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次番外:转
那年夏天,可可西里
南次和南希一共在牧区待了 25 天。
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 25 天,对他们二人来说,却是这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在野温泉里,南次终于完完整整地拥有了南希。
这并不是他的第一次,可他却像个初尝禁果的小年轻一样,不知收敛、不受控制。
不只是身体上的愉悦,每一次的碰撞都像是灵魂的契合,让他意乱情迷,食髓知味。
在高原上,南希还脱下了冲锋衣和牛仔裤,变成一个身穿藏袍、满身酥油香的藏族姑娘。
白嫩的脸蛋、明亮的双眸、浅浅的梨涡,只看一眼,便能让南次的心融化成一汪春水。
他们也起过争执,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可正是因为这些事,南次才能听见南希跟他说「阿沛我爱你」。
南希甚至还为了他去参加草原女神的比赛。
她抱着一把吉他坐在舞台上,用不太熟练的藏语介绍自己,用歌声讲述她心中的悲欢苦痛。
那是南次第一次知道,南希在为了他学藏语。
那也是南次第一次知道,南希唱歌这么好听。
这其实也是南希最为坦率的一刻,她明明白白地承认了,她曾经想过一了百了。
虽然并不是南次以为的那个原因。
她也用歌声告诉南次,因为他,她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期待。
虽然也不是南次以为的那种期待。
那时的南次是真的相信,他可以保护南希,让她远离病痛,重获新生。
——
自从挖完虫草之后,南希就变得很奇怪。
她明明那么聪明,只学了十几天藏语就能跟叔叔婶婶畅通无阻地交流,可最近几天却突然抱怨藏语太难学,她不想背单词了。
然后她就真的再也没有翻过藏语书。
不只如此,她还变得异常沉默,他们说话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
南次每每回头看她,她不是在发呆,就是在叹气,仿佛心里藏着什么莫大的愁绪。
这一切南次都看在眼里,可南希不主动开口,他也并不想强迫她说。
藏族是游牧民族,自古以来他们便对马有着独特的感情,所以即便像南次这么不愿意出风头的人也抵挡不了赛马的魅力。
南次在赛马节上一举夺冠,他被人群簇拥着,无数人向他献上鲜花和哈达,热情的藏族姑娘甚至还当众向他提亲。
可南次的目光却始终落在人群之外。
南希小小的身影隐没在观众席里,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还是一眼就能看见她。
他原本想和南希一块儿分享这份荣耀和喜悦,可她却始终不曾上前。
南次跨坐在马背上,弯腰接过婶婶献上的哈达,一抬头却发现南希不见了。
联想到南希最近的怪异举止,南次突然有些心慌。
他绕开人群,骑着珍珠去找南希,速度甚至比比赛的时候还要快,热得满头大汗。
可没走多远便远远看见她盘腿坐在巨大的经幡阵中。
蓝天白云之下,她仰着头、闭着眼,身后是翻飞的五色经幡,阳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身。
一向不信神佛的南希,在那一刻,却像极了看透生死、无悲无喜的神女,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化去。
南次心里莫名一紧,飞奔至她身边,将她一把揽进怀里。
怀里的人体温温热,身躯柔软,南次紧紧抱着她,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南希拍着他的背安抚道:「我又不会跑,就是心里有点闷,想出来透透气。」
她终于愿意跟他聊这个话题,南次问她:「为什么心里闷?」
南希说:「因为马上假期就结束了,梅朵要回学校,你要回卓乃湖,而我……也要回北京了。」
果然是因为这个。
南次猜对了,却又无可奈何。
假期结束,他必须得回卓乃湖,他也想过让南希跟他一块儿回去,帮他在无人区建立一个医疗团队,可是他不忍心让南希陪他吃苦受罪。
她那么厉害,无论是回美国还是去北京,都能在大医院里找到更好的工作机会,凭什么要为了他守在深山老林里,当个默默无闻的乡野游医。
可可西里是他的责任,却不是南希的,他不能以爱的名义把她绑在这里。
所以南次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将她搂得更紧。
南希却扬起嘴角笑了,她说,阿沛,我们骑马去兜风吧。
珍珠将他们带至一处人迹罕至的草原。
南次和南希一直从艳阳高照坐到夕阳西下。
残阳似血,带着一种残酷的美丽,像是要燃尽最后一丝光芒来普照众生万物。
南希突然抓住南次的手臂,浑身颤抖,带着哭腔跟他说:「阿沛,我冷……你抱抱我,好不好?」
南次从未见过这样的南希,脆弱得仿佛不堪一击。
即便面对巨熊时她也不曾有过这样的表情。
南次不明就里,心脏却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下,酸楚又疼痛。
他紧紧将南希拥入怀中,但下一秒南希又说:「阿沛,你亲亲我。」
南次顺从地低下头,深深地吻她,舌尖却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那是南希的眼泪。
是因为离别在即,所以她才会哭泣吗?
