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梨花满地 - 知阅全览

梨花满地

有故事的平凡人：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获奖作品

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人物传记赛道季军作者：果爱

一花开

连绵起伏的大山深处，坐落着一个青山秀水的小村庄木草坪。虽然木草坪很偏僻，不通水电，经济来源主要靠饲养牲口，家家户户都以种植洋芋、包谷为生，但是村子里风景优美、空气清新，到处栽满了果树，人们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静安宁的生活。

梨花的家就在木草坪的大山脚下，家门口有一颗大梨树，开满了雪片似的花儿。梨花已是花甲老人，门前这棵梨树陪着她走过了大半辈子。每年春暖花开时节，漫山遍野雪白的梨花盛开在枝头，成为这个小山村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每天傍晚，梨花都会在梨树下向村口的方向张望着，她在等待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她知道这个身影永远不会再出现，但她还是幻想奇迹会发生。30 多年过去了，梨花清晰地记得她和兴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那情景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天阳光灿烂，处处鸟语花香，还是镇上每周一次的赶集日，对于 20 个世纪七十年代，世代居住在内陆省份大山深处的男女老少来说，能参加方圆几十里的赶集无疑是出席一次盼望已久的盛大聚会。

少女梨花亦不例外，她刚满 20 岁，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离家二十多里路的多拉镇，这个小得在中国任何一张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却是她心目中最繁华的世界。

清晨，天还没亮，梨花就赶忙起床打猪草，给圈里仅有的几头猪喂食，匆忙在灶上煮好家人吃的包谷饭，又返回里屋给弟妹穿衣服。然后小跑到菜地里快速摘好新鲜的蔬菜、当季的果子，她今天和女伴们约好去镇上赶集，天亮就要出发。

梨花干完活，走到灶房，对正在盛饭的妈妈说：「妈，我去镇上赶场了，再背些李子去卖点钱。」灶房没有灯，妈妈借助灶上火苗的光线看了女儿一眼，梨花虽然穿着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衣裳，却依然散发着少女特有的清新。这个懂事的女儿已经长大了，也该给她找个婆家了。妈妈点点头，算是默许，然后说：「拿个烤洋芋在路上吃，早点回来。」梨花和女伴们约好在村口一起出发，当她赶到村口时，小姐妹春梅、兰花都已经到了，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大家便顺着山路向镇里走去。

梨花和春梅的关系较好，春梅小她一岁，两人一起读小学，只上了一年级，梨花因为弟妹多、家里穷而辍学，春梅则是觉得去学校太远，不想上，自己便回家做点家务活。春梅有个哥哥在外当兵，隔三岔五就要寄些钱回来，因此春梅有什么好吃的，总要分给梨花尝一点。几个姑娘你一言我一句地说着话，沿着绵绵的山路，淌过冰冷的小河，最后穿过长长的铁路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4 个多小时，终于来到了镇上。她们都带着任务，每个人背着满满一背篼的小菜、水果准备卖个好价钱，换来家里需要的大米、油盐和打牙祭的肉。

路上，春梅告诉梨花，他哥哥兴强马上要回来探亲了，家里可高兴了。梨花应了一声，没有言语，一旁的兰花却问个不停：「你哥哥当官了吧？」春梅骄傲地说：「不知道，反正是带兵的军官，神气着呢！」兰花问：「他结婚了吗？」大家哄笑起来：「兰花，不害羞，想嫁人了？想当军官太太吧？」春梅不屑地说：「我哥才不会在这里找媳妇，他肯定要找个城里人。」梨花没有在意她们的谈话，她对兴强——本村唯一参军提干吃皇粮的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她知道村子里有这样一个当兵的人，聪明能干、孝顺父母，是村里老人教育小孩的榜样，也是很多待在村里干农活的年轻人羡慕的对象。有时候临过年，镇上还会敲锣打鼓地给春梅父母送来喜报和慰问品，村里人都说兴强出息了。她在想着家里的那些事，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吃的了，连包谷饭都快没了。爸爸爱喝酒，不管事，妈妈一连生了 5 个孩子，不到 40 岁，头发已经花白，每天佝偻着腰操劳着一家人大大小小的生活，梨花作为家里的老大，已过早地成为妈妈带孩子、做家务、干农活的好帮手。在她记忆中，村子里很穷，没有电灯，没有水管，家里总是点着昏暗的煤油灯，到处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霉臭的味道。爸爸是个酒鬼，不喝酒的时候闷头做事；一喝醉酒就大吵大闹，发酒疯，骂妈妈，打孩子。小时候，梨花和弟妹们常常被吓得躲在猪圈旁偷偷地哭泣。

