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阳照玉华
喜相逢:相思都付笑谈中
从贫女到头牌,我卖身契的身价涨了百倍。
而他已经从副将成为炙手可热的大将军。
那时我远远地看着他,觉得他是我此生唯一的光。
如今我对坐他面前,起舞弹奏,却恨不得他被手刃毒发。
1
我叫方毁,人如其名,从小我便是个不吉利的人。
生我之时,腊梅冬雪,烛光摇曳。
我爹皴裂的脸,眼目猩红。
我娘止不住抽泣,嫣红布垫上,是个女娃。
爹在县衙里当差,也是个赌鬼,挣得那点儿碎银却不够几顿赌资。
娘支摊子卖肉包,肉钱不够时,我爹方长顺就趁职务之便,游街串巷时,拖些死狗、死猫回家。
家院一侧,总有几张狗皮醒目,血迹斑斑。
但见多了,我也会视若无睹。
我生来有食癖,食不了荤腥。
每次喂食肉物,就会呕吐不止,为此没少挨揍。当差的力气,比常人还大些,我爹用拽恶徒的手劲儿拧着我发酸的脖颈,痛斥:
「你他妈的就是个驴屎蛋儿,别养些少奶奶的病!」
骂完之后,便是例行公事,我趴在晃悠的木凳上,撅着屁股,双目晶莹,静默无声。
唯有皮鞭和方长顺骂骂咧咧的声音贯穿于耳。
啪!啪!啪!
一下又一下,长条皮鞭,重重落下。
「别打了!」我娘上前阻挠,方长顺怒气更甚,一把推开她,「臭娘们儿,生不出个小子!」
我已经麻木了,每次总是如此。
娘会劝阻几次,直到最后说「再打,下不来床,连饭也做不成!」
这时,就到了鞭打尾声。
我会抬头看看天,景致依旧,月牙惨白,树影婆娑。
印象里娘从未为我受皮肉之苦流过泪,而她时不时的也会捱上几顿毒打。
我暗自心想,或许是对汉子低眉顺目,认命了吧。
自我五岁起,娘就让我足下垫着木桩,在锅灶前烧火做饭。
刚开始掌勺,铁勺沉厚,总是滑落,在被娘挞手数下后,便也学了本领,即便再沉,我也硬咬牙,抻着发酸的手臂,颤悠悠地端住。
直到后来,我年纪虽小,却练得臂力强健。
邻居张婆是个善良妇人,也是我幼时几年唯一的光。
起初,她见我几次脸蒙锅灰,跑进跑外,还笑呵呵跟我打趣儿,
「娃娃小,帮你娘干活,还不利索哩!」
我愣怔了一下:
「张婆,我娘在包子摊儿。我自个儿给爹娘做饭!」
张婆脸上一惊,赶了几步,看到饭桌上的几盘饭菜,土豆块切得有大有小,倒也炒熟了,还拌了个野菜。
这日有两个菜,算丰盛了,我笑意盈盈说:
「张婆,留下吃饭不?今儿可是够多一人的!」
张婆跑去伙房看了一眼,近两尺高的木桩熏黑了一边儿,醒目又扎眼。
张婆展开我的小手,轻摸着一道道口子,深浅不一,七零八落,星般黑亮明眸,竟涌上一片泪花,抱我入怀中,哑声诉道:「苦了娃儿了!不该这样,不该啊!」
我从张婆怀里钻出来,为她拭去脸颊的泪:「张婆,不怕!习了一年,我现在已经熟稔。」
张婆拉我到她家,从供奉神龛下的柜子,掏出三块芝麻糖,捏了捏我脸蛋:「娃娃受委屈了,就来找张婆!张婆给糖吃。」
我含着香喷喷、甜滋滋的芝麻糖,却没成想,腮帮子旁的两粒芝麻,又让我捱了一顿毒打。
方长顺这日又运气不佳,赌了个精光。
在饭桌上,刚坐下就恶语不断,怄气地瞅着我,我手握木筷打颤,看到他本就粗粝的面孔,拧起眉结,便甩腿向屋里跑去。
果然听他后面大步跟来,我连忙从布袋里掏出剩下的两块芝麻糖,一把塞进嘴里,寻思着至少挨打的时候,嘴里是甜的。
「臭丫头,哪里来的糖!是不是偷了我的银子?!」
皮鞭落下,我全然不顾,只舔舐着嘴里的甜香。
过了半晌,才听到娘吆喝一句:「好似是邻居张婆子给的!快食饭吧,都凉了……」
就这样,到了我十岁那年,方长顺终于输掉底牌。
把房子,我,和娘都卖了。
可即便如此,也抵不了他的赌债,他灰溜溜,土狗一般,平素狠毒气势全无,被追债的泼皮恶棍们教训地服服帖帖。
记得我走时,斜睨他最后一眼,他正瘫坐在院里墙根上,身上青肿一片,前怀里的血迹蹭到了狗皮上。
他被扒光了衣服,只能拿狗皮遮着暖身。
真狗啊!
我娘哭得昏天暗地,我一滴泪也流不出。
我和娘被卖给了阳城最大的米商,在田不为宅邸里做奴婢。
入宅之时,管家赵德没好气儿地瞧着我:「这丫头看着伶俐,还没长全乎,太干巴,才十岁的娃子,能做啥?」
我娘弓着腰,陪着笑脸儿,局促地看着他,仍铆足了劲儿把我往前推。
不知是管家规整的灰袍白襟看着和善,还是五年的厨艺加身,我竟自信满满,自告奋勇道:
「我会做饭,我做得可香!」
管家笑笑:「也罢,厨房里缺一个伙计,让于胖子带带你。」
一两银子,一张契约,我的命。
「方毁?!什么鬼名字,这样吧,打今儿起,你叫雪儿,眼眸明亮,肤色凝白,恰也正值冬月。叫着也称心些……」
我心中万分感激赵德,给我除了生平第一个晦气。
可我没意识到,方长顺还没死。
到了后厨,才知道于胖子原来没有很胖,只是肚子圆一些,四肢却也似常人一般。
而且他做得饭食,太香了!
