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身份低微的乡野盲女。
因救下了流落在外的少年储君,破格封妃。
宫里人人唾弃我眼盲,阻了梁珩与贵妃的情谊。
没人会相信,我舍了命也只想逃出这座囚牢。
1
宫里又落起了雪。
平闲宫的大门许久不曾修缮过,冷风从缝隙里进来,身体冷得发抖,行动再不便也要摸索着去寻炭火。
后知后觉想起来,平闲宫的炭火早已经用尽了,就连唯一一个肯照顾我,唤我一声娘娘的逢春,前几天也因为帮我讨要炭火的事扰了贵妃清静,被罚入浣衣局做苦力。
我去贵妃宫里替她求过情。
从白天跪到夜里,等来的却是一道将我禁足的口谕。
我扶着冷冰冰的墙壁,慢慢坐回榻上继续绣香囊。
我眼盲,原本是做不来这些的,因我入宫多年,又不得圣宠,宫里没什么人愿意同我说话,于是逢春便教我做刺绣打发时间。
如今,虽针脚依旧不成什么模样,但这也是我在宫里唯一能做的事了。
「哐啷——」一声,门被用力踹开。
有人携着风雪和满身酒气朝我走来,床尾的褥子陷下去一截,我知道,是梁珩来了。
他似乎又被什么惹恼了,不说话,却是粗暴地夺走了我手里的香囊。
我只能茫然地睁着一双布满阴翳的眼睛,连他是不是在看我都不知道。
想起还在做苦役的逢春,我强挤出笑容,是试图讨好他的意思。
「逢春年纪还小,她是为了我才惊扰了贵妃,我愿意代她受罚,能不能让她回来?」
身侧传来梁珩低沉的声音,不辨喜怒:「你还有心思给那个贱奴求情?」
下一秒,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身上,眼前一片漆黑,我伸手去摸,却被他捏住了手腕。
「你让人给你配避子药,就这么不想生下孤的孩子?」
我突然哑了声音,他把我从褥子里拽出来摁进怀里,很疼,像是要被活生生撕碎。
呼吸声至上而下,灼热无比。
他在我耳畔低语:「宋无依,你欠孤一个孩子,孤要你还回来。」
腰封被粗暴的撕扯开来,我被按在案桌上,身体冷得发抖,可梁珩的动作没有一丝温情,他的手从脖颈滑向腰间,我死死咬着唇,像只搁浅的鱼,任人宰割,却依旧倔强的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他的身体太烫了,烫的我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眼泪从眼角滑落,我垂下眼帘,声音颤抖:「那个孩子……是你不要他的……」
梁珩愣住了,停在腰间的手猛地移开。
我知道,这句话于他于我,都是扎在心口的银针,疼入骨髓,永远无法愈合。
我听见桌上笔砚被一扫而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从我身上离开,然后在打砸完平闲宫的东西后,甩袖离去。
何必呢?
我想。
他不怎么来看我的,每次来都闹的不欢而散,至少向他低一次头吧,就当是为了我的安儿。
平闲宫里好冷。
我从案桌上起来,艰涩地拢好衣物就又摸索着收拾摔坏的杯盏。
平闲宫里的东西很少,甚至连地暖都没有,听说,这儿原本只是住些低品级的女官,因入宫时,司天台说我命中无福承受天恩,于是乎我便住进了这间远离梁珩的院子。
失神间,有人从外面奔进来,搂住了我的腿:「阿娘,安儿回来了。」
安儿是我和梁珩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存活下来的孩子。
我笑着拉住安儿的小手,蹲下身慢慢给他整理衣物。
安儿已经满了五岁,正是上御书房的年纪,他很像梁珩,个子高高的,也很聪明,只是这孩子顽皮,总是被梁珩斥责。
安儿在我怀里撒娇,他说:「阿娘,安儿回来时看见阿爹了,他好像生气了,安儿叫他他也不理。」
我怜惜地摸摸他的脸:「安儿乖,要叫阿爹父皇,父皇不是不理安儿,他在跟安儿玩游戏呢。」
安儿语气很是委屈:「可是安儿不喜欢这个游戏,安儿也不想叫阿爹父皇,他们都说阿爹不喜欢安儿和阿娘,安儿不想住在大房子里了,安儿想要回从前的阿爹。」
小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谁对他,谁对他不好,我又什么都看不见,连像寻常母亲一样照顾孩子都做不到,只能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我说:「安儿是父皇的孩子,父皇很爱安儿,不要听外人瞎说。」
他不信,问:「那阿娘爱阿爹吗?」
我笑了笑。
眼泪却从一片漆黑的眼里滴落下来。
2
爱他吗?
许多年前,梁珩也问过这个问题。
我出身偏僻乡野,六岁那年染了重病,眼睛便瞎了。
遇见梁珩那天,他从院子外面翻窗进来,一把尖厉的匕首抵在我的脖颈间,来不及害怕,我听见外面传来官兵砸门的声音。
他见我眼盲,转身便跃上了房梁,威胁的声音从房顶落下,我硬着头皮打发走官兵,他却支撑不住,落地的瞬间便昏死过去。
我艰难地照看了他数日。
他醒来之后也不再抗拒我,他告诉我,他是个书生,因为得罪了朝中权贵,所以才遭人追杀。
在得知我不会写字的时候,他兴致勃勃地要教我,还说就当报答救命之恩。
梁珩握着我的手,用一根竹枝当笔。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说:「无依。」
他又问:「梧桐的梧,涟漪的漪?」
我摇摇头:「无依无靠的无依。」
他不说话了,许久之后,竹枝被扔了出去,他有些不高兴,说这两个字不好,不如不教。
我忽而想到说书先生说过的少年郎,虽然眼里看不到任何色彩,但我猜,少年郎就该是梁珩这般模样。
后来,梁珩伤好了也赖着不肯走。
我做饭时他便默默地给我劈柴,洗衣时他就跟着我,给我打水,闲下来时他也会带我爬上屋顶,轻轻告诉我今夜的月亮很圆。
他不喜欢我的名字,所以总「依依、依依」的叫我,他说这是「依靠」的依。
没过多久,他就当了身上唯一的玉佩,备了聘礼求我嫁他。
我答应了。
邻里人都夸我苦尽甘来,得了个这么俊朗的夫君。
梁珩俊朗吗?