胡思乱想着，大家终于来到集市，现在正是中午，是赶集的人最多的时候，春梅带着大家赶紧挤出个地儿，大家把各自的背篼放下，准备开张。还算不错，五分钱一把的小菜、一毛钱一斤的李子，不一会儿，梨花的货物很快就卖完了，大家也准备收摊去逛逛杂货店。梨花本来是不想去的，她急着回家，想把今天挣的全部收入——5 元巨款交给妈妈，好让她愁眉不展的脸上有一丝笑容。可是春梅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走，赶集的人实在太多了，挤得她透不过气来。几个姑娘手拉手从百货店出来，大家纷纷嚷嚷着口渴了，要去喝糖水。梨花把钱拿出来看看，又放回兜里，她舍不得喝。这时一个半大小子使劲儿撞了梨花一下，然后像泥鳅一样滑入拥挤的人流，不见了。梨花肩膀一阵疼痛，还没反应过来，一摸衣服兜，糟了，她小心翼翼放好的 5 元钱不见了！一定是被刚才那个坏小子偷走了，可是她连那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梨花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怎么办，她真是后悔和姐妹们去逛商店，早知道这样，不如坚持早点回家。

梨花辛辛苦苦挣的钱被偷了，大家也没了兴致，天渐渐黑了，平日里梨花是不敢这么晚回去的，因为山路崎岖不平，据说还有土狼，很不安全，今天是大家一起走，梨花才壮起胆子走夜路。钱丢了，梨花心里空落落的，走路也没精打采，可是越急越出事，一不留神，梨花脚底踩了个空，摔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山路上。大家慌忙把她扶起来，一看，小腿被擦破了皮，左脚踝肿得老高，梨花痛得直掉泪，离家还有一大半的路途，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怎么办呀？想想弄丢的钱，看看脚上的伤，梨花难过地哭了起来。

大家正在着急的时候，从远处慢慢走来一个人，姑娘们紧张起来，不会是坏人吧？那人拿着手电筒，走近了。大家一看，是个瘦高个儿的男人，戴着军帽，穿着军装，背着黄挎包。春梅大叫起来：「哥哥，是你！你回来了！」原来这个年轻人就是春梅的大哥赵兴强。兴强说：「春梅，我刚下火车，就急着赶回家。」他看着愁眉苦脸的几个姑娘，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兰花抢着说：「我们赶集回来，梨花崴着脚，走不动了。」兴强说：「我看看。」他走到梨花面前，弯下身子看了看梨花的脚，问：「还能走吗？」梨花摇摇头，春梅说：「哥，那你就走快点，到梨花家报个信，让她爸爸来接她，好不好？」兴强想了想说：「等我回去再来接你们，要好几个小时，天都要亮了。这样吧，不介意的话，我背她回去。」梨花一听，脸上火辣辣的，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你们别管我，先走，我自己慢慢回来。」兴强说：「别犹豫了，你是春梅的朋友，也就是我的妹妹，没关系，不要浪费时间了。」一时间大家静了下来，春梅问：「哥，你背得动梨花吗？」兴强笑道：「你放心吧，你哥可是训练标兵啊！」春梅便劝梨花道：「好吧，好吧，你别害羞，就让我哥背你吧，要不大家都要在外面过夜了。」梨花有些不知所措，一个大姑娘，让陌生男人背着，传出去那不得丢死人？自己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让爸爸背过，还没有接触过其他男性呢。可是不让他背，自己这样一瘸一拐地走回去，要走到天亮，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梨花心里不知怎么办，嘀咕着：「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呢？都别管我，让狼把我吃了吧。」女伴们哄笑起来，兴强把挎包、手电筒递给春梅，径直走到梨花跟前，缓缓把她背起来，健步向前走去。

梨花趴在兴强的背上，心慌得乱跳，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陌生男人，梨花感觉晕乎乎的，像在做梦。兴强的身上没有村里男人远远就闻到的汗臭味，也没有刺鼻难闻的烟熏味，而是一股透着肥皂泡很清爽的味道。兴强背着梨花，感觉有两团火贴着自己，心里热得很，他参军已经 6 年了，提了干，这次回家探亲主要任务之一是完成父母的心愿，相亲结婚。本来兴强没有特别中意的对象，当他看到满脸委屈的梨花时，心里突然有种怜惜的感觉，涌出一股莫名的勇气想要保护她。当兵前，他见过梨花，知道她是自己妹妹的好朋友，穿着破旧却很干净的衣服，挑水背煤干农活。几年没见，黄毛丫头已出落成了水灵灵的大姑娘。众人深一脚浅一脚，走走停停，终于回到了梨花家，在爸爸的责骂和妈妈的埋怨声中，梨花红着脸进了屋。

