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不忘
红酥手:女主她超凶的!
1.
今日宴席上的舞姬与先皇后长得一模一样,可作为「先皇后」本人的我借尸还魂了,碰巧还还魂到守夜宫女身上。
轻纱勾拢出舞姬的曼妙曲线,媚眼含羞合,朱唇逐笑分。
莫说是卫宰,我都看得移不看眼。
跟着卫宰行军打仗多年,日日素面朝天,都快忘了,原来自己也曾是倾城绝色。
卫宰在宴会上净喝了酒,酒气熏天,我站在五步远的帐外,险些没晕过去。
「阿念,对不起,朕喝了酒,熏到你了罢?」帐内人影摇晃着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妾身不怕,今夜就让妾身服侍皇上更衣可好?」那舞姬的声音娇娇软软,倩影附在高大的人影上。
我一时不知道是该恶心,还是该感动。
沈念是我的名字,在卫宰还是一个叛军头领的时候,我就阴差阳错地嫁给了他。
跟随他东征西讨,看着他逐鹿天下。
可共苦却不能同甘,多年行军打仗到底是亏空了身子,药石罔效。
我死去不久,卫宰就同别的女子缠绵,唤着我的名字,对着同我相似的脸。
「你不是阿念,她不会这般千依百顺,她只会指着朕的鼻子让朕滚去沐浴。」声音里尽是落寞。
「妾身心知不如先皇后,但妾身愿意尽力……」
「不必,你走罢。这是阿念的寝宫,她在时就不喜欢人随意进出。今日朕一时饮醉,误将你带进来,今夜她定要怪我。」卫宰打断她的话。
只见帐内倩影一滞,放在卫宰衣襟处的手被移开。
半晌她便出来了,脸上带着不甘与失落。
我福身朝她行礼,等门阖上才敢起身。
还未回头,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原是卫宰醉倒了,倒下时还将我帘帐扯了下来,那可是我特地托人从江南买回来的月影纱!
我忙过去将卫宰推开,捡起地上的帘帐将仔细检查了一番。
竟半点灰尘也没有,定是我余威未散,宫女们仍旧日日清扫。
如今这副身子还算健朗,挂个帘帐不至于气喘吁吁。
就在大功告成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阿念」。
吓得我将手中的帘帐一扔,忙转过身,正对上卫宰熠熠的双眸,昏暗的烛火让眸底的深情若隐若现。
「阿念。」卫宰嘴角带笑,上前伸手拉住我。
酒气熏人,我不禁捂住口鼻。
他似乎反应过来,松开手后退几步,眼神甚是无辜。「今日是我们成亲的第九年,我很想你,一时喝多了。」
「想我?」我冷笑一声反问他,「九年前的今天本就是阴差阳错,你本无意娶我,如今何必装作情深。」
卫宰眉心紧缩,似是在思考如何应对。
从前吵架,他每次都说不过我,每每语塞便是如此模样。
「阿念,不是这样的。」他伸手想拉住我,却被我先发制人揪住他的耳朵。
「不、是、这、样?」我咬牙反问道,「我一走你就带人进我的寝殿,唤我的名字,是不是就差把我的位份晋给她了?」
卫宰吃痛,目光小心翼翼地朝我移过来,「阿念你……你听我解释……呕……」
我浑身颤抖,看着脚下一醉不醒的卫宰,再看看自己一言难尽的衣衫,双手紧握成拳。
如果不是我还残存一丝理智,我早就将他丢进御花园沉湖了。
身上臭味难忍,我将卫宰踢开,走出殿外将此事告知服侍他的江怀仁。
回去之后我差点没将身子洗掉一层皮。
翌日一早,我迷迷糊糊醒来,听到外面有宫女在说话。
「你知道吗?昨日半夜陛下忽然让江大人去寻些江湖道士,最好能通鬼神的那种。」
「陛下不是最忌讳鬼神之事的吗?怎么会……」
「听说昨夜陛下在凤仙殿看见先皇后了!」
「见……见鬼了!」
「嘘!别这么大声,仔细头上的脑袋!」
「但我今晚还要去打扫凤仙殿呢,会不会?」
……
2.
「皇后娘娘已逝,你们竟敢在这里胡乱传言,居心何在?」另一头熟悉的声音响起,是侍候我多年的沁兰。
当初我嫁给卫宰离家,不忍沁兰随我风餐露宿,狠心将她留在家中,直至卫宰登基后,才将她接入宫中。
这头的宫女们立刻嘘声,战战兢兢地说着「姑姑吉祥」。
「再乱造谣,仔细你们的舌头!」沁兰厉声斥道,宫女们很快便散了。
隔着窗纸隐隐看见她在拭泪,许是哭得有些厉害,声音断断续续:「小姐,你真的回来了吗……为何……为何不来看看我?」
胸口闷闷的,酸涩涌上心头。
待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抚着沁兰的肩膀,一如当年我离家那般。
而沁兰则一脸震惊地看着我,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我急忙收回手,脆生生地开口:「沁兰姑姑好。」
沁兰这丫头顿时敛净泪水,恢复方才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你是?」
我强忍住没笑出来,顶着红肿的双眼还这么端着,没想到沁兰平日里这么会装。
「奴婢在里头听到姑姑哭得伤心,所以才出来安慰。」
「哦?」沁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神情险些崩裂。
「其实奴婢是想求姑姑换份差事,」毕竟自己如今是宫女,还是得伪装一下,「听闻打扫凤仙殿是份好差事,奴婢想……」
「先皇后待人宽厚,皇上念旧,凤仙殿的宫人的份例也沿袭旧制。」沁兰打断我的话,故意摆出一副架子来。
如今到处传言凤仙殿闹鬼,只怕逃差的宫人不在少数,想必她定是头疼得很。
明明如此心急,却还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
看来我的离开,到底是让沁兰成长了许多。
「我瞧着你还算忠心,今夜便去当值罢。」良久,沁兰才缓缓开口,声音不情不愿地,但背影却透露着欢快。
而我在夜里如愿潜入凤仙殿继续我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这卫宰打算如何「捉鬼」。
早早打扫之后,我便躲进了我陪嫁的大檀木箱中。
然而这一等就是几个时辰,接着我被浓烟呛醒。
难道是卫宰要放火烧宫?
我火急火燎地爬出来,只见外头烟雾缭绕,传入耳中是延绵不断的念咒声。
冲鼻的烟味让我怒火上涌,好你个卫宰,硬要将我这凤仙殿弄得乌烟瘴气,还不如直接一把火烧了!