我不知道。
但我想应当是俊朗的,不然以前也不会有那么多年轻女子日日晕倒在我家门口,等着梁珩搀她起来。
我们那有个习俗,出嫁的女子要亲手绣出盖头,寓意夫妻永结同心,百世不离。
可我终究有别于其他女子,做不来这些。
梁珩怕我伤心,于是偷偷去请教外面的绣娘,执笔写字的手一针一线为我逢好了盖头。
大概是无依无靠的日子过久了,我竟也对未来生出几分希冀。
无依无依,终是有了依靠。
洞房花烛夜,我窝在梁珩怀里,耳畔是他急促的心跳以及灼热的呼吸,我自幼父母双亡,无人问津,这大抵是我数十年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千金万金也不换。
唯一可惜的是,我看不见心爱之人的模样。
梁珩听了只是笑,他低下头,一遍一遍的吻我的唇,然后,他握住我的手,慢慢抚上他的眉眼。
落进心里的声音温柔又坚定。
「记住了吗?我的样子。」
那天的夜格外漫长,我醒时还被他抱在怀里。
他轻轻抚着我的后背,开口道:「依依,我好想一辈子待在这儿,陪你劈柴挑水,洗衣做饭,生两个孩子,看着他们长大。」
我忍不住跟他开玩笑:「你当然得陪我劈柴挑水,洗衣做饭,你又不是什么公子哥。」
他蓦地翻身压住我。
「不如先给夫君生个孩子?」
同年六月,我有了身孕。
我窝在梁珩怀里,他像个愣头小子一样激动到不知所措,暖意洒满全身,只觉得我是这世间最幸运的女子。
可自从安儿出生以后,他便开始找各种理由离家,有时是两三天,有时十天半个月也不回来。
终于,在安儿两岁生辰时,官兵围住了这方小小的院子。
我不傻,遇见他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他绝不可能是个普通书生。
梁珩在高头大马上俯下身来,我垫着脚,最后一次摸了摸他的脸,平静道:「我和安儿在家等你回来。」
梁珩走后不久,我便听闻雍王谋逆,因重伤流落在外的梁朝太子带着一队人马杀回皇宫,一举歼灭了雍王余党,朝纲得以稳固。
那段时间,我将自己和安儿藏的很好,鲜少有人知道,他在这有了妻儿。
我不能为他做些什么,但总不该成为他的累赘。
可我终究还是没能等回我的少年郎。
再次重逢的时候,他已经是不怒自威的帝王,身边有了与之般配的名门贵女。
宫里人告诉我,那个叫沈宜嘉的女人才是梁珩少时长跪宫门,磕破了头也要迎娶的此生挚爱。
我忽而很想问他,那我和安儿算什么呢?
我们曾经结发为夫妻又算什么呢?
我哭着求他:「让我带安儿走吧,你以后还会有很多孩子,可是安儿是我生的,宫里人都看不起他,他要是被欺负了,我的心会疼死的……」
他沉默地把我摁进怀里,很重。
「依依,也心疼心疼我啊,你看,我的心也快疼死了……」
「你是我的妻,只能同我在一起!」
他明明又娶了沈宜嘉啊,他曾经最爱的女人。
我不懂。
我算什么妻呢?
3
思绪回笼——
我给安儿擦洗完,拍着他的后背,轻声轻语哄他睡觉。
屋子里没有炭火,安儿幼时跟着我颠簸数月,小小年纪落下了病根,怕冷畏寒,此刻他蜷在褥子里,冷得瑟瑟发抖,像只小兽般紧紧攀着我的胳膊。
我心疼坏了,却也只能把他团进怀里安慰:「安儿,再忍忍,开春就好了。」
马上就要开春了……
第二天,我是被安儿毛茸茸的小脑袋拱醒的,他笑嘻嘻地凑上来亲我。
「阿娘,逢春姑姑回来了。」
我下意识转头,听见身边有低低的抽泣声,带着极重的鼻音,果然是逢春,这丫头,定是又将眼睛哭肿了。
她过来扶我起身,语气哽咽:「奴婢才走了几日,娘娘怎么又瘦了。」
这宫里,总归还是有人真心挂念我的。
寒意散了大半。
我摸到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回来就好,你受苦了,是我对不住你。」
「能跟着娘娘,是奴婢的福气。」
我笑着摇头,却是苦涩:「贵妃她,如何肯放了你的?」
逢春说:「是陛下下旨放了奴婢,陛下说,小殿下尚且年幼,总是需要人照顾的。」
「再过些时辰,内务局的人就会来送炭火和棉衣,也是陛下的吩咐。」她顿了顿,似是安慰我,「陛下终究还是记挂着您跟小殿下的。」
我没搭话。
这样也好。
至少他还记得安儿。
逢春回来以后,平闲宫算是恢复了一点生机,殿里燃着暖和的新碳,安儿吃过早膳高高兴兴去了御书房,逢春有了新绣花样子,正手把手教我。
午时,许公公也传来梁珩的口谕,说是解了我的禁足。
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
我应下了逢春说出去逛逛的提议,因为眼睛看不见,宫里的人又都不怎么喜欢我,所以我极少离开平闲宫,如今再迈出宫门,倒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宫里的路太长了,走不到尽头。
逢春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她说宫里的小道上新铺了白玉石,梅苑的梅花开得像火一样红,跟娘娘一样漂亮。
我只笑笑,梅花是红的,血一样的颜色,我并不喜欢。
阳光洒在面上,暖洋洋的。
逢春算着时辰去接安儿下学。
我坐在秋千架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手边的一簇野菊。
忽然,秋千绳索被人从后面拽住,我吓了一跳,喊了声「逢春」后便直直跌在了地上。
太狼狈了。
我摸索着起身,抬头的瞬间却感觉到有人在我身前站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瞧见了我窘迫的模样,那人自喉间溢出笑音:「你就是陛下纳的那位盲妃?」
我很想说,不是纳。
三书六聘,我是梁珩明媒正娶的妻。
但现在,我的确也只能当个盲妃。
我按下心惊,反问:「你是宫里的侍卫吗?」
他愣了片刻,却又是笑,语气有些玩味:「是啊,今日刚调到宫中任职,不小心迷了路,还望娘娘指引一番。」
「我看不见,你找别人问吧。」我诚实道。
说完,我朝他点头,就在要走开时才发觉方才跌倒之际,裙摆竟被路边的枯数枝缠上,我胡乱撕扯了许久,还是没能扯开。
我听见那小侍卫忍俊不禁,之后,他还是蹲下帮我解开了禁锢。
「这么笨,怎么在宫里生活?」
我尴尬得不知所措,幸好逢春已经接了安儿回来,正远远地喊我。
小侍卫这时便走了,我原本还想叫逢春给他指路的。
转过身,安儿跑过来牵我的手,昂着小脑袋兴奋的同我说起今日在御书房的事,我摸摸他的脸,拉起他和逢春一起往平闲宫走。
