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道
用一辈子去忘记
我以为这会是我人生的又一转折,幸福的开端。
事实却并非如此。
老天总是爱和你开玩笑。
无论你是否接受。
婚期安排在半年后,我已开始憧憬和默默期待。
我托熟人找了间很有名的专门拍婚纱照的工作室,就在淮海路上,下午抽时间溜过去洽谈细节。
一切安排妥当后已是傍晚,我匆匆往家赶。
从旁边小弄堂里走出的老道士与我擦肩而过,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我没有回头,他却在我身后喊道:「姑娘请留步。」
貌似附近只有我一人,应该是在叫我吧?我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您叫我?」
「是的,姑娘不认识我了?」
我尴尬道:「瞧着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老道士捋捋胡须,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姑娘贵人多忘事。」他提示我:「一年前,就在这里。」
我马上就想到了,一年前我就是在这儿捡到胤禛的。这还是托了老道士的福,他指点我出门遇到的第一个人是我的贵人,可以帮我化解任何灾难。那个时候我哪里会想到这贵人还会是我的良人。
「想起来了?」他微笑。
我点点头。
「见姑娘红光满面,印堂发亮,似乎有喜事?」
我脸红红的,这老道称得上是我和胤禛的媒人,十八只蹄髈的谢媒礼不能少。
「呵呵,一年光景,该还得也还清了,是时候让他回去了。」老道看似随意说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您什么意思?」
「姑娘心里其实很清楚我的话。」
我的心没来由地重重跳了几下。「我不明白。」
「既然如此,我和你实话说了吧。」他淡瞥我一眼,「你的枕边人并不属于这个时代,他前世亏欠你太多,今生是来还债的。」
我咬着唇,一言不发。
老道士叹了口气后续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原本你的生命会结束你在二十六周岁这年,因你无意间打开时空之门,他穿梭时空隧道来到这里,替你挡掉这一年的劫数,此后你便会无灾无难,平安到老。」
我不无自嘲地笑了笑:「我何德何能,竟还能打开时空隧道。」
「你在泰陵掘了一撮土回来,还有印象吗?」他微一皱眉。
「是有那么回事。」我敛了敛心神,「但掘土的可不止我一人。」
「可他只欠了你一个人的债。」老道士面容严肃。
我微微张口,转开目光。「既然离别难免,今生何必相会。」
他拧眉,「前世因,今生果。」
我心中五味杂陈。
「姑娘,想好了就带他来找我。」老道士沉声道:「你们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我在下唇咬下一排深深的牙印。
老道转身欲离开。
「等等,」我叫住他,「如果我不让他走,会有什么后果。」
「那段历史你比我熟悉。」他好似在笑,但眼中一丝笑意也无,「历史是无法改变的,哪怕你不愿意,他还是会回到他的世界。可能会毫无预警地消失不见,这就不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了。」
我心情越发沉重。
「难过也就这段日子,等他离去后,你脑中所有有关他的记忆都会被抹去。」
就算是做了一场梦,醒来也会怅然若失,何况是活生生的一个人。我可以忍受送别胤禛回到他原来的时代,但不能接受记忆的抹杀。「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保留这段记忆。」我要牢牢记住,我曾经最美好的年华,是胤禛陪我一起度过的。
老道士细细打量我,语重心长:「这只会加剧你的痛苦,何必呢?」