不知为何,这念咒声让我头脑发胀,眼前一片黑暗,血液上腾,手脚僵直。
然后我看着自己渐渐离这副身子远了,无法控制地飘到了前殿。
这里烟雾更浓,我只依稀看到人头。
一个八字须的瘦弱道士正在拿着拂尘念念有词,每念一句我就飘一下,毫无规律。
一下穿墙,一下破柱,等他停下来时,我眼前只看到漫天星辰晃动。
好……你……个……卫……宰……
「大师?为何已经做法大半个时辰,仍旧不见皇后身影?」卫宰抬眼望着四周,脸上失落难掩。
道士长叹一口气,躬身道:「皇后怨陛下久矣,不愿相见。」
卫宰眸光渐渐黯淡,喃喃道:「朕知道,她怨朕……」
我冷哼了一声,这臭道士分明就是功夫不到家,偏生卫宰一根筋还就信了。
同时那臭道士双手环拥自己,嘴唇有些发抖。
我见状又朝他吹了几次气,他冷到浑身颤抖,呆滞地躬身告辞。
而卫宰惆怅地坐在地上,并未察觉到道士早已仓皇离去。
作弄完道士,我开口骂了卫宰几句,他听不见。
我只好凑到他耳旁,深吸一口气,然后尽数呼出。
卫宰蓦地站起身来,拨开烟雾四处张望,「阿念!」
借着零星烛火,我看清了卫宰的眉眼。
他生得粗犷,浓眉大眼,从前行军艰苦,他总是神采奕奕。
可如今,他眼下一片乌青,双眼红丝尽显。
这副神情,我只在我小产那次见过。
「阿念是你对吗?」卫宰看不见我魂魄,又瘫坐在地上。
「阿念,求你……」
还未待卫宰说完,身后忽地似被吸住,径直将我扔回身体内。
啊……好臭!
睁开眼,竟是卫宰!
他正在解着身上的盔甲,才练完兵,一身臭汗!
卫宰穿着湿透的底衫,一脸不怀好意地朝我走来。
「卫宰!你太臭了,快去沐浴!」
他没应声,伸手进被窝将我抱起。
「你知不知自己究竟多脏!」我气到嘴唇都在颤抖。
「洗,立刻就洗。娘子也脏了,一起罢?」卫宰朝我挑了下眉梢。
我刮了他一眼,挣开了怀抱。
「我自己去,你别碰我,脏死了!」说着,我嫌弃地捂住鼻子。
结果掀开帘帐一看,才记得昨夜下了雨,外面到处是水坑,一走,和着泥,鞋就脏了。
正犹豫不决地转过头,发现卫宰这厮正低头偷笑,而双臂则朝我展开。
「卫宰!」话音一落,人就被他抱起。
……
我也醒了,原来是在做梦。
许是昨晚被打回体内耗费精力,竟躺在凤仙殿地上睡了一夜,稍稍一动就浑身都疼。
才站起身,门就被沁兰推开。
「你怎么在这?」她双眸眯起,警惕地看着我。
我扯嘴笑笑,「打扫凤仙殿不容有失,所以奴婢一早就来了。」
看着沁兰脸上渐渐散去的防备,我心底又将卫宰和那个臭道士骂了好几回。
3.
打扫完之后原本酸痛的身子又多了几分疲惫,夜里床板太硬翻来覆去睡不着。
抱着侥幸心理,打算回到自己的床上睡。
从前随卫宰出征,别说是硬木板,就是石头上铺上茅草我也睡过。
一开始的时候浑身酸痛不说,还被虫子折磨得浑身发痒。
我一难受卫宰自然不得好受,睡不着的时候使性子将他叫醒,让他替我揉手捶腿。
每每卫宰昏昏欲睡,我便将他掐醒。
即便后来,军中钱银渐渐丰厚,我们也睡上了铺着好几层软褥的床,也照例如此。
就这样,冬日他替我取暖,夏日他替我扇风,一晃眼就是八年。
就在我趁着月黑风高收拾好东西潜入凤仙殿时,凉风拂过,带来刺鼻的烧焦气味。
我心下一惊,险些崴了脚。
仔细一听,是女子抽泣的声音,今夜的月光怎透着几抹血色?
慌乱一阵后才想起,鬼难道不是我自己吗?
沿着气味寻去,有人在正殿门口烧纸钱,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是沁兰。
「小姐……命苦的小姐啊!生前随陛下征战,吃尽苦头也就罢了,你怎么还抛下沁兰一个人去了呜呜……」
「小姐在地府过得可好?沁兰准备了很多东西给小姐,银宝、纸衣……若小姐不够,定要传梦给沁兰呜呜……」
……
「沁兰。」低沉的声音响起,卫宰不知何时出现在附近。
「沁兰参见皇上,」沁兰倒是不意外,泪珠断线一般滑落,「沁兰怕皇后在地府里受苦才如此,还望皇上不要怪罪。」
卫宰微微颔首,「阿念骄纵惯了,是该给她多准备些。」
他在一旁蹲下,「让朕来。」说着,拿着纸衣丢进火焰中。
沁兰则悄悄地往殿外退着。
我看着卫宰泪如泉涌,但并非感动,而是藏身之处为于下风口,被呛得。
偏生沁兰准备的冥币纸衣很多,短时间内根本烧不完。
我头一回因自己从前太骄奢了而感到后悔莫及。
「咳咳……」
最终还是忍不住咳了出声,不远处的卫宰迅速转头看过来。
「谁?」他起身朝我走来。
我见状忙起身欲走,可忽地头上砸来一个金元宝。
我吃痛抬头,对上卫宰的目光。
然后,更多的金元宝落下,隔断了我与卫宰之间的目光。
为何这纸折的元宝砸下来这么疼?
为何沁兰要折这么多……
我费尽浑身力气才从元宝堆里爬出,一探头上方目光灼灼,我忙用手挡住脸。
再一看,我身上的衣裳不再是方才穿着的宫装,而是刚刚卫宰手里拿的纸衣。
「阿念。」卫宰伸手将我扶起来,许是见我遮着脸,柔声哄道:「阿念,你终于愿意来见我了。」
我一时骑虎难下,心中一团怒火无处发泄。
「别碰我。」我甩开他的手,「都赖你!」
「卫宰,你可知你那天吐了我一身!当初你可是答应过我,不会贪杯,只是礼仪来往间喝一两杯而已。我一走,你就同设宴喝得烂醉如泥!」
「原来那日真的是你?」卫宰惊喜地上前一步。
我迅速后退,嫌弃地捂着鼻子。「别过来,一身臭味。」
「好好好,我不过去。」卫宰停住脚步,「阿念,对不起。」
「对不起?」我被他气笑了,「昨夜,你请那半吊子的道士作法,害得我在殿内飞来飞去,头昏眼花,一句对不起就像敷衍了事?」
「阿念,我本意并非如此。我只是……想见你……」卫宰的声音渐渐弱下去,甚至最后几个字都有些含糊不清。
「如今见完了,你该回去歇息了。」我生怕他下一刻就上前抓住我的手,又往后退了两步。
他轻笑一声,「说来也奇怪,明明身旁少了个搅清梦的人,反倒睡得不踏实了。」
「连梦里都不肯来。」声音里却泛着酸苦。
4.