第二天，兴强就在梨花家门口转悠，梨花爸爸看到了，非把兴强请进屋里坐。兴强也没推辞，进了屋，送给梨花爸一包香烟，他自己却不抽，梨花爸美美地吸了一口，说道：「这公家人抽的烟就是香。」两人聊了一会儿，兴强起身告辞，刚走出门，就看见梨花一瘸一拐地背着猪草回来，兴强忙上前帮忙，不小心抓住了梨花的手，梨花顿时羞红了脸。兴强没话找话地问：「梨花，你的脚还疼吗？」梨花摇摇头又点点头，回屋去了，兴强怅然地愣在原地站了半天。回到家，接连几天，家里都在安排兴强去相亲，不是舅舅隔壁家的闺女，就是村长老婆家的侄女，见了好几个，兴强都没有点头。晚上，兴强妈问他：「儿啊，喜欢哪个姑娘了？」兴强摇摇头。妈妈说：「这几个都挺好的呀。」兴强说：「我都不喜欢。」妈妈急了：「过日子，要什么喜欢？能干活生娃就行！那你喜欢谁？」兴强说：「老杨头家的梨花。」妈妈很惊讶：「杨梨花？她爸爸可是个酒鬼，一喝酒就疯疯癫癫的，梨花倒是个好姑娘，就是弟妹太多，比我们家还穷。」

兴强爸妈商量了半宿，答应兴强去梨花家提亲。当兴强妈妈把来意告诉老杨头和梨花妈时，老杨头连声说：「好好好，我们同意。」梨花妈妈说：「我去告诉一下梨花。」老杨头骂道：「问她干什么，我说行就行，兴强是公家人，大干部，看上梨花算是她的福气了。」梨花妈没理他，把梨花叫到屋里，说：「孩子，你长大了，要给你找个好人家了。」梨花说：「妈，我不要，我就留在家里。」妈妈说：「傻孩子，女孩迟早要嫁人的，这家人不错，春梅的哥哥，赵兴强。」梨花没有说话，心里涌出一丝甜蜜来，她害羞地点点头：「好吧，你们做主吧。」

因为兴强的假期短，家里催促着把婚事办了，村里人结婚本来就很简单，男方家送点彩礼，女方准备一点嫁妆，两人到镇上领完结婚证，这婚就算结了。兴强已经送来彩礼，可老杨头又提出条件，要「三回九转」。这可是乡村最隆重的聘礼，三回是要求男方送三次彩礼，九转则要给女方所有的亲戚红包钱，多少不论。当老杨头提出这个条件后，兴强爸生气了：「老杨头，你这是嫁女，还是卖女？我家给的彩礼已经不少了！」老杨头摸着红通通的鼻头，讪笑道：「不少，不少，兴强不是大干部吗？」

兴强虽然穿上了四个兜的军装，提了干，但也只是驻扎在边防线上某部的一个小排长，老杨头的彩礼条件已经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经济能力，但是在父母面前，为了心爱的梨花，兴强满不在乎地说：「没事，答应他吧。」

在那个春暖花开的四月，梨花第一次发现居住了 20 年的贫瘠小山村处处山花烂漫，如此美丽。她穿着一身妈妈赶制的新衣服，在热热闹闹的鞭炮声中，嫁到了兴强家。兴强是老大，底下还有弟弟兴盛、妹妹春梅，家里条件比梨花家稍好一点。乡村没有闹洞房的风俗，两家人在一起吃过饭，改口叫声爸妈，这婚就算结了。

晚上，梨花坐在床沿边，兴强喝了两杯酒，走过来挨着梨花坐下，梨花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心怦怦乱跳，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其实兴强比她还紧张，他对梨花一见钟情，这个纯朴的乡村女孩让他着迷，兴强轻轻地抓起她的手，梨花挣脱了几下，还是被兴强紧紧地拽住不放。兴强轻抚梨花的脸，亲了她一下，梨花像被电流击过一样全身酥软，她鼓起勇气问：「兴强哥，我没文化，配不上你，你喜欢我什么？」兴强深情地看着她，在她耳边低语：「梨花，你善良、能干，是个好姑娘。我就喜欢你，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梨花脸颊泛红，头晕目眩，仿佛醉了……

