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阳
星星哄睡:心跳伺机而动
二十九岁那年,我收到一笔数额巨大的遗产。
来自裴昱,那个数学界天才少年。
律师说,他只有一个遗愿。
——每年清明,我能带束茉莉花到他的坟前,跟他说说话。
——只我一人,不带家属。
1
裴昱死在那个飘雪的冬天,被人从江上捞出来,在网络上掀起轩然大波。
八个月前,他凭借概率论方面研究获得菲尔兹奖。
官方晒图里,清冷禁欲的男人穿着白色内衬,手指骨节分明,指尖握着金色钢笔,引得一众迷妹疯狂。
我甚少关心这些,却在一个月后,接到裴昱律师打给我的电话。
他说裴昱将所有遗产都留给了我。
他还给我一个箱子:「裴先生说,希望您能亲手打开。」
我心情复杂地打开——
里面是杂乱的草稿纸,用光的水笔芯,划得乱糟糟的《五三》……
是我高中时期不慎丢失,也不甚在意的东西。
旁边贴了张便利贴。
「我放弃了。」
我茫然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空洞地翻着这些杂物。
裴昱满腔的爱意,一点点地,像大海翻涌,呈现在我的面前。
他爱我?
那个高中时期孤僻阴郁的天才同桌,热烈而又隐忍地爱了我十余年。
我摸了摸眼角,那里不由自主流下几滴泪。
我昏睡了一整日,醒来后,把裴昱留下的财产全部捐赠给了他所在的大学。
洗了把脸,继续过着我平凡安静的生活。
只是每每空闲,我都会想到那个阴郁冷漠的男孩。
高中趴在书桌上的午休,有没有一次,他小心翼翼地越过那条三八线,将手指搭在我的头顶。
在后来那孤寂又漫长的岁月,他又怎样执着地,用数字计算着爱情存在的几率。
他死后的第三年,我开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看到他跳下去的那座桥。
稍微一怔——
大货车疾驰而来,醉酒的司机疯狂打着转向,猛烈的撞击让我脑子不由自主晕眩。
在天上腾空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裴昱孤独地站在桥边,眼底满是痛苦与绝望——
窒息感袭来。
我落入了和他同一片,狰狞的江水。
2
我回到了高二,与裴昱同桌已一年。
烦躁的蝉鸣声吱吱作响,讲台上老师的教鞭一下又一下,重重敲着。
我有些怔愣地坐在木板凳上,身子晃一晃,伴随着吱嘎吱嘎的声响。
身后的潇潇突然戳了戳我,我抬头,发觉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周沐,你发什么呆。」
老师面色不善,教鞭敲着黑板上繁杂琐碎的公式:「回答这个问题。」
我眨了眨眼。
近十余年没有接触过高中数学,饶是我高考成绩一流,也抵不住。
我默默低下头:「不好意思,老师,我不会。」
班里传来一阵哄笑。
裴昱的目光也不由自主朝我瞥过来,清澈透亮,泛着明晃晃的疑惑。
发觉与我对视,他猛地收回视线。
老师气得拍桌子:「下课去我办公室!」
我「嗯」了句,吸了吸鼻子,坐下。
我忍不住往裴昱那边看。
少年的脸上干干净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像珍珠玉石,璀璨夺目。
他同样没有听课,自顾自地翻着一本外文书。
在我印象里,这个同桌向来孤傲阴沉,独来独往,不合群。
我与他的交集,也不过这三年同窗。
从老师办公室回来,我撑着脑袋翻看高中杂乱的课本,有点儿想死。
我趴在桌上,用校服袖套蹭着脑袋。
突然抬头——
猛地撞进裴昱疑惑的眸子。
我忍不住咬住脸颊肉,笑了下。
我戳了戳他的胳膊:「裴昱,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男孩的喉结滚动,将手里的书本翻了一页,抬头问:「什么事?」
「你能不能帮我补习一下。」
裴昱皱起眉头:「数学?」
我咽了口口水:「就……我说全部,你信吗?」
裴昱愣了片刻,轻声道:「我记得,上次月考,你的成绩年级第一。」
我吸了吸鼻子,面无表情:「我作弊了。」
裴昱没有再说话。
3
后面刚好放国庆假期。
我熬了几个大夜,勉强让自己跟上学习进度。
代价就是上课困得要死,脸皮耷拉下来,好像快要升仙。
昏昏欲睡之际,裴昱递给我一本笔记。
「这是什么?」
「笔记。」
他黑漆漆的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我:「有关数学。」
「其他的我还在写。」
我翻开那个红皮本,清秀的字迹密密麻麻堆满纸页。
少年一笔一画誊抄上去,认真仔细。
我突然有些酸涩。
裴昱是初中就自学完成高中课程的天才,从不听课,更遑论笔记。
这泛着墨香的字迹,应当是他用一个假期,誊抄书写,专门为了我而整理的。
何德何能。
我掩住眼角的泪,将笔记本收好,妥善放在桌角。
「我会看的,裴昱。」
我轻声道:「谢谢你。」
少年的眼底猛然乍出亮光,像夜空里璀璨的繁星,唇角微微上扬。
我想到那张多年后让他风靡网络的照片。
菲尔兹奖的配图里,男人白衬衫、黑皮鞋,细长的手指攥着一支金色钢笔,飞速在纸面书写。
目中无人地专注,斯文清冷地禁欲。
——那是二十九岁时候的他。
而如今这个略显羞涩的少年,眉眼里都散着悸动与温柔。
我突然有几分难过。
明明光风霁月,不世才华,却被孤独搓磨成枯木。
无助地,绝望地,凄厉地,冲着黑漆漆江水,一跃而下——
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衣摆。
「裴昱……」
行为其实很突兀,甚至有点儿不礼貌。
但裴昱没有挣开。
他定定盯了我很久。
喉结滚动,犹豫再三,从书桌里掏出一盒牛奶。
少年小心翼翼地觊着我的脸色:「是饿了么?」
我回神,慌乱松开,直起身。
裴昱眼底一下子落寞。
他将手臂收回,弯曲,就要胡乱往里塞。
我戳了戳他的臂弯。
「裴昱,我好饿。」
我吸着鼻子,努力地笑。
「牛奶可以给我吗?」
4
牛奶是我最喜欢的牌子。
很小众,一向摆放在超市货架最深处,不用心挑,注意不到。
而裴昱随手就从书桌里掏出来……
我摩挲着商标,有些出神。
「周沐!」
教室外面有人叫我。
侧头去看,脸很熟悉,思考一会,我起身跑出去。
发小,邻居家的哥哥,江岑。
上辈子,他毕业,工作,结婚,生子,生活规矩又忙碌。
而我自由职业,生性散漫,毕业就在世界各地旅行。
生活步调不一致,我们渐渐就失去了联系。
能再见到他,我还是很高兴的。
江岑递给我一个袋子,里面是手工制作的牛轧糖。
「我妈做的,让我给你送来。」
「还有,阿姨出差了,晚上来我家吃饭。」
我和他又聊了两句别的,拎着袋子回到座位。
裴昱在低头抄着笔记,
背部挺直,手腕摩挲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抄的是英语语法。
我抿了抿唇,主动戳了戳他的手臂。
「裴昱,你在写这个,是为了帮我吗?」
裴昱放下笔,看我:「不是说要补习?」
「补习也不用写这么多啊,太浪费你的时间了。」
「不浪费。」
少年声音很轻,有点固执,「我抄写的时候也可以复习。」
我:「……」说这话不亏心吗?