「少了我,难道不好吗?此后无人会霸占后宫,你可广纳宫妃,尽情享乐。」年少夫妻,卫宰亲眼目睹我日渐衰老,难道不该是相看两厌吗?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骂你怨你,也无需你处处哄着疼着,难道不好么?」
「如果那人变成了鬼,也并无不好。」卫宰趁我不注意,伸手上前拉住我的衣袖。
「阿念,别走……」说着,他加重了手上的力度,眼看着衣袖被他拉下,双眼露出,正对上他满是悲哀的双眸。
我来不及多想,猛地一用力,竟将卫宰掀倒在地。
许是做了鬼,真有了几分法力。
眼看卫宰就要起身,我急忙转身逃走,路过火盆时将其一掀,径直拦断卫宰的路。
我一路疾跑,到了荒废的宫殿才敢停下。
定睛一看,那些纸银宝和衣裳早已消失,而我的右衣袖缺失了一大半,定时方才被卫宰扯下的。
看来日后这凤仙殿是不能再去了,还白白搭了一件衣裳。
闹腾了大半夜,在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睁眼到天明。
卫宰他当真对我念念不忘?
连见鬼都不怕?
那对我借尸还魂又会不会害怕呢?
我这副身子是一个叫傅如青的宫女的,我头七那日她投湖自尽,不知为何醒来我却成了她。
傅如青也算是个美人胚子,皮肤白皙,滑若凝脂,更衬得眼下乌青明显。
就在我正在凤仙殿替我心爱的兰花浇水时,江怀仁竟来了,手里拿着圣旨。
我不禁望了眼四周,殿内仅我一人,这圣旨是给……傅如青的?
就在我准备下跪之时,江怀仁出声阻止:「皇上特地吩咐娘娘不必跪下接旨。」
「娘娘?」我疑惑地问他。
江怀仁笑着点头,「是的,皇上封了您为选侍。」他的目光停留下手中的圣旨上,示意我听他宣读圣旨。
我咬唇不语,静静地听他念完。
圣旨落在手心里,像是一棒打入心底。
血腥味在唇齿间翻滚,我恨不得将卫宰嚼碎吞了。
昨夜口口声声说忘不了了我,今日就纳新人侍寝,口是心非,见色忘情。
我附身之后从未让他见过我的面貌,如此说来,在我死前卫宰就看上了傅如青罢。
难不成,傅如青投湖自尽与此事有关?
还未思考太多,我就被蜂拥而入的宫人们带走。
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胭脂水粉,从前卫宰觉得奢靡的物件,尽数摊在眼前。
应有尽有,任意挑选。
我的嫁妆换成了军饷,登基之后也随了从前,一切从简,行朴素之风。
可如今,一个新封的选侍就有这般待遇。
一般梳妆打扮之后,我被送到了卫宰的床上。
政事上卫宰也算得上是个明君,勤勤恳恳,看奏折时常看到半夜。
在我打了第五个哈欠时,终于看见了卫宰,笑得眼睛都没了
果然深情都是演戏罢了,分明是怕我做鬼报复他。
见了年轻貌美的新人,心里便再无属于我的方寸。
「皇上。」我强忍着恶心抿唇浅笑。
「等了很久罢,」卫宰的指腹覆上我的脸,「昨夜没睡好?」
「嗯。」我侧脸避开,想着如何找借口让他今晚别碰我。
「那早些睡罢。」才说完,他早已躺下阖眼。
竟然不碰我?
我半信半疑地背对着他躺下,警惕地留意着身后的动向。
可不久以后,我只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睡了?
身下的被褥很软,又因着昨日未睡的缘故,很快我也睡了。
再睁眼时,我发现自己竟靠在卫宰的怀中。
我无奈扶额,从前与卫宰同床而眠,因为他身子常年温热,我又怕冷,喜欢往他身上蹭。
几次下来,他总半夜被我弄醒,索性直接抱着我入眠。
日久养成的习惯,竟在梦中也忘不了。
正想着,卫宰突然用力将我搂紧,双眼紧闭,眉心蹙起,看着模样好像很痛苦。
从前也未见过他梦魇啊?
我缓缓抬起头,替他抚平眉心。
正准备收回时,卫宰醒了,握住了我的手。
我被他吓了一跳,「陛下……做噩梦了?」
卫宰眉梢一动,笑意浅浅舒展开来,一扫适才梦中的情绪,「许是鬼压床了。」
5.
鬼压床?分明是他自己做了亏心事罢。
卫宰起身穿衣,我就静静地躺在床上睨着他,身旁还残留着他的余温。
他眸光对上来,硬朗的轮廓被微光打磨得柔和。
从前卫宰打仗时总是喜欢夜袭敌军,每每夜里将我哄睡后就披上铠甲出征。
若是正撞上我与他怄气,他总会在临行前凑上来,用那冷冰冰的铠甲将我冻醒。
因为他知道在那时我怕影响他的情绪进而影响军心,定不会将怒火撒到他身上。
刚嫁给卫宰时,我总是嫌他不好,嫌他相貌不够俊美,嫌他家世不够显赫,嫌他让我吃尽苦头。
可如今看着他同等温柔地看着旁人时,心中竟掀起些许酸涩。
我背过身去,闭眼却无法入眠。
梳洗穿戴好,宫人领我去我的宫殿。
听宫人说,卫宰特地给我分配了离他寝殿最近的宫殿,虽然小巧,但却十分别致。
路上还撞见了沁兰,她打算避我不见,但我一时欣喜唤住了她。
「沁兰!」才开口就发觉自己说错了,如今我是傅选侍,而并非沈念。
于是在沁兰厌恶的神色中,我又急忙加多两个字:「姑姑」。
「奴婢给傅选侍请安。」沁兰不卑不亢地福身行礼,「如今傅选侍得圣恩蒙顾,果然今非昔比。」
沁兰言语间带着嘲弄,字字藏刀,但不知为何,我却觉得感动。
我的婢女尚且为我打抱不平,而与我风雨同舟多年的夫君却满眼只有新人笑。
沁兰不喜我,甚至连应付都不愿意,冷着脸离开。
「沁兰姑姑曾经服侍过先皇后,难免眼红选侍受宠,若是让皇上知道定饶不了她。」一旁的宫女见状忙开口,寥寥数语便想挑起纷争。
「忠心护主,何错之有?」我将她的话驳回,「此事别传到皇上耳中,我可不想让皇上觉得我心胸狭窄。」
「是。」宫女应道。
我前脚刚进卫宰赐的钟华阁,卫宰后脚就来了。
「臣妾给皇上……」
「不必多礼。」我身子还未弯下去就被他伸手止住,竟宠爱到这般地步了?
「皇上前来所为何事?」我将手抽离,后退一步。
他轻笑一声,上前一步。
「念得紧,一下早朝就来了。」
两袖之下的拳头闻声握紧,我扯着嘴角娇嗔道:「皇上当真会诓骗臣妾。」
「我不会对你说谎。」他敛起笑颜,神情认真。
好你个卫宰,竟然你这般宠她,那我也就让你吃吃苦头!