第二天，梨花早早地起床，来到灶房，婆婆已经在煮包谷饭了，梨花小声地喊：「妈。」婆婆说：「起来了，兴强呢？」梨花说：「他还在睡。」婆婆说：「男人嘛，就是要养足精神。对了，你去打些猪草来，再挑两担水回来。」梨花应了一声，便上坡拔草喂猪，她挑着满满一背箩猪草回来，又连忙找上水桶，去村里的水井挑水。回家的路上，兴强来找她，埋怨道:「梨花，让我来挑水，你起来怎么也不叫我？」梨花说：「没事，我能行」。兴强挑起水桶，说：「你很能干，可我不是在家嘛，我在家就让我来做，我走了，家里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下午，兴强带着梨花在自家门前的山坡上，栽下了一棵小树，兴强说：「这棵树，就像我们的幸福。看到它，你就像见到我，我要像树一样守护着你。」梨花听了兴强的话，心里甜滋滋的，没想到憨厚的兴强还挺浪漫，这见过世面的人就是不一样。

幸福的日子总是很短暂，新婚的甜蜜还没品尝够，转眼兴强归队的时间就到了。清晨，兴强吃完梨花亲手做的包谷饭，说：「梨花，帮我把爸妈、弟妹照顾好，等我回来，全家开心在一起，就像生活在天堂一样。」梨花点点头，两人手牵着手走到村口，兴强一步三回头，梨花站在小树旁，看着心爱的丈夫消失在远山的尽头。

二花落

兴强这一走，就是大半年，兴强父母的身体不好，家里主要干活的人就是梨花了。既然到了兴强家，就当自己家对待，梨花这么想。每天她总是起得最早，采猪草，煮猪食，挑水种菜、上坡挖土，晚上她独自睡下，不禁想起和兴强相处的日子，一个人傻嘿嘿地在黑夜里笑出声来。兴强走了一个月后，梨花发现自己怀孕了，所幸妊娠反应不是很大，她照样下地干活，一直到肚子凸起，走路有些缓慢，婆婆才提醒她，上坡挖土的时候慢一点，别太用力，闪着孩子。梨花也没太在意，她只盼着兴强早点回来。年前，兴强真的回来了，他是回来接新兵的，抽空回家看一趟。当他看见梨花凸起的肚子时，又惊又喜：「有了？都几个月了？」梨花说：「妈说快要生了。」兴强高兴得跳起来：「我要有儿子了。」梨花说：「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万一是个女儿呢？」兴强笑道：「我撒的种子，我还不知道吗？肯定是个儿子，长大了和我一样当兵去。」梨花说：「不要，还是在家里老老实实地守着我。」两人说说笑笑，不禁天亮了，兴强依依不舍地回去了。梨花心里空荡荡的，在床前呆坐了一会儿，想着上坡去干点活，让公婆早点回来，就到屋前拿了一把锄头，准备到坡上去。谁知刚走没几步，梨花感到下腹部热乎乎的，仿佛一股暖流就要冲出来，她赶紧到茅房，可是裤子已经湿透了，梨花很惊讶，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换下裤子一看，全是水样的东西，没有见血，正想着，肚子又一阵绞痛，十几秒钟后消失了，梨花心里一慌，心想不会是要生了吧。这可咋办啊？家里现在除了自己，没有一个人，公婆上坡，春梅去赶集，小叔子上学，都要晚上才回来，回娘家现在也来不及了。梨花突然想起听村里的老人说，女人生孩子要站起来，像大便一样，还要用剪刀剪掉孩子的脐带，梨花定定神，强撑着到灶房烧了一锅热水，抬到屋里，找了些干净的布条，又把娘家送的一床棉絮铺好，躺在床上等着。绞痛越来越频繁，梨花自己哼哼着，汗水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血流了出来，她扶着床沿站起来，想尝试着站起来生孩子，可是肚子越来越难受，血越流越多，梨花憋着气，大便般的使劲儿。她不知道过去了多少时间，在她筋疲力尽的时候，突然肚子一坠，一声啼哭传了出来，孩子生了！梨花顾不得自己的疼痛，连忙拿过剪刀，寻找连着她和孩子的那根沾满血的脐带，她手一哆嗦，一刀剪下去，孩子哇哇地哭起来，梨花赶紧拿布单把孩子包起，用热水轻轻擦洗孩子的脸蛋。下午，婆婆干活回家，看着披头散发的梨花，抱着满身是血的孩子，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梨花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就下地干活了，主要是她觉得自己已经恢复好了，不想再在床上休息了，于是村里又多了一个背着孩子挖土的小媳妇。