可他们总归还会重逢,明年他又会有新的假期,北京也好,美国也好,再远他都会去找她。
南次正想安慰她,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南希说道:「阿沛,我想要你。」
南次心中无比诧异,可看着怀里眼泪婆娑的南希,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取下珍珠背上的羊毛毡,铺在草地上,脱去衣物,仰面躺了上去。
夕阳西沉,天色将黑未黑,南希跨坐在他腰上,娇嫩的身躯半掩在宽大的藏袍之下。
衣袍随风起舞,而她的身体随他起舞。
在她身后,一边是落日余晖,一边是繁星满天,她处在天色交接的分界线上,用雪白的身体将天空分成了两半。
南次从未见过这么奇幻的天空,也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南希。
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他再也没能忘记。
——
在牧区发生的最后一件好事,是梅朵居然真的考了年级第一。
她猛地扑进南希怀里,撒娇道:「南希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偶像,我的小马驹以后就改名叫南希了!」
南希不懂藏人对马的感情,可是南次明白。
梅朵愿意给她的小马改名叫「南希」,说明此刻在她心里,南希的地位甚至已经超过她最崇拜的拉姆姐了。
回想刚见面时梅朵还对南希一副冷嘲热讽的态度,这才过了多久,南希就已经成为她偶像了。
南次不由得笑了笑。
他一直都知道,只要南希愿意,她能让任何人喜欢上她。
她本来就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姑娘。
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氛围里,南次的手机响了起来。
近一个月的快乐时光,终结在这通电话接通的一瞬间。
即便多年以后再回想起这一天、这一幕,南次依旧觉得无法呼吸。
那是南次和南希在牧区的最后一晚,时间紧迫,他们只能匆匆道别,连夜离开。
那天之后,叔叔、婶婶、顿珠、拉姆再也没有见过南希。
梅朵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偶像。
——
南次不知道南希是怎么说服医生张姐的。
巡山队员在准备进入无人区的物资时,张姐竟然带着一个小青年来找南次,说要跟他们一块儿进入可可西里腹地。
南次怕有危险,本想拒绝,张姐却义正词严地说:「我和小王都是受过系统训练的军医,战场我们都去过,还能怕几个盗猎分子?」
话说到这份上,南次也不好再拒绝他们的好意。
眼下卓乃湖与外界失联,敌我双方情况不明,能有医护人员陪同自然就多了一份保障。
南次知道,这份保障是南希为他争取来的。
出发前夜,南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他看了一眼身边呼吸平稳的南希,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他坐在长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可心里的苦闷不减反增,像流沙一样一点点将他吞没。
是他委托贡布站长替他镇守卓乃湖的,在最危险的六月,他抛下了巡山队长的职责,带着南希去了那曲牧区。
可他并不后悔去拉萨追南希。
从小到大南次一直是这样的性子,一旦做出选择就绝不后悔,结局是好是坏他都一力承担。
黑夜过半,南希居然也醒了过来,走到他身边坐下。
南次将她揽到怀里,死死地抱着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寒风刺骨,南次早已冻得麻木,直到南希在他怀中颤抖,他才反应过来。
他找来自己的羽绒服,将南希紧紧裹在身前。
从远处看去,他俩就像是融为了一体。
一言不发,却心意相通。
南次知道,他一个字都不必说,南希什么都懂。
她懂他的无奈挣扎,也懂他的责无旁贷。
他的爱、他的不舍,她什么都懂,所以她不挽留、不哭闹,只静静地陪他度过这最艰难的一晚。
尽管再不愿意,天还是亮了。
当第一缕晨光落到南希身上时,南次低头吻了她。
他轻轻咬了咬她的唇,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