「别这样,裴昱。」
我苦恼地挠头,「这样浪费你时间,搞得我很有负担。」
裴昱的眼底有点受伤,单薄的背部挺立着,手指不自主攥紧水笔。
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分,我连忙补充:「不会的地方,你教我就可以了,真不用写那么多……」
「我知道了。」
裴昱打断我的话。
他转身,阖上笔记本。
又翻开,慢吞吞地,一点一点,耐心把纸张的褶皱抚平。
好看的睫毛颤着,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
我抿唇,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
我被迫放弃和他交流。
上课的时候神游天外,我有些颓,按捺不住想偏头看看裴昱的状态有没有好一点。
但老师盯着,我一直没机会。
上辈子和甲方打交道惯了,自然而然带上成年人的说话方式。
生硬,冷漠,直截了当拒绝裴昱的好意。
明明本意不是这样。
我有点想给自己一巴掌。
5
放学后,我慢吞吞收拾着东西,按捺不住偷偷看裴昱。
他放下手里的水笔,澄澈的眸子看向我。
「有事?」
我咳嗽了声,从书包里掏出练习册,翻开。
「这个题目没听懂,能帮我讲一下吗?」
他接过,扫了一眼,声音很轻:
「这种类型上次考试也有,你是满分。」
我有些尴尬地挠头,
不过跟甲方打交道久了,也学会能屈能伸,脸皮厚得要命。
我咳嗽了声,坐直身子。
「我想跟你道歉,刚刚不是说你的笔记不好,我怕浪费你的时间。」
「我还是很感谢你能帮我的。」
裴昱将练习册递给我,闷闷的,带着自嘲:
「其实是你根本不需要我帮忙吧。」
「那天你说要补习只是一时兴起,我当真了,让你很有负担。」
他说得太精准了。
我狼狈地想解释,被裴昱打断。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
「对不起,很抱歉让你有负担,你不要觉得我……」
话语在舌尖辗转几次,还是变了。
「你以后有事都可以找我,不用有负担。」
我抿了抿唇,有点失落。
我感觉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明明是想让裴昱高兴一点,快乐一点,多一点融入这个世界。
可到头来,我居然把他逼到向我道歉的地步。
我居然把本该在神坛的少年逼到向我低头。
我吸了吸鼻子,有点难过,手臂垂下来,不自觉揪着手指。
裴昱察觉到了,主动转移了话题:
「那本数学的笔记,你有看完吗?」
我摇头:「看了一半。」
「有不懂的地方吗?」
「有。」
我从书包里把笔记本掏出来,刚想说话,被裴昱打断。
他指了指窗外的保安。
太晚了,保安在赶人离校。
裴昱收拾好书包,直挺站起来,校服垂下来,裹着他劲瘦的腰。
他主动拿起我的书包。
「走吧,我送你回家,笔记的事情明天再说。」
我抿唇。
「可以去你家吗?」
裴昱眸子瞥过来,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揪着手指,小声解释:
「问题还挺多的,我不想拖到明天。」
他沉默很久。
久到夕阳斜斜落在肩膀,他把我的双肩包背在身上,简短说了句:
「走吧。」
6
裴昱的家在校门口。
我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拐进有些黯淡的小巷,下意识拽住裴昱的衣角。
他脚步微顿,若无其事地向我这边靠了靠。
很安静的气氛,间或有铁门吱哑转动,空旷的空间里只有我和他的脚步声。
我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近——
砰!
突然,不远处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夹杂着叫骂,污言秽语在巷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裴昱骤然变了脸色。
昏暗的路灯下,窗子被扔出大片纸张,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夹杂浑浊的酒气,被酒瓶碎片踩在脚下。
「小兔崽子,搞这么多没用的,一天天神神叨叨……」
「还数学,老子非得弄死他,搞什么数学……」
夹着酒气的骂声清晰传到我耳 0 畔。
裴昱的脸色有些白了,额角青筋紧绷着,手臂肌肉突起,眼看着就要冲进去。
我攥住他的手。
「裴昱,我害怕,我们出去行吗?」
他仍未清醒,下意识地,大力反握住我的手腕。
摩挲两下。
然后猛地僵住。
我怕他会忍不住冲进去,急匆匆地,牵着他往外走。
裴昱呆住了,任由我动作,很乖,像一只顺毛的熊。
巷子外一家咖啡店。
我点了杯咖啡。
他撑着额头,脸色苍白,「不好意思,明天再跟你说笔记的事。」
我「嗯」了句。
「让你害怕了,很抱歉。」
「没关系。」
「刚刚……是我爸。」
他苦笑着,「他喝了酒,不太清醒。」
我问他:「他丢掉的,是你的手稿?」
裴昱「嗯」了一句。
他安慰我:「没事,随手写的一些东西而已。」
我没说话。
上辈子,裴昱成为最年轻菲尔兹奖得主,火遍网络。
他的父亲突然站出来,痛骂他狼心狗肺,不赡养父母,与白眼狼无异。
裴昱为此开了场新闻发布会。
会上,他西装笔挺,眸色清淡,面无表情陈述着他的父亲,是如何用酒后一场火,毁掉他二十岁前的全部手稿。
又是怎么酗酒,辱骂,虐待,将人生失意化作仇恨加诸在他身上。
发布会上,裴昱挽起袖子,在摄像机前展示了手臂上一道道鞭痕。
白皙劲瘦的手臂上满是伤疤,触目惊心。
我下意识瞥向他的手臂。
裴昱站起来:「我送你回家吧。」
「裴昱。」
我喊住他。
少年回过身,眉头微皱:「怎么了?」
我走到他跟前,抿唇。
「你的那些手稿,可以放在我这里。」
「你写完了,可以给我,我帮你收好。」
我看了那场新闻发布会。
在他说起他二十岁之前的手稿被父亲烧毁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明明面无表情,可我就是觉得,他很难过。
多年心血毁于一旦,终究还是在他心脏插了一根尖刺,鲜血淋漓。
裴昱下意识摇头:「不用,他今天只是喝醉了……」
「裴昱。」
我打断他的话。
「我想这样。」
我的语气很坚定。
「我不想再看到他像丢垃圾一样丢掉你的手稿。」
「它们很珍贵,值得被好好收藏。」
裴昱很无奈:
「只是我随手写的草稿,不值钱的。」
我执拗地不松口:
「你写的所有东西,都很珍贵。」
裴昱安静下来,浅色眸子抬起,注视着我的眼睛。
他很疑惑:「周沐,我不明白。」
「你这两天,是真的有点……」
裴昱蹙眉,想方设法描述:「有点奇怪。」
我沉默片刻,诚恳询问:
「那我这样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吗?」
「没有!」
裴昱毫不犹豫地回答,又重复了一遍强调:
「没有不舒服。」
「只是很奇怪,你为什么会这样?」
以前避之不及的人突然靠近,别说裴昱,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我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可能是不忍吧。
不忍那个惊艳绝伦的少年,再次被狰狞的江水吞噬。
我摩挲了下手腕,决定睁眼说瞎话。
「因为你是天才啊。」
「裴昱,我相信你将来成就一定非常非常大。」
「我想提前抱个大腿,跟你做朋友,将来跟着你混。」
我盯着他的眼睛,小声说:
「我想讨好你呐!你不能连大腿都不让我抱。」
7
我成功让裴昱答应将手稿位置转移。
送我回去的路上,裴昱双手插兜,眼神有些放空,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刚刚我说完那句「想讨好他」,就一直这样。
我眼神飘忽,咳嗽了声。
「你还没吃晚饭吧,要不要来我家尝一下?」
「不用,我买……」
「尝尝吧,我爸妈都出差了,不在家。」
我不由分说开门,拽着他的衣角把他往里带。
进去,客厅整洁空旷,没有人,也没有饭香。
我嗷呜一声,猛地捂住眼睛。
我意识到一个问题。
爸妈都不在,我也没饭吃。
所以把裴昱带进来,和我一起喝西北风吗?