我眼巴巴瞅着白烟萦绕的笼屉,猛吸了几口果香,歪着脑袋纳闷:「于伯,橘子也可蒸制吗?」
于岩笑眯眯拿起笼屉盖,我垫着脚,看到了香喷喷的八宝馒头,里面嵌着果脯。
于伯待我很好,后厨还有一个大我七岁的男工,干活没轻没重,总少不了挨骂。
但我手可持重,善问敏学,不消一年光阴,自己能忙活一桌子像样儿菜肴。
于伯偷着喝酒打盹儿的时候,我替了他几席佳肴。
但奴婢就是奴婢,我被告诫只能在后厨待着,不能到处乱跑。
我就眼巴巴跟着于伯,于伯也乐呵呵带我。
娘做了夫人的女佣,但手脚粗笨,也受了不少训斥。
每被训斥,她便借由来到后厨,找我诉苦,骂夫人老脸贴花黄,净出洋相。
末了,还会催促我给她拿点干粮,她干活多,想吃最香的八宝馒头。
我便把于伯每次多留给我的馒头,拿给她,她也会摸摸于伯帮我扎歪的羊角辫,长叹一声,
「唉,娘生你的时候,没少遭罪……你得好好孝敬娘。」
我默默点头,虽然她没为我做很多,至少还养了我口饭吃。
一切的平和,直到方长顺再找上门儿。
在卖光一切之后,方长顺有一年多没赌,到了次年年中,他又一头拱进了赌场。
这次,竟揣着一两银子,大摇大摆来到田宅。
「我来赎我亲闺女!」
方长顺扯着嗓子喊,胸脯挺得老高,手里一两银子,左右手来回掂着。
赵德站在宅子台阶上俯视他,慢斯条理道,
「雪儿这闺女用着得力,一两银子换不走。」
方长顺猴急起来,红着脸指着赵德,暴躁叫嚣:
「你们白用了我闺女一年我还没算账,给你一两银子算便宜你们!真是一群狗商王八崽子!」
赵德丝毫不惧,抬手示意门口家卫,两位壮力正要上前,方长顺就变了副脸面,觍着脸,欠着身子商量说:
「那,那我再拿十文钱,行不?」
「不行!我给你晾一句话儿,雪儿带不走,于胖子用得趁手,你老婆三两银子带走!没眼力价儿的东西!」
娘是三两银子卖得身,但方长顺没那些钱,灰溜溜走了。
后来我才得知,他听说有个窑子暗地里招童妓,想把我卖过去,能挣十两银子。
计量着,他能再赌几把。
我大松一口气,更勤劳地在后厨忙碌。
但此事之后,田府的后门儿,方长顺没少扒。
娘现在不只为了自己要多余的口粮,还时不时开始给他往外递。
我心中烦闷,但每每听到她一番生养训导,便又忍不住帮她。
后来,从干粮递到了鸡腿儿。
再后来,一整只鸡。
那日于岩喝多了酒,坐在晾晒的豆角儿一旁,低沉地叹了口气,
「唉!烂了就是烂了,晒了日头儿,也不中用了……」
我眼里缀满泪光,胸口也生疼,对上于伯冷淡的眼眸,烈阳之下,只觉得浑身冰凉。
于伯再不像之前那般照顾我,也紧盯着我在厨房的一举一动。
我第一次推开娘的手,放声哭诉:「我不想拿了!我不愿意!你们都是坏人!」
娘呆傻地瘫坐在地上,我以为是我说得太狠了,只听到她呢喃道:
「你爹欠了钱……叫人活活打死了!那群鳖孙儿!」
说完就鬼哭狼嚎起来,声势之大,整个宅邸都能听到她的哭嚎。
我跪在一旁,抹着她的泪水,心里却放下了沉压的大石。
宅邸上上下下几十号人,来看热闹的不少,其中来了我未曾料想的噩梦。
田不为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尚武道,在外研习武艺,常不归家。
小儿子顽劣好玩,尽是膏粱子弟作风。
但我一直在后厨,都未曾见过。
那日,小儿子田良玉先是奚落了一番我娘,她瘫坐在地上,发髻扯得乱糟糟,鞋子还脱了一只。
她哭闹着要跳井,赵德轻拽了一下,又瘫在地上怨天尤人。
谁都能看出她的戏太过了,也不敢死。
我跪在一旁,只觉得羞愧万分。
正当我满脸通红之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出,抬起我下巴,我看到了一双虎视眈眈的黑眸。
「赵德,这个丫头,给我做丫鬟!」
田良玉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他年方十七,行为跋扈。
赵德张了张口,没想到少爷竟然会提这个要求。
于岩慌忙说道:
「少爷,雪儿还年幼,我后厨现在也少不了她,等过些日子,找着称心帮工了,让丫头学学伺候人的本领,再给少爷做丫鬟。」
我感激地看着于岩,田良玉对女子不德,宅邸里都暗下私传。
田良玉捏着我的下巴,左右晃了晃:「是小了些,过些日子也好!」
话毕,便吹着口哨,笑嘻嘻地走了。
但我娘却不知怎的,从悲伤中缓过劲儿来,整日给我讲要争着去伺候少爷。
爹死了月余,噩耗传来,娘也被毒蛇咬死了。
当时我正在后厨切蜜瓜,被召去了花园,娘口吐白沫,面有紫斑。
听闻在园子里发现毒蛇时,娘是第一个撒腿跑的,连滚带爬,毒蛇闻风而动,一口死咬在她脸颊,给阎王送了命。
我守着她的尸体,抽泣了半个时辰,双目红肿。
此后,便开始噩梦缠身,梦里娘口吐白沫,怨恨地望着我,怪我怎么不去救她。爹拿着皮鞭一下一下抽打,说我是个畜生玩意儿,该死!
梦里月牙惨白,树影婆娑,我还趴在木凳子上,皮鞭不断扬起又落下。
醒来后一身冷汗淋淋。
后背也时不时感到一双眼睛,紧跟着我。
虽于伯善意待我,但已经心有芥蒂,一切皆不如前了。
我也心知,府邸中的事儿,他只是一个做饭的伙厨,也已尽力。
我小心翼翼的闪躲那双眼睛,那是田良玉,仿佛看到我发抖的样子,他笑得更欢。
这日,上元灯节。
宅邸里的丫鬟都被派去打包礼品,送往各个关系户。
恰好大少爷田夕玉也归家,我被临时指使去跑前堂儿忙活。
田夕玉身姿挺拔似松柏,身披金甲,似是将军般威风。
我遥看端望,正午暖阳,金甲明晃,他面容瘦削刚毅,一双鹰眼格外凌冽,这哪儿能是田良玉的亲哥哥。
后来得知,田夕玉跟着凉平大将军赶走了大漠羌贼,立了战功,被提为副将。
听说大漠的烈阳照得男儿刚烈,去之前大少爷还是小牛犊子,回来已是铮铮铁骨男儿。
我心动了,那威严挺拔之资,金光战甲强势镇压了我的噩梦,反复出现在梦境中……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男子之气,没有酒熏红脸的狂言秽语,有的是不动若山的威严。
别人生在帝王将相之家,我生在王八家。
我想去大漠,我想在大漠上,压着爹娘的骸骨,他娘的下辈子别再动我分毫!
我必须走了,田良玉越来越明目张胆,一日,他拦住我,搂着我的腰肢,在我耳边轻吹:「雪儿明年做我的妾,我要定你了!」
我慌乱地推开他,开始琢磨出逃,但我没有足够的银两。
可老天有眼,没过两日我就发现后厨梅花树下,遗落一枚玉牌。
是田良玉别在腰间的玉牌。
我心里暗笑,谢谢你作恶,给我准备了盘缠。
我典当了宝玉,换了行走大漠的骆驼和口粮,还有去下一世轮回的一身红装。
大漠的烈日,真灿……
如我所想。
我压着爹娘的骨坛,声嘶力竭大笑。
红绸衣真好看,日下泛光波,这么死也值了。
下辈子,我一定把你们踩在脚下!
两日之后,就在我唇舌干裂、昏迷不醒之际,一股甘甜清润的水流淌入喉中。
我意识迷登,模模糊糊听到嘈杂的人马声,还有俩字儿,
「没死。」
然后被一把抱起,托举到驼背之上,摇摇晃晃,一路颠簸……
2
我醒来之后,看到一女子坐在床旁边,面容艳丽,珠光宝气。
「出大漠了吗?」
我眼中尽是失望。
她反倒好声好气的回我,
「不能让你死在那儿,我们把你救回来了!好好的女子,死在大漠里,太凄惨了……」
直到当晚,我才知,她的好声好气儿,是银子换来的。
我被推搡着进了一间屋子,屋里坐着一个身着白色缎袍男子,面容冷厉,眼神深邃,渗透出丝丝寒意。
可见到我,他笑了起来,我认得这种笑,这是常年行商才会有的合宜礼数。
至于底下真正什么想法,无从得知。
带我来的一男一女,恭敬拱手道,
「问过了,豆蔻年华,你看容貌,再过两年,必定是清秀佳人。纪勾管,你看如何?」
我心中暗揪,他们要卖我?