「南希,在这里等我。」
什么都不必说,唯独这一句,他得亲口告诉她。
早上六点不到巡山队员们就已经全副武装,蓄势待发。
南次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车辆。
他跳上吉普车,将头伸出窗外,抵着南希的额头念了一句梵语。
南希抬头看他,问:「你说的是什么?」
南次弯了弯唇角,说:「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南次念的是藏传佛教里他唯一会的「绿度母心咒」——
【Oṃ Tāre Tuttāre Ture Svāhā】
佛教徒相信,诚心诵念「绿度母心咒」便能灭一切罪障,成一切善事,阻疾病、自杀、恶兆、梦魇。
南次并不是信徒,但这一次他却念得格外虔诚。
——
下雨过后,可可西里的路况变得坑洼泥泞,他们的车无数次陷进泥地里,又被同行的车拉出来,就这么一路跋涉,终于在第七天中午抵达了卓乃湖。
大部分藏羚羊都已经带着刚出生的小羔羊踏上了回迁的旅程,卓乃湖附近只剩下为数不多的羊群。
南次开车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三辆车,十几名巡山队员的手上都握着枪。
他们戒备了一路,可直到开到保护站门口也没有见到任何盗猎分子的踪迹。
南次率先跳下车,看了眼大门口的车辙印,朝其他队员挥了挥手。
「枪收起来吧,没有危险。」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松了口气,可眉头又皱得很紧,似乎并不怎么高兴。
队员们全都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问南次,就见洛桑从保护站里跑了出来。
洛桑满脸兴奋地冲到南次跟前,问:「大家怎么全都来了?」
南次没有回答,只问洛桑:「贡布站长呢?」
其实不用洛桑说他也知道,贡布站长肯定安然无恙。
这一切的一切,不过只是丽丽自编自演的一出荒诞戏码。
洛桑果然说道:「贡布站长在里面呢,要叫他出来吗?」
「不用了。」南次拉住洛桑,压下情绪,沉声问道,「丽丽人呢?」
南次这副严肃的模样把洛桑吓了一跳,隔了几秒才答道:「丽丽姐请假回家了,多吉哥送她回了格尔木。」
南次拳头攥得死紧,指关节被他掰得咔咔作响。
洛桑站在旁边,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他从没见过南次如此生气,脸上面无表情,脖子上却青筋凸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走杀人一样。
洛桑有些害怕,小声问道:「南次哥……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南次居然笑了一下,可那笑容看在洛桑眼里,顿时觉得更加惊悚了。
洛桑刚抖了两抖,就听南次淡声吩咐:「你去联系丽丽,告诉她不用再回保护站了。」
洛桑惊讶地呆愣在原地,直到南次都快走进大门了才想起来有件事没告诉他。
「南次哥,保护站的卫星电话找不到了!」
——
第八天一大早南次就带着一众巡山队员出发了,贡布站长也跟他们一块儿走。
藏羚羊已经带着小羊开始回迁,卓乃湖的工作基本告一段落,接下来的重点就在五道梁保护站了。
那里是藏羚羊回迁的必经之处,巡山队员们需要沿途设卡拦截过往车辆,以保证羚羊群在横穿青藏公路时不被打扰。
不过这些事都有五道梁的队员来负责,南次只需要把大家送出无人区,跟南希见上一面,然后就得马不停蹄地返回卓乃湖。
可可西里腹地才是他需要坚守的领土,除了藏羚羊,那里还生活着几十上百种珍稀野生动物,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夏季潮湿,一连好几天都在下暴雨,返程的路比来时更加难走。
四辆越野车在淤泥里挣扎了九天,好不容易行至最后的二十公里,本打算一口气开到目的地,天空却突然开始飘雪。
大雪阻路,一行人不得不停下来稍作休整,以待雪停。
今天已经是南次离开索站的第十六天了,从白天开始他左侧胸腔就莫名其妙地发酸发痛。
起初还以为是缺氧,吸了一整瓶氧气也依旧不见好转。
张姐帮南次做了检查却查不出病因,只能推测道:「你之前被熊拍断的两根肋骨就在左胸口上,或许是天冷潮湿,旧疾发作吧,等回大本营我再帮你拍个片子看看。」