我羞愧地揉着眼睛,「不好意思啊,我爸妈不在,没饭吃……我可以帮你做!」
裴昱唇角隐隐泛着笑。
靠在门边,他很温柔,「没事,我出去买一点好了。」
「不行!」
我想也不想反驳,「外面卖的不健康,你不能吃!」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果断堵上他的拒绝,推搡着让他坐在沙发上。
「你坐着,我去给你做,不要吃外面的垃圾食品,不健康。」
好歹当了几年成年人,大学那段放纵吃喝的日子过去,总觉得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更何况裴昱这国宝级别的脑子,怎么能用地沟油糟蹋?
我炒了两个鸡蛋,简单勾芡做了两碗阳春面。
闲暇透过厨房的磨砂玻璃,看到裴昱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双腿合拢,失神地看着茶几上摆放的照片。
我和爸爸妈妈的合照。
眼底情绪很简单,羡慕,惊艳,还有渴望。
裴昱的事情,我大概了解过。
父母离异,母亲抛下他组建新的家庭,父亲酗酒,赌博,辱骂,责打。
不同于二十九岁,清冷成熟的男人对亲情早已淡漠,可以当着摄像机平稳阐述父亲对他的不公。
眼前十七岁的少年,比谁都渴望一个幸福完整的家。
我叹了声气,端着面条走出厨房,招呼他:
「吃饭了。」
裴昱愣愣的,缓过神看着我,眸子里有些怔。
我脱掉围裙,不解地看他:「怎么了?」
裴昱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低的,有些哑:
「很好看。」
浑身油烟气还很好看?
我不在意地撇嘴:「谢谢。快吃饭,不然一会坨了。」
8
还没吃完,门被敲得砰砰响。
江岑大剌剌的声音响起:「周沐,我妈让我叫你去吃饭!」
我一边开门一边说:「我吃过了,还有你敲门能不能不要这么用力,跟个流氓一样。」
江岑往里走,手上端着盘苹果,刚想说什么就看到裴昱,霎时瞪大眼睛。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们!居然!」
我拍掉他的手指:「想什么呢!」
「我请他补习,来家里吃个饭。」
江岑吐了吐舌头,自来熟地搂住裴昱肩膀:「你可别被她的外表骗了,我跟你说,周沐发起火来就是只霸王龙,一脚踹飞三个!」
「江岑!」
我气得想挠他。
裴昱明显对江岑的热情不太习惯,肩膀瑟缩了下,求救的眼神向我看过来。
我踢了江岑一脚,骂他:「滚开!」
江岑「啧」了声,跳起来:「不跟你说了,我妈等我吃饭呢。」
等他大摇大摆地走了,我头疼地摁着脑袋。
「他就这样,自来熟,你别介意啊!」
裴昱安安静静地,问:「你和他很熟悉。」
他说的肯定句。
「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一直人憎鬼嫌的性子。」
可惜工作后老成得像七八十岁的老古董。
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想上辈子江岑求婚时对他老婆板正严肃的表白,有点想笑。
裴昱从我手里把碗筷接过来,自顾自走到厨房洗干净。
我想拦,没拦住。
他倔强,带着点委屈的眸子扫过来,我所有原则都成了泡沫。
虽然总感觉他那双纵横捭阖,驰骋沙场,杀数字定理于无形的手不该沾上洗洁精。
我苦恼地挠头。
9
第二天,一大早,我叫了江岑一起,趁他爸爸没醒,偷偷把裴昱的手稿都偷了出来。
放在我房间里,摞了好大一块位置。
江岑看着感慨:「你还收破烂?」
我踹了他一脚:「你不懂,这都是人类的瑰宝!」
「你有病吧。」
「你才有病!」
就要和江岑打起来,裴昱突然横在我们俩当中。
他嗓音清淡:
「上学时间过了,我们都迟到了。」
我挠头:「那个,我请假了……」
昨晚上就请好了。
这也真的很无奈。
成年人经历告诉我,高效重于时间堆叠。
打工人思维根本不能用在高中,不然就连补觉也会是明目张胆的请假理由。
裴昱「嗯」了句:「我也请假了。」
江岑气得大喊:「你们抛弃我是吧!不讲义气!」
我好心提醒:「你再不去,早读时间都过了。」
江岑拎着包骂骂咧咧跑了。
我呼了口气。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裴昱盘腿坐下,骨节分明的手落在潦草字迹上,一张张分类,然后归纳放好。
我蹲下来,盯着裴昱的侧脸上神。
他是真的很好看,不夸张的那种,清晰立体的下颌线,造物主都忍不住嫉妒。
我呆呆地看着。
看着看着,突然对上裴昱的漆黑的眼睛。
「在想什么?」
「你好漂亮!比女人都好看!」
我不过脑子,脱口而出。
转而羞红了脸,抓着头发唾弃自己。
快三十的人了,居然还能对着一张十七岁的脸犯花痴。
裴昱脸上是明晃晃的笑意,「那跟江岑比呢?」
「提他干吗,他连你头发丝都比不上。」
我嘟囔着,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裴昱笑意更浓了。
唇角弯弯的,原本阴郁的气质散开,多了几分少年气,眼角微弯着,更加勾人了。
我火速站起来:「我去帮你倒杯水。」
然后飞快冲了出去。
我怕再不走,自己会忍不住尖叫。
上辈子,裴昱爆火网络,男女通吃、老少皆宜的颜值吸引一众迷妹。
当然也有黑粉。
很搞笑的,他们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在「裴昱好丑」的词条下疯狂骂人眼瞎。
一边怼人一边希望裴昱早日被帅死,造就网络一大奇观。
我大口喝着凉水,安慰自己爱美乃人之本能。
10
渐渐地,也是我软磨硬泡的,裴昱每天放学都会先到我家写作业。
爸妈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收拾课本。
裴昱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看我,脸上笑意温柔。
我刚想跟爸妈解释,我妈就笑眯眯地,越过我去找裴昱:「你是沐沐的同学?」
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因为他那张人神共愤的脸。
我有点无语,想了想,还是跟我妈透露了点他的家庭情况。
我妈更加心疼了,每天都拉着他在我家吃饭。
裴昱原先还有点拘谨,后面渐渐熟悉,还能磕磕绊绊接上一两句我的调侃。
我端着草莓进房间,轻手轻脚。
裴昱在拧眉思考,笔尖在纸面移动,沙沙作响。
我撑着脑袋,打开练习册,打了个哈欠。