我上前挽住卫宰的手臂,柔声道:「皇上待臣妾真好。臣妾今晚想吃蟹,不知皇上允不允?」
我自幼喜食蟹,爹爹又是一方富商,每到蟹肥美之际,总能一饱口福。
但嫁给卫宰之后我只吃过一次,还是我偷偷当了珠钗买的。
从前家中有仆人替我剔蟹肉,我习惯了坐享其成,那次求了卫宰替我剔。
殊不知卫宰竟对虾蟹过敏,之后双手红痒了两日,反倒让我服侍了他两日。
后来我再也未曾吃过,因为随着卫宰的军队壮大,以防有心人陷害,卫宰对虾蟹过敏的事万万不能透露。
于是只好对外宣称我不喜虾蟹,会宴禁食虾蟹。
卫宰一声「好」将我唤回神来。
我顺势靠在他怀里,笑容更甚,心中怒火直燃。
他这般不顾暴露自己也要宠爱傅如青,那我也不必手软。
卫宰果然说到做到,午膳时宫人们就端上了我几只肥美的蟹。
不仅如此,午膳丰盛到摆满了一桌,每一份分量都不大。
卫宰出身贫苦,最见不得浪费奢靡。
即便是登基之后,平日用膳设宴,所用菜肴汤酒,都不会过多至剩。
卫宰知我挑食,因此特下令送我宫里的膳食品类可以多,但量需少,就是防止我浪费。
「臣妾手软无力,不如皇上替臣妾剥蟹剔肉可好?」我抬眸柔情满满地看向卫宰,声音里满是期待。
期待他如多年前一般手痒难耐的模样。
我原以为卫宰至少会迟疑一瞬,但他直接拿起蟹开始动手,不一会儿,一小碟蟹肉就被递到我眼前。
我笑着接过,心里却在暗戳戳盘算卫宰的手何时才有反应。
与其他喜食蟹的人不同,我不喜食蟹膏,因此最喜蟹钳处的肉。
心满意足地吃完后,我将剩下的蟹肉尽数倒入卫宰碗中。
我这才想起,这是我从前的习惯。
我自幼就被母亲教导做女子要有仪态,用膳取最精便可。
嫁给卫宰后,虽然母亲所教并未坚持到底,但总归有些我是难以下咽,便全丢入卫宰碗中。
他也不嫌,一一接受。
我下意识地朝卫宰望去,发现他一如从前,没有半句不满地夹起蟹肉往嘴里送。
「卫宰你疯了吗?」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银箸落在地上,如铃铛一般清脆作响。
6.
下一刻我的手被他紧紧攥着,卫宰的眼眶有些湿润,「阿念。」
我身子一滞,瞬间明白了卫宰或许早就察觉到我,一切只是顺着我的意将计就计罢了。
我惊呼一声,「皇上,这是怎么了?我们方才不是在吃蟹吗?」
目光移到卫宰的手上,我伸手触及发红的指尖,「皇上你这是怎么了?来人,快传太医!」
我一副慌张失措的模样,仿佛刚才被人夺了舍。
卫宰指尖轻轻压在我双唇中央,上面还停留着蟹肉的清甜。
「不必,朕并无大碍。」卫宰拿了一副新的银箸继续用膳,「方才爱妃颇有几分先皇后的仪态,朕一时念旧失态,可有吓着爱妃?」
「皇上说什么?」我眸光躲闪,扑进他的怀中故作娇柔,「方才臣妾明明就没有……」
我掩嘴惊呼,硬是从眼角挤出几滴眼泪来,「皇上,该不会是娘娘怪罪臣妾占了君恩罢……」说着,我伏在他胸口上佯装小声抽泣。
头顶传来卫宰的轻笑,「爱妃多虑了,皇后在时就曾劝朕扩充后宫,延绵子嗣,她又怎会怪罪爱妃呢?」
卫宰刚登基时,上书劝他选秀纳妃的奏折便铺天盖地,因着他只我一个皇后,而我早因随他多年奔走亏空了身子。
我自小产后身子便如同风中飘絮摇摇欲坠,心知卫宰同别的女人恩爱生子是迟早的事,也同他提过一嘴。
明明我那时一脸认真,卫宰却并未在意地凑上来对我说:「就这么嫌弃我,将我迫不及待推给旁人?」
「阿念,既然都阴差阳错,不如就错一辈子罢。」
而后的每一封劝他选秀的奏折上,都被他耐心地写上:「朕有皇后足矣,子嗣一事,可过继宗族,无需爱卿多虑。」
还未嫁给卫宰时,我心目中夫君的人选是太子懿,前朝皇室,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文武兼备。
当时年轻气盛,觉得太子懿有妻室也无妨,我沈念才德兼备,容貌也是一顶一得好,定能缚君心,长相守。
却未曾想到,自己竟嫁给了平民出身的叛军头领。
更未曾想到,他最后击败太子懿的军队,称霸天下。
他曾许我母仪天下,又曾许我一心,但在新欢面前,一切不过只是曾经的随口一提。
想及旧事,再看看眼前的卫宰,笑颜展开,同昔日哄我一般。
怒火被我强行压下,双手环上他的腰,「皇上待臣妾真好。」
话音刚落,人被他扣着腰压桌上。
我吓得屏住呼吸,「皇……上……」
「朕今日允了你这么多要求,爱妃能否……」他的语气渐渐暧昧,我侧目望向四周,发现宫人们早已离开。
「皇上,午膳还未用完。」我忙开口。
殊不知卫宰接下来的话更令我错愕,他抚上我的脸,让我同他对视,然后情深款款地吐出两个字:「吃你便好。」
我顿时一阵反胃,险些要将方才入口的食物悉数吐在他脸上。
我还未逝世时,卫宰何曾在我眼前这般过?
别看卫宰平时里五大三粗,实际在行亲密之举是比未出阁的姑娘还害羞,当着下属的面给他夹箸菜耳尖都会染红一片。
至于床第之事,他总是生怕让人听见,每次都是吹灭满屋烛火,动作轻柔。
何曾白日宣淫,堂皇至此?
眼看着卫宰就要解开我的腰带,我终是忍不住满腔怒火。
正在我准备抬手落掌之时,殿外忽然传来江怀仁的声音:「皇上,诩州急报!边境太子懿联合胡兵大举进犯!」
我原先钟意太子懿的事卫宰自然知晓,从前行军辛苦,与昔日我做沈家大小姐时的用度可谓是天差地别。
起初我日日哭诉自己命苦,嫁不得自己心仪的郎君太子懿也就罢,偏生还要陪他吃苦。
卫宰并未对我袒露过半句不满,我一次又一次地逃离行军队伍,他每次都是亲自来寻我,然后将身处困难的我带回。
至于太子懿,后来两军屡次交手,卫宰从未仁慈,凯旋归来的时候,不顾我嫌弃他浑身血污,总要得意地同我数落一番太子懿。
7.