小孩子的话总是说不完:「少傅今日教导我们,兄弟手足间应当和睦互重,阿娘,安儿有手足吗?」
我紧紧攥着安儿,恍惚间似乎有冰雪消融,水珠从枝头一串串淌进地里,发出酸涩地声响:「安儿有一个妹妹,她叫念儿。」
「妹妹在哪?」
「在很远的地方,阿爹让人带妹妹去捉蝴蝶了。」
安儿很羡慕,逢春领他进殿里,给他掸身上的灰尘,他忽而又跑过来问我:「我们还能见到妹妹吗?」
「能。」我这样说。
不算骗他。
因为碧落黄泉,忘川河畔,总能相见的。
4
我在入宫的第一年便有了念儿。
那时的日子不似如今这般清冷,平闲宫虽偏僻,但梁珩常来看我,他没有像宫人说的那样,因为贵妃沈宜嘉而冷落我。
我很庆幸。
沈宜嘉也曾召见过我一次,以执掌后宫的权利。
在这位人们口中宛如瑶池仙子的贵妃面前,我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眼盲,自卑到不敢抬头,不敢叫她瞧见我空落落的眼睛。
她说话时字正腔圆,连口音都叫我无地自容。
沈宜嘉说:「你救他,伴他三载,可我从小同他一起张大,他少时不得宠爱,受尽欺凌,我也从未瞧不起他,我父为他太子之位战死沙场,我阿兄为他提供四十万精兵,助他稳固朝纲,雍王谋逆,千里枯骨,我都陪着他,我并不觉得流落在外的那几年,他会爱上一个盲女,只要有我在,你就永远没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她是那样骄傲。
可她说的全是事实,有珠玉在前,鱼目又怎么会被人喜欢呢?
所以,当太医向梁珩呈报我有孕之喜时,他的反应一反常态,甚至没有一点喜悦。
沉默许久之后,他轻轻抚摸我的发丝,我清楚的听见他叹气的声音:「依依,孤登基后的第一子必须是宜嘉的,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笑容一瞬间僵住,身体仿佛结了九霄寒霜。
我冷得说不出话。
却是在梁珩被贵妃身边的宫女叫走后,捂着肚子小声地哭起来。
我只是个乡野孤女,不懂他口中说的局势变幻如何,我只知道,他不需要这个孩子。
「没关系的,阿娘喜欢你,阿娘爱你……」
这也是我的孩子,她以后会像安儿一样长大成人,也会乖巧的喊我「阿娘」。
我总要好好生下来的。
梁珩顾及着贵妃很少再来平闲宫,我窝在殿里养胎,闭门不出,却能也听见宫人们肆意称颂帝妃情深。
听见梁珩为贵妃空悬后位,只待贵妃诞下皇嗣便能名正言顺为后的佳话,那才是帝王真正的妻。
无依,什么都不是。
长夜孤寂,我时常发呆,想着这孩子以后会像我多一点还是像梁珩多一点,想着想着就又笑了。
还是像梁珩吧,他长的好看,也聪明,不能像我,被困宫里,都快忘了自己是谁了。
后来,我就遇到了逢春,她晕倒在平闲宫门口,大概是被欺辱得狠了,上药时还在发抖。
我从没有向梁珩要过什么,那日也只是想求他赏我一个同病相怜的逢春。
我带着逢春去求梁珩的恩典,不成想却被紧闭的大门阻在千秋殿外,殿里熟悉的声音隐隐约约穿破窗纸。
「娘娘腹中龙胎已六月有余,还望陛下早日定夺。」
「可辨男女?」
「司天台的人说是龙子,贵妃未孕,良妃此子断不能留!」
冰凉的液体砸在手背,我以为下雨了,抬手间才发觉早已泣不成声。
梁珩的回答我听不清,或许已经下了杀令。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回去的,整个人就像陷进泥沼里,窒息又绝望,一回到平闲宫便昏死过去。
醒来后大病一场,病中迷迷糊糊,不知今夕何夕,总是捂着肚子说些胡话。
宫人们都觉得我害了疯病,只有逢春去求了恩典,愿意留下照顾我。
梁珩也来看过我一次,我躲着他,不肯叫他碰,向来不容忤逆的帝王已经有了怒意,他扔下我,转身又去了贵妃宫中。
温热的心一点点凉透。
我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落。
5
我病了很长一段时间,身体消瘦的可怕,唯一还剩点肉的地方似乎只有肚子,梁珩一次都没再来过,我抚摸着隆起的小腹,有时候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生是死。
可尽管我已经活的如此委曲求全,却还是没能求得上苍怜悯,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宛如噩梦般。
沈宜嘉带人闯进平闲宫时并没有人阻拦,只有逢春哭喊的声音碾过殿中。
「贵妃娘娘,求您放过我们娘娘吧,她已经够苦了……」
然后是嘭嘭的磕头声,那样响。
我反应过来,挣扎着从床上起来,下一秒却被人制住了双臂,沈宜嘉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我甚至能想象到,她是以一种怎样轻蔑的神情看着我。
「我阿兄替陛下征讨蛮夷之地,唯一的条件便是让我生下陛下登基后的第一子,我沈宜嘉会是梁国的皇后,我的孩子会是梁国将来唯一的王!」
她蹲下来,用力掰过我的脸,语气仿佛淬了毒:「你这样的人,凭什么接二连三生下他的孩子!凭什么挡我的路!」
哀求、嘶吼、反抗,通通没有用。
那碗落胎药被灌下时,我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彻骨的疼痛从小腹传遍四肢百骸,我拼命想捉住谁的衣摆,求他们救救我的孩子。
可伸手却只摸到一片黏腻。
「不要…不要……」
我呜咽出声。
骨肉分离,原来是这么的痛不欲生……
……
孩子没了,我也失了大半条命,活得像副尸首。
我还记得逢春哭着告诉我,那是一个已经成型的女婴,记得梁珩得知消息后不由分说的一个耳光。
他几乎是在嘶吼:「宋无依,你为什么要喝落胎药!为什么要杀孤的孩子?!」
「你记恨孤宠爱宜嘉,你就冲孤来啊!」
我差点笑出声音,原来沈宜嘉是这样同他说的啊。
我握住他的手,平静地问:「你会让这个孩子活下来吗?」
他或许还没得及动手,可如果不是沈宜嘉,就会是他。
而我,从头到尾都是他争权固位的牺牲品。
「孤没有下旨……」梁珩猛地站起身,我听见他步步后退,声音痛苦,「孤若早知……早知是个女孩……」
我忽然笑起来。
这宫里的人啊,血都是冷的,不把人当人,不把命当命。
那日,闲平宫的大门「轰」的一声关上,我知道,我就要被困死在这了。