裴昱放下笔,语调很温柔:
「困了?」
我迷蒙地摇头。
裴昱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牛奶。
「要喝么?」
是我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我愣住,「你什么时候买的啊,还带在身上。」
「今天去学校路上。」
他言简意赅:「这些日子太麻烦你,我很想买点什么感谢你。」
「但我现在没什么钱,只能给你买牛奶。」
裴昱嗓音低低的,带着决心。
「周沐,相信我,将来我有钱了,一定会给你买更好的东西。」
多日相处下来,裴昱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
不再那么沉默,那么自卑,动不动就小心翼翼地道歉,恳求我不要嫌弃他。
少年身上的拘谨散开,阴郁也飘远,剩下真诚与自信。
心底突然泛上来愉悦,很骄傲很自豪的感觉弥漫着,我歪着脑袋笑。
「那我想要钻石,鸽子蛋那么大的,你也给买吗?」
裴昱毫不犹豫地点头。
「傻瓜。」我在心里说,「钻石是买给未婚妻的。」
11
一日课间,江岑暗暗把我拉到一边,附到我耳边小声说:「你知不知道裴昱的生日?」
我摇头:「不知道。」
「我刚刚去办公室送档案,看到了。」
他有点兴奋,「五月十六,就是下周三。」
「你说我们怎么给裴昱过生日……」
江岑仍在喋喋不休的,我却听不见了。
像被人敲了一锤,脑袋嗡嗡作响。
上辈子,二十九岁那年,五月十六。
裴昱出事前一个月。
我收到了一个包裹,署名「生日快乐」。
打开,里面是一个小盒子,装着足够璀璨,比鸽子蛋还要大的钻石。
镶在戒指上,灼灼其华。
我被吓了一跳。
我的生日在十二月,与五月十六这个日子格格不入,下意识就觉得发错地址,联系快递员退了回去。
而五月十六,是裴昱的生日。
本该送给未婚妻的钻石,他上辈子就送给了我。
他死前的最后一个生日,并没有人陪在他身边。
以至于只能从我身上,遥寄相思。
我不敢深思裴昱给我寄钻石时的想法,一细想,只觉得窒息。
明明是他的生日,却给我送了礼物。
到底有多孤独多寂寞,才会用这样卑微的方式,企图得到丁点儿欢愉。
眼泪不由自主流出来,我死死拽着江岑的胳膊。
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我咬着牙擦掉眼泪:「没事。」
「这次他的生日,我们帮他好好过。」
12
裴昱这几天有点奇怪。
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摁着圆珠笔,一下又一下,看着我和江岑在角落窃窃私语,眉眼冷凝。
「周沐。」他沉沉出声,「我想吃芒果。」
「在桌上,你自己去拿。」
我正和江岑商量到飞起,没在意裴昱明显耷拉下来的神色。
等讨论完,兔子耷拉下来的耳朵彻底颓了,软塌塌覆盖在脸颊两侧。
委屈和难过夹杂着,裴昱低头写着东西,咔嚓一下,铅笔笔尖断掉。
他索性把铅笔甩开,眸子抬起来,直勾勾盯着我。
我看着,有点愣。
十七岁的少年,这点小心思我看得很清楚。
原本三个人的友谊,突然两个人暗戳戳格外好,第三个人肯定会发脾气不高兴。
可我惊讶的不是这个。
而是裴昱现在,居然可以自然表露他的不高兴。
曾几何时,哪怕是我做错了,裴昱也只会将委屈瞒在心里,甚至跟我道歉。
那时的他谨小慎微,任何情绪都克制隐忍,不敢外露,生怕他做错什么,让我不理他。
而现在,裴昱的表情生动自然,委屈写在眸子里。
甚至甩掉手中的笔,毫不掩盖地表露着他的不高兴。
直白,生动地告诉我,他要哄。
我突然有点兴奋。
成就感溢于言表。
我兴高采烈地说道:「你不是想吃芒果吗?我帮你拿。」
芒果拿回来,裴昱仍坐着不动。
我噘嘴,主动拿起来帮他剥皮。
裴昱气急了,摁住我的手腕,直白问出来:
「你刚刚跟江岑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啊。」我笑眯眯地回答,「就随便两句悄悄话。」
裴昱身子僵住,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慢腾腾地,手臂机械般收回去,眉眼垂下去,呼吸也清浅起来。
兔子重新龟缩进洞里。
我心脏一紧,下意识拽住他的袖子。
「别多想啊,我就是说点东西,过两天告诉你。」
「一定要过两天?」
这个没法让步,我讪讪笑笑,顾左右而言他:
「周末作业写完没有啊,我有个题目不会……」
「周沐!」
裴昱语气难得强硬。
我的声音低下来,小小的,闷闷的,求他:
「你别逼我啊……」
裴昱噎住,定定看了我好久。
然后,头一遭地,指尖摁上我的眉梢。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地,清醒地,接触我的身体。
微凉的指腹摩挲着我的肌肤,我身子僵住。
很奇怪的感觉在心底炸开,像烟花绚烂,流窜四肢百骸。
我喉咙有些发干,软绵绵地喊出来:
「裴昱……」
他揉着我的眉梢,嗓音微哑:
「过两天一定告诉我,听见没有?」
「不许骗我。」
13
我在蛋糕坊里折腾了一下午,搬出来一个四不像的小蛋糕。
江岑笑得打跌,「像一个地中海老头。」
我恨不得揍他,「滚!」
爸妈在院子里摆好了 BBQ 材料,妈妈下午特地请了假,在院子里摆弄烧烤炉。
江岑的爸妈也过来帮忙,在厨房里揉着面团做长寿面,面粉的香气扑面而来。
我戳了戳江岑的胳膊:「你爸妈怎么知道裴昱?」
「他们只知道我交了个学霸朋友,连带着成绩进步,非说要感谢他。」
「你就应该感谢他啊!」
我冲江岑扮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跑开。
14
裴昱过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黑的。
「叔叔?阿姨?」
刻意选择的遮光窗帘盖住夕阳,他放下书包,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声音逐渐惶惶:「周沐?」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和门咔嚓锁上的寂寥。
裴昱愣愣地站着,呆呆的,一动不动。
像一只被抛弃的鹰。
慢慢转身,缩回孤冷的巢穴。
手臂碰到盒子,落在地上。
——灯光大亮,彩带坠落。
纷纷洒洒,五颜六色落在头顶,像夜里璀璨夺目的星空。
我迫不及待端着蛋糕走出来。
蜡烛一闪一闪,伴随着江岑跑调的生日歌,爸爸妈妈拍手应和欢呼的声音夹杂着,热烈温暖。