「皇上,军情紧急。」我止住卫宰的手,开口劝道。
意料之外的是素来看重军事的卫宰竟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皮,笑意层层晕开。
宽大的手掌将我双手手腕握住,「可此事未完,朕不安心。」
我终是忍无可忍,抬腿往他胯处踢了一脚。
卫宰五官扭曲在一处,咬牙苦忍,松开了我。
「玩够了么?」他声音有些沙哑,说完紧抿着唇强忍了痛意。
我才启唇,手就被他扣住压在桌上,不得动弹。
「别同我再来方才那套,阿念,这不好玩。」他眸底如一片潭水,寂静之下暗潮涌动。
原来他早就猜到了。
我冷笑一声,「如果不是作戏,我还不知你纳新人的心竟如此迫切,更不知你竟喜好这些。」
他俯身下来,双手撑在桌沿,将我包围住。
「我不如此,又怎能逼你现身?」他戏谑道,说着他将脸贴上我的手背,「幸好宫人们都不在,不然我这脸得烧熟了。」
「打也打了,骂了也骂了,蟹也剥了,阿念,罚完了,气也该消了罢。」
「若还不够,等打完仗,我任你处置。别再离开我好吗?」
还未等我答应,人就被他搂入怀中,耳旁能听见他极力忍耐的呼吸。
片刻后,他松开我,去准备出征的事宜。
看着卫宰离开的背影,与无数次回忆中的重合,一时让人恍惚。
当年卫宰是个刚攻下一座城的叛军头领,手下都是一些被天灾人祸毁家灭室的人,天下无人看好他们。
除了我爹。
当年战乱,我爹却受到了各方势力的讨好。
因为他有钱,乃天下第一富商。
我爹从商多年,目光毒辣,众多势力中独独看好卫宰和太子懿。
而卫宰,原本是要娶我庶妹沈羽。
沈羽同我存着一样的心思,不愿吃苦,满心只想当太子懿的枕边人。
于是洞房当夜,沈羽将催情药放入我的酒杯中。
先是以害羞为由骗卫宰吹灭了红烛,而后又将我推入房内。
一夜缠绵不知鸳鸯错,翌日醒来尽是芙蓉泪。
药效散去,我自知酿成大错,卷被痛哭。
卫宰则被我一脚踹下床,一脸茫然无措。
半晌,他才清醒过来,发现与他一夜荒唐的人竟是我。
我爹和娘亲闻声进来时,发现卫宰跪在床边一脸愧疚地同我道歉,他手臂与后背上新伤瞩目,红痕累累,连唇都是破的。
而我则大哭大闹,将能拿到手的物件统统往卫宰身上砸去。
事已至此,无法挽回。
即便我再不愿,也得做卫宰的妻子。
因着我爹只有两个女儿,纵使沈羽将陷害我的事全都如实招了,也只是得了我爹一顿骂罢了,毕竟他还需要另一个女儿嫁给太子懿。
「大婚」第二日,双眼红肿的我随着鼻青脸肿的卫宰踏上了行军之路。
年少骄纵,日日都要给卫宰出难题,脱离军队出走已经是家常便饭。
还记得有一次,没离开大队几步就被卫宰发现追了上来。
他在后头喊我,越喊我走得越快。
「阿念,别动!」突然他大声喊道。
我身子一震,直接跑了起来,可脚踝却疼得厉害。
终是忍不住停下低头一看,两个血口触目惊心。
回头一看,卫宰手里正拿着一条死蛇。
卫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蹲下身子,「不是说了让你别动?」
我自知理亏,只好任由他脱去我的鞋袜,替我查看伤口。
他将我的脚放到他的大腿上,帮我将毒吸出来。
「这山里不仅有毒蛇,还有会吃人的老虎。」卫宰替我处理好后就帮我穿好鞋袜,同时还不忘开口恐吓我。
「还不走?等着被老虎吃进肚子里?」卫宰回过头看我,双唇因接触了蛇毒而肿了起来,滑稽无比。
「脚痛,走不动。」我仍旧嘴硬着。
「当真是娶了个大小姐回来服侍。」卫宰打趣道,蹲下身拍拍肩膀,示意他背我回去。
「我家家仆可没你这般其貌不扬的。」我不满地接道。
「脸是那日被你用枕头砸淤的,这嘴是帮你吸蛇毒肿的,都是拜沈大小姐你所赐。」
「若不是你,我又怎会被下药,被蛇咬?明明是拜你所赐!」
……
淡日西斜,两相争言,惊鸟一片,肩头观影,情上心头。
8.
头顶蓦地砸下来一个银元宝,一下将我砸回现实。
「嘶――」我心疼地揉着头上的鼓起的肿包,不用问,肯定又是沁兰在给我烧纸钱。
果不其然,我跑到凤仙殿一看,沁兰正在火盆前掩面哭泣。
「小姐,最近不能出宫,我手头上只剩这些银元宝了,你凑合着用。等我明日一早出宫,就给你多买些。」
顿时有种灵魂出窍制止沁兰的冲动……
「小姐可知,皇上喜新厌旧,立刻就纳了一位选侍入宫。小姐你可能见过那个狐媚子,她之前还假装好心来打扫过凤仙殿。如今想来,明摆着是借机勾引陛下!」
我强行忍住才没让自己把喷嚏打出来,余震搅得肺腑翻天覆地。
「昨日我收到妹妹的来信,说夫人病重……若小姐你还在,这一切定不会是这般……」
娘亲病重?卫宰登基之时她曾同爹爹一起上京小住,当时身子还十分健朗,怎地突然就病重?
心一下比一下重,扯着五脏六腑往下沉,摊开手心,已满是热汗。
自从嫁给卫宰之后,唯一一次见面便是登基那次。
娘亲家道中落,但毕竟是百年世家的小姐,生得标志,仪态万千。
在记忆中,娘亲的模样几乎没什么变化,让我相信岁月待美人总是宽容的。
可后来再见,也不过八年光阴,昔日乌木一般的黑发早已暗藏霜华,说笑时,眼尾浅浅晕开笑纹。
刘妈说,娘亲这八年偷偷哭了许多回,眼神都模糊了不少。
如今缠绵病榻,或多或少是因为我的离世。
翌日一早我就乔装成采办宫女出了宫,打算回去见见我娘亲,告诉她其实我并没有死,只是借尸还魂了。
从前坐久了马车都会头昏想吐,经过八年的锤炼,我一人骑马疾驰数个时辰也不成的问题。
上这副身子比之前健康得多,一天下来,我很快就远离了京城。
一天的舟车劳顿,我打算找个客栈宿一晚再继续上路。
才下马,就被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拉住,「小姐给口吃的吧,求求你了,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东西了!」
我才解下荷包,她就迅速地将荷包抢走。
我这才看清她污垢长发下的面容,这不就是当初顶替我嫁给太子懿的庶妹沈羽么?