无数个不辨时辰的夜里,我总能梦见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她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再回过神的时候手里便多了一把锋利的剪刀。
逢春扑过来,大哭着拦我:「娘娘,娘娘您别这样,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可是您想想小殿下,他只有三岁啊!」
安儿。
我的安儿。
手里的剪刀一瞬间落地,我抬起头,忽而轻声询问起逢春来:「孩子的名字就叫念儿好不好?」
逢春哭得更厉害:「娘娘,小公主已经没了……您还年轻,同陛下解释清楚了,您和陛下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没有的。
没有以后了。
我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趁着还清醒,我摸摸逢春的脑袋,对她说:「去给我配一副避子药吧……」
6
因为解了禁足的缘故,我每日又需像往常一般去玉华宫给贵妃请安,她虽多年无子,但手中紧握皇后册宝,与中宫无异。
禁足的这几日,梁珩又纳了好几个新人,她们顾忌着贵妃,都不肯同我多说话,我不甚在意,贵妃训诫时我便将头垂地低低的。
我是恨沈宜嘉的,可逢春说,贵妃迟早会是后宫之主,为了安儿的未来,我也必须装出恭顺的样子。
她很聪明,从未在明面上为难过我。
她明明有无数种神不知鬼不觉杀死我的方式,却放任我活到至今,因为她知道,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
她看不起我,却又不得不提防我。
这天晨昏定省结束时,沈宜嘉独独将我留下,她依旧高傲得像只孔雀,同我说话都仿佛是在施舍。
我看不见沈宜嘉此刻的样子,只听见她手掌擦过衣料的声音。
她告诉我,她有了身孕。
这个踩着念儿尸骨孕育的孩子,出生就会是梁国的储君。
嘴唇嗫嚅许久,最终却是一句:「恭喜贵妃娘娘。」
从玉华宫出来,我特意支开了逢春,入宫许多年,我还从未一人走过这座人人向往的皇城。
我想知道,这间害死念儿的笼子到底有多大。
凉风迎面而来,泛着藏不住的苦涩。
玉华宫往前有一片很大的芳草地,春天的时候能长到没膝高,我从前很喜欢,但后来听他们说,人死后坟前也会长满这样的青草,便不怎么喜欢了。
我慢慢回过神,正打算离开,却没想到会在转身的瞬间撞上那个小侍卫的胸膛。
他吃痛,但仍在我惊呼时,伸手扶住了我向后倒去的身体。
「奇怪,怎么每次见到娘娘,娘娘都这么狼狈?」
他凑过来,呼吸声烫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除了梁珩,我从没未和任何一个男子这样亲密过,幸而此地偏僻,没叫人瞧见他为了稳住我而搭在我腰间的手。
耳尖一片通红。
我想起逢春教我的规矩,我是君,他是臣,这叫以下犯上,我心里很慌,伸手推开他,脸皮几乎要被烫穿。
而他似乎离我很近,相距不过寸地,笑起来说:「娘娘这是要去哪?卑职已经摸清了皇宫的路,不如让卑职送娘娘去吧。」
我知道这于礼不合,于是未言一语,扶着墙壁快步离开。
小侍卫不依不饶,追上来同我说些玩笑话。
他笑起来声音爽朗,这让我想起来那段安稳幸福的回忆,想起梁珩想方设法逗我开心时的样子,因此我忍不住回应他,忍不住笑。
他告诉我,他叫十一。
此刻他与我都没有想过,梁珩会在下朝时偶发性致经过这里,他站在远处,将我脸上许久不曾见过的笑意看了个干净……
夜里,梁珩醉酒后迈进闲平宫的大门是我始料未及的。
开门的声音那样大。
灼烈的酒气充斥整个闲平宫,就连安儿兴奋地扑过来喊阿爹也被厉声呵退,曾经柔情蜜意的少年早已经成了经年泡影。
他来闲平宫时总是恼着的,不辨原由。
我紧紧攥着裙摆,直到手心沁出一层薄汗才终于开口:「逢春,带安儿去偏殿。」
门扇吱呀轻响,几乎是在合上的一瞬间,梁珩挟着酒气走来,蛮横地将我抵在门后。
冰冷的手指擦过唇角,忽而离开狠狠掐住我的下颌:「宋无依,笑一笑,你从很爱笑的,笑给孤看。」
我承受着这份痛楚,浑身颤栗,眼泪一滴一滴滚落。
是啊。
我记起来,我从前明明很爱笑的……
「你会对别人笑,却不肯对孤笑!」
梁珩得不到回应,声音陡然变得暴虐,他扯着拽着将我拖到里屋的床榻上,开始撕扯我的衣裳。
我下意识反抗,却被他毫不留情的巴掌打得几近昏厥。
「你是孤的后妃,不想方设法讨好孤,却同别的男人谈笑风生,孤真恨不能杀了你。」
一句话犹如平地惊雷。
他哑着声音,发疯般笑起来。
「宋无依,是孤小瞧了你,你可知那个人谁……」他不说话了,似乎在等着看我的反应。
我这时的眼泪已经流尽了,也终于知道了他今日来此的原因,可我总不能连累一个无辜的人。
我说:「他是宫里的侍卫,我……臣妾在宫里失了方向,他给臣妾引路,仅此而已。」
也许我早该明白的,从入宫的那一刻开始,我于梁珩而言,就只不过是帝王过往岁月里的一枚印记,而他或许曾经对我有过的情爱,也早已经随着无边的权势,消逝在这深宫内廷里。
殿外风雪声隐隐,他后来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在这场堪比酷刑的情事中快要死掉,昏厥了又醒来,很长一段时间后他才终于抽身离去。
他知道我怕冷的。
寒风呼啸,可他走时连一条蔽体的薄毯都没有施舍给我。
7
这一晚出奇的长,也可能是我病了,所以不辨朝暮的缘故。
逢春打了热水给我擦身体,迷迷糊糊,我听见她开门出去,不知过了多久,又哭着回来。
我知道她是去了太医院。
喉间涌上腥甜,我喊她:「逢春。」
逢春走来榻前,哽咽着给我掖好被角,这丫头总爱哭,劝也劝不住。
「娘娘,您病得这样重,可太医院的人只顾着贵妃有孕,不肯来闲平宫。」
捧高踩低。
宫里向来如此。
我握住她的一双手,轻声宽慰道:「没事的,不是大毛病,等开春一切都会好的。」
「娘娘……」
逢春紧紧攥住我的手,有液体滴落下来,淌进手心里。
我微微侧过头去,一时间又昏昏欲睡。
其实我早知道,这副身体撑不了太久,我的命就摆在这了,一眼就能望到尽头,可我还是贪心,安儿那么小,逢春又孤苦伶仃,我真的不忍心离开他们……
同念儿走的那次一样,我病了许久。
天气一天一天暖和起来,我身上的衣物却是越发冗重。
凉意仿佛浸透四肢百骸,我总是咳,满嘴血腥,不敢叫逢春瞧见。
除了闲平宫外,整个皇城都是喜气洋洋的。
听闻沈宜嘉的兄长打了胜仗已然归朝,沈氏上下荣光无限,梁珩也极重视贵妃这一胎,甚至衣不解带,日夜看护。
他终于遂了心愿。