我笑意盈盈站在裴昱身前:「裴昱,十八岁生日快乐~」
裴昱愣愣的,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我盯着他的眼睛,温柔重复了一遍:
「生日快乐,裴昱。」
他还是没有动作,呆呆的,像被定住。
我眨着眼睛,小声催促:「快点许愿啊,我手臂好酸。」
他突然流泪了,睫毛微颤,泛着泪花。
单薄的身子颤抖着,胸腔内热烈跳动的声响,我几乎可以听到。
我小声重复:「先许愿啊!」
他听话地闭上眼睛,双手握拳,默念着。
眼角的泪花怎么却都忍不住,一滴滴流出来,落到蛋糕上。
江岑给他递了纸巾:「周沐做了一下午的蛋糕,你要给她弄坏了,她一定打你。」
我已经把蛋糕放在桌子上了。
刚想找东西擦一下手,突然被拥进宽厚温暖的怀抱。
裴昱抱住我,紧紧的。
单薄的肩膀打着颤,我想了想,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要不要尝一尝蛋糕?」
裴昱依旧在流泪,泪水落到我的脖颈,湿湿凉凉。
我轻声安慰他:「不要这样啊,以后还有很多很多个生日。」
裴昱哽咽着,沙哑着,说出了今晚第一句话:
「谢谢。」
声音颤抖着,语调都有些不稳。
我轻快冲他眨着眼睛:「不用谢!把大腿伸好,将来给我抱就好了。」
15
裴昱切蛋糕的时候,爸妈他们都到外面烧烤。
我催着他切。
裴昱的眼睛红红的,很听话。
手心捏着刀柄,他小心翼翼地切下去,停顿一下,眉头微怔。
「里面有东西?」
我眼睛闪闪的,点头。
「拿出来,看看是什么呀!」
是一个小盒子。
裴昱把奶油擦干净,小心打开。
「Surprise!」
我突然冲他大喊,笑得眉眼弯弯,「我送你的礼物,喜不喜欢!」
是一个平安符。
花花绿绿的,我从半山腰叩拜过去,从长老手里取到了这一个。
三十岁的人,对什么看得都很淡,唯独平安。
世间最珍贵的,不过平安。
「裴昱,我希望你一辈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我笑意盈盈地,捧着拳头许愿。
裴昱又哽咽起来,眉梢向下,他声音很小:
「谢谢,我很喜欢。」
他将平安符放在心口,缓缓研磨,转着圈,一遍又一遍。
像巨兽寻到了宝藏。
我看得有点心酸。
蛋糕分好,我用叉子挑着,喂了他一口:「好吃吗?」
他点头。
「可惜我没什么烘焙天赋。」
我苦恼地歪着头,「做了一下午,就只做出来这一个能看的。」
我眼珠子转了转,又很高兴。
「没关系啦,反正以后还有那么多生日,我每次都给你做,肯定能做好看!」
「以后么?」
裴昱喃喃着,魔怔了一样念叨着这个词。
我盯着他的眼睛,不住点头。
「是的,以后。」
「我们以后会有许多许多个生日。」
裴昱又一次抱住了我。
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声音喑哑:
「第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周沐,我真的很感谢你。」
我调侃道:「只感谢我这一件啊!」
「不是,我——」
「好了别说了。」
我飞快打断他的话,拍着他的脊背,轻声说:
「我不想要你的感谢。」
「裴昱,我要你像我的祝福一样,快乐,幸福,健康地活一辈子。」
16
高中的日子枯燥无聊,也过得飞快。
每日学习,复习,考试,焦头烂额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高三下半学期。
聒噪的蝉鸣带来夏日的闷热,拥挤的教室里混杂着汗臭和书香。
高考快到了。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上辈子,裴昱并没有参加高考。
律师跟我提过一嘴,说裴昱过得艰难。
「高考前一天被他爸爸打断腿,在家里养了三个月才好,后面靠洗盘子攒钱复读……」
我眸色闪了闪。
裴昱熟练递给我一包牛奶,「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问他:「裴昱,你爸爸他还喝酒吗?」
「不知道。」
裴昱回答得毫无波澜。
这一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闲下来在我家,或者被江岑拉着住。
对那个不闻不问的父亲,想必也没了多少感情。
我「哦」了句,小口喝着牛奶。
其实有关裴昱他爸爸,我还知道一条信息。
那就是,他吸毒。
上辈子裴昱声名鹊起,他爸蹿出来诋毁他,被网络骂得不轻,甚至扒出了他吸毒的事情。
因为这个,把当年还算厚实的家底败了个一干二净。
按照时间线推算的话……现在应该还在吸吧。
我想了想,让江岑拖住裴昱,自己翘了三天课,专门跟着他爸爸。
终于看到有几人摇晃身子进进出出某个单元楼。
我果断报警。
警察的鸣笛声响起。
我双手插兜,冷眼看着神志不清的男人戴着手铐被押上警车。
我闭了闭眼,深深突出一口气。
裴昱痛苦的根源,终于在这一刻得到终结。
那个如翡如玉的少年,毫无疑问,会有坦荡光明的人生。
17
高考志愿填报很有意思。
我报了和裴昱不一样的学校,不过很近,大门正对着。
裴昱还有点不高兴。
我逗他:「没关系啊,我出门就能见到你了,再说,你也可以交新的朋友。」
江岑也附和:「对啊,说不定还能找着女朋友带回来给我们看看呢!」
「说什么呢!」
裴昱有些生气了,下意识看向我。
发觉我脸上笑容未变,身子僵了僵。
他语调晦涩:「周沐,你也希望,我能带回来女朋友?」
我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好半天,我回复道:「你要是喜欢,当然可以。」
裴昱彻底生气了,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江岑说我在作死。
「你可别告诉我,你做那么一堆,就是为了当好人。」
他凑近了问:「你真不喜欢裴昱?」
十八岁的小孩净搞一些喜欢不喜欢的烦人东西。
我扯了扯嘴角:「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裴昱对你那样的,都快宠上天了,去哪儿都要跟着,还不算?」
我认真地告诉江岑:「那叫依赖。」
「我是裴昱第一个朋友,他把我看得很重要,对我产生的依赖。」
至少现在,我并不认为那是爱情。
裴昱才十八岁,见过的,肯接纳的女孩太少了,我是第一个,甚至是目前唯一一个。
可谁能保证,将来,他不会认识其他人?