白衣男子站起,笑道:「容颜灵秀,可才干如何?才干不高我不收。」
二人哑声。
我努努嘴,冷笑道:「一心求死,没得才干,两个贼人救了我要卖我!」
女子慌乱,反咬一口:「我看你是脑子不清醒,哪个正常女子压着自己爹娘的骨坛,要死在大漠!」
说完她连忙捂住了嘴,这下,我更不值钱了。
白衣男子眼中闪过惊异之色,嘴角勾笑,大声道:
「好!我收!百两银子,五十两给你们救她之恩,五十两给姑娘自己留着。」
我打量着纪沙,虽明显的商贾气,但也不至于令人感到恶心油滑,况且我有了银子,想寻死也不是难事儿。
我把自己卖了,这次一百两。
也给自己改了个名儿,恩从于岩取姓,心向大漠烈阳为名,全名于漠阳。
我,成了一名歌姬。
纪沙眼厉,没过多日,就发现了我根深的奴性。
虽我顶着一口恶气儿跟商队到大漠求死,但回到生活里,却处处显露奴颜婢膝。
纪沙不要奴婢,他要的是孤傲清美,才冠八方的佳人。
光眼神儿,我就练了数月有余。
纪沙伸出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我下巴,让我的眼神儿直直看着他。
从最开始的躲避,到直视,到冷漠桀骜,到清波潋滟,深情内敛,他才算满意。
「清丽佳人,情深艺绝,寤寐思服,求而不得。」
「这,是王宫贵胄的最爱。」
我这才知道,纪沙要培养我们九名歌姬舞姬,成为响彻京都的头牌。
可得知我字都不认得几个,纪沙也头疼起来,因我声音清透婉转,让教习师傅只帮我识些常字便可,集中精力放在精深歌艺上。
可我是没见过几本书的女子,但凡认了字,便对诗词曲赋手不释卷。
看到诗词或有雄奇奔放,或有俊逸清新,更多的往往是对自己命运的婉转嗟叹。
看得越多,我越感激曾经救我之人,想我曾一心求死,可世人,即便抱宝怀珍的才子,命途往往也坎坷流离,尚且不轻易放弃性命。
两年光载,我终于放下了求死心意,也赢得纪沙青睐。
正当我徜徉在干净纯粹的艺德里,纪沙身后,带来了喜娘。
喜娘是个老鸨,曾在郦城一所生意红火的妓院。
纪沙和喜娘是老熟人了。
我暗自思量,也该清醒些,纪沙拿银子给我不是做善人,是要我为他挣得百倍酬劳。
两年光载,也没白瞎,至少顺着文华乐调儿,我不再傻愣愣得等着别人安排我,越来越有主心骨。
喜娘是来教我们习「擒术」的,说是拿住男人的法术。
实为阿谀之技,只不过,心思在里面兜兜转转,着实累人。
起初软语侬侬,我习的笨拙,总也不够柔。
寒霜月下,纪沙端着一壶酒,单独叫我到后院庭阁中。
「漠阳,你娘待你如何?」
纪沙给我斟了一杯,语气平缓。
我心知,他是想勘破我的身世之谜,当年大漠求死,他一直小心翼翼。
我思量他可能误解我有多大冤情,感恩戴德与父母同葬大漠。
不知我内心实为愤懑难平,只想踏在他们头顶重新做人。
当下我并无去处,也不想坏了彼此之间的和气,
「娘供我吃穿,养我成人。」
我说得属实,又会让人误以为娘有贤德。
纪沙并未吭声,直到最后,他站起身,面向圆月,背向于我,玄衣锦袍随风飘逸:「你可知,我有意扶你做头牌。」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竟哑了些。说完拂袖而去。
喜娘来了不久,纪沙就受伤了,是为了护我。
当日我们九个姐妹外出,采购胭脂水粉,喜娘来了之后,我们的穿衣打扮都也华丽起来。
想穿素色布衣,皆不容允。
我只在研习诗文时,跟纪沙请示再三,才得了机会青衣红烛,焚膏继晷。
穿着彩耀华服,前后三两佳人走过,街上男子纷纷侧目。
这儿不是京都,离京都两城的郢都。平民布衣为多,华服贵人也在少数。
纪沙面显得意之色,只是一个登徒浪子坏了氛围。
我正抬头看着糕点铺,蒸糕晶莹剔透,想起于伯分神了片刻,冷不丁眼前就挡过一个黑影。
一身流气的青壮男子拦住我,
「这位姑娘,敢问芳名?小爷我有意跟姑娘结好。」
说完就要贴近,我慌忙退后几步,看了眼他腰间配剑,愠怒也压了下来。
怎料纪沙一拳打在他鼻子上,他骂骂咧咧拿剑挥舞,砍伤了纪沙手臂。
鲜血汩汩流出,他慌乱逃跑。
我看着纪沙蹙眉咬牙,心也揪了起来。
随后,便每日煎药换药,悉心照料。
纪沙私下里话并不多,平素也是各个教习师傅带领,他多忙碌于外。这个病程,让我多熟稔了他几分。
他说得最多的,是在京都设立霞紫阁的构想。
九位佳人,玉手扶拦,眉目流芳,歌喉婉转,舞姿俏然。
我看他眼目灼灼,不禁问道,
「京都王宫贵胄固然多,但也不纳羸弱之人,我在书中看到,权贵之间尔虞我诈,这淌浑水,纪勾管可想明白了?」
纪沙看向窗外树梢的雀鸟儿,面容凛冽:「我志在此,此志不移。」
说罢,又转面笑着道我:「才艺三绝,漠阳日后是咱们的太阳!」
我哑然,琴技、歌艺、赋词乃我三爱,凭此三爱,我捱过了内心一片荒芜。
但以后,也是要侍奉人的。
我为他轻拭伤口,细抹膏药,不知怎的,一个堂堂男儿,我手劲儿稍大,便蹙眉喊疼。
惹得我讪笑道:「这个勇法,怎么混得京都?」
纪沙只呲牙,朝我眨眨眼,似是顽皮儿郎。
纪沙伤好不久,喜娘也不抱怨我「擒术」不得法了,还对我颇为满意。
我开始忧心起来。
坐在庭阁中,想起曾经田府的田良玉,和街上的流氓,难不成自己生得粗俗污秽,只招徕些这种人物?
日后我要面对何种光景?
月牙明亮,竹林沙沙作响。
数月之后,历经三载,
我们终于来到京都。
3
我低估了纪沙的能耐。
到了京都,纪沙俨然换了一副皮囊。
油滑之气尤为昭著,和京都另外两家青楼关系也相处得好。
除了纨绔公子爷会光顾「春芳苑」「环采楼」外,很多达官贵人为了脸面,并不轻易踏足。
只背地里偷偷让奴仆来领。
纪沙背地里还帮人做这买卖。
纪沙的妹妹,纪蓝也来到京都,想帮他一起创办霞紫阁。
当天夜里,我听到二人争吵的声音,原是纪沙不想让她掺上一脚。
我松了一口气,白日里看到的纪勾管是一个游走在奸商腐臣的面具,他对亲眷,还有照拂之义。
心中消了芥蒂,也日日笑看他赔笑阿谀。
人为了自己志向,牺牲真多啊。
纪蓝显然不是干这种事儿的料,品性率直又略显鲁莽。
「漠阳,纪沙是好人。」
纪蓝给我倒了一杯雪芽春茶,鲜翠清透,霞紫阁里用的东西都是上好的。
我饮了口热茶,徐徐说道:「我与徐勾管相处三载,他待我不薄。」
此语藏诡,既不挑明态度,也不冷淡。但我知她心急,纪沙忙于走通关系,与郢都三载完全两个样貌。
曾也是傲立雄姿,刚健男儿,现在却时不时点头哈腰,剩下的八个姑娘对此颇有微词。
有几个还曾芳心暗动,想一直追随纪沙。
没成想……
「万事开头难,过数月,就好了……」
我眼眸含情,望着纪蓝。
她宽慰了些,我的话是真的,眼眸的情是她哥哥一手调教的。
世人皆以为容易为好,却不识人人心念的,却是那最难的。
刚开始为商贾官人们奏唱,我只走场面而已,并未真正投入。
寒露白霜,明月高悬。
想我曾夜夜香烛残影,抚卷朗怀,真情岂能随意示人?
就算用假的来应付一下,那些官僚之子也险些勾了魂。
九个姑娘里,最出彩头的并不是我,是花影。
花影得众人拥趸,喜不自胜。
满身绫罗锦缎,走过香溢扑鼻。
纪沙也开始给花影张罗贵客,给她排满贵客的席位。
我恍惚想到,莫不成,纪沙对每个姑娘都奉承过,他一句头牌,我还当真以为是自己了?