不再记得化为一滩血水的念儿。
我将自己关在闲平宫里,日子凄清,幸而还有安儿陪伴,他似乎长高了不少,时常将从少傅那学来的诗词念给我听,累了便趴在我的膝上酣睡,唯有这时我才能感觉到自己实实在在的活着。
有一日,安儿下学回来,高兴的同我说,他知道妹妹在哪了。
「玉华宫的娘娘告诉我,妹妹就在梅苑的梅树下面。」他说。
「可是安儿每日都从梅苑经过,为什么看不见妹妹?」
「生死别离」这四个字太过残忍,我不曾教过他,我摸着他的脑袋,恨意不知不觉灌进话里:「等你长大了就会知道了,你要永远记得妹妹,等你长大后,一定要……」
清醒过来,声音骤然转下:「罢了,阿娘只要你平安长大,带妹妹从这皇城里出去。」
彼时,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这句话竟也会成为奢望。
那日,我坐在院子里,等着逢春接了安儿回来,可最后回来的只有逢春,她跪在我面前,不言一语,身体却抖得不成样子。
我触到她额上的冷汗,没来由地一阵心慌:「逢春,安儿呢?」
她重重地磕头,崩溃大哭道:「娘娘,小殿下伤了贵妃腹中的龙胎,这会已经被带去玉华宫了!」
身体几乎是在瞬间失去了力气,显些瘫软在地,我攥紧逢春的衣裳,努力维持着表面的理智。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的。
「带我去玉华宫。」
7
我和逢春到玉华宫的时候,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候在殿外,安儿被关在偏殿等候发落。
玉华宫里血腥味重得吓人,我伏跪于地,阵阵心惊,因为侧耳就能听见沈宜嘉撕心裂肺的惨叫。
「卑职无能,娘娘腹中龙胎保不住了!」
满室奴仆轰然跪地:「陛下恕罪!」
我死死咬着唇,逢春瑟缩在我身后,
来的路上,逢春已经将事情的原委尽数告知于我,安儿下学时经过梅苑又遇见了贵妃,贵妃唤了他去,告诉他日思夜想的妹妹早已经在梅树底下腐烂,再也不能相见。
安儿不信,哭闹间撞向了贵妃。
可逢春看得清楚,贵妃身边奴仆众多,安儿并未碰到她分毫,是她自己身形不稳,跌下土坡失了孩子。
可我不知该如何去替安儿辩解。
宫里从来不需要真相,贵妃的孩子是沈家效忠梁珩的筹码,所以我明白,这个错必须有人担。
此刻,梁珩与我隔了数尺之遥,他身侧还有另一名妃子的声音,那是近两年除却沈宜嘉以外最受宠的宁嫔,听闻容貌身型皆与我八分相似。
「陛下,大皇子小小年纪便生出如此祸端,可见良妃教导不善,此二人若不严惩,怕是会寒了沈家的忠心。」
梁珩的声音自高处落下,那样凉薄:「宋无依,你知罪吗?」
我垂下头,冷汗淌进衣领里,一字一句道:「臣妾认罪,望陛下念在安儿年幼,一切惩罚由臣妾一人承受。」
额头与地砖磕撞的声音那么大,我却也听见了他手指骨节作响的声音。
不知静默了多久,殿中回荡起帝王的圣意:「传孤旨意……大皇子梁安,谋害皇嗣,悖逆人伦,交由贵妃发落……生死不论……」
生死不论。
好一个生死不论。
几乎一瞬间,我的心脏剧烈收缩。
我跪在地上,生生吐出一口血,快要昏死过去。
无边悲痛汹涌而来,我这时才知道,痛心到极致原是连哭都哭不出来的。
「梁珩,那也是你的孩子啊……」
我彻底失了神志,宣旨公公从身侧经过时,我转身捉住了他的脚,整个人匍匐在地上,没有半分尊严。
我胡乱揺着头,哽咽着乞求:「不行的……跟安儿没有关系,安儿那么听话,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你们不能这么对他……求求你们,不要对他这么残忍……」
他唯一的错只是因为有我这样卑贱的生母啊。
……
8
当晚梁珩命人拖我回去,或许是出于愧疚,他驳回了沈将军请求将我赐死的折子,只是派人钉死了闲平宫的大门。
可我的咳血症越来越严重,遮也遮不住。
逢春总在夜里偷偷探我的鼻息。
我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因为我也怕。
我多怕还没等回安儿就这样闭上了眼睛,于是我日夜撕扯,拍打着那扇冰冷坚硬的木门,哪怕知道千秋殿很远,梁珩听不见,也不肯停下,直到血肉模糊。
闲平宫的大门再次被打开是在三日之后,被沈宜嘉的兄长沈宗垚一剑劈开。
沈宗垚用剑挑起我的下巴:「别以为有陛下护着你就能高枕无忧,害了宜嘉的人,本将绝不轻饶,无论是你还是你那个儿子!」
说完,他一脚踹在了我的心口,我倒在地上,唇边慢慢溢出温热的液体。
长剑刺来时裹起一阵寒风,我摸索着想从地上起来,却根本无力避开。
忽而,有人扑上来紧紧抱住了我,有血溅到脸上,我听见刀剑没入皮肉以及逢春痛苦的呻吟。
她像朵枯萎的花,在我怀里迅速凋零。
我怔怔的摸到她的后背,全都是血,还有个好大的窟窿。
眼泪一滴滴砸下。
我抱着她,痛苦的呜咽出声:「傻丫头,这该多疼啊,你别怕,我带你找太医,别怕……别怕……」
我拖着逢春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外挪,跌倒了就又爬起来,沈宗垚还在原地,他自鼻腔中哼出一声嗤笑:「好一条忠心的狗。」
「既如此,便一起去死吧!」
这时,梁珩来了。
比刀刃更先落下的,是帝王的威仪。
「沈将军,你僭越了!」
徐公公适时附和道:「沈将军,持剑擅闯宫闱是大罪,您虽然战功赫赫,但这王宫终究姓梁不是。」
沈宗垚从殿里走出来朝梁珩请罪。
他离开时经过我身侧,语气陡然变得狠厉,他说:「万望陛下还记得当年求娶宜嘉的情意,记得我沈氏满门的忠心,更别忘了,是谁将陛下推上如今的高位!」
沈宗垚没能杀了我,负气而去。
我反应过来,冲着梁珩的方向重重磕头:「帮我找个太医,求求你们,帮我找个太医……」
没人应我。
因为梁珩已经走了。
我不知道他为何会忽然来这里,但总归不会是来救我的。
逢春浑身都在颤栗着,她的身体好冷,虚弱的喊我:「娘娘……娘娘……」
我俯下身,听见她喘着粗气,仿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同我说话。
「奴婢……不能再陪着娘娘了……能跟着娘娘……奴婢真的很开心……可是……奴婢走了……娘娘该怎么办啊…」
「请您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小殿下……还等着您……奴婢会在天上……保佑您和小殿下无灾无祸…顺遂平安……」
我泣不成声。
该死的是我啊!