也许今生我都将活在回忆里,但这是唯一能保留这段感情的方法。「这是我的事,不需要你操心。」我着实不客气道。
他无声叹息,踱步走远。
我强忍许久的眼泪,终于一滴一滴地落下。
我一进门便紧紧抱住胤禛,泪如泉涌。
他手足无措给我抹眼泪,「小颖你怎么了?」
我泪如决堤,怎么都止不住。
他耐心哄我,「别哭,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拼命摇头,无论如何都不肯说。
胤禛抚着我的头发,「小颖,你还是信不过我吗?」
「我信你,我信你。」我一叠声地道。
「小颖,」他依依唤我。
「胤禛。」我低低回应。
我疯了一样吻上他的唇,那样绝望地抵死缠绵。
一生总有一次,为了某个人忘却自己。
一辈子总该有一回,轰轰烈烈去爱,不顾一切。
然后,遗忘。
我和胤禛还剩下两个月的时间,我会好好珍惜,绝不留下遗憾。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先是悄悄退了酒席。然后去公司请假,如今我分分秒秒都不想和胤禛分开。
萧总看着假条,疑惑道:「两个月,为什么要那么久。」
我嬉皮笑脸:「旅游。」
「出国也要不了那么久,给你一个礼拜假期,多了没有。」萧总严肃道。
我扬眉,「那我辞职。」
萧总蹙眉,关切道:「年颖,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事,我想休息一阵子。」我表情放松,「萧总我不为难您,实在批不了假,就辞退我吧。」
他思忖片刻,「这样吧,你进公司三年算你 30 天年假,我全给你批了,再加十天婚假你提前用掉,总共 40 天如何?」
我吊儿郎当道:「如果不能提前用产假的话,就把我后两年的年假也算上吧。」
「你……」萧总指着我。
我无所谓地耸肩。
他斜眼望着我,终于无可奈何地叹气:「行了,我答应你。」
我笑了笑,用嘴型无声说了句:「谢谢。」
听完我的计划,胤禛奇怪地瞥我:「去旅游?你哪有空?」
前些日子说起蜜月游,我还推三阻四的,因为放不下公司的 case。我眼中划过微弱的笑意,「这你不用管,我请好假了。」
胤禛搂着我的腰,「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我鼓起嘴,「我们都没恋爱过,你就要娶我进门,太便宜你了。」
胤禛眼底满是深深笑意,「那你想我怎么做?」
「我要你好好和我谈一场恋爱。」我轻轻一笑。
他为难,「我怕做不好。」
「我教你,」我笑眯眯地,「你不是还会 Google。」
他当真起身去开电脑,我啼笑皆非,「回来。」
胤禛茫然回看我。
我嬉笑着逗他,「陪我做情侣间要做的事就行。」
他若有所思,旋即俯下身亲我。一个绵长细致的吻,令我沉醉。
我气息紊乱,口齿不清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耍赖,「这也是情侣间的必修课。」
我:「……」究竟是谁教他这招的,还屡试不爽。
胤禛揉着我凌乱的头发,「那你可想好了去哪里?」
我不假思索:「北京。」
他眼睛亮晶晶的,精致的眉眼映着绚丽光芒。
虽然他从未提起,但我知道他一定很想回去看看,三百年了,历尽沧桑和变迁后的紫禁城以及雍王府。
他薄唇渐抿起,「小颖。」
我截住他的话,「我没胡思乱想,我想去,并且和你一起。」
「小颖,你不必事事迁就我,我不是非去不可。」他表情坚毅,「过去的很多事我不会再想起,现在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对你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几乎落泪。我只想和他留下更多美好回忆,那是我们爱情的见证。
他不白走这一遭,我没有白爱他这一回。
我微笑,「就当提前度蜜月,好吗?」
他别扭道:「也不是一定要选那里。」
我笑了,我已释然,他却仍放不开。我拨弄着他的衬衣纽扣,飞快地吻了吻他的脸颊:「你忘了,上辈子,那儿也许也是我的家。」