真是蠢到了家。
纪沙的行商心思,掐算的着实机妙。
就这样,我在中不溜的位置混着日子,不用委身陪睡,对我来说弹唱个曲儿,日子倒也轻松。
即便这样,我还是有几个常客。
他们不去头牌前三,花影、红羽、京京那儿,只追在我后头。
这也让纪沙对我仍尊敬有加。
因这几个常客的身家不俗,惠王爷的小儿梁傅,廷尉之子阎丹,副都御史之子张塔还有一个玉商之子,但一心考取功名的书生黄蝶生,京都第一布庄黄氏之子黄澜之。
还有一位公主,但公主身份尊贵,来得次数不多,也只我和纪沙二人知情。
说来好笑,我宾客来的是公子,但公子的爹却都去了花影那儿。
也不足为奇,当初侬语绕耳,就数花影莺语软糯,柔人心肠。
掀开了花影的粉缦珠帘,骨酥香缠,步子都会迈得缓些,那些历经浮沉的老家伙们,受够了家里婆娘的聒噪指点,也想歇息歇息。
而我一个混子,竟也招徕了混子。
三个高官子弟来到我这,也没把心思放在听曲儿上,整日就嬉笑贫嘴,一个个跟孔雀似的争奇斗艳,送的礼物倒不少。
相比之下,梁傅较持重些,张塔叫嚣的嗓门最大,阎丹我最气不过,明明一品高官之子,却总赔笑脸,整日说些没头没脑的笑话,生怕惹着其他两位不高兴。
三品压在一品头上,我到夜里才琢磨明白。
欺压阎丹的不是其他二人,是他爹,他奉承迎合的态度,乃为从小规训使然。
廷尉掌管刑罚,律令严苛,这家伙动不动就提「如此一般,该冠何罪」,虽我们也拿来逗趣,但他严肃惊恐的眼神儿也欺瞒不过。
这日,我单独留下阎丹。
「阎公子,我有事一问。」
阎丹微红着脸:「于姑娘请说。」
「请问阎公子可喜雄鹰展翅?」
阎丹有些纳闷:「自然喜爱,雄鹰展翅,翱翔万里,天地为怀,日月作伴,看尽风光旖旎,徙遍万里河山。姑娘为何有此疑问?」
「我只心中纳闷,为何阎公子若雄鹰,却自断羽翼。学富五车,又忧怖丛生,处处怯足。玩乐怡人,但从苦中来,其意也悲凉。公子言谈间,流露苦学之才,却又踟蹰于惧念。古人精研刑律,乃为求平,平不公之事,以显大德,落到细处,求的是民安,虽我俩身份悬殊,但都为众生一民,可你是否安然?」
见阎丹日日欺瞒自己,我心知话说得直白而语重,但思来想去,也唯有此策才能敲醒他。
阎丹紧抿下唇,刚还涨红了脸,转而冷白,抱拳道:「谢谢姑娘提点。」
说完匆匆而去。
此后他再也没到霞紫阁。
纪沙听完来由,竟长叹一声,
「漠阳姑娘还涉世太浅,对官宦人家,面子比真言更重,权势比真情更重。人即便听了真话,那路也走得艰辛。阎丹公子本对你有心思,这下没了面子,以后怕要避开霞紫阁喽!」
我不禁苦笑,自己真情尚且比不上每日的假意。
「给纪勾管添扰了……」
「无妨,你帮我拉拢好长青公主,就是最大的回报。」
长青公主,是个有闲情雅趣之人。
我与她相识,缘自香露。
那日我在「百香苑」试香。
我用香风格特异,男女香混用,还酷爱掺杂调试一番。
这日,我刚用粉胡椒、青水香、诃梨勒、甘松香、安息香和麝香调试了一款灵动的淡香露。
扮作官家小姐的长青就拦住我,向我寻香。
自此之后,每每来,都是为了新的香料配方,即便此处为享乐奢靡之地,她也一概忽视。
对我的身份也毫无奚落之意。
但万没想到,她竟让粱傅请我去惠王府上唱曲儿。
得知消息的那瞬,我刚入口的桂花酥,着实把我噎得不轻。
「可公主,您都不爱听曲儿,为何还花费如此心思?」
碍于纪沙也在一旁伺候,我不敢说,我真不想去。
纪沙白了我一眼,但没敢插话。
「我崇尚女子才德,我知道你配香巧妙,不走常路,唱曲儿虽不是我喜好,但想你也不差。不然那几个小子不会整日来这儿晃悠,漠阳,你就应了吧!」
我慌忙点头,唱曲儿事儿小,不应我的头岂能保住?
现在我显然不想死了,这顶项上人头还是很重要的。
虽然我满肚狐疑,纪沙又弓着直角腰身,满脸堆笑送走了长青公主。
纪沙这个墙头草,看到公主青睐于我,便对我更加殷勤起来。
「纪勾管,我说你这腰身,真是能曲能弯。」
我看他在我房里添置新盛放的兰花,打趣说道。
纪沙背对我的身子怔了下,打发下人退下,拖过梨木凳,坐在一侧,眼神忽而凌厉起来:
「漠阳,你觉得我是为了银两吗?」
我寻思了下,他抽成每次都是五成,这么多姑娘,挣得盆满钵满。
我点点头。
他没好气的翻白眼:
「这个楼的租金、你们的伙食费、胭脂费、车马走卒的费用、打点关系的费用……你算过吗?」
我摇摇头。
「那你跑来京都,就为了找个房子,圈几个才艺高的女子?」
「不,也为了结交高官贵人,为了人情练达。」
犹豫了一会儿,纪沙面容寒厉又诚恳道,
「花影挣了不少钱,但大多是商贾之财。往上爬,还得你来!」
我一口茶喷了出来,好你个纪沙,在各色面皮子里转悠多了,自己找不到北了。
我一个从死坑里爬出来躺尸的人,可承受不起这种委托。
他呲牙笑着,竟有些孩童稚气,恍若郢都旧时。
「已经应了长青公主,这次自然怠慢不得。」
我没好气的说,把他催出门外,吆喝一声:
「你没事多去花影那儿,醋坛子翻了我可伺候不好公主。」
听到外面叹气声,我真是信你个鬼。
公主做事雷厉风行,刚撂下话没半月,我就得令,要随着戏团「香萃园」进到惠王府。
我不禁拍手称妙,若唱砸了,也是一个小戏子没发挥好。
唱好了,可提名歌姬漠阳,为诸公子公主奏乐甚妙。
既保全了霞紫阁,又保全了我,还保全了公主和梁傅。
但总归是件大事儿,我带上琵琶,本穿着雪缎绣袍,但临走之前,又打开衣橱,琢磨了下。
换上了躺在大漠的那身红绸。
想着红绸舞琵琶,也是风韵极佳,掉不了脸面。
可我刚坐上台面,拿好拨子,恍惚看到一个熟悉身影。
那人身资如松,鹰眼如炬。只是今日没有金甲绑身,穿一身皂袍,更显明朗清隽。眉宇间,多了些老练沉稳。
田夕玉竟成了惠王府的座上宾!