现在的裴昱和高中不一样。
他温暖,柔和,性格虽冷,但也不是阴郁着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会认识更多,更好,甚至比我更优秀的人。
其实有时候,我也忍不住想。
上辈子裴昱爱我至此,会不会是因为,他的性格孤僻,没有任何女孩愿意靠近。
所以他欺骗性地,喜欢上了离他距离最近的,高中时期的同桌。
我觉得很有可能,但我不敢深想。
一深想下去,就觉得我很可笑。
江岑「啧」了一声。
「你帮他过生日,抱那么紧,我爸妈都默认你们是一对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我摊手:「他是我的朋友诶!」
「你像个撩了不负责的渣女。」
「你有病!」
我又要和江岑吵起来,突然听到一声咳嗽。
裴昱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门框上,脸色有些白。
看到我们都看向他,他自嘲道:「我不该过来?」
江岑站起来,怜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节哀。周沐就是个不长心的。」
我朝他摔了个枕头:「你说什么!」
江岑一溜烟跑了。
剩下裴昱,安安静静站着没动。
我抱着抱枕,突然有点紧张,慢吞吞发问:「刚刚你都听见了?」
「嗯。」裴昱回答得很快,「不是依赖,也不会有别人。」
这话指向性太明确了,我咬着嘴唇,沉默好久,决定转移话题:
「你吃饭没有……」
「周沐。」
裴昱语调沉沉的,重复:「我说,不是依赖,也不会有别人。」
我彻底不能忽视这个问题了。
我深吸一口气:「裴昱,你才十八岁,见过的女生太少了,之前是性格问题,但现在你很好,可以遇到更多更好的人。」
「你才刚刚成年,感情什么的,负不起这个责任。」
我就差直白地告诉他,现在的我,并不想和他谈感情。
裴昱刚刚十八岁,少年意气挥斥方遒,他可以横冲直撞地向爱着的女孩诉说衷肠,不用考虑将来。
但我不行。
心理年龄三十岁的我,对感情里的琐事与风险有太清晰的认知。
上辈子,我谈过几次恋爱,最后都以分手告终。
他们说我性格太无趣,从头到脚都是冷漠的,控制欲还很旺盛,把他们压得喘不过气。
只适合做朋友,不适合做恋人。
这句话像根尖刺一样捅了我好多年。
我谈过从朋友发展过来的恋人,最后失去了一个朋友。
如果普通朋友,谈谈也就算了。
但裴昱不行。
我太珍惜他了。
我亲手把他从黑暗孤独的世界里拽出来,他的性格,几乎是我一手塑造。
他是属于我的。
我不能失去他。
18
裴昱闷闷不乐了很久。
到大学入学,他都不怎么跟我说话。
沉默地帮我拉着行李箱,替我铺好床铺,将哆啦 A 梦手办摆在架子上。
拿起抹布,安安静静的,擦得很仔细。
身后的室友发出惊羡,我有点尴尬,戳了戳他的腰。
「我自己来吧。」
他没理我,将一切按照我的习惯归纳好后,慢吞吞瞥我一眼,终于跟我说了第一句话:
「不许吃太辣的和太凉的,晚上我来找你吃饭。」
我赶紧推搡着他往外走。
室友好奇地问:「你男朋友?」
我实在不知道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别的选项。
无奈点了点头。
「好帅啊!」她们赞叹,「感觉比得上明星了,还对你那么好,东西都帮你收拾好了,天呐!」
我看着桌上整齐摆放的手办,扶额。
不得不承认,我和裴昱的相处,着实太像男女朋友了一点。
19
裴昱晚上来找我吃饭。
耐心把虾剥好,放到我盘子里,他低着头,依旧不跟我说话。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不时地指点和打量,夹杂着「好帅」的赞叹。
我跟他说着话:
「你别过来找我了,感觉他们都在看你。」
没理我。
「你吃不吃青豆啊,好好吃,你尝尝?」
还没理我。
我把筷子放下:「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裴昱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我一眼,依旧没理我。
我气馁了,饭都吃不下去。
隐隐有种被裴昱拿捏了的感觉。
我小声嘟囔:「还是以前好,我说东,你不带往西的。」
裴昱这次理我了:「你要能说我想听的,我保准比以前还听话。」
他想听的……
我放弃思考,低头扒着饭。
20
裴昱难得强硬。
很强制地,在所有人面前展示出我和他的亲密关系。
短短一天,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他在谈恋爱。
哪怕我和他现在在闹别扭。
室友晚上兴致高昂地让我分享和他恋爱故事,我捂着眼睛,随便糊弄了事。
第二天再见到裴昱时,我表示抗议:「你这样搞得,所有人都觉得我在和你谈。」
裴昱眸色淡淡的:「早晚的事。」
「……你也太有自信了吧。」
「不然呢?」裴昱反问我,「我昨天跟你做的,都是我们相处的日常,所有人看见了都觉得我们是男女朋友。」
「周沐,是你纵容让我靠近你的,现在告诉我不想谈感情,就不觉得自己不道德?」
的确是有一点。
我垂着头,闷闷地问他:
「你就不怕,我们在一起之后,你会变得不喜欢我吗?」
「不怕,因为我根本不会。」
裴昱回答得干脆利落,真有十八岁少年横冲直撞做事不考虑后果的感觉了。
可我这个三十岁的大姐姐,怎么都犹犹豫豫下不定决心。
说到底,我不是十八岁时的莽撞少年了。
成年人对于感情的态度更加谨慎,因为珍惜和在乎,不敢轻易伸出手。
21
我晃荡到学校草坪上,给江岑打了个电话。
他笑得打跌:「所以你到底在纠结什么啊,裴昱都说到这儿了,你还撑着不答应他。」
我闷闷的:「万一不合适当恋人呢,岂不是连朋友都没得做。」
「祖宗,你好好想想,如果裴昱和别人谈恋爱了,他女朋友能接受他和你这么相处?」
「再说了,你能接受裴昱身边有别的女人,然后像对你一样对她好?」
我能接受吗?