「不害臊。」他笑话我,回应的吻炽烈如火。
我们选择了火车去、飞机回的方式,这样胤禛就能体验到两种不同的代步工具。
离春运大潮还有好几个月的样子,但火车站已经人头攒动,拥挤不堪。
我买的是晚上发车、第二天一早到达目的地的动车,胤禛和我一人拖一个拉杆箱,神情轻松自在。
运气出奇的好,车厢内本是各自有两张上下铺,但上铺一直没来人,等于我和胤禛占了一个包厢。
我躺在床上,心事重重。
白天我得在胤禛面前强颜欢笑,只有夜晚才可以卸下全部伪装。几天都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睡着了也是做恶梦,再无从前的温馨场景,有的只是胤禛一次次地与我诀别。
胤禛心思细腻,我不敢再当着他面掉眼泪,只可任泪水默默流淌,悲伤彻骨,痛不可抑。
不记得谁说过一句话:微微瞬间,你在一秒点穴。漫长永远,我用一生解穴。胤禛,我不后悔与你相识相知,哪怕我们在一起仅有短短一年,足够我一生回味。
「小颖,你睡着了吗?」胤禛突然问。
我慌忙擦去眼泪,调整好状态,仍掩饰不住声音的哽咽。「还没。」
胤禛身形一闪,已将我抱了个满怀,「小颖,你有事瞒着我。」他的黑眸在夜色映衬下分外灵动。
我摇头。
「那你哭什么?」
「沙子迷了眼。」这谎言连我自己都无法信服。
胤禛郁郁寡欢,「以前你从不轻易流泪,可现在……」他顿住了。
这几天我所掉的眼泪,比前二十几年加起来还多。
我已然明白,我和他的爱情,是一场没有结局的邂逅。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将眼睁睁看着他离我而去,却无力挽回。
无能为力,是多么令人痛恨的字眼。
胤禛眉心紧锁,抿着唇思量许久,「你和我在一起是不是不开心?」
我猛地抬起头。
「你喜欢我仅是对偶像的崇拜,」他压抑着嗓音,落寞道:「并非男女之情,一直以来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我面若寒冰,「胤禛,无论如何你都不可以怀疑我对你的真心。」
是的,我早就爱上了他。在他还不明身份的时候我便动了心,然后慢慢进驻我的心里,直至刻骨铭心。
我低喃:「胤禛,在我还不知道你真实身份前我就已决定把自己交给你,你应该信任我,更不该怀疑你自身的魅力。」
他抱紧我,平静的目光中透着几分恐惧,他找寻着我的唇,用力吻下来。他和我一样,也会患得患失,生怕失去对方。
他在我唇间吻得热切缠绵,我紧紧攀附在他的肩头。「小颖,不要离开我。」他在我耳畔轻道。
我眼眶一红,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事到如今,再无法隐瞒。
我一字一句道:「胤禛,不是我要离开你,而是,你将回去你的世界。」
「你在说什么?」胤禛如同我当时的反应一样,微微一怔。
我把老道士的话,以及在泰陵掘土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告知他。
他反复咀嚼,简短道:「如果我放弃回去的机会呢。」
「没有用的,」我没想到我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会平静如斯,「你还是会消失,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就会突然不见。」
他眼中透出一缕哀伤,「所以你就请了假,陪我度过这最后的两个月,是吗?」
「不是,」我咬咬唇,「是你陪我。」
正因为分离在即,我才要尽力留住每个瞬间。
「小颖,」胤禛目中蓄泪,「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即使我早点告诉他也没有办法改变什么,所以我宁可一人承受痛苦。