是我忘不了旧时少年郎,妄想奢求帝王的爱,我真的后悔了。
可我救不了她。
逢春的身躯在我怀里一点点凉透,最后,她死在冬日里,没能等到开春。
9
我抱着逢春枯坐许久,宫里死个人是那样平常的事情,就像死了只猫儿狗儿,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天降大雨,皇城一片死寂。
我把逢春埋在闲平宫的梧桐树下。
雨水和鲜血混合,我几乎要一同坠进地里,可我还不能死,安儿还在等我。
我又去求梁珩。
秋千殿外百尺长阶,一步一叩首,头破血流,最后才跪在殿外的雀台上。
他闭门不出。
我在雨中咳血不止,心脏紧紧绞在一处,几近昏厥,却在这时有淅淅沥沥的脚步声靠近,我以为是梁珩,膝行几步捉住他的衣摆。
「求求你……把安儿还给我好不好……」
可来的不是他。
耳边落下一声叹息,很熟悉,不似往日那般调笑,那人说:「我早就说过,你这么笨在宫里是活不下去的。」
然后他拭去我唇角溢出的血迹,双膝重重跪地。
「臣弟梁珣,愿自废爵位,恳请陛下宽恕良妃母子!」
声音掷地有声。
我才知道,小侍卫不是什么小侍卫,他是梁珩唯一的胞弟,逍遥王梁珣。
我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只能揺着头松开他,苦涩道:「你我并不相熟,不要为我这样的人求情,不值得的……」
静默许久后,我才听见他隐忍克制的声音,他唤我的名字「无依」,那样大胆。
他说:「其实我第一次见你,是在皇兄回宫时,那段时间他怕雍王余党会找到你和孩子,便派我暗中照看你们,我见过你在树下欢笑,听过你在林间唱歌,从此再也忘不掉,我知道你是皇兄的妻,后来在宫里再见你时,我也只是想同你多说几句话……」
他未言尽,我却也懂得他话里的情意。
我怔怔地听着,彼时我的心已是一片荒寂。
年少绮梦终是镜花水月。
梁珣说:「我做事只有愿不愿意,没有值不值得。」
我微微失神,以至于没有听见千秋殿殿门开启,梁珩从里面走出。
蓦然一声惊雷乍起。
我茫然地抬起一双盲眼,帝王的声音盖过滔滔雨落:「十一,不如孤把良妃赏给你如何?不过她身份低微,怕是做不了逍遥王妃。」
他明知道我与梁珣清清白白。
他故意羞辱我。
「你怎么能这么羞辱她!她是你的妻啊!」梁珣几乎是在嘶吼。
他见过梁珩日夜牵挂我的样子,所以他或许不明白,为什么曾经情深相许会消逝得这样干净,就像我也不知道,我们到底是怎样走到这一步的。
胸腔里千疮百孔的心脏已经麻木不仁,我跪得笔直,然后重重磕下,声音里只剩下乞求:「求陛下宽恕安儿,臣妾愿意一命偿一命……」
我什么都没有,只剩下这条命苟延残喘。
有风吹过来,所有的侥幸与希冀在顷刻间荡然无存,当我听到梁珩的下一句话:「安儿已经死了。」
他骗人,我不信。
可是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溢出,我避开梁珣的搀扶,摸索着艰难的站起来。
「梁珩。」
我擦去眼角水渍,忽而便笑了:「而今种种种,你可曾后悔?」
「孤……不悔。」
雷声滚滚而至,声势浩大将秋千殿吞噬。
这是此生我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西风又起,原来春日来得这样晚。
10
我在那天晚上等回了安儿。
我很高兴,像平常一样将他团在怀里取暖,低声吟唱故乡童谣,可他小小的身体怎么捂也捂不暖,怔愣许久,直到手心触到一片血腥,眼泪决堤而下。
许公公说,安儿是失足落下玉华宫的池塘溺毙的。
可他身上到处是伤,到处是血。
沈宜嘉失了孩子,又怎么会放他回到我身边。
我的安儿那时候该多疼啊。
我哭了很久很久,直到流尽最后一滴眼泪,直到许公公派人来带安儿走。
沈宜嘉说,安儿害死她腹中子,论罪不入皇陵,梁珩同意了,安儿被埋进梅苑中的某处,同念儿一样供万人行经践踏。
或许不久之后,我就能去那里陪他们。
梧桐零落成泥,闲平宫里只余我一人,再无一点生机,而那些害我们至此的人仍好好的呆在高位上,端着姿态看我沦亡。
或许是因为恨意太深,我撑着一口气,不肯闭眼。
我想起那天梁珣进宫看我。
他用余生自由同梁珩换了再见我一次的机会。
隔着一道木门,他告诉我,要我再等等。
到我死的那日,才知道他要我等什么。
风雪初消之际发生了许多事,沈宗垚曾经持剑入宫,藐视皇权,为世人诟病,而后他养在府中的侧室冒死告发沈氏全族意欲谋逆。
那个呈上沈宗垚谋逆书信的侧室正是梁珩的亲信。
曾经满门荣光,一夕之间不复存在。
沈家下狱,沈宗垚自尽,贵妃被废。
梁珩成了真正至高无上的王,不再被任何人掣肘。
这个我曾经真心爱慕过的少年是那样卑劣。
他落魄时可以为了权利想方设法求娶沈宜嘉,任由沈宜嘉欺我辱我,害死我的孩子,而今四海平定,不再需要沈宗垚,他也可以为了扳倒沈家步步为营。
他算无遗漏,所有人都是他的棋。
听说沈宜嘉囚于冷宫,已经疯了,她曾经倾尽一切扶持的意中人弃她如敝履,就像当初的我一样,可恨又可悲。
这是她的报应!