南次披上衣服,手下意识地搭在之前受伤的地方,那是左侧胸腔的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
同时也是心脏的位置。
那种疼痛并不强烈,却从白天一直痛到了半夜,伴随着南次的每一次呼吸。
痛久了之后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楚,到底是肋骨在痛,还是心脏在痛。
躺了一整晚,疼痛终于平息下去,天蒙蒙亮南次就爬了起来。
帐篷外面是一片银装素裹的冰雪世界,南次刚走两步就在雪堆中发现了一株迎风盛放的伞状小花。
白色花蕊和冰雪混为一体,并不显眼,可这花的作用却不少,外伤出血、祛风解毒都可以用它。
这种花只生长在高原上,有一个很奇特的名字,千叶独活。
南次突然想起来,他跟南希说过,来年春天要带她来可可西里看点地梅开遍整个荒原。
他一直以为只有春天才能看见花朵从雪堆中绽放的趣景,没想到一觉醒来,这株千叶独活却在他帐篷边上开得这么灿烂。
南次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想着等回去之后要拿给南希看一看。
——
离开半个多月,南次终于回到了索站。
他一跳下车就去找南希,可翻遍了整个保护站也没见到她的身影。
南希的电话打不通,他只好去询问留守在站里的两位民警。
民警小海说:「她是跟未婚夫一块儿走的,不知道去哪儿了。」
「未婚夫?」南次皱了皱眉,「是不是一个美国人?」
小海点头:「对,就是个老外。」
南次平静地解释:「那人不是她未婚夫。」
小海却说:「肯定是未婚夫,是她自己说的,而且他们还一块儿睡觉呢。」
另一位民警小措补充道:「对对,就睡在那个临时病房里,天一亮就一起开车走了。两个人手牵着手,有说有笑的,看起来感情很好。」
南次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低垂着目光,睫毛挡住眼睛,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两位民警八卦了半天,突然想起来,阿沛站长好像跟那个女的关系也不一般。
良久过后,南次掀起眼皮,低声问道:「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小海想了想,说:「大前天一早走的,之后就没再见过了。」
南次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开着车直奔格尔木。
格尔木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城市,上了星级的酒店不算多。
南次从档次最高的开始找起,很快就找到了威廉入住的那家五星级酒店。
但前台说他早在四天前就退房了,而且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身边并没有别的女性。
金发碧眼的威廉比南希目标更明显,南次动用了一切关系托人帮他在附近几个城镇搜寻白人男性。
可正值旅游旺季,朋友发来的照片里高矮胖瘦的老外应有尽有,唯独没有威廉。
最后还是刘小云给了他一条线索。
「前几天南希来过一趟川菜馆,当时我也不认识她,只跟她随便聊了两句,她还问我附近有没有纹身店。」
南次道了谢,正想挂电话,又听刘小云问道:「南次哥,小郭说她是你女朋友,是真的吗?」
南次不想再浪费时间,简单回了一个「是」就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小云却握着手机,久久没有放下。
小郭看她那样有些心疼,正想安慰两句,小云却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轻声说道:「没关系,这样也好。」
小郭不明白她说的「这样」是哪样,但看她笑容真挚,似乎是真的想通了。
以前只觉得单相思苦,可看南次哥动不动就千里追妻,小郭突然觉得单相思也没那么苦了。
——
南次一连开了九个小时,从格尔木一路开回唐古拉山镇。
除了买烟和加油,中途没有停下来一次。
这两天他几乎没吃过东西,也没睡过觉,一心一意扑在找人上,竟然也并不觉得困。
从纹身店出来,南次思索着纹身师傅的话,恍惚间竟然走到了一座小山坡上。
不用靠近他也知道那里正在举行天葬仪式。
从小到大,他身边很多亲朋好友去世后都选择用这种舍身布施的方式让灵魂重入轮回。
看过无数遍的仪式,按理来说不该再有任何好奇,可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突然想去看一看。