他眼圈发红,紧握住双手,身躯微微发颤,强自压抑。他倏然用尽全身力气抱住我,脸紧贴住我的面孔,没有说话。须臾,我感觉到热流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们只会像小兽一样,独自在角落舔舐伤口。
我从不知男人的眼泪会如此震撼人心。
他的泪将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撕裂开,又生生撒上两把盐。
「胤禛,」我艰难道,「你还记得你我初相识时我和你说过的话吗。我说:四爷胸怀天下,金刚不可夺其志,他不会为了小情小爱放弃一生的抱负,我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我远比你想象中坚强,所以你不必为我担心,我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下去。」
他沉默着。
我柔情无限地痴痴凝望他。
「在我努力寻求回去的方法时,没有丝毫办法,在我下定决定与你相守一生时,却被逼着离开,」他唇边略带几分讥诮笑意。
我还在斟酌用词,他的吻再度覆上来。
唇舌相撞,纠缠激烈,沉沦之下却是无望的悲哀。
如何不绝望?我们只剩下短短两个月的时间。
如果一开始,我没有遇见他,那么,我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什么叫情根深种,相思入骨。
他给了我从未有过的人生体验,笑容和温柔都只为我一人呈现。
那些深深的笑和满溢的幸福,我永远无法忘怀。
我曾经以为,我拥有了全世界,我也曾经以为,这一生都会与他相守相伴。
在我已然习惯有他陪伴的每一天,他却要离去,令我猝不及防。
「胤禛。」我闭着眼抚过他的眉眼。
他眼中隐忍的伤痛,让我肝肠寸断。
「我想和你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两个月,我要把最美最开心的记忆留给你。我有私心,我希望以后你每次想起我时,都会弯起唇,由衷微笑。」我想让他记得,在三百年以后的同一片星空下,有这样一个真性情的女子,曾经深深爱过他。无悔无怨。
他将蚀骨的痛隐匿,终挤出笑容,然那笑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丝丝缕缕弥漫在眸中的哀戚,「小颖。」
我以食指堵住他的唇,「我拿得起放得下,你也当如此。」
他细细吻我的指尖,「我答应你。」他的眸子黑得化不开,柔情缱绻。
他有凌云壮志、雄图抱负,那些女儿情长、风光旖旎,不过是我能给他的一时的温暖,我知他心志坚不可摧,这点点痴念也罢,终会消散。
我们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到达北京,一出站,便迎来凛冽刺骨的寒风。
我缩了缩脖子,对北京的天气状况严重估计不足,导致没带够衣服。
胤禛哈着气,使劲搓了搓手。
我戏谑:「比之三百年前的气候如何?」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在雍和宫附近定了旅馆,先放下行李,拣最厚的衣服换上。
然后,步行前往雍和宫。
最早称为贝勒府,胤禛封亲王后改称雍亲王府,胤禛即位后于雍正三年改王府为行宫,称雍和宫。
胤禛于雍正十三年驾崩后,还在此停放过灵柩。乾隆九年雍和宫被改为喇嘛庙。
因乾隆爷诞生于此,雍和宫等于出过两任皇帝,被誉为「龙潜福地」,香火甚旺。
胤禛站在门口朝里望去,唇紧抿,表情淡然,不发一言,不知此时是何感受。
我拉扯他:「走啊。」
他站着不动。
这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我也有过,是动容,也有期盼。
「门票都买了,别浪费。」我故作轻松。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咬牙切齿:「我去自己家还得买门票。」