我落下一滴泪,在许公公送来贵妃仪制前擦去。
「娘娘,奴才看在眼里,陛下心里一直记挂着您,陛下他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只要您肯向陛下服个软,从今以后您就陛下唯一的贵妃。」
我这时已经很累,但还是轻轻笑开:「劳你转告,年少错付,死生不见。」
许公公顿了很久,叹息着走了。
最后,我坐到那棵梧桐树下,恍惚间似有花开。
我又想起往事,就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里,梦里安儿念儿嬉戏打闹,玩够了便扑进我怀里撒娇,逢春也在,她总说要同我一起去我少时生长的地方。
我最后想起的,是我那离家未归的夫君。
宋无依。
终究还是应了无依之名。
有阳光投过云层照射下来,我的脸上漾起笑容,所幸我就要去见我爱的人了,碧落黄泉,我都会找到他们……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沈宜嘉番外:
我,沈宜嘉,合该是这大梁最尊贵的女子。
我阿父伴先帝开疆扩土,功勋无数,阿兄威慑蛮夷,年少成名,烬洲沈氏门地何其高贵。
我自小众星捧月的长大,人人都说,我以后注定要成为大梁的皇后,母仪天下,华贵无比。
确实,我在九岁那年顺理成章成为准太子妃人选。
但我并不喜欢粗俗愚笨的太子梁平。
那日,我同母亲入宫拜见皇后,太子顽劣,借故将我诱至花苑假山旁丢弃,我不识宫中路径,急得蹲在原地大哭。
天边最后一点光亮被蚕食时,我见到了九皇子梁珩。
他替我擦去眼泪,瘦弱的身躯仍旧咬着牙将我背在背上,一步一步往花苑外面走,他脸上有汗珠,也有笑意,我看着他,只觉得那晚的月亮是那样亮。
回府后,我从母亲那得知了有关九皇子的一切。
他是陛下十一子中最不受重视的一个。
母亲说:「论文韬武略,九皇子绝对是众皇嗣中最出彩的,只可惜他的生母林淑妃触犯圣威,连罪于他。」
陛下不喜,宫里稍有些品阶的奴仆都可以肆意凌辱他。
我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闭上眼睛都是他在月下劝慰我,为我拭泪的模样。
有时我甚至想,若他是太子该多好。
十岁之后,我被送入宫中成为六公主伴读,见到九皇子的机会多了起来。
因为常年吃不饱饭,他还是那样瘦,宫里人人都欺负他,我张牙舞爪地替他赶跑那些人,他也只是笑着摸摸我的头,唤我一声「宜嘉」。
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成为梁国未来的皇后便是我的归宿,直到遇到九皇子,我只想做他一心一意的妻。
我同阿父说,此生只嫁梁珩。
但因我早已是昭告天下的准太子妃,一向无条件溺爱我的也阿父犹豫了。
我说:「让九皇子做太子不就好了。」
更替个储君罢了,我阿父在时,沈氏绝对这样的实力。
可阿父重情忠君,这次任我如何哭闹都迟迟不肯应允,没想到的是,连老天都在眷顾我,还没等我劝服父亲,太子梁平就因陷害手足被废。
一时间,新储君人选引得朝堂哗然。
帝王诸多皇子中不乏出彩之人,所有皇子都有继位的可能,唯有梁珩自幼低微,连替自己争一争的资格都没有。
我去求阿父支持梁珩,用绝食的方式逼迫阿父妥协。
我永远忘不了,梁珩在阿兄那得知消息后急匆匆赶来候府时的样子,他望向我的眼睛是那样深情,珍爱。
我向来大胆,情与爱都不会藏在心里。
我同他说:「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他在愣神很久后回握住我的手:「宜嘉,我会永远记得你的情意。」
梁珩在宫里是个极不受重视的人,陛下似乎已经忘记还有他这样一个儿子,他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回应我的爱意。
直到阿兄策马回来,我才知道,他为求娶沈家女,长跪宫门整整三日,磕破了头也不肯起来。
情深至此,阿父终于妥协。
有了沈家的助力,梁珩的太子之位来得不废吹灰之力。
短短三年时光,他已是杀伐果决的梁国储君,曾经卑微如尘埃的九皇子似乎彻底封锁在过去。
我并非看不出他藏在平静面孔后的野心,可我不在意,甚至暗自庆幸他有这样的野心,来日他成为梁国国君,我便是他的皇后。
一切的变故发生在雍王谋逆,梁珩奉命领御林军前去镇压,可他到底不曾经过战事,在云临遭雍王反扑,生死不明。
我得知消息时几近昏厥,可我不信他会福薄至此。
没过多久,宫中再次传来噩耗,云临失守,我阿父以身殉国,战死沙场,我哭得近乎绝望,唯一的慰籍便是阿兄笃定梁珩还活着。
终于,在三年后,陛下病重驾崩之际,梁珩平安归来。
他带着阿兄提供的四十万精兵杀回皇城,彻底清缴了雍王及其余党。
我庆幸上苍听到了我的祈愿,我爱的人平安归来,登临帝位。
人人都以为我会是梁国新后,我也这样认可我没想到,我欢欢喜喜的等着,等到最后却是一道册为贵妃的旨意,以及他接回一位乡野盲女的消息。
听闻那个盲女是他流落在外时的妻。
阿兄愤然至极,他问我:「宜嘉,你还愿意嫁给这等薄情寡义之人吗?」
我知道只要我沈宜嘉不愿意,任何人都不能强迫于我,我也知道,只要我想,多的是人愿意替我取那盲女的性命。
可我不觉得梁珩会抛弃往日情意,转头爱上这样的女人,更不觉得区区乡妇能代替我在梁珩心里的位置。
我对阿兄说,我要嫁给梁珩。
我是烬洲沈氏的女儿,总有一日会是梁国的皇后,我要那盲女知道,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站在梁珩身边。