我内心激荡,表面却保持着平静。
上次见他是三年之前,他本就没留意我,这几年容资又有改变,我也无需紧张。
一个落跑的家奴,不值得副将挂心。
但我是因他而起了决心,去往大漠,日月荏苒,生活到如今景况。
我想了下,暗笑今日的红装,倒是为了还这份冥冥之中的启示之情。
我抬手撩动琴弦,演奏一曲「淮阳平楚」,诚诉两军决斗之际,声动天地,金戈铁马,风沙狂野,迷障遮目,徐而缓视,杀戮之音不绝于耳……
我眼神冷冽,回神凝元,全力弹奏,一为旧日恩典,二为脱胎换骨。
没想到手上力气却大得惊人,最后收尾时,甩袖恣意飒然,竟硬生生崩断了弦。
从情境之中回过神来,我咧嘴笑笑,
「抱歉各位,饭吃得太多,劲儿过了!」
众人讶异,震惊之余,掌声雷动,连戏班的班主都带头吆喝叫好。
我懵在原地,这才意识到,这次演奏是我头一次如此尽心竭力。
长青公主为我道贺:
「就算音盲,也得说你弹得好曲儿!可怎么不见阎丹人影儿?」
我心中愧疚起来,后悔自己一时冲动,阎丹现在总也不出现。
「漠阳啊!你平日里整我们吧!你今日的水准,可比平时淅淅沥沥那点儿小调儿牛气多了!」
张塔插着腰,怨恨的看着我。
「漠阳姑娘,想必是藏了一手。今日我娘也对你赞不绝口,留你吃茶点。」梁傅很开心,自己青睐的歌姬,竟得到了娘亲的认可。
我心中有数,这些奉承之中,多半来自长青公主的面子。
只是她还在东张西望找阎丹。
「姑娘才艺高超,值得钦佩。你的一曲淮阳平楚,让我回忆难平,恍若金戈兄弟们又活了起来。」
低沉温暖的声音传来,我转过身,对上了田夕玉的鹰目灼灼。
我再也不是躲避眼光的小丫头,直视着他,
「公子喜欢就好。」
只见他目光真挚,眼底却有一丝寒意。
……
夜里躺在床上,我辗转反侧,抽泣起来。
郢都烛光摇曳,那个青衣红烛下抚卷的女子,我给硬生生的丢了。
今日一曲,不知宾客听的何意,我却感自在敞亮。
想我紫霞阁中日日算计周旋,混着时日,到底,混得终究是自个儿。
一夜无眠,兰花散发出阵阵幽香,
是啊,就算是居于勾栏又如何,兰花也不惧处境,即便是破落土院里,还是华贵高阁中,抑或是台榭绿池旁,幽香的根脉始终不断。
我下定决心,既决意活着,就不混日子。
就为自己活着,为了曾拨动心弦的才人志士,为了滋养心田的万千美景,为了不负人间一趟。
……
惠王府一曲,让我扬名京都。
来请我演奏的络绎不绝。
但坊间八卦把我吓得不轻,
「听说梁傅公子要娶漠阳姑娘为妾。」
「廷尉家少爷还和他打起来了!」
「听闻长青公主收漠阳做义妹了!」
各种名头应有尽有,人红了果然是非多。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但凡我上街,俨然跟个被指指点点的猴儿一样。
此后我蒙了面纱,换了素色青衣出门。
纪沙也不拦我,他正忙着给我牵线搭桥。
他想让我去丞相府上演奏。
而我更觉快乐自在,重拾旧日研读之乐,京都的教习师傅技艺更为高超。
我学得不亦乐乎,恰好也在各个高官贵人家演练一番。
说来也怪,原本听曲儿的人,多少有些德行不足,污秽诳语频出。
这些时日,也越发少见了。
后来才知,花影、京京那儿仍没见少。
只是这种登徒浪子在我面前收敛了几分。
正当我感觉自己如日中天时,纪沙一脸疲惫的告诉我,
「我给你安排进了丞相府。」
纪蓝也跟在其后,端着一壶玉清酒来到我房中。
我看着这瓶华贵的酒,脸色冷漠问道:「纪勾管,这是什么打算?」
纪沙、纪蓝二人看着我,似有打怵,纪沙红着眼道:「这个是想让你呈给黄庸。」
我挑起眉尾,斜睨讥笑道:「哦?连丞相也不叫了。萧然!」
纪沙惊得退后几步,跌坐在地:「你怎么知道?!」
纪蓝上前扶住他,看我的眼神儿里也有浓厚的敌意。
我指指纪蓝:「你俩虽为兄妹,但言行举止间全无亲昵。照说你俩年岁相差不大,如果幼时作伴,不至于显得拘谨。我这才起了疑心。
多谢你培养,我有幸让户部侍郎张一行帮我查实,纪蓝为郦城知府纪广元亲女,而你为他后收的义子。
巧的是,纳为义子那年,朝中发生一事,萧庆大将军因涉嫌毒害太子而遭全家判死。小儿子萧然南下游玩,恰好染疽,皮肤脓肿糜烂,热毒并发身亡。也就无再追刑。
肖庆大将军的罪责是黄丞相呈奏的,黄丞相为人阴险毒辣,杀将军一计,更是惹得朝中更多官员对他唯首是瞻。
而纪广元投报萧庆将军提携之恩,把你的命私自保了下来。
你也化名为纪沙,萧然不复存在。
我想……纪沙,应是你自己起的吧,沙音同杀,你一直未忘仇恨!」
纪沙眼神冷冽血红,面色寒白,褪去了平日油滑之气,这才显露出底色。
声音颤抖,但汹涌寒意渗入骨髓,
「我为此仇,谋划十二载!屠杀全家,不共戴天,他黄庸那个奸恶小人,应得到惩处!凭什么……我父我母冰凉骸骨入土……他却高坐廷堂之上!」
我叹了口气:「这杯毒酒,里面有多少人的命,你可知道?」
「若黄庸死了,你、我、紫霞阁的姑娘、纪蓝、纪广元一家都得死!」
纪蓝唇色发白,她料是没想到,京都查案怎可能只查办一个歌姬。
况且是丞相这样的高官。
但纪蓝不知,纪沙也不知吗?
他只是仇恨蒙蔽双眼,不计后果,想所有一切都跟着消亡。
我上前扶起纪沙,咬着牙,双目泪光颤抖:
「我心中感恩,你在我最难熬之日,扶持了我。今日我向你保证,此生必助你惩处黄庸这个恶人。但我也想活,京京、花影、妙玉……还有纪蓝……都不能受到牵连。此计不可取……来日方长,你既已等了十二载,又怎差这一两年?」
纪沙惊诧,泪眼闪烁,握紧我的手:「你肯帮我复仇?!」
我双膝跪地,双手合礼:「萧然公子,从今日起,黄庸就为你我共同之敌。你待我之恩,换黄庸一命!此言既出,誓死必达!」
纪沙双手抚住我肩,眼中黑眸闪烁,一时激动语塞,似是不知如何回我,只道:
「我在郢都与你对弈之时,就已经惧你,女子出棋雄霸又有奇招。今日来看,技还不如你。倒心里也轻快了些。还请漠阳姑娘帮我保密。以后作为,还望多协助。」
我苦笑,保密我最擅长,连自己真名都无人知晓。
……
夜深人静,乌鹊南飞。
月盘明净,只觉黑血渗透在京都的边边缝缝。
我倚靠窗前,树枝颤动,似黑色藤蔓无序攀爬。
虽承应下来,但我心知,想撬动的,是何等巨石……
第二日,我便更加意识到接近丞相有多难。
我整曲唱罢,也只见他微微颔首,赐了赏银。
丞相面阔而方,粗眉高鼻,背有微驼,脸上横肉不少,那双深不见底的浑浊黑眸,暗藏玄机。
听我弹奏,全程竟无一句话。
后来才知,他是为了长青公主。
当今圣上得知公主喜爱游玩,怕被歹毒之人利用,就让黄丞相盯着点儿。
见我果真以艺服人,才放了心。
我松了口气,倘若真把毒酒送去,恐怕丞相无事,我已化为尸骨了。
回到紫霞阁就把纪沙骂了一顿。
要想获悉权臣关系并不难,梁傅父亲惠王总在家中抱怨丞相权势过大,自结党羽,但无人敢逆。总想着一杆子把他给挑了,但也没那个本事,只日日碎语,解解烦闷罢了。
十二年前的毒害太子一案,虽隔着久远,但也是我们最大的筹码。
若证明背后丞相捣鬼,纪沙还能恢复旧日身份。
我和纪沙开始盘查旧案。
我借着机由不再接客,只为疏通厉害关系时,才外出唱奏。
但不出几日,就惹了旧客的唠叨。
「漠阳大美人儿!你人红了可不能丢掉我们!」
人未到,声先闻,张塔扯着公鸭嗓子来到我门前。
梁傅稍显嫌弃地瞪了他一眼,打量着我屋里全然一新的装饰。
之前丹红纱幔全都被我换成了碧纱白纱,整个红彤彤的色调转为淡青色。
连桌上都撤去了争艳的花卉,铺了一些杂乱纸张。
我收着纸张,突然想起:「阎丹,最近怎样了?他已经许久没来了……」
我低着头,装作镇定的样子随口问道。
「那小子!整日窝在家里不出门,叫也不出来。不过有一日倒是碰到有人在酒楼提到你的名声,还为你打了一架。」
我心中一惊,:「何意?他也未曾在我这里现身啊?」
张塔努努嘴,眼睛瞅着梁傅,
「你怎么不说?你也在场啊!你两个家伙背着我,偷偷见面,真他妈的不够意思!不知道背地里搞些什么。白瞎了这么多年交情!以后我可不帮你们圆谎了。」
梁傅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也为我二人倒了两杯。
「又不干你事儿,瞎吃醋。」
张塔眼看着要蹦高儿。梁傅拍拍他的肩膀:
「阎丹整日帮他爹干活,那日在酒楼见我,也是为了向我询问三年前的一桩旧事。
恰巧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口无遮拦,侮辱漠阳姑娘,就被阎丹教训了一通。我上去拉架,还稀里糊涂挨了一拳。幸好赶来的家仆们把他们收拾了。」
原来阎丹和梁傅打架之谣并非空穴来风,只不过扭曲得也太严重了。
还没等我开口,张塔道,
「什么旧事儿?鬼鬼祟祟的!」
「三年前,大漠赶走羌贼一事,凉平大将军战死沙场,追封功勋,那一战役,只有百余人小分队险逃虎口。幸得黄丞派兵前去救援。阎丹向我询问的,是曾在我爹手下干活的一位兵士。那场战役,两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我爹也派了一支队伍过去增援。」
「那些羌贼,就该往死里打!野蛮玩意儿,也不看自己什么德性,一个个跟土包子似的!」
说起打仗,张塔跟猴子似的上蹿下跳,激动的唾沫星子乱飞。
我心中万马奔腾,田夕玉竟是侥幸逃生,太险了。
「可为何阎丹提起三年前旧事?」
知道阎丹上进是好,可此事牵扯到黄丞相,我不由得格外关注。
「我也不知情,问他只道是对旧事感兴趣。漠阳姑娘,你现在香房格外素雅,我看着也心悦。」
梁傅傲立一边,眼神直盯着我。
「呸!」
「我看漠阳做什么你都心悦!」
说完,张塔就朝梁傅拌了个鬼脸,撒开腿跑到我身后。
梁傅也追着他乱跑起来,又重现往日玩闹之景。
阎丹虽不怪我,还在外维护我,但躲我也是真。
思来想去,我还是没有对纪沙提到此事。
是夜,纪沙拿出一张黄丞相党羽名录。
我拿着名录,猛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田夕玉!