兴强没有猜错，梨花生了一个男孩，等他第二次探亲回来的时候，他的大儿子远山已经快一岁了。兴强激动地看着孩子，亲个不停。晚上，他有些愧疚地对梨花说：「家里全靠你了。」梨花委屈地说：「你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呢？家里没有个男人，太难了。」兴强说：「争取早点回来。」

又是一年过去了，兴强没有从部队转业，反而回来的时间更少了，这期间梨花又生了一个女儿，伺候老人、抚养孩子，家里的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有一次年底，兴强回来了，给两个孩子买了新衣服，孩子们开心极了，梨花也很高兴，又问起他转业的事情。兴强说：「再等几年，等我级别高一点，你们就可以随军了。」这番话让梨花兴奋了好几天，虽然她没有文化，但她知道可以随军就意味着自己可以走出大山，孩子们也能在城里上学，他们就会成为城里人，这实在是太好了。这次兴强带着他的战友钱光宗一起来的，光宗家在多拉镇，一直没找到媳妇，兴强把妹妹春梅介绍给他，两人还看上眼了，回部队前，钱光宗成了兴强的妹夫。

一年年花开花落，一天天时光如梭，梨花与兴强过着天各一方、牛郎织女般的生活。虽说日子仍是聚少离多，抚养孩子、照料老人、家务繁重，但是在梨花心底，却有着一份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

孩子一天天长大了，经常跟着妈妈在地里玩。有一次，大儿子远山调皮地踢打小树，被梨花看见了，一向和气的梨花狠狠地在远山的小屁股上打了两巴掌。远山哭了，他不服气地喊道：「干吗打我？我踢树怎么了？我要爸爸，我要爸爸！」梨花也哭了：「这棵树就是你爸爸。」

每天做完农活，梨花都会来到那棵小树下，给小树浇浇水，向远方眺望，思念着心爱的守卫边防的丈夫。她时常想起丈夫对她说过的话：「随军了，你们就是城里人了。孩子以后继承父业，也做一名光荣的解放军。」她期盼着可以早点带着孩子随军，或者丈夫早点转业，总之再也不用两地分居了。

梨花的愿望原本是可以提早实现的，但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改变了兴强和梨花的命运。

赵兴强 22 岁参军入伍，凭着农家子弟的勤奋努力，表现优秀，两年后提干，担任某部机炮连副连长，后来部队编制调整，因为牵挂大山深处支撑家庭重担的梨花，33 岁的兴强选择了转业，并在县城联系好工作，借债买了建筑材料，准备把家里的房子翻新，憧憬着一家人团聚美满其乐融融地过日子。然而就在他即将脱下军装的时刻，边境线上风烟骤起，部队转入一级战备。部队领导亲自找到兴强，征求他的意见：「老赵，现在国家要打仗，部队扩编需要大量军官，特别是炮兵干部缺乏。希望你能够放弃转业，留下来参加战斗。」兴强毫不犹豫地说：「国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是国家培养多年的老兵，上战场义不容辞！」

有人写血书要求上战场，也有人没留下。光宗坚持要转业，并在临上前线帮厨的时候不小心切掉一根手指头，作为伤残军人复员了。兴强知道一向胆小谨慎的光宗不会这么粗心，但他什么也没说，他清楚上战场意味着什么，他也会害怕，也会牵挂，但是作为军人，总得有人为了这个国家冲锋陷阵、赴汤蹈火！只是答应梨花的事又得往后拖了。

兴强上前线的消息，梨花毫不知情，她还满心欢喜地等待着丈夫转业归来。春去秋来，村里消息闭塞，她不知道一条新闻正在城镇的广播里响起：孤胆英雄打退敌军一个加强班四次进攻，某部连长赵兴强英勇战斗、壮烈牺牲。那是个平常却残酷的凌晨，浓雾笼罩着群山，赵兴强所在连队坚守的某高地遭到敌军猛烈的炮击。接着，敌人向高地发动进攻。连长赵兴强端着冲锋枪英勇狙击敌人。一颗炮弹在他身边爆炸，使他左小腿负伤。他匆匆包扎了一下，继续战斗。敌军一个加强班又向我阵地猛扑过来，他勇猛地投弹射击，始终没有后退一步。又一颗炮弹在他身边爆炸了，赵兴强被炸得昏了过去。一阵隆隆的炮声把他震醒，他又立即投入战斗。在他的英勇狙击下，敌人丢下了八具尸体，狼狈撤退。赵兴强同志因流血过多，壮烈牺牲在阵地上。