我见过这个盲女一次,在初入宫的时候,我将她唤了来,除却那双灰败的眼睛,她生得倒是比我想象中好看,站在华丽的金殿中略显局促,向我行礼时也瑟瑟缩缩,蠢笨得像只小狗一般。
我不由得嗤笑。
刚开始我并不觉得梁珩有多在乎那个盲女,阿兄让司天台散播盲女无福承受圣恩的占言,梁珩便把她赶去了又冷又潮的闲平宫。
宫里人人都巴结我,没人肯好好对她,梁珩知道也不管。
唯一让我气愤的是,梁珩总是去看她,但我想或许是因为她有个儿子的缘故。
直到有一日,我经过闲平宫,偶然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笑音,大门未关,我循声望去,却看见是梁珩在陪那盲女堆雪人。
盲女看不见,他便紧紧握住她的手,一点一点将满地白雪塑成人型,盲女很高兴,忽而在他脸上轻轻落下一吻。
我远远的看着,记忆里他很少露出这样真心的笑容,至少我不曾见过……
我更没想到,那卑贱的盲女竟会有如此好的福气,入宫不过三月,她再次有了身孕。
我生平第一次察觉到危机感。
可我不敢杀她,因为我不知道她在梁珩心里到底是怎样的份量,也因为我清楚,活人永远都争不过死人。
那时,我阿兄为陛下征讨蛮夷,立下赫赫战功,我将希望寄托于阿兄,我写信给他,要他助我除去盲女腹中子,最好能让陛下与盲女离心。
很快,阿兄那边传来消息,他用所有军功向梁珩求了一个恩典,便是让我生下帝王登基后的第一子,彼时,正值梁国与蛮夷作战的紧要时期,梁珩没有不应的道理。
不出所料,他应允了。
我忽而便笑了,笑着笑着又落下眼泪,不知道在哭谁。
可终究我还是低估了梁珩对她的情。
梁珩不肯动手我便替他动手。
盲女撕心裂肺的挣扎最终归于平静,宛如残魄,她的血溅在我身上,好冷。
事后,我对梁珩说,盲女自己喝下了那碗落胎药,原因是她嫉妒我的圣宠。
多蹩脚的理由啊。
他分明知道我在说谎。
可当他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头,我却看见他质疑的眸中更多的是庆幸。
在得知那是已经成型的女孩时,他不肯承认自己对这个孩子动过杀心,不肯承认自己背叛了那个深爱他的女人。
于是,他信了我。
他将一切的过错都归结于那个女人,任由我荒唐蹩脚的谎言将他们的关系推向深渊。
他再不去看她,因为愧疚。
所有人都觉得,帝王彻底厌弃卑贱的盲女,只有我知道,他不仅可以将深情演绎的那样淋漓尽致,也可以将薄情寡义的样子伪装的这样好。
我派出去的眼线不止一次回来报我,梁珩总在向晚时分屏退众人,然后停留在平闲宫门口,他什么都不做,只静静看着那盲女,却又不让她知晓。
没过多久,宫里便多了一位宠冠后宫的宁嫔,她来拜见过我,模样生得与那盲女十分相像。
有一日,梁珩不知为何在宫中大醉,他来找我,我自然欣喜,可他抱着我,嘴里唤着却是那盲女的名字「宋无依」。
我这时才回过神来,原来可笑的一直是我。
无关情爱,我沈宜嘉绝不允许自己输给那样命如草芥的女人。
阿兄得胜回朝之际,我如愿有了身孕。
那盲女的反应令我生恶。
我见过盲女的孩子,抛开他母亲不讲,的确是个乖巧懂事的男孩,可我如此厌恶他母亲,自然也厌恶他。
那日在梅苑,恶从胆边生。
我告诉他,他日日苦等的妹妹早已在树下腐烂,供万人践踏。
如同他卑贱的生母。
不曾想他竟那样激动,哭闹着撞向我,我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向后倒去,鲜血瞬间染红了裙尾。
再次醒来时,孩子已经没了。
我没见到梁珩,只有阿兄守在榻边,我像只终于找到归宿的鸟儿,扑进阿兄怀里泣不成声。
我后悔当初看轻了宋无依,总是装出大度的样子。
这一刻恨意上涌,我只想要她死。
我要阿兄替我杀了他。
阿兄没有犹豫:「好。」
要求赐死良妃的折子上得很快,帝王拒得也很快,他最精于取舍,我没想到他竟会为了保住宋无依,再次牺牲自己的孩子。
我不在乎,没了梁安,那盲女还能活多久呢?
可阿兄不懂,他提剑闯了宫闱。
我沈氏一门功高盖主已久,朝臣虽表面恭敬,但无不眼热,他们都眼巴巴的等着,等着沈家落下把柄。
果不其然,不过数月时间,阿兄养在府中的侧室忽而冒死揭发沈氏满门意欲谋逆,朝臣与天子里应外合,逼迫阿兄自尽,沈氏举族下狱。
恍若如梦初醒一般。
我与那盲女有何不同。
情深义重不过都是帝王的一步棋。
被废那天,我求见梁珩,他于高台之上俯身望我,那样陌生,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他。
我早已猜到了答案,可我还是问他:「你对我,可曾有过半点真心?」
「不曾。」
我站起身,平静的步下玉阶。
我笑了。
梁珩,你算计了一切,可惜注定要同我一样失去最爱的人,痛苦一生。
……
宋无依的死讯传进冷宫的时候,是我难得清醒的日子,我用檐下的积水梳洗一番后,不出所料迎来了陛下。
他似乎刚刚下朝回来,衣物上洇着未干的水渍。
外人看来,陛下没有因为宋无依的死生出半分动容。
他依旧伪装得那样好。
在他狠狠掐住我脖颈的时候,我才看见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下一片乌青。
「她死了!」
桎梏在颈间的手越来越用力,青筋暴起。
「是啊,是你亲手逼死了你的妻!」
我痛苦地仰起头,却仍是笑着的。
最后,我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藏在手中的银簪刺进他的胸膛。
可我终究没能做到。
我倒在地上,身上是被侍卫刺穿的窟窿。
天边又下起小雨。
我沈宜嘉,合该是大梁最尊贵的女子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