我竭力控制住声音的颤抖:
「这份名录,确保准确?田夕玉我曾见过,为人凛然正气,怎可能和黄庸站一边?」
纪沙指着名单上的十几个人:
「这些官员,要么就是抱大腿的,要么就欠了黄庸的恩。田夕玉大漠被黄庸派兵救了回来,自后就和他一党。而且我查实了,他家明面贩米,背地里贩盐,挣得净是脏钱。那个田夕玉为了抱黄庸大腿,竟设计陷害了当今圣上的眼前红人儿,怪才王煜。黄庸的爪牙遍布,我们查的时候得万分小心,别反被他盯上!」
我走向窗前,假装看向外街熙攘人群,心中嘈杂混乱。
怎么可能?
难道我眼中看的都是假象,这些年来都是鬼迷心窍?!
虽我万分不想承认,但想起在田家几年,后厨满满的几缸盐巴。
当时还问于伯,于伯只道是,
「田家不缺盐!」
为了有力气干活,我硬是吃成了咸口的偏好。
我推脱身体有恙,送走纪沙,当晚就得了一场大病。
病榻上,恍惚梦见田夕玉站在桂树下,大雪纷飞,我向他跑去,却始终离他很远。
他转过头,带着一张灰皮面具,我大声吆喝,
「你到底是谁!」
他低下头,却始终带着面具,走向大漠……
经大半个月的疗养,我终于好的差不多了。
纪沙也带来了一个大好消息,他找到一条新线索。
「多亏你让我细查万公公!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自我生病后,纪沙就变得生龙活虎,整日跟个孩子似的逗我笑。
纪蓝也端汤送药,待我如同亲姊妹。
「你让我漫无边际的猜?我猜万公公是个女的!」
我故意怼他一句。
「哈哈哈!不逗你了,万公公私下里有个义子,名叫张阳春。照说万公公从小伺候太子,情谊厚重,不会对太子动手。但家父送的千年老参被人动了手脚,中间只经过万公公这一道关卡,但他义子若有机会接近,那岂不是也是疑犯?而且张阳春现在京都做生意混得风生水起,背后靠山怕不只是万公公这么简单。」
「不对!万公公站太子,自然和黄庸不是一伙儿的。那他义子不也得见风使舵!」
纪沙手指轮番敲打着桌子,皱着眉头:
「一人分侍二主,也不是不可能。况且只是个义子,朝中宦官有这个习气,自己无后,倒想续香火。往往招徕的,也是攀炎附势的小人。」
「张阳春这儿,我可帮不上忙,不然你让花影去帮你探探底儿?而且你说什么,花影也定不会推辞。」
花影心中有纪沙,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秘密。为防生嫌隙,我还叮嘱纪沙夜里商讨之时,不能待到太晚,免得花影时不时出来,这儿转转,那儿停停,眼神儿一直瞄着我屋里。
「花影不行,还得你来!」
我正要拿香囊抽他。
「别别别!张阳春做得是玉器生意!你的常客黄蝶生肯定与他打过交道!」
我收起香囊,黄蝶生……
那个京都第一玉商之子,却空有诗书文华之志。
他的诗词我也瞧过,花架子多,立意虚,更不用说传神了。
整个一公鸡扑棱翅膀,装凤凰。
在撑着眼皮听完他的五首新诗之后,我终于得到一个重要线索。
张阳春正私底下大量卖玉给商户,竟忍心切了自己的利,准备卷铺盖走人,离开京都。
……
「张阳春这个奸人,若不是惹了大事儿,舍不得离开这块肥水油田……」
「哟!纪勾管还在咱们漠阳这儿呢!」
一声吆喝传来。
花影倚在门口,娇嗔说道。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紫霞阁就一个拿得出手的姑娘呢!世子宠着,秀才也扒拉门缝,才艺高,怕是看不上咱这蝇营狗苟,只知道赚钱的傻子!」
该来的终究要来。
憋了许久的花影终于忍不住,在我门口泼了醋坛子。
我本想不多言,留给纪沙自己周旋,但想到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
更何况,花影心中有纪沙,这番举动也能理解,
「花影是咱紫霞阁的顶梁柱,没了花影,紫霞阁哪来这般锦衣玉食?我漠阳可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心中始终牢记姐妹彼此照拂之恩。在郢都我反胃之时,花影惦记,从良米糕斋特地为我带了山楂糕。虽现在来到京都,满耳笙歌满眼花,但始终恩情未忘,情义且深。纪勾管是最近想做玉器生意,我的老主顾黄蝶生恰好明了其中机妙,这才跑我这儿勤了一些。」
纪沙瞠目结舌看着我,平日里,我很少掺杂紫霞阁姑娘争风吃醋的戏码,能逃便逃。
没想到今日,竟滔滔而出,说个不停。
我言之凿凿,看着花影,流露满眼情谊。
花影知我往日不是抢风头的性子,便自己退了一步,款款走入我房间,莺莺细语。
「漠阳说的对,我也是怕纪勾管落得闲话,姐妹们最近嘴里的话,那可听不得耳!有时比那粪水还熏得慌!但纪勾管想寻玉器,环采楼的云凤姑娘暗地里有个主顾,他好似玉贩子,最近家里胭脂虎好似听闻他的花花风流事儿,跟他闹得死去活来。云凤还说,那个主顾要带她远走高飞。真是笑死人了,她竟然还信了!痴情女子薄情郎唉!」
说完斜瞄了一眼纪沙。
我暗自笑着,大病之后,我便将心中对田夕玉的一厢情愿放下了。
但华夏万里,男男女女的痴情恩怨,莫不是如岁月一般,亘古悠长。
「那主顾莫非是张阳春?」
纪沙突然追问。
「对!就是他。在我看就是小人嘴脸,哄得云凤团团转,还要为他赎身!」
纪蓝端着补汤来我房中,恰好听到这段话,也掺和进来,
「哥哥在郦城设的芳萃楼,临走之时,二十多个姑娘都给了银子遣散了。但后续……着实可笑,有六个姑娘真跑去和常客在一起过日子,可不消两年,没一个好下场。要么始乱终弃,要么摆在家里当花瓶,自己照样外面风流。」
不出三日,纪沙、纪蓝就将张阳春的利害关系缕清。
张阳春家里确实有只胭脂虎。
胭脂虎可不是虚名。
乃为黄庸的亲女侄黄俏。