赵兴强牺牲后，被安葬于就近的烈士陵园。他在战前准备和作战期间，刻苦训练、英勇顽强、前仆后继，不怕牺牲，为表彰他的英勇行为，部队党委追认他为革命烈士，并记一等功。

三个月后，一位军旅作家前往前线体验生活，被赵兴强等几位烈士的事迹深深打动，最终根据拿到的一手材料，创作了一部战地小说。小说改编成电影上映后，人们被战士们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忠心为国，以保卫国家和人民的安全为己任的高尚品德所感动。电影火遍大江南北，引起巨大轰动，并获多项大奖。可惜梨花从来没有看过。

她不知道一等功意味着什么，她也没看过这部有着兴强身影的电影，她更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长眠在那片让她魂牵梦萦的热土。

她还在眼巴巴地期盼着幸福生活的来临，直到 6 月的一天，一个噩耗传来，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把她的幸福梦想击得粉碎。

那是个阴沉的下午，一位战士翻山越岭出现在梨花家里，留下了赵兴强被追认为烈士的证明书，以及部队、县民政局和县武装部送来的抚恤金。梨花「相夫教子、男耕女织」的生活梦想，在这一天轰然倒塌。

小战士水也没喝，一脸愧疚地走了。梨花拿着烈士证明书，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她怎么也不相信当家人就这样走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们说兴强不在了，可是我的眼睛没有看见，只是耳朵听见了，我不信！兴强不会死，他不是说好要转业回来的吗？不是说好要照顾我们一辈子吗？也许他只是在战场走散了，很快就会被战友们找到，然后转业回家，跟我和孩子们过平凡日子。梨花无法想象战争的残酷，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让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变成了一堆堆黄土。

梨花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比她生孩子还难受百倍。爹娘公婆来看她，拉着她手流着泪，梨花不出声；村里的小伙伴来看她，说些安慰的话，梨花不言语；只有两个孩子进来哭着喊着叫妈妈，梨花呆滞的目光才看他们一眼，然后继续望着前方。就在大家寻思着梨花是不是吓傻了时，梨花突然下地了，斩钉截铁地对公婆说，兴强有一块手表，他们能把表寄回来就是证据，证明人死了。然后梨花吃了午饭，赶到镇上请人写信到部队，大意是兴强有一块手表，就是变成锈铁，你们也要给寄回来，寄回来就证明人死了，她才会相信。

寄走信后，梨花仿佛有了一丝希望，她每天左手牵一个，右手牵一个，带着孩子坐在村口眺望，祈盼着丈夫突然就从土路的转角处大步走来。连着望了一个多月，望啊、盼啊，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只见青山转，不见亲人归……

兴强没有盼回来，部队还真的找到了那块手表，他的手表被寄了回来。当梨花收到这枚从前线寄回的带血的手表时，悲伤的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下来。手表上有一小坨血迹，用纸包着，装在木箱里从邮局捎回来。梨花去邻居家借钱买来肥皂，把表带里的泥土全部洗净，她想这是兴强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也是她一辈子要保存好的宝贝。梨花拿洗衣裳的刷子洗了很久，然后用一块红布包着，珍藏起来。

同时寄回来的还有一个暗红色的包裹，写着杨梨花收。梨花问邮局的工作人员：「同志，这个包裹是谁寄来的？」邮递员看了看地址说，是某部队赵兴强寄来的。梨花脑袋里「轰」的一声，不是说兴强死了吗？怎么他又给我寄东西？其实这是兴强上战场前寄回家的 5 斤红糖，给梨花补身子，只是当时的邮路欠发达，迟到几个月也属正常。梨花打开包裹，发现是兴强给家里买的红糖，可能是时间太长，路途遥远，红糖已化了不少，把包裹染成了暗红色，梨花看着化掉的红糖，就好像瞅见兴强在战场上流出的鲜血，她悲从心起，一路哭喊着兴强的名字，把红糖背回家。一点也舍不得吃。至此，梨花无奈地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她的当家人再也回不来了。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一定要到兴强安身的地方去看看，只有这样她才会相信丈夫已经不在人世了。