我险些忍笑忍出内伤。
胤禛牵起我的手,缓步走过一座座碑楼。
我恍惚,这样的情景似乎也曾出现在我的梦境里。
春季,万物复苏,我于丛中扑蝶嬉戏,一不小心被裙摆绊倒在地,他扶起我,轻柔地替我拭去衣服上的尘土。
夏天,他在凉亭取一卷《燕闲清赏笺》细细品读,我则在一旁替他打扇。等他休息时,我便用牙签挑了切成小块的冰镇西瓜喂他。他嘴角勾起我熟悉的笑意,柔情无限。
秋季,丹桂飘香,凉爽宜人,我与侍女踢毽玩耍,他恰巧经过此处,那毽如生了眼睛般掉落在他的头上,我待逃走,被他一把搂进怀里,眸色千变万化,未语先笑。
冬天,屋外雪花飞舞,银装素裹,屋内耳鬓厮磨,暖意融融。再热的炭火也及不上我和他各自奉上的一颗火热的心。
……
出雍和宫大殿,便是永佑殿,在王府时期,曾经是胤禛的书房和寝殿,对他而言意义非同一般。
胤禛蹙眉,兴许勾起他太多感悟。他抚着墙壁,低声喃喃。
我听不清,便问:「是不是有很大变化?」
「嗯,」他轻道,神色复杂难言。
我不是他,不能感同身受。我是看客,他毕竟曾身在其间。
我的手滑进他的臂弯,「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他道:「好,」回首仍恋恋不舍。
我脸上自如的表情丝毫未变,只是心中更确定,让他回去的决定没有错。
他血脉里流淌的血液沸腾、张狂,那轻抿的薄唇骄傲如斯,他在那个时代生而为王。他此刻的傲然,终将成为后世的历史。
据说雍正的孝圣皇后也就是乾隆爷的娘亲钮钴禄氏笃信佛教,雍和宫昭佛楼即为她当年的私人佛堂,上一回我和怀玉、桑悦来此,怀玉还大言不惭地标榜自己便是乾隆的妈,表示旧地重游,感触颇多。
那个时候我笑得眼泪乱飙。
现在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历史是苍白而单调的,只用寥寥数语便能评价一个人的一生。
如果胤禛只是一个遥远的不相干的历史人物,我完全可以一笑置之。
可惜他不是。
历史的痕迹是无法涂抹的,命运的旋涡也难以挣扎。
他在我心上留下的印记,再无法随心所欲地抹去。
离开雍和宫时,我照旧请了几个护身符。
胤禛牵动嘴角:「要来何用?」
我随口说:「求四爷庇佑。」
他静了静,「我在你身边自会护着你。」
我窒了一窒。
他已然意识到话中的语病,闭上了嘴。
我心中钝痛莫名。
胤禛不自然地微抿了下嘴唇,扶住我的双肩,「小颖,我在一日,便护你一日。」
「说好了不提难过的事儿的,」我转过身,趁他不备,抹去眼角的湿气。
「是我的错。」他把我的头按在他胸前。
我吸了吸鼻子。我总是贪恋他给予我的温暖。
千般不舍又如何,早已注定的结局,由不得我和他放纵。
第二天我和他去了故宫。
因是淡季,再加上非节假日,极为冷清。
倒是有剧组在拍清宫戏。
若在从前我大概会兴致勃勃,如今怎么都提不起兴趣。
胤禛倒是仔细瞧了会,偏过头小声和我说:「官员的顶戴花翎和补服配错了。」
我讥笑,「别吹毛求疵了。」我觉得这是小事,我见过最为夸张没有逻辑的清宫戏,皇帝驾崩后,那领头的官员还顶着个红缨子招摇过市。
胤禛又瞧了会,摇头叹气,「不看了。」
我莞尔,他比我挑剔多了。
乾清门的西边是军机处,是胤禛于雍正七年为及时处理清军在西北与准格尔激战的军报而设立。
进门两头挂一副对联:唯以一人治天下,岂为天下奉一人。说的是我为天下,而天下不必为我,标榜的是帝王的胸襟。
正中高悬伟大的雍正皇帝的画像。
我捅捅胤禛,「这是你。」
「哦。」胤禛郁闷了半天回道。
旁边众人纷纷侧目,当我们神经病一样看待。
我听见一人压低了嗓门说:「穿越小说看多了。」
我捂住嘴低低地笑。
我让胤禛站在跟前对比了一下,判定宫廷画师的水平也不怎么样。「不像。」我说。
他没好气道:「回去以后你画一幅来看看。」
我想了会,「你对着镜子画好,我再去装裱了挂墙上。」
他:「……」
养心殿在康熙年间曾经作为宫中造办处的作坊,专门制作宫廷御用物品。
胤禛即位后,将养心殿设为寝宫。
皇帝的宝座设在明间正中,上悬一块「中正仁和」匾,这可是雍正御笔。