「沈羽?」我唤住她。
她的背影停滞一瞬,而后飞快地消失在人群中。
自从她陷害我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只是从旁人耳中听到她的下落。
她十里红妆嫁给太子懿时,我也着了一身嫁衣。
太子懿为沈羽休了原配妻子,而我被另一番反叛势力看上。
那日卫宰带兵来抢人,殷红几乎布满了整副盔甲。
掀开盖头的那一刻,我被人捆住手脚,早已哭花了脸。
眼前人从那满身赘肉的猥琐头领变成了身影高大的卫宰,妆粉和着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可在我心里,那时的卫宰是世间最俊美的男子。
但偏生卫宰这人长了张嘴,他拿那红盖头擦干净手中的污血,眼角斜过来,笑道:「怎么?不想走是不是想借机把从前没拜的堂补回来?」
我哭得更加厉害,他这才收起笑脸哄我:「都没事了,我这不是来了吗?」
「别哭,今夜用他的头骨给你盛酒喝可好?」说着,他扯下一旁的帘帐替我抹泪。
我破涕为笑,瞪他,「你少吓唬我!」
9.
手腕一紧,直直撞上结实的胸膛。
情急抬头一看,是卫宰。
「你……」
刚出声就被他捂住了嘴,接着是清脆的一声「啪」,手被我打开。
「你捂住我的嘴做什么!」
卫宰松了口气,「还不是怕你同以前那般大喊『强抢民女』。」
我掩嘴吃吃地笑着,没想到卫宰竟然对好几年前的事心有余悸。
那次是我逃离最成功的一次,虽然结局是被卫宰扛了回去。
「还不是因为你那时太过粗鲁,那架势不是强抢民女是什么?」
「是是是,」卫宰敷衍地点着头,低头凑到我耳旁,「算起来,当初新婚那晚,你那架势是不是也算霸王硬上弓?」
卫宰说完直起身子,因着长期烈日灼晒的缘故,他的肤色不如美男子一般白皙,耳尖红时也只是浅浅一圈,如现在一般,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了。
新婚那夜我服了催情药,清醒过后仔细回想起来,自己就想几千年未见过男人的狐狸精,张牙舞爪地要将人吃干抹净。
脸上热浪翻涌,「你如今这些话说起来十分顺口,看来我走了之后你艳福不浅啊。」
「艳福?你是说说日日对着文武大臣?」
路上有马车走过,卫宰将我拉到怀里避开。
「阿念,别闹了好吗?」卫宰温声劝道。
「我没闹。我娘亲病了,我想回去探望她罢了。」
卫宰眼中的担忧瞬间消散,眉眼舒展,「那我然你护送你回去?」
「不过你如今……」他面露难色地又道。
「此事你不必担心,我自有法子让娘亲相信。反倒是你,不是说大军压境?」
卫宰眼神飘离,半晌才道:「我怕你跑了。」
带着薄茧的指腹在手背上摩挲着,他眼睑低垂,难掩心虚。
我将手抽离,一语道破:「你是怕我跑到太子懿那去了罢!」
其实后来我同卫宰说过很多次,我早已无意太子懿。
可他不信,听完之后沉默地点头,随即神色紧绷,眸光黯淡。
我早已明白眼前曾被我诸多嫌弃的夫君其实是天底下待我最好的男子,可他早就被我无数次言语伤的体无完肤,将太子懿视为洪水猛兽。
「你放心,太子懿抛弃妻子的人渣配不上我。」
卫宰脸上的喜色才露一半我就接着道:「我会让娘亲给我物色一个更好的。」
话音未落,卫宰双眸顿时沉了下来,「哪样的?」
卫宰这个问题倒将我呛得说不出话来,从前我嫌弃卫宰的身份,可如今他是天底下身份最尊贵的皇帝……
「我如今这副身子可年轻了不少,自然是要……年龄相配才成。」我慢吞吞地说着,一边仔细地观察着他神色的变化。
「相配……」卫宰故作沉思,「那我也要找一个与我相配的女子,身份要尊贵,最好是世家嫡女,像商户之家或出身宫女……」
他俯身戏谑道:「就不大好。」
「你!」
「好好好,我的错,不该顶嘴。」卫宰见状立刻服软,「走了一天,定是又饿又累,先进客栈休息可好?」
「是你先拉我说话的。」卫宰对如何让我消火这件事了如指掌,虽然嘴上仍旧不情不愿,但心里早已雷消见晴。
「是我考虑不周,」他连连点头,扶着我往客栈里头走去,一边还不忘弯下腰捉着我的手去摸他的耳朵,「娘子你尽管扯,消气便好。」
我笑着甩开手,「谁稀罕!」
10.
将我送上客栈之后,卫宰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军营。
我担心娘亲的病情,也未曾踏实睡下,天一亮就起身赶路,与之前不同的是卫宰派了人护送我。
马车行至半路忽然开始颠簸,紧接着外面便传来马的嘶吼声。
突如其来的骤停让我失控地往马车门扑去,剧烈的疼痛从手臂上传来,动弹不得。
我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车门,外面横着几具尸体,都是护送我的人。
「你倒也是个有福气的。」眼前的人蒙着面具,对着我冷嘲了一句。
「你是谁?为何要追杀我?」我如今的身份不过是个小小的选侍,是谁如此大费周章地要捉我?
「做了娘娘,就忘了我们这些曾经出生入死的同僚?」他眸光忽冷。
后颈蓦地一疼,眼前一暗。
昏迷前隐隐听到有一女子同他说话:「说这么多废话作甚,当真不怕暴露!先将她绑回去,让主子亲自审问。」
一盆凉水从头顶淋下,冰冷贯彻全身,瞬间让人清醒过来。
极力睁开眼,水珠粘在眼睫上,朦胧之间看到一个人影。
半晌才看清那人竟是太子懿。
傅如青为太子懿做事?潜伏在皇宫之中?
「当初孤救你,救你亲人,你不懂得知恩图报,同宫中太医私相授受,孤替你铲除后害,让你不要为男女私情困扰。」
太子懿钳住我的下颌,似要将其掐碎,疼得我眼泪直流。
「可你呢?转头投湖威胁孤?还进了卫宰的后宫?」
「主子……我并非要背叛主子……」我疼得五官都在扭曲,私底下的太子懿竟和传闻中天差地别,什么温润如玉,举止有度,统统都是假话!
「哦?」太子懿眼皮慵懒地抬起,目光如寒锋一般扫过,身子不由地一颤。
「我从前犯下大错,还不知悔改自暴自弃跑去自尽。多得……多得上天保佑,让我不死。我感悟过来,决定报……报答主子,借用卫宰怀念先皇后一事,成了他的妃子。想着……日后能为主子提供更多情报……」
我嘴唇冷得直哆嗦,说话甚至有些含糊不清。
「当真?」太子懿缓缓说道,显然不为所动。
我在心里默默庆幸着自己嫁的人是卫宰而不是太子懿,眼前这个人,心思阴沉,疑心深重。
「我愿用性命担保,主子若不信,便取了我这条小命好了!」
傅如青投湖自尽被我附身之后也未曾见过太子懿的人过来找她,但在她成了选侍之后就出现了。
明摆着是捉我回来试探我是否泄露他布置细作一事,但看如今的情形,太子懿并没有立刻除去我。
说明他们已经知道我并没有泄露机密,相反是舍不得我这步好棋。
「那你可有查探到什么消息?」
「卫宰此人防备颇深,我才成为选侍没几日,岂敢轻易打探消息。」说着,我抬头观察太子懿的神色变化,他仍旧不为所动。
我急忙又道:「我为了尽早得到他的信任,这才急忙赶到沙场,欲表关心,以博得信任。」
「卫宰分明很在意你!他亲自前来确定你的行踪,还派人护送你!」之前那个女子开口反驳我。
太子懿眼珠稍稍往她处一斜,似笑非笑,「卫宰竟这般在意你?」
他抬手替我理开鬓边的湿发,手指在脸颊处流连,让人心惊。
「孤都忘了,你这副皮相是顶好的。」笑意淡淡晕在唇边,神色却渗人得很,「你说,卫宰能为你做到何种地步呢?」
「剖心断骨,还是舍兵弃城?」
11.