兴强牺牲的时候，大儿子远山才刚刚 5 岁，小女儿秀兰也不过 3 岁。在远山记忆里，父亲永远穿着军装，戴着军帽，帽子上还有一颗亮闪闪的五星。他记得父亲走的时候答应他们下次回来时带好吃的、好玩的。可是，兄妹俩一等就是几十年。当两个孩子哭着向梨花要爸爸的时候，梨花的心都要碎了。每次看到穿军装的人，远山就大喊着：「妈妈你看，爸爸回来了。」梨花说：「爸爸会回来的，爸爸还要给你买新衣服呢。」

深夜，梨花看着照片中丈夫那张依旧亲切如初的脸庞，泪如雨下，此时此刻，悲伤、痛苦、无助一起涌上心头。从战场上寄回的那枚手表，成了她唯一的念想与寄托，她反复擦拭着这枚手表，犹如牵着丈夫那双温暖的大手，感受到他火一般的柔情。

三花祭

小树一天比一天枝繁叶茂，梨花的思念也一回比一回浓烈。看着一朵朵盛开的小花，梨花在心中向丈夫许下了一个承诺：父母、公婆，我梨花再苦再累也要让他们吃饭穿衣；孩子慢慢长大，我就是拼死拼活也要把他们抚养成人。

30 多年过去了，花开花落，当年那棵小树，如今长成了参天大树，而梨花那条乌黑的辫子却早已变成了满头华发，但是她对丈夫兴强的爱却依旧浓郁如初。不管如何艰难困苦，不管多少辛酸委屈，梨花都用柔弱的身躯顽强地走了过来，恪守住了心底那份无言的承诺！

兴强刚牺牲不久，亲朋好友曾经张罗着为梨花重新组建一个家庭，梨花却一口回绝了。在她心目中，自己的男人只有一个，不管他是死是活，自己的丈夫是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为家，能撑起重担；为国，能浴血杀敌。丈夫是她一生的骄傲，嫁给赵兴强她一辈子都不后悔，而也就是这一点，让她不想改嫁，也不能改嫁。梨花感到了肩头的这份责任。她再苦再累，也要把两个孩子抚养长大，送他们上学。公婆说，送老大吧，一来是儿子，二来负担轻一点。梨花说，不，两个年龄相差不大，有个照应。她想着，自己不识字，再也不能让孩子没文化了。

每天清晨四点钟，梨花就起床干活，把牲口喂了，准备好一家人的早饭和两个孩子的午饭，然后送孩子摸着黑走一半的路程，和其他上学的学生一起到镇上，接着梨花赶回家，到五里外的小煤矿去背煤块，找些家用。下午她接着上坡挖土，庄稼不能耽误。晚上她估摸着时间在路上接孩子，三个人牵着手回家。

兴强的抚恤金有 1000 元，这在当时，的确是笔不小的数字。可是兴强结婚、修房子等已经借了战友和乡邻 2000 元钱，抚恤金还不够还账。梨花知道兴强是个守信用的人，他欠的账，自己一定替他还上，人走了，账不能赖！尽管家徒四壁、艰难困苦，老人身体不好经常生病、缴纳孩子的学费都需要花钱，梨花仍然含辛茹苦，孝老抚幼，倾力劳作，像台加大马力的机器不停开动，用了近 20 年时间还清了所有欠款。孤儿寡母的日子难过，远山和妹妹经常被村里调皮的孩子欺负，有时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地回家。梨花问他们怎么了，孩子们委屈地哭起来：「妈妈，他们说我们没有爸爸，是野孩子，还打我们。」梨花心都要碎了，她紧紧搂住两个孩子说道：「你们有爸爸，你们的爸爸是个大英雄！」

日子一天天滑过，远山读完初中，没再继续上学，回到村里当了民办老师。秀兰学习成绩好，考上了医学院，成为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哥哥送她去省城读书。梨花独自在家，抚摸着已经开花结果的小树，湿润了眼眶。

梨花时常站在这棵树下，向远处眺望。几十年来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早上出来在树下站一会儿，晚上出来在树下休息一下。遇到难关时，梨花就抚摸着树干，难过落泪。小时候，孩子们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对着一棵树哭得那么伤心，妹妹问哥哥:「哥哥，妈妈这是怎么了？」远山说：「妈妈想爸爸了，这棵树就是我们的爸爸。」