张阳春贩玉发家,也全凭黄俏背后张罗。
可暗地里风流,终究纸包不住火,眼看越演越烈,要让黄庸来主持公道。
张阳春也吓破了胆儿,想把手里的玉切价卖出,跑到在洛城安置的宅邸中。
对黄俏也谎称去开办新的店铺,待一两年就回,借此表明自己绝不再乱来。
但黄俏和云凤都被他骗了。
这厮早在洛城巴结了当地官员之女,但碍于黄俏背景的厉害关系,才没一脚踹了她。
「可万公公呢?」
「万公公早就被他抛弃了,宦官养义子防老,他利用完了,就扔他不顾。前几年病死床榻,无一人侍奉。晚景凄凉啊!」
「照这样来说,他很可能对萧庆将军送的千年老参下手,换取黄庸的信任。不过黄庸此人奸诈,疑心本就重,若知道张阳春要逃离京都。怕是……会取了他的命。本就是隐患,以前顾虑女侄,如今倒有了机缘做掉他。」
我说出心中顾虑,如果张阳春死了,线索可就真断了。
「咱们得跟着张阳春!」
「咱们?!」纪沙挑起眉,
「你的身子行吗?」
我原地转个圈儿,
「康健无虞。再憋着,我该闷坏了!我换作男子装扮,与你们一同外出查案!」
纪沙眼中还有忧虑之色,纪蓝则向他点点头。
我打开衣橱,拿出男子皂色长衫,在二人面前抖动几下。
「我早就心意已决。」
外出走走,呼吸新鲜空气,让我再次顿感生龙活虎。
当了男子的好处真是数不胜数。
路上再没有不正经儿的斜睨,登徒浪子也不冒然打扰。
连走路都大步灵活许多。
经受不住我们设置的诱饵,张阳春果然向春芳苑后门溜去。
等他进了兰心的房间,我就找来了云凤姑娘。
……
「这个负情负义的东西!」云凤听着屋里张阳春淫语不断,曾经的海誓山盟又说了一遍,手里拳头攥得死紧。
眼目通红,愤怒地要冲进去。
「云凤姑娘,我能帮你向鸨母赎身,但请你帮我一事,此事和张阳春有关。」
纪沙转悠眼珠,借机说道。
「纪公子对我恩重,能治了这个脏玩意儿正好!呸!」
寒了心的云凤,吐了一口痰,正好应了我们心思。
「需劳烦姑娘先把张阳春灌醉。再旁敲侧击十二年前,太子毒害之事。
但不能太直白。他恐与此有关,切记!一定先把他灌醉!」
云凤吓得脸色惨白,手颤不已,
「你……你……你说得可是真的?他张伯春还有这个狗胆儿?」
我扶住云凤的臂腕。
「云凤姑娘不必担忧。张伯春若是掺了一腿,也不是主谋。背后关系盘根错节,你只需将自己所听告知我们就好!若此事成了,我将花擂赢得的金簮子赠予云凤姑娘。」
纪沙看着我,惊诧我竟然将价值连城的宝物拿出来。
我却只将那物件看做争奇斗艳,迎合达官贵人的卖身物件。
况且,我也不缺钱。
现在就算我离开紫霞阁,找个僻静之地,安度余生,银两也绰绰有余。
贵公子送的礼物,我早都悉数换作银票。
但这金簪,让花楼的姑娘们艳羡了数月。但我的坊间脏话,也随之多了不少。
日后散播消息,金簪已经赠了人,反倒给我回不少客儿。
狂妄之徒的嘴,就没有严实的。喝醉了的张伯春将一切都抖露出来。
原来他偷偷将肖平将军的参偷梁换柱,就是奉了黄庸的令。
可我们小看了黄庸的机敏险恶。
就在刚撬开张伯春的嘴,不出十日,他却误食毒物而死。
而传闻,是与田夕玉在酒楼用餐时死掉的。
田夕玉侥幸活了下来……
「田将军也有奏乐之好,我前去会会他。」
知道自己早晚也会与他再正面交锋,早点让我看清他的真面目也好。
田夕玉为了黄庸,究竟杀死多少人?手有多脏?
烈阳大漠,究竟而言,是他田夕玉的光吗?
不!是我自己活下来的!
我定要亲手照亮这团黑火的真面目!
……
来到田夕玉在京都的府邸,
俨然是富贵庭院的样子。
田夕玉本就在富贵人家长大,现在又靠上黄庸这棵大树。自然少不了油水。
之前田夕玉曾向紫霞阁叫过姑娘去府上奏曲,但却未指明哪位。
我便将此事避了过去。
这次当做纪沙感激田夕玉给紫霞阁的厚赏,让我拿着一根老参前去。
我把老参递上,恭敬道:
「听闻田将军前几日误食毒物,险些丧命。漠阳受纪勾管委托,前来为将军奏唱,望将军早日安康。」
田夕玉冷白的脸上,胡子拉碴,有些疲惫的样子,见到我来浮现一丝笑意,口中却咄咄逼人。
「前些日子,去邀姑娘来奏唱,为何你没来?」
我一惊,瞬间冒了冷汗,他语气竟如此霸道,好似我就该来才对。
「我不知将军想让漠阳前来。」
「是吗?!」
田夕玉冷酷的声音,渗透出敌对的意味。
我退后几步,怕自己此次前来,别把自己给害了。
看到我脚步微移,田夕玉叹了口气,咳嗽一声。
「我在惠王府看到你弹奏,勾起我最为珍贵的回忆。只是想你不要对我太过拘谨。」
我暗想,是我面具感太强了?你怎么不说自己?
本培养的平静心态一扫全无,我反回一句:「田将军为黄丞相珍视之人,小女子不敢冒犯!」
田夕玉看了眼桌上的老参,紧抿下唇。
「不知张伯春到底犯了什么事儿,竟遭到这种天谴。」
我转移话题,直直的盯着他。
「漠阳才高,应当惜命。」
他短短一句话,却透出强大的杀伤力。
我心知不是他的对手,这人凶狠果断,果然和黄庸是一道儿的。
「我的丫鬟都在后厨忙活煎药,漠阳介意帮我倒些茶水吗?」
我这才发现,前堂竟无一人伺候。
拿起桌上茶壶,还是热的。
看来不久前,刚有人放到这里。
将茶水倒好,端给他。
谁知田夕玉却故意咳嗽几声,捂着肺腑,
「手中无力,麻烦漠阳姑娘了。」
我将茶水递到他嘴边,他嘴角微扬,分明就是故意让我照顾。
一双鹰眼明眸却始终盯着我,笑着说:
「张伯春是玉商,三年前,我丢了一块玉。那本是家传宝玉,应赠予日后家中女眷,我和弟弟各有一枚。那日见他,是想寻类似宝玉。」
我手中一哆嗦,茶杯的热茶撒了出来,溅落在手上。
田夕玉一把抓住我的手,拿衣袖擦拭溅水的地方。
「漠阳姑娘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呆看着他,他一片深眸中透露出关怀之情。
但他真的知道我身份?