南次到的时候仪式已经快结束了,尸体被啃得只剩下一个骨头架子。
看得出来,这人身材十分娇小,应该是个女人。
天葬师用斧头拦腰斩断那具尸体的脊柱,之后又是刀、斧、碓臼齐上,把尸体一点点碎成小块,混着糌粑将余下的尸身喂给秃鹫。
有好几个喇嘛在为这个女人念经超度。
南次并不懂如何诵经,只是站在人群中默默替这个逝去的灵魂哀悼。
仪式结束后满地都是秃鹫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味。
不知为何,在刺鼻的臭味中,南次竟然还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清香,让人联想到花朵从雪堆中绽放的一瞬间。
他愣了一下,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通灵神鹰只吃身心洁净之人的身体,吃得越干净,越代表那人身前广修善业。
这人的灵魂肯定入了三善道的,来世应该能投个好胎。
这是南次转身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
南次在小郭家睡了一会儿,还没等小郭叫他,他自己就醒了。
小郭看了看时间,连三个小时都不到。
他留南次吃晚饭,可南次洗了把冷水脸,拿上车钥匙又打算开车去那曲。
小郭实在看不下去了,堵在门口不让他走。
「保护站的人不都看见南希姐是和那老外一块儿走的吗?说不定人家早就回美国了,你就是把整个青藏高原都翻一遍也找不到她啊!」
南次表情平淡:「不会的,南希说过会等我。」
「她不也说过和那老外早就分手了,那为什么还要和别人同床共枕,为什么手臂上还要纹那老外的生日?」
南次的声音比表情更淡:「你怎么确定她纹的是威廉的生日?」
「纹身师傅不都说了吗,是南希姐亲口告诉他的,要在手臂上纹男朋友的生日。10 月 26 号不是威廉生日,难不成是你的吗?」
南次眼角一跳,不再说话。
小郭一直把南次奉为偶像,他不愿意偶像伤心,却更不愿意看到他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南次哥,我上网查了那老外的资料,他也是哈佛毕业的医学博士,和南希姐从高中到大学再到博士都在同一个学校。你真的相信她会为了你们这短短一个月的相处就放弃和那老外十几年的感情吗?」
南次动了动嘴,可「相信」两个字却并不是轻易就能说出口。
小郭乘胜追击,「她连你的电话都不愿意接,还不足以说明她的选择吗?」
南次狠狠闭了闭眼,半晌才重新睁开,却依旧还是那句话,「南希说过会等我,她不会跟威廉回美国。」
南次说得那么肯定,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还没等他把小郭拉开,手机就震了一下。
南次本不想理会,可晃眼一看,竟然是南希发来的语音。
内容不长,只有 19 秒,南次却反反复复听了好多遍。
「阿沛,这一个月里谢谢你陪我散心解闷,可我的假期提前结束了,威廉也不再生我的气了,我想我们还是到此为止吧。如果你以后来美国旅游的话,记得来找我们呀!」
短短的几句话,仿佛什么都没说,又像是已经交代清楚了一切。
她的语气那么轻松,字里行间甚至还带着一点俏皮可爱。
可每一个字都像把刀一样深深扎进南次的心脏,鲜血淋漓,他却感受不到多少痛楚。
连日来的不眠不休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混沌麻木,甚至连难过和愤怒都感觉不到,他只是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南次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南希和威廉在机场的合影。
她亲密地挽着威廉的手臂,脸上的笑容那么灿烂,刺得人眼睛发疼。
下一秒,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他们在中餐馆吃饭的照片。
明明只有两个人,却点了一桌的菜。
他们坐在同一张长椅上,南希举着手机在拍照,威廉趁机亲了她一口。
手机第四次震动,南次没有再点开,直接将手机扔了出去。
「啪」的一声巨响把小郭吓了一跳,几秒过后才走过去将南次的手机捡起来。
屏幕裂了一个很大的口子,正好把南希明媚的笑脸切割成了两半。
小郭本想关机,可智能手机屏幕失灵,导致他无意间点开了南希的朋友圈。