我又扯扯胤禛的衣袖,这回我学乖了,轻声说:「这是你写的。」
他端详半天,点点头,「字不错。」
我:「……」
东西六宫中有很多宫殿没有对外开放。
所幸我们想去的几个宫殿并未包括在内。
例如胤禛生母孝恭仁皇后乌雅氏所居住的永和宫。
胤禛在门口站立了好一会儿。眸色既暗且沉,深不见底。
我忽然想到,永和宫、雍和宫的读音竟然是一样的,莫不是再次证明这是个缺乏母爱的可怜孩子。
胤禛到底还是没有踏进永和宫半步,这里留给他的或许很多都是不愉快的回忆。
到了翊坤宫,他神色极淡,五官都柔和下来。
翊坤宫是他的养母,也就是孝懿仁皇后佟佳氏的住所。
据史料记载,孝懿仁皇后待他如同亲生,建立了极为深厚的母子之情。
在胤禛心目中,这位母亲的分量不比生母轻。
我用 DV 记录下他的一颦一笑,哪怕他皱了下眉头,或者不给我好脸色看,我也不想错失,我要把他的每一个样子定格成隽永的深刻记忆。
而我将带着他留给我的独一无二的印记,铭记一生。
晚上在宾馆,胤禛搂着我温言道:「累了吧?」
我摇摇头,「不累。」
他拨弄着我的耳环,「明天打算去哪儿?」
我眼中带了一丝奇异的神采,一本正经道:「我想去次易县。」
胤禛怔了怔,「那里有什么?」
我扬唇,「清西陵就在易县。原本清朝皇帝的陵寝都在遵化,俗称清东陵,但到了雍正皇帝那会,他非要葬到易县去,也就是后来的清西陵。」
胤禛还是没有彻底反应过来,只不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便眨眨眼,「我准备去泰陵,祭拜下我们伟大的雍正皇帝。」
胤禛这才弄明白我的意思,就快气得吐血了。他指着我,「你这什么古怪的念头,赶紧给我放弃这念想,不准去。」
他如何反对都动摇不了我的决心。
我并非恶作剧,我总觉得他不去看下自己的陵墓,算是白来了这趟。「去吧,这种机会不是人人有的。」
「不去,」胤禛很坚决。
我耸肩,「那我一个人去,除非你把我绑着。」
胤禛咬牙切齿:「你想气死我。」
我忽然道,「我在那里掘了一撮土才将你带回现代,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
他听懂了我的言下之意,安静下来。须臾,伸臂把我抱进怀里,抚着我的背,「明天我陪你去。」
我也伸手环住他的腰,头顶抵着他的下巴,「嗯。」
我们在车行借了辆车,付了押金,便启程。
从北京到易县不过两小时的车程。
当然车是我开的,凭借导航仪,居然也被我摸对了地方。
胤禛一路没怎么说话,神情局促又清冷。
我捉了他的手,问:「怎么?」
他苦笑:「去看自己的陵墓,这感觉还不够奇怪吗?」
我故意逗他,「真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倒是其次,」他淡淡瞥我,「我在网上看到列祖列宗的陵寝都被开发做了旅游景点,听说老爷子的地宫都被打开了是吗?」
我点点头。这点胤禛算幸运的。泰陵始终完好无损。
如果泰陵的地宫也被打开,雍正皇帝以及合葬的皇后那拉氏及年贵妃呈现在大家面前,而我现在带着其实已经是个死人的胤禛去参观他自己的尸体。
这场景也太诡异了。
我不由地寒了下。
沿途已不复当初禁卫森严的情景,据说不少守陵人的后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陵吃陵,开了许多的小饭店,小旅馆,摆摊做生意,好一派热闹的旅游景点的景象。
胤禛脸往下狠狠一沉,嘀咕:「还说什么方圆百里之内不许闲杂人等接近,这才多少年啊。」
确实如此,我开着车长驱直入,绕过了神功圣德碑,一直开到了金水桥前。
一时感慨良多。
熄火下车。
我回头问依旧一脸不爽的胤禛:「我只买泰陵的门票,泰妃陵就不去了吧。」我有私心,不愿想起胤禛的那些女人。索性眼不见为净。
「又要门票!」胤禛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我回自己家要买票,如今来看……又要买票。」他嘟囔,「参观我家也就罢了,连陵墓都不放过。赚活人钱还不够,还要赚死人钱。」