不能。
一想到那个场面,我心脏就好像停了一瞬,四肢都僵硬起来。
血液回流,放空的大脑逐渐找回思绪。
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真的喜欢上裴昱了。
上辈子,哪怕谈过多场恋爱,看到男友和别的女人有联系,我也至多感到难堪。
不像现在,心脏紧缩地疼。
电话那边,江岑喋喋不休的,我突然出声打断:
「江岑,我好像……有点喜欢裴昱了。」
「你才意识到啊。」江岑无奈的声音传过来,「就你帮裴昱做的那些事,要不是喜欢,那你可真是圣母。」
我呆呆地问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找他说清楚呗,相信我,裴昱听到能乐疯了。」
「可是……我害怕。」
我跟江岑坦白了:「裴昱现在才十八岁,谁知道将来他会不会遇见更好的人,如果他遇到了,嫌弃我,我该怎么办?」
江岑沉默了好久,不明白:「他十八,你不也十八吗?你为什么要害怕?」
因为我的心态是快三十岁,比裴昱大很多的姐姐。
如果这段感情开始,又失败的话……我真的,真的会崩溃的。
成年人趋利避害的本能告诉我,如果拿捏不准结局,就干脆逃避。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那么悲观,你们肯定会很好的啊。」江岑绞尽脑汁地劝我,「裴昱看你的眼神都带着光,打眼一看就爱到了骨子里。」
「这两天因为你的拒绝,他的脸整天都是黑的,快黑化了一样。」
「周沐,你一向最心疼他,你忍心看他这么难过?」
不忍心。
看他难过,我也很难受。
不敢进,也舍不得退,反复纠结撕扯,我自己都快要疯了。
我低头,把脑袋埋在膝盖里。
22
裴昱找到我的时候,我正抱着膝盖,坐在草坪上吹着风。
他刚刚见完教授回来,穿得几分正式。
一身运动装,整齐青春,瘦削的下颌线凌厉,看我的眼神满是温柔。
他俯身摸了摸我的脑袋。
「想什么呢?」
我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着裴昱。
「裴昱,你喜欢我吗?」
他在我身边坐下,指尖撩着我额前碎发,声音很温柔:
「我以为这个问题不需要有疑问了。」
「我想听你说一遍。」
「喜欢。」裴昱轻声说,「从第一面,一直喜欢你。」
「为什么喜欢?」
「喜欢哪需要理由。」裴昱耸了耸肩,「见到你的第一眼,你穿着衬衫格子裙,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
「你走过来,问我旁边有没有人,那一刻我永远都不会忘。」
「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你帮我做的所有事,只会让我更喜欢你。」
我吸了吸鼻子,低声问:
「会一直喜欢吗?」
「会。」裴昱回答得毫不犹豫,「我很确定,不会有人像你一样,让我这么心动了。」
「你说我负不起感情的责任,周沐,你都不给我机会,怎么知道我负不起?」
他盯着我,很诚恳很真挚,与我十指交叉。
「给我一个报答你,喜欢你的机会,好不好?」
同样的,裴昱湿漉漉的,带着委屈和哀求的眼睛看着我,我所有的原则都化作虚影。
我也不想再忍了。
那么多顾虑,原则,想法,都比不上一句。
我喜欢他。
急迫地,兴奋地,迫不及待地喜欢他。
三十岁的心动远比十八岁少年来得郑重与强烈,一旦突破心理防线,爱意就汹涌澎湃,奔腾着流转四肢百骸。
我认了。
感情里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未来所有的风险与难过,我都全盘接下。
——因为我喜欢他,喜欢到他几乎成了我不可割裂的一部分。
一旦试图割裂,就撕心裂肺地疼。
鬼神鬼差地,我凑近了,吻上他的眼睛。
心脏怦怦跳着,两个人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
裴昱拥着我,手臂揽得紧紧的。
我能感觉到他颤抖的睫毛,眼珠流转。
甚至感觉到他微微雀跃的眸子,在努力地压制着激动的情绪。
他愉悦地用脸颊蹭着我的脖颈。
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兴奋,一遍又一遍喊着我的名字:
「周沐、沐沐……我终于得到了……」
他温柔地亲着我的脸颊,「我好高兴。」
23
看到眼前少年意气风发,眉眼带笑的快乐和幸福。
恍惚间,我眼前出现了上辈子的裴昱。
那张风靡网络的照片,男人斯文禁欲的眸子里,盛满厌世的痛苦和淡漠。
与眼前兴奋亲吻着我的少年大相径庭。
如果我没有重生。
如果所有都按照上辈子的轨迹。
那么眼前这个少年,要承受多少艰难与悲惨?
那个漆黑冰冷的夜,他又会抱着怎样的痛苦,跳进狰狞的江水。
我突然不敢去想,抬起手臂,紧紧地,抱住他。
24
裴昱很快在全校打响天才的名号,成了一众女生的男神。
那天我一时兴起去隔壁学校找他。
公开课上,他穿着球鞋、白衬衫,坐在最后一排,直勾勾盯着手机,一脸不耐。
他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我瞥了眼,没回。
裴昱旁边的女生一直想跟他搭话,刻意坐到他旁边,甚至将水不小心倒在他身上。
裴昱的面色极其难看。
「不好意思。」女孩羞红了脸,「我帮你洗,我们加个微信吧。」
「不用。」
他烦躁地擦了下身上的水,起身。
抬头看到我,一瞬间阴转晴。
他冲我跑过来,自然而然牵住我的手:「过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说了怎么能看到你这么受欢迎?」
我用纸巾帮他擦了擦身上的水,皱眉:「这衣服……」
「你什么时候买的白衬衫?」
「不好看么?这不是你最喜欢明星的风格?」
我脚步顿了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喜欢这种风格的啊?」
「高一吧。」
裴昱随意说道:「那时候你跟别人聊,说喜欢这种风格。」
然后他记到了现在,特地买了白衬衫,按照我的喜好,想讨我喜欢。
我彻底走不动路了。
上辈子,裴昱出现在大众视野里,除了特定场合必要的西装,就是白衬衫。
一有人问起他为什么要一直穿这一件,他难得多说了几句。
「不是一件,我买了很多件,换着穿。」
「希望可以讨人喜欢。」
他说这话的时候,清冷的眉眼里难得透出温柔。
他们都以为这个「人」指的是粉丝,或者大众。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他说的是我。
他渴望着,穿着白衬衫被我看见,能让我高兴。
不管从前,还是现在,裴昱都一直把我记在心里。
我凑上去抱住他的腰,软绵绵蹭着。
「你怎么这么好啊……」
他戳了戳我的脑袋:「那你之前还不想要我,没良心。」
我从善如流地道歉:「对不起。」
「原谅你了。」
裴昱摸着我的脑袋:「我们去吃水煮鱼。」
25
裴昱想出去打工赚学费,被我摁住。
「你干什么啊,我家又不缺这点钱。」
「我不能一直用你的钱。」
裴昱有点固执。
我有点好笑,直接警告他:「我告诉你啊,你的手是要写定理公式的,绝对不能端盘子洗碗。」
「你要敢去,我就不理你了,听见没有!」
「我……」
「听见没有!」
裴昱抿唇没说话。
我叹气:「裴昱,等你出了大学,就会知道学费什么的都是小钱。」
「但你的灵感和才华是独一无二的,在大学里才有最好的发挥空间,不要浪费它,行吗?」
我在认真地恳求他。
「你的时间,应该被用来创造更大的价值与成就。」
上辈子,曾有人分析过裴昱的生存轨迹。
惊讶地发现,光风霁月的天才数学家,居然因为财力窘迫,在满是油污的小饭店刷过两年盘子。
裴昱那双白净的,骨节分明的手在刺骨的冷水下刷盘子是什么感觉?