那一刻,我才明白太子懿笃实要将我毁了,换一丝赢的机会。
昔日以仁善扬名的太子懿,如今却要牺牲一名女子才能赢下一战,着实是讽刺。
「主子您多虑了,卫宰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我早已死过一回,因此太子懿这些威胁恐吓的话术于我不过耳旁风。
果然不出我所料,太子懿根本不听我的狡辩,转身吩咐手下:「好好看着,明日军前我就给卫宰送上这份大礼。」
可我没等到明日,魂魄在夜间便离了体。
自从死后我的魂魄一直都不稳定,时不时就会离体,如今反倒帮我脱了身。
我飘出了营帐,趁机观测了敌军规模。
这太子懿如此过分,竟想利用我要挟卫宰,此番我必定反将他一军。
边境处黄沙盖地,疾风一卷,漫天飞扬。
就是因着这阵阵狂风,我在沙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等到了卫宰的营帐时,魂魄虚弱得薄如宣纸,轻风一吹,我便飘到了桌上。
而卫宰正紧紧地盯着桌上的一张短纸,右手紧握成拳,上面青筋绷起,眼角几欲眦裂。
我被他这副神色吓了一跳,忙坐起身,仔细看那张纸写的是:「护送选侍途中遭劫,护卫皆亡,不见选侍踪影。」
我站在对面托腮看着卫宰焦急无措的模样,一时觉得自己从前喜欢太子懿当真是瞎了眼,可惜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相处了。
我对着卫宰轻轻呼气,许是心有灵犀,他瞬间敛起神态,试探性地唤了声:「阿念?」
我偷笑着,不予回应。
「阿念,是你吗?」他四处张望着,眸中隐隐透着希冀。
我飘到他身旁,又轻轻地吹了口气。
他迅速转过身,惊喜地看着我,虽然他什么都看不到。
「阿念,你为何又成了魂魄?难不成……」卫宰的神色忽地凝重起来。
我白了他一眼,一个不小心将手伸进了墨汁中。
忙抬起手一甩,我才发现墨汁尽数甩到了纸上。
我竟然能用墨汁?
我和卫宰皆是一惊。
接着我尝试着用沾着墨汁的手指在宣纸上写字:卫――宰――我――好――想――你。
卫宰的耳尖渐渐变红,「阿念,我也好想你。」声音渐渐变低,最后一个字变得模糊不清。
在他未知的情况下,眸光交错,仿佛所有的光线都在往卫宰身上聚集,温暖又美好。
恩爱相凝,原来是这般滋味。
已经化为鬼魂的沈念后知后觉,我们早已阴阳相隔。
我将涌上心头的情绪压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如今不是谈情说爱时刻,要尽早解决太子懿。
他如今能连同胡军、暗插细作,日后必将酿成大祸。
我将宣纸吹走,在新的宣纸上写上我所了解的关于太子懿的一切,傅如青原是太子懿的细作一事我也说了。
独独没敢说太子懿要用那副身子威胁他的事。
密密麻麻写了好几张纸,写到最后还是没忍住叮嘱了一下:
太子懿此人阴险狡诈,务必万万小心。
卫宰眉眼低垂,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所以,是太子懿将你掳走了?」
12.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让他好好部署。
接下来一连几日,卫宰大部分时间都在营帐内和将军们商讨战术。
我就安静地待在卫宰的营帐内,他披着夜色回来时,就会沾着墨汁同他说上一两句话。
写字变得越来越吃力,我能感受到魂魄渐渐虚弱。
从前听坊间传说,人死之后应当喝孟婆汤、过奈何桥,在投胎转世。
而我却在人间游荡了好些日子,还附到傅如青身上,定是不寻常的。
卫宰出兵那日,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郑重地说道:「阿念,等我回来。」
从前也目送过他出征,头一次见他这般言简意赅。
换做以前,他总会笑嘻嘻地对我说:「你放心,我死不了,早日绝了你改嫁的念头。」
如今想死心塌地地跟着他,竟成了奢望。
卫宰说完掀开帘帐往外面走去,我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而魂魄渐渐变得透明。
原来魂飞魄散,是这样的。
我看着自己的身体渐渐消失,就在我以为自己即将化作虚无时,一位银发白须的老者忽地出现在眼前。
他拿着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挥,我原本消失的身体完好如初。
「你是……神仙?」我惊讶地问道。
他浅笑着点头,还未待我继续问他为何要救我,他便先一步解答了我的疑惑:「吾曾下凡历劫,受过恩人恩惠,今日来替恩人还愿。」
「我曾向你施恩?」可我印象中并未见过眼前这位老者。
他摇头失笑,「吾曾落难,恩人曾施舍吾钱银。吾当时还为恩人算过一卦。」说着,他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落魄的算命先生,我这才恍然大悟。
当年卫宰攻下雍城,我上街看到一路流民,不忍心看其受冻挨饿,便将荷包中的钱银分给了他们。
其中就有一位算命先生,他当时还替我算了一卦,说我日后定主荣华,是凤命之象。
我当时糊涂,以为这荣华和凤命都与太子懿有关,所以再次出逃。
后来卫宰一路攻城,登基称帝,我却忘了这算卦之事。
没想到,无心善因竟有此番善果。
「你便是当年那个算命先生?」我脱口而出,而后又仔细一想,不禁问道:「我死后未投胎而是附身于傅如青身上也是你的缘故?」
神仙老者连连点头,「正是在下。」
「可如今傅如青的身体不在此处,我该如何是好?」
「恩人莫急,之前恩人阳寿已尽,肉身耗损太多,吾只好让恩人附身于已死之人肉身之中以养魂。恩人与卫宰的情缘吾已经让司命续上了,而傅如青的肉身以不足以养恩人的魂魄。如今恩人只需等待时日,让我用九重天上的仙藕为你重塑肉身,方能长久。」
「那我……」
「恩人魂魄飘离数日,卫宰又乃真龙天子,阳气旺盛,魂魄难免耗损。」神仙老者摸了摸自己的长须,「在肉身造好之前,恩人须在这护魂瓶中待着,以养魂魄。」
能和卫宰再续前缘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塑造肉身难免需要些时日,卫宰归来后得知我不在,他会不会……
「恩人勿要再犹豫,延迟一刻,你再回人世便也推迟一刻。」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个莲纹白玉瓶。
我来不及多想,急忙朝他点头。
神仙老者对着我挥了挥拂尘,再睁眼时,便以发现自己在瓶中,四周白茫茫一片,隐隐能感受到有灵气往身体汇入,精神了不少。
神仙老者为我重塑肉身用了三日,人间已经过了三年。
魂魄归位那一刻,我在铜镜中看见眼前的自己,同从前无异,唯一不同的是,去世时我面容消瘦,面色苍白如纸,而如今我肌肤红润,身子也健壮了不少。
神仙老者告诉我,卫宰凯旋而归,娘亲有惊无险,心中巨石缓缓落下。
不知卫宰这些年过得如何?