越说越离谱了,若不是心中隐藏的伤感情绪,我险些笑出声。
我让他发泄,自顾自买了两张票,拖着他进门。
老天爷是公平的,任凭你丰功伟业亦或是碌碌无为一生,终将埋于黄土之下。
三百年光阴弹指即逝,爱恨情仇皆随黄沙掩埋。
众多错综复杂的情绪纠缠在一起,我和胤禛对视数眼,无法出声。
我们往最前面的隆恩殿走去。
殿上那些粉饰精美的颜色已经随着时光而褪去,破败的门庭依稀还能辨认出这座皇陵曾经有过的辉煌。
白云苍狗,沧海桑田。
我拽住胤禛的手,拽得分外紧。
踏入隆恩殿,正对面便是身着朝服的帝后二人的画像。
胤禛在两人的画像前站定,表情瞬间变化万千。
我没有刻意去观察他,也望着画像,目不斜视。
胤禛从冥想中回过神来,对我微微一笑,然后深吸一口气。
我们也学着先进来的游客在隆恩殿里转了一圈。擦得极亮堂的玻璃柜中是雍正皇帝曾经批阅过的奏折。墙上挂的是他的行乐图,左侧的玻璃柜中则是乾隆皇帝弘历穿过的衣裳,虽然只是复制品。
胤禛瞳孔倏然紧缩了一下,「不知为何,看起来似乎很熟悉,又有些陌生。」
我垂眸不语,因为那些都是他即将经历的,属于他的辉煌时期还等待他去创造。
我们缓步往后走去,过三座门、二方门,石五供,直上方城,进入明楼。明楼里面的石碑上,满蒙汉三种文字刻着「世宗宪皇帝之陵」。
世宗敬天昌运建中表正文武英明宽仁信毅大孝至诚宪皇帝之陵。
寥寥数语就概括了雍正皇帝传奇、短暂又备受争议的一生。
一丝苦笑攀至唇边,我抬眸看向胤禛。
原本他有计划好的人生,兴许每一步都经过缜密的算计,务求滴水不漏,却意外来到三百年后。
而我成了他最大的意外。
或许我在他的心中只占了一小部分,他对我来说却是全部。
他的气息润物细无声地占据了我思绪的大部分角落。
听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七秒过后它就不会记得过去的事。
我不是鱼,无法忘记我所爱的人。
无法让往事如风,烟消云散。
我唯一能做的便是莫失莫忘。
宁可永远牵挂无法忘却的相思之痛。
「我们从这里一洛阳铲下去……」
「索性炸开不更好。」
远远的我们听到以上对话。
胤禛怒火翻滚,「好大的胆子。」
我瞥他,「那些人《盗墓笔记》看多了。」
他眉头紧锁。
我宽慰他:「放心吧,不会有人盗你的墓,大概盗墓的也知道你比较抠门,不会存放大量的金银财宝,」我侃侃而谈,「就是在军阀混战年代,也没有人打过泰陵的主意,看来你小气还是有好处的。」
胤禛瞪着眼睛:「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打击我?」
呃……
在北京的最后一个晚上,胤禛伸臂轻搂过我:「小颖,上一回你唱过的那歌,再唱一次给我听。」
我想了半天,张口问:「哪首?」
他似笑非笑,「你心里清楚。」
我蓦然睁大眼,那回他竟然听明白的。保住面子最重要,我装傻充愣,「不记得了。」
他俯身吻我的唇角,「真不记得了?」
我坚决不松口,「我最近记性不太好。」
他无奈,「就是那首:你就是我心爱,明不明白。」
我欢快地接道:「你也是。」
他板着脸片刻,闷闷地笑了出来。
我趴在他胸前,轻轻哼唱:「我闭上眼睛不能不对自己坦白,你就是我心爱,明不明白……不能不对自己坦白,你就是我心爱,请听我眼里的对白。」
他的唇舌绞入我口中纠缠,气息包裹着我,似乎有什么在胸口膨胀,我伸手环上他的肩,在他锁骨附近又舔又咬,他呼吸渐渐急促,「小颖,等等。」
「别管那个。」我知道他想使用安全措施。
「可是……」他的话被我的唇堵住。
我解开束缚我们的一切桎梏,凭着最原始的欲望,在他唇上辗转吮噬。
他哪里能容忍我主动,狠狠咬上我的嘴唇,将我牢牢扣在身下。
吻如暴风疾雨,揉捏的力道越来越重。
我不知道此刻他心中在想什么,我相信我们都在寻求彼此的慰藉,以此掩盖分离在即的黯然神伤以及内心深处的无尽煎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