她几分钟之前刚更新了动态,是一组九宫格照片,每一张都是她和威廉的甜蜜合照。
地址定位在旧金山。
「哥,这女人从头到尾都在骗你!未婚夫生气不理她,她就找你陪她散心解闷。现在假期结束,她两三句话就把你给打发了,开开心心和那老外回了美国。你掏心掏肺地对她,她却一直把你当猴在耍!」
小郭暴跳如雷,可说着说着眼睛却红了。
南次面无表情地听完小郭的话,拿回自己的手机,转身就要走。
小郭拉住他,声音近乎哽咽:「哥,你还要去找她吗?」
「不找了。」南次的声音又轻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回卓乃湖。」
「天都黑了,你休息一晚再走吧!这三天你觉不睡、饭不吃,连命都不要了吗?!」
「我心里有数。」
南次说他心里有数,可刚走出大门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南次的身体素质一向强硬,当初和熊干了一架半条命都没了,只休息了三天就能行动自如。
这次晕倒却在镇上的卫生院里躺了整整一周。
那一周里,年轻小护士们总喜欢找借口去 101 号病房查房。
但南次对周遭的人事物全都漠不关心,他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重演了一遍他和南希之间发生的一切。
梦醒之后,他的病就好了。
南次又变回到以前的样子,无所不能,坚不可摧。
他回到了卓乃湖,坚守在可可西里无人区,生活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唯一的不同或许就是有两个人的名字成了巡山队的禁忌。
一个是丽丽,一个是南希。
没人再提起她们,多吉丢掉了丽丽送他的刺绣,洛桑烧掉了南希写给他的笔记。
丽丽的刺绣被扔进了垃圾桶,南次没有管,但他救回了南希的笔记。
手被火苗灼伤,起了一大片水泡。
对南次来说只是小伤,但他却觉得很痛。
他想到了南希,在牧区,她的左手也被烫出了一片水泡。
所有人都对南希的事讳莫如深,但南次却并不排斥想起她。
事实是,在无数个闭上眼的瞬间,他都会想起她。
爱上她,带她去牧区,包括送给她那颗九眼天珠,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一旦做出选择就绝不后悔,结局是好是坏他都可以承受。
南希或许是欺骗了他、利用了他,但是他自己选择相信的,所以南次的怒气只维持了短短的几分钟,还没走出小郭家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南次在卓乃湖待了半年,直到贡布站长联系他狼崽们可以放生了,他才第一次踏出无人区。
冬季的可可西里被坚硬的冻土覆盖,只要不下雪,路况反倒比夏季好走不少。
南次带着洛桑只花了大半天工夫就开到了索站。
昔日的小狼崽都已经长大了,现在再给它们喂食,别说肉棒,连骨头都能啃得渣都不剩。
晚上贡布站长拉南次喝酒,他把南次拽到前院的长椅旁,递给他一瓶高度数的青稞酒。
南次看了一眼那张椅子,接过酒,却没有坐下,就这么站着陪贡布站长喝。
贡布站长一边喝,一边感慨:「科考队一走,站里一下子就冷清了,那样热闹的场面怕是好几年都见不到了。」
「等天热起来,来青藏公路旅游的人一多,不照样热闹。」南次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精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烧得人皮肤发烫。
「说的也是,我这儿也算是五个保护站里最热闹的了,还能接待个游客啥的,卓乃湖那边才是真冷清,连个 2G 网络都没有,也不知道你这一年到头是怎么熬过来的。」
「清清静静的,也没什么不好。」
贡布站长开玩笑道:「等你以后娶了媳妇儿,有了娃,看你还能不能守得住这份清净。」
南次笑了笑,「大不了不娶媳妇儿了呗。」
贡布站长一下子就笑不出来了,沉默片刻,问南次:「你还在想那姓钱的姑娘?」
南次没有回答,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就你这条件什么好女孩找不到,隔三差五就有姑娘向我打听你,何必为了那种女人想不开呢?」
「没有想不开。」南次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碰了碰贡布站长的酒瓶,淡淡地道:「不说了,喝酒吧。」
