谢安之的律师找到了我,从两年前确诊肺癌的时候,他就立了遗嘱,所有遗产由我继承。
可能是觉得亏欠宋佩,他给了她很多的偏爱和补偿,可她偏偏不满足。
遗产我没有继承,我委托那位律师用这些钱成立慈善基金会,或许这才是该用的地方。
江远陪我去了谢安之的葬礼,以同学的身份。
濛濛细雨混杂着周围陌生面孔的窸窣议论声,让我仿若置身梦境。
墓碑上的照片是黑白的,让我对这个爱慕了好几年的男人貌似一点都不认识了。
这一切像结局,又好像从未开始。
我怔怔看着黑白的世界发呆,旁边相貌端正的男人向我伸出了手掌。
「您好,请问是许女士吗?」
我有些疑惑地抬头。
他连忙解释:「我是谢安之的好友,也是专攻脑伤的专科医生,您的弟弟目前就在我的医院治疗,幸好受伤的年限不长,目前通过我研究的理疗方法,大有好转,很快应该就能出院了。」
我错愕地看向他,感觉耳朵在欺骗自己。
「你说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播出了一通电话。
电话接通的同时,弟弟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
「喂?」
与弟弟之前的痴傻完全不同。
「弟!」
我无论如何我都冷静不下来,和弟弟寒暄了好久。
双方都清醒的寒暄。
「姐,有件事我也想起来了,那个送我进医院的男人,当初不是我撞了他,而是他找到我,跟我说只要我假装和他撞车,就愿意天天给我买好吃的,还让我一定要瞒着你。」
我沉默了。
「后来只要你去上班了,他都会来家里给我送好吃的,还说要把我的病治好,这样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但是那个男人很奇怪,他一会说很爱你,一会又说恨你,一会哭一会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的目光直直撞向谢安之那双失去颜色的眼睛。
好笑,真是好笑。
谢安之你在搞什么。
搞一些背地里的东西,死了都来恶心我是吗。
死了都让我不安宁。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挺可怜的。」江远的声音忽远忽近。
我听不真切,也不想听,转身走出了墓地。
16.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里,还是将律师给我的那封信翻了出来。
封面上写着「致亲爱的可可。」
落款的谢安之龙飞凤舞的。
信封里的第一页是一本房本,谢安之名下没有一家豪宅别墅,那这个,应该就是他唯一的房产了吧。
那本房本就像翻开了我沉睡的青春,上面的地址赫然在目,正是当年我陪他住的出租房。
本子里夹的是一叠泛旧的照片,屋里的陈设,与当年一模一样。
甚至我没带走的东西,就像封存在旧时光里。
他把我们的记忆,买下来了。
房本下是一封信,字迹少见的工整。
微风拂过,少年的声音仿若在耳畔响起。
「亲爱的可可:
等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已经和好了。
阔别已久,我该用怎样的心情面对你。
怎么办,还是很生气你居然为了钱把我卖了,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宝藏吗?
这买卖太不划算了。
我很早父母就双亡,所以我渴望成功,我害怕再过回以前阴暗的日子。
所以我自卑,极端,用伤人的话刺激你。
你知道什么事最可悲吗?
遇见了一个人,犯了一个错,我想弥补想还清。
到最后发现根本无力回天,犯下的罪过永远无法弥补。
以前我对你那么坏,所以老天惩罚我了,医生说我没几年活头了。
可奇怪的是,我想的不是快死了怎么办,而是快死了我却连你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给我一次机会,如果有机会的话。
陪你再见一次日升也是赚的。
想想还是算了,我死了,你一个人多孤单啊!
你还是恨我吧,我再演回以前的恶人。
不能相见的日子里。
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
还有,我爱你。」
泪水浸湿信纸,恍惚间我看见那个洋溢着青春的男孩站在我面前。
光晕在他周边流转。
他对着我摇手,无声的告别。
我终究还是和二十岁的执念挥了别,看着他消散在眼前。
滚烫的青春在岁月的长河里终会凉透,而谢安之,我不恨你了。
往事逝去不可追,可我还有更应该珍惜的。
我推开大门的时候,江远的指节扣在门上刚响起一声。
他手里拎着一袋烤红薯,手足无措的解释。「我那时候不该乱说话的,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拥抱吞没了他接下来的话。
他愣在原地,随即回应了我一个更紧的怀抱。
此刻,两个人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再也不会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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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4 15: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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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水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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