30 多年的风霜雨雪，过早地染白了梨花的鬓角与眉头，沧桑写满了她的脸庞，老茧爬满了她的双手。梨花心中一直有一个愿望，走出大山，去亲眼看看兴强安息的地方，为他上一炷香。可是因为当时信息闭塞，她甚至不知道兴强安葬在哪里。每年清明节，梨花也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向他祭拜。几十年来，梨花一家除了保存的兴强遗留下来的烈士证书和那块带血的手表，就再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一座没有围墙的土房，破旧不堪，能够和周围漂亮房子相比的，只有门前还没有脱落颜色的对联。她从窘迫的生活中积攒着探望的路费，希望自己能在有生之年看望丈夫，给他烧点纸钱和衣物。

英雄不应被忽略，历史不能被遗忘。2009 年，驻地部队和当地政府开展了「关爱烈士亲属」的活动。当官兵们跋山涉水、费尽周折找到梨花时，她们一家人正挤在一间土坯房里，房屋不仅阴暗、潮湿、寒冷，而且一碰到雨天，屋内就会变成一片汪洋。官兵们下定决心：一定要让梨花大娘住上宽敞、明亮的新房子。加班加点 3 个月时间，官兵们为梨花大娘盖起了一座 80 平方米的新房子，并送来床、电视、火炉、生产生活用具及慰问金。为了让梨花家的日子过得殷实一些，官兵们还购买了近千株果树，并手把手地教给远山栽培果木的技术。

苦了大半辈子的梨花，终于住进了明亮、干净的新房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温暖与幸福。

到了清明节，官兵们带着梨花来到县城的烈士陵园去扫墓。对梨花来说，虽然烈士陵园里没有赵兴强的墓碑，但是在她心中，每一个牺牲的英烈都如同她的亲人一样。给烈士们斟完酒献完花，梨花在心里默默地呼喊：「兴强哥，你到底在哪里？」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很多难事并不难，只看有没有人愿意去做。经过认真查实，困扰梨花几十年的疑惑终于解开了，她亲爱的丈夫赵兴强被安葬在远隔千里的某县烈士陵园。

2010 年 5 月的一天，对梨花来说，是个让她激动的大日子，她和孩子们将在有关部门和爱心人士的帮助下，前往外省烈士陵园祭拜 30 年未见的丈夫。

一夜未眠。天还没亮，梨花就起了个大早，劈柴、烧火，为兴强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包谷饭。从丈夫离开家，踏上战场的那天起，30 年来，梨花的这个习惯从未改变过。

一路无语。不管是崎岖的山路，还是第一次坐火车，梨花很少说话，她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驰的景物，似乎在回忆和兴强在一起的日子，似乎在强压心中些许的激动和紧张。

一声叹息。在儿女们的搀扶下，瘦小的梨花走了 30 年，终于来到烈士陵园，她将白发轻轻挽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脚步沉重、神情严肃。

看到了，看到了。想了 30 年，盼了 30 年，苦了 30 年，终于找到了丈夫的名字。梨花一遍遍抚摸着兴强的墓碑，跪了下来，撕心裂肺、号啕大哭：「兴强哥，我找你找得好苦！你怎么不管我？不要我了？那天我做了一顿包谷饭给你，你吃了就回部队，有路去无路回。今天我又做了顿包谷饭，拿来看你，我把你的父母安排好，把你的儿女带大，我还带了你爱吃的白鸡蛋。你看见我们了吗？听见我们说话了吗？」梨花一边哭，一边讲，一边把给兴强带的东西从小竹篮中拿出来，最后拿了瓶酒倒在墓碑前，掩面哭泣。带着余温的包谷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一颗颗米粒犹如一滴滴泪珠，饱含着梨花对丈夫的浓浓思念，更渗透着 30 年来的坚强与执着。

记得那一次，我崴了脚遇见你，我以为你会嫌弃我，可是你没有；

记得那一次，我拖你去赶集，你说天会下雨，结果真的下了，我以为你会说，你真笨，我告诉过你啦，可是你没有；

记得那一次，我把你的新军装晾在外面弄丢了，我以为你会呵斥我，可是你没有。

是的，有许多许多的事你全都没有做，只是容忍我、钟爱我、保护我。等你从战场回来，有许多许多的事，我要回报你，可是你没有……

春去春会来，花谢花又开。2014 年，地方政府为梨花家改造了房屋，盖起了二层小楼。在更多人的帮助下，梨花过上了做梦也不敢想的生活：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衣食无忧、儿孙满堂。她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饱经风霜的脸上也开始绽放梨花般灿烂的笑容。每到傍晚，她还是习惯性地走到门前那棵梨树旁，深情地眺望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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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14 11: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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