我不敢想。
还有人为此叹惋:「十八岁到二十岁,天才最有活力的两年被用在低端生产上,造成的损失难以估量。」
这辈子,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他这么糟蹋自己。
26
这恋爱一谈就是两年。
裴昱新认识了很多人,性格越来越向上,渐渐地,身上看不见当初那个阴郁少年的痕迹了。
只有一点没变。
他依旧离不开我。
我去哪儿都要报备,出差的时候一天三个电话,恨不得把我拴裤腰带上随时带着。
爸妈替他出了全部学费,每次寄什么都是双份,打电话的时候还警告我不要欺负他。
我无语了,「怎么就是我欺负他了?」
「不然呢?裴昱在你跟前话都不敢大声说,还能欺负你?」
我无奈,吐了吐舌头。
在我为了保研名额焦头烂额的时候,裴昱早就跟着教授出席各大学术会议,在业界小有名气,不禁让人感慨造物主的偏爱。
虽然几多坎坷,但总体来说,日子还是平静甜蜜的。
——直到裴昱父亲出狱。
那天他很低落,被我哄了好久才愿意去见他父亲。
整整一天,发消息也不回,我着急地在他宿舍楼下转圈。
好不容易看见他回来,我跑过去抱住他。
感受到他四肢冰冷,这两年从未有过的僵硬,我紧张地问:
「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裴昱沉默好久,有些艰难地开口:
「沐沐,三年前,是你举报我爸吸毒的吗?」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混沌的脑子仿佛被敲了一下。
我动作顿住,抱住他的手臂散开。
我深吸一口气:「是我。」
我盯着他的眉眼:「你是在怪我吗?」
裴昱摇头:「我不怪你,他罪有应得,我就是觉得奇怪。」
「沐沐,我跟他住了那么多年,都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偶然发现的啊!你也知道,这种事情很看运气……」
「他们待的地方很隐秘,邻居都没有发现,沐沐,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身子僵住。
裴昱的话仍在继续:「我想听实话,沐沐,别骗我。」
我有一种他已经猜到什么,但是在等着我说实话的感觉。
不奇怪,裴昱太聪明了,我和他相处这么久,也没有刻意藏着,他肯定会察觉到。
反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深吸一口气,拉着裴昱的手,完完整整,本本分分地把所有记忆和盘托出。
裴昱安安静静听完,沉默很久。
他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所以你是因为上辈子,他把遗产全部留给你,这辈子才会对我好的。」
「你是因为他才会喜欢我?」
「沐沐,你把我当成他的替身?」
我:「……」这都说到哪里去了。
我头疼地摁着太阳穴,「你别想多啊,我不是,我没有,什么替身,你小说看多了吗?」
「是吗?」
裴昱嗓音微哑,不知道信了没有。
他紧紧盯着我:「不许骗我。」
「当然不骗你。」我抱住他的腰,「那些都过去了,你别多想,我们现在就很好啊!」
裴昱安安静静地,把脑袋搭在我的肩膀上。
很久没有说话。
27
裴昱变得很丧。
这两天我忙着比赛,好不容易闲下来,给裴昱打电话。
他的声音很沉很闷,颓废的,又一直不肯挂。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奇怪:「我一直陪着你啊,又不会走,你怕什么。」
裴昱慢腾腾「哦」了一声。
还没等我想明白,就接到裴昱教授给我打过来的电话。
他语气有些着急。
说裴昱好久没联系他,信息不回,打电话也只说「状态不好」。
他隐隐有着担忧,「周沐同学,你是跟裴昱闹矛盾了吗?」
「他这种天才的个性大都有点怪,你别介意哈,我替他跟你道歉。」
「你去哄哄他吧,下周国际还有个会议,很重要,他要代表我们学校发言,不能耽误了。」
教授几乎把裴昱当成宝贝,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生怕天才在他手里出了闪失。
我不明就里,奇怪地挠了挠头。
我很懵,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潜意识地,感觉和上辈子的事有联系。
28
裴昱回了家,我家。
在我爸妈专门为他收拾出来的房间里,把头埋进被子,白皙的下巴露出来。
我走近了,听到他的啜泣。
我惊呆了:「裴昱,你哭了……」
「为什么啊!」
他身子僵了下,没有动弹。
我索性上前把被子掀起来,直接问道:「到底怎么了?」
裴昱的眼睛红红的,有些微肿,沙哑的嗓音像吞了沙子。
「你不喜欢我。」
我瞪大眼睛:「嗯?」
「你喜欢的是上辈子那个我,他把你感动了,你才会来拯救我。」
他越说越伤心,最后直接捂住眼睛,哽咽着。
「之前你不想和我在一起,我以为你是别扭,没想到居然真的是因为不喜欢我。」
「周沐,你好不讲道理啊,上辈子的恩情为什么一定要对着我还,让我沦陷到无可救药。」
这逻辑太奇怪了。
我真的很想笑。
但这种场景下好像不太合适,生生忍住了。
我凑近了,用指甲拨弄着他的睫毛。
「你想多了,我喜欢你。」
「你不喜欢。」
「喜欢。」
「不喜欢。」
我:「……」
深吸一口气:「所以你想怎样?觉得我不喜欢你,要分手?」
裴昱毫不犹豫:「你想都不要想!」
他恶狠狠地说道:「我绝不会分手,哪怕拖也要拖你一辈子!」
我沉默片刻,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真难得啊。
原本阴郁淡漠的少年,身上居然有了几分中二气。
我好心情地在他身边坐下:「好了,不逗你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说得很认真:「我是真的很喜欢你,跟上辈子的事都没有关系。」
裴昱闷闷的:「可是你的确是因为被他感动才接近我的。」
「……你们是同一个人。」
「我和他不一样,我不会放任你离开我这么久。」
我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你有点难以接受,但在我眼里,你和他就是同一个人。」
我攥住裴昱的手:「我对他的愧疚,不如说是好奇。」
「他没什么需要让我报答的地方,他为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一厢情愿,没有问过我的意见,我也半点都没要。」
「我现在对他……与其说愧疚,不如是心疼。」
我亲了下裴昱的额头。
「我喜欢你,所以会心疼你上辈子遭受的苦难与痛苦。」
「仅此而已了,裴昱,别想多了好不好。」
因为喜欢上现在的裴昱,所以上辈子,他暗地里为我做的,承受的痛苦与折磨,都会让我心疼。
仅此而已。
裴昱反握住我的手,重新说了一遍,沉沉的,带着警告:
「不许骗我。」
「不骗你。」
我吻上他的唇瓣。
29
我和裴昱结婚的时候,全网铺天盖地的都是通稿。
我实在不理解,一个数学家,居然能单靠颜值吸引堪比明星数量级别的粉丝。
白鸽飞舞在草坪上,绿油油的,随着微风荡漾。
我穿着旗袍,兴奋地闻着裴昱送给我的玫瑰。
「好漂亮!」
裴昱穿着得体的白色西装,搂着我的腰身,在我耳畔落下轻轻一吻。
嗓音微哑:
「你也很漂亮。」
我脸颊泛红,回头瞪他一眼,刚想跑开,被他握住手腕。
他跟我额头相抵着。
「沐沐,我觉得自己好幸运。」
我调侃:「因为遇到我?」
「是啊,尤其是跟上辈子的自己相比,很幸运。」
他虔诚地,认真地,用额头摩挲着我的肌肤。
我抱住他的腰。
眼前好像突然看到上辈子的立交桥。
裴昱穿着白衬衫,站在江边。
冷风呼啸而过,衬衫被刮得呼呼作响。
他慢慢转身,回头,看向我。
漆黑的眸子里满是绝望与悲伤。
我慢慢靠近他,拉住他的手,将他牵了下来。
裴昱没有跳进那片狰狞的江水。
因为我的出现。
我下意识抱紧了跟前温暖的胸膛。
再次重复起了十八岁对他的祝福:
「裴昱,你要健康,快乐,幸福地过一辈子,明白吗?」
裴昱脸上笑意温柔:「有你陪着,我一定会。」
我没有迟疑地点头。
我会陪着他,一辈子。
看着我的少年功成名就,给他渴望的,幸福完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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