还是恰好也在寻玉。
那日若我知道是他的玉佩,定是不会给偷偷当掉。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就感觉一条冷湿的帕子敷在我手上。
「刚刚温病用来降火,漠阳别嫌。」
田夕玉厚重的大手紧箍在我手上一般。
我冷静了下,除去看似的温情,我却感到危机重重。
田夕玉心机深厚,对黄庸忠心耿耿,大漠救命之恩,他听曲尚且旧情仍在。
但我私心仍不想他受到牵连。
「漠阳年纪不大,思虑倒不少。」
田夕玉盯着发呆的我,笑道,眼睛竟然弯似月牙,还有几分可爱。
「我,我一个小女子,只不过思虑求存。」
「小女子?还男子装扮?」
我低头看看,突然发现自己竟一身男装,前些日子出行俨然成了习惯。
不自觉的,就抓了一身青袍套上了。
「不过漠阳,英气中有童稚灵气,男装女装都赏心悦目。」
一个丫鬟端着药汤走来。
「放桌子上,给漠阳拿点三黄膏来。」
「是~」
我看着眼前眼眸深邃之人,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梦。
那带着灰色面具之人,走入大漠之中……
会过田夕玉之后,我更急于将黄庸置于死地。
他就像一个冒着黑色泉水的泉眼,所有的黑水都流到水池中,河流里。
只要涉足其中,就不可避免的染黑。
再也回不到洁白无瑕。
终于,我拿起了玉清酒,只不过这酒中调配的毒药是慢性毒。
喝后三天,毒素蔓延全身而死。
这三天时间,够我快马加鞭逃往一个新城中,改名换姓,重新生活。
与纪沙、纪蓝反复操练之后。
我又进了丞相府。
实际上,我已经来过四五次了,现在丞相对我已经不若之前防备。
刚刚坐下,我就看到这日大堂中,竟如此热闹。
只不过,那……
那是阎丹?
有一年未见的阎丹正端坐在一个身板笔直、面容刚正的长者一旁,估摸着就是廷尉大人。
可旁边一桌,田夕玉神情自若坐在那里。
眼神冷漠地斜睨了我一眼,仿佛几日之前为我擦拭膏药之人不是他。
呵!果真不过见风使舵的东西罢了。
我按照计划,在曲终之时,敬献美酒。
黄丞相手抚虬髯,大笑道,
「赏!赐给座上宾客!」
我心中一惊,万不可以!
遂顺着丞相的好心情,顺水推舟地要呈献一段惊鸿舞。
眼角却始终盯着那瓶玉清酒,此时正端坐在田夕玉的桌上。
我趁着舞姿狂放,越跳,越偏向那端,最后装作崴了一脚,朝他桌子扑去。
幸好,桌子被我推翻了。
虽然撒了田夕玉一身。
我双膝跪地,请求宽恕。
「漠阳姑娘!」阎丹第一个冲过来,拉过我的脚踝,细细查看。
「你可受伤?伤得重吗?」
田夕玉看着阎丹握紧我手臂,眉头蹙起,双手向黄庸拜道:
「漠阳姑娘太劳累了,演奏几首,又跳舞,失了水准而已。不如让她下去歇息吧。」
皇丞相笑着打趣说:「我若不允,阎公子可不会饶老夫。」
说完眼睛还瞄了一眼,那气得脸通红的阎廷尉。
阎丹扶着我站起来,凛然道:
「我先带漠阳姑娘去看看伤势,恕我先告退了。」
我心中一喜,一年未见,阎丹已然褪去往日低三下四的神态,现在有几分坦荡傲骨的模样。
投毒失败才过数日,一个好消息平地惊雷般传遍京都各个角落。
整座都城喜气洋洋,就像过年一样大快人心。
黄丞相倒台了!
黄丞相倒台喽!
那恶官倒台哟!苍天有眼!
黄庸现已经身陷囹圄。
我和纪沙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道消息就漫天飞了。
据说他的倒台,是阎廷尉严于执法,拿捏了确凿的证据,落实入狱。
连同翻案的,还有太子毒害案,全国各地私运贩盐,杀军谋上,暗害朝廷七位重官……
桩桩案件,举案详实。
……
「萧然!」
我双眼通红,泪流满面。
「你他妈的以后别开青楼了!老子不干了!」
我用尽力气吆喝道,虽然我们只站在彼此对面。
几年的相处,数月的合作,我已将他视作亲人一般。
「纪沙」眼含热泪,浑身颤抖,欣慰的看着我,
「准了!你于漠阳,卖身契作废!」
「谁说她叫于漠阳。」
一声浑厚的男子音悠悠传来,
田夕玉出现在我房门口,竟穿了耀眼夺目赤色锦绣长袍,
我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他定是早就知道我是方毁了。
糟糕,我的卖身契还在方家。
果然,他从胸口拿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一字一句,明明白白,她是我的人!」
纪沙护住我,大声道:「什么意思?你休想动漠阳一根头发!」
田夕玉正要起身,刚掸了两下毫无灰尘的衣袍,就被一个身影压过去了。
「漠阳姑娘,我来跟你提亲!」
阎丹窜到我跟前,一脸兴奋快乐,纯净无暇,没想到阎丹褪去了讨好求恭之态,竟如此清隽明朗。
田夕玉大步跟上来,一把拽我入他怀中,将卖身契亮在二人面前,
「这个人,是我的人!拿了我的传家玉,就一定要做我的妻!」
我挣脱田夕玉的大手:「凭什么?!你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就凭我帮你们清除黄庸这个奸臣!凭我四年前就相中了你!谁知你竟然跑得无影无踪!好在京都又遇上。」
纪沙走到田夕玉跟前,疑惑道:
「坊间传言不是阎廷尉办的案子吗?」
阎丹努努嘴:「是他办的,他和我找的证据,我爹经手查办。论贡献,这人确实功不可没,我不会诋毁你。但我喜欢漠阳姑娘,不会让与你的。你手中卖身契多少,我全数给你!」
我看着阎丹,他义愤填膺,鼓着胸脯,正满脸通红的对田夕玉对峙。
田夕玉俨然一副胸有城府,老派的奸猾模样。
我站到二人中间,指指阎丹的脑门,
「你这个小笨蛋,你是喜欢我,但你并不爱我。你错把我对你的提点当爱。实则对我更多是敬重,要么你为何一口一个漠阳姑娘!而且,你的喜欢……我可受用不起!!!长青公主的眼睛就长在你身上。你消失这段时间,最着急的是她!那次到惠王府演奏,也为了引你出来。怎知你竟闭门谢客,大门不出,如同大家闺秀一般。但她性情高傲,也不明说,总之嘛……这是一段好姻缘,别浪费喽!」
阎丹的嘴巴张成圆形,楞在原地。
我回过身去,正对上田夕玉挑衅邪魅的笑容。
田夕玉拉开我的手,将那枚熟悉的玉牌放入我手中,握紧我双手。
「我的玉牌,自己找到了主人,你不准再把它当了。从今以后,你吃穿用度,都由我田夕玉来照料。
你爹、你娘负了你,田良玉欺负你,但我田夕玉,会守护你一声一世!
雪儿,你就应了吧!来做我的新娘,我已为你备好红装!」
我低头看着手中绿莹莹宝玉。
曾全力奔向大漠,试图抛弃的过往。
一幕幕重映眼前,扬起的皮鞭又落下。
八宝馒头的果甜香,于伯笨拙的为我扎羊角辫,我小心躲避田良玉围堵,金甲夺目,闪闪发光……
看了眼窗外,下面已经站着一大队人马,全都一身红衣。
我思量了下:
「田夕玉,我曾心里有过你。但那时懵懂无知,不知人命为天,曾一心只求,殒命逆乾坤,可诗词文华、歌舞霓裳,将我从泥沼里拉出来,恕我我接受不了……接受不了你身上背着人命,怪才王煜,及冠便册封状元!其人文采比肩日月光华,你为了破案,竟下了这般狠心。是我度量不够,你请回吧。」
我转过身,泪水顺着脸庞流淌下来。
三年前的我,如若知道会有今日,定开心不已。
田夕玉一甩衣袖,快步离开。
我心中顿觉绞痛难忍,瘫坐下来。
不一会儿,田夕玉带着一个身姿卓然,浑身仙侠之气男子大步跨进屋来。
男子作揖道:「在下王煜,听闻姑娘要听一首在下创作的诗才肯上田兄的轿子?」
我愣怔坐在那儿,身子僵住。
「有没有谁能告诉我,到底什么情况?」
田夕玉探下头来,「你若做了我娘子,从头到尾,全说给你听!不然呀!你可知不道喽!」
……
七日之后,我站在田家庭院,满目梅花绽放。
鹰目郎君拥我入怀,耳边轻语,「天冷寒凉,夫人到屋里陪我。」
虽语气轻柔了些,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
我家夫婿,善谋敏思,说歪角辫的小姑娘进了他的心窝,红绸女子夺了他的魂。
也说生而为人,当深谋远虑,爱国护民,活得总得不负人间才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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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3 18: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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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的记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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