许是归心似箭,被神仙老者看出,他拂尘一挥,卫宰这三年的时光在眼前飞逝。
无论朝臣如何进谏,他始终空置后宫,日日埋头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中,夜里他不时会来凤仙殿,烧很多元宝给我,时常坐在火盆前轻声唤着我的名字,火光映在他脸上,泪痕格外刺眼。
我眼中溢出清泪,伸手想去替他擦拭眼泪,但眼前的幻境却消失了。
「去罢,他等你很久了。」眼前只见拂尘挥落,一瞬过后,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凤仙殿中。
而卫宰正躺在床上,眉心紧锁着,睡得很不安稳。
我在一旁蹲下,伸手替他抚平。
「阿念!」他忽地睁眼握住我的手腕,看清我之后有些难以置信,「阿念?」
「嗯。」我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
「我是不是在做梦?」卫宰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又将目光定在我身上。
「阿念,这……是梦?」他小心翼翼的开口,手改为同我的十指紧扣,生怕我下一刻就不见了。
我是又心疼又好笑,神仙老者几次嘱咐我不能透露此事,不若不仅是我,卫宰也会遭遇不测。
「不是,我是真的沈念,不是长得相似的旁人。」我伸手揪了下他的耳朵,「信了吧?」
卫宰双眸渐渐湿润,双唇微微颤抖着:「你怎么……」
「本来阎王是要收了我的,只是人间有个痴心汉,日日都在念我的名字,还给我烧了好多元宝,阎王被你感动,就打算迟收我个几十年。省得有人日日往地府里下元宝雨,都快装不下了。」
卫宰被我打趣了也不恼,只静静地将我搂在怀里。
「卫宰,我好想你。」若是当初能预知这一切,我一定不顾一切地朝你奔来。
「阿念,我也是。下一次,等我一起走吧。」
「好。」
……
幸好我们还有来日方长,不枉你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卫宰番外
卫宰五岁那年,村里闹饥荒,周围一片山林,连树皮都没剩,但还是死了很多人。
其中包括他的爹娘。
一路摸爬滚打着走来,也练就了一身好本领。
乱世,人分三六九等,有人设宴高朋满座,酒肉饭菜如同摆设;有人成了街头冻骨,为了一口粮食舍弃尊严。
卫宰杀了贪赃受贿的教头,带领着兄弟攻下了第一座城池。
那时,无人看好他们,觉得他们不过是昙花一现,最终将会失败,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蠢。
反抗强权,不过螳臂挡车。
可独独城中富商看好他,问卫宰愿不愿意娶他的小女儿,并资助军队钱银。
他本无意过早娶妻,可军资贫乏,沈富商的条件,他无法抗拒。
大婚当夜,一片漆黑,原本弱柳扶风的沈家二小姐竟如狼似虎,着实将卫宰吓了一跳。
从前常听身边的士兵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他一夜春宵却得了一个「千金」。
第二日他是在地上醒来的,抬头一看,床上竟是沈家大小姐沈念。
她紧紧地裹着被子,声嘶力竭地哀嚎着。
物件悉数被她砸到身上,卫宰深知是自己理亏,只能默默忍受。
最后这桩婚事荒唐收回,她后悔莫及,他无可奈何。
卫宰成亲前,兄弟个个打趣他,说成亲之后就是好日子了。
可娶了沈念,他的好日子算是彻底没了。
娶沈念之前,卫宰唯一对妻子的期待就是好养活就成。
可偏生天意弄人,卫宰觉得沈念定是天底下最矜贵的女子了,身子又弱,要求还多,动不动就会闹脾气掉泪珠子。
偏偏这样矜贵的沈念,因着嫁给了他,吃尽了苦头。
他看着她为了军饷变卖了嫁妆,从华裳珠钗变成粗衣麻布,从十指不沾阳春水变成洗衣做饭无所不能……
沈念的身子,也因跟随他一路行军,垮了。
卫宰永远记得沈念小产那日,他凯旋归来,带血的盔甲还未脱下。
沈念站在门边,面色苍白,像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梨花,仿佛清风一吹就悄然逝去。
她仍旧强撑着身子,笑着等他。
他朝她走过去,她却倒在他怀里,裙尾殷红点点。
郎中说,沈念身子孱弱,日后再难有孕。
沈念的哀伤并未发泄在表面,但卫宰知道,她很难过。
因为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沈念都没有怨他怪他,无论他再如何故意逗她,她眉间都泛不起任何情绪。
半夜里总是会起身,然后偷偷去烧纸钱,眼尾时常红红的。
再后来,沈念的身子更不好了。
听说宫中太医医术高明,珍贵药材也多,也更适合养病。
所有人都不解为何最后两年里卫宰疯了一样地攻城,势如破竹,一路杀至京城。
坊间传闻他早已被名利荣华昏了头,早已变成了同前朝皇室一般的暴戾君主。
他只是想让沈念在人世间多陪他几年。
从前沈念一直说,她原是要嫁给龙章凤姿的太子懿的。
可当他君临天下后,却留不住她了。
上天待他不薄,沈念的魂魄还停留在宫中。
他只需拿着那块衣料细细一查便可以知道宫中何人是那晚躲着他的人,但他不知,那人竟是他从未见过的傅如青。
再仔细一查,这傅如青还是当夜的守夜宫女,后来又调去了打扫凤仙殿。
他虽震惊,但心中更多的是惊喜。
卫宰暗中观察「傅如青」,发现她的言行举止与沈念一摸一样。
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思绪和爱意,很快便同她相认了。
但上天仿佛在和他开玩笑,在他凯旋归来之时,无论呼唤她多少次,宣纸上还是一片空白,再也没有微风在耳旁拂过。
沈念不见了。
这三年他总是会做梦,梦见他在营帐内外一声又一声地喊着她的名字,没有回应。
但这次不同的是,他抓住了她!
睁眼一看,沈念就在眼前。
他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欣喜若狂。
又过了三年。
细雨无声,春花落地。
胭脂染指,点点红。
已经忘了是第几次,卫宰将口脂画出唇外。
镜中美人蹙眉,「你总是这般不专心,还自告奋勇!」
卫宰眉眼带笑,吻落在唇瓣上。
错乱的呼吸间夹杂着低哑的声音:「那我擦掉,替阿念再画。」
……
醉卧杏花疏影,自此流年可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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