贡布站长嗜酒如命,酒量却不太行,喝了小半瓶就被人扛回了房间。
南次一个人喝完了剩下的酒,他全程都站在那里,像是根本没看见身旁的长椅一样。
南次和洛桑在保护站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四只小狼出发了。
他们要在可可西里腹地寻找狼群的踪迹。
一路沿着水源找了两天,终于发现了狼的脚印。
冬天食物匮乏,狼群必须合作围猎才能捕到猎物,这是狼王最容易接纳陌生小狼的时候。
过了这个冬天小狼们就成年了,头狼绝不会接纳成年的陌生公狼,所以这是他们唯一可以将狼崽放归野外的机会。
南次和洛桑又蹲守了好几天,终于发现了正在大规模集结的狼群。
隔着很远的距离,南次模仿了几声狼嚎,身边四只小狼也跟着他一块儿嚎叫,成功吸引了头狼的注意。
头上带一搓黄毛的小狼是这四小只的老大,它犹豫了半天,终于带着兄弟姐妹朝狼群的方向走去。
走出去十几米远,它又回头看了看南次。
南次朝它摆了摆手,喊道:「去吧,混成新的头狼,这样你的兄弟姐妹才不会受欺负。」
它像是真的听懂了一样,神气十足地晃了晃脑袋,仿佛是在说,瞧好吧你。
那副拽拽的臭脸又让南次想到了南希。
回卓乃湖的路上,洛桑突然问南次,「哥,你喜欢狼吗?」
南次看了他一眼,反问道:「怎么了,舍不得狼崽子?」
「嗯。」洛桑点了点头,「想当初它们还在我睡袋上撒尿来着,可今日一别,以后应该再也见不到它们了。」
「你以前不是挺讨厌它们的吗?还不给喂肉,只让它们啃白面馍馍。」
「那不是因为丽丽姐的手……」
洛桑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意识到自己犯了禁忌,赶紧换了个话题,「哥,你知道吗,狼是自然界中少有的专情动物,一生只爱一个伴侣,如果不幸失去了另一半,它们就会选择孤独终老。」
南次点头,「嗯,听说过。」
洛桑却惊讶地睁大眼睛:「竟然是真的?!我还以为南希姐是骗我的!」
南次淡淡瞥了洛桑一眼,没有接话。
洛桑简直欲哭无泪,这两个不能提及的名字,他竟然都提了……
洛桑坐在副驾上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南次的表情。
可南次的脸上无波无澜,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刚刚的话。
一路沉默,只有汽车发出的轰鸣以及轮胎滑过地面的声音。
开出去好长一段距离,洛桑差点都要睡着了,突然听南次问道:「她还跟你说过什么?」
洛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地看着南次,不敢说话。
南次竟然又重复了一遍,「你们聊天的时候,南希都跟你说过什么?」
这半年以来,洛桑还是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南希。
洛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一想到南希对南次哥做的事他就有些生气,赌气地说:「没聊什么,都是些无趣的话题。」
南次笑了笑,「她要是听见你这么说,估计得打你一顿。」
「哥……」
南次脸上的笑容把洛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洛桑搞不懂,为什么南希这么伤害他,可再提起她时,南次哥的脸上竟然还会带着那样的笑容。
洛桑形容不好那是一种怎样的笑,可是他瞬间就明白了,南次哥从来都不恨南希。
他依然爱着她。
——
今年的藏历新年和春节正好是同一天,都在二月初,保护站里没什么要紧的事,许多巡山队员都请假回家了。
南次母亲一直催促他回拉萨,见他没动静,又找了其他四位站长当说客,电话一通通地打到卓乃湖。
南次确实好多年没回家过年了,今年正好多吉和洛桑都留守在站里,他便请了两周的假回家陪陪母亲。
除夕当晚南次才赶到拉萨。
不只是亲戚,母亲还叫了许多朋友来家里吃年夜饭,一大桌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块儿吃古突。
古突就相当于汉族的饺子,只是个头小一些,里面会包不同的内馅儿来测试来年的运气。
一般都是些辣椒、青稞、糖果之类的东西,可南次竟然吃出了桃花。
南次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这是我特意包的,代表桃花运,一共就五颗,你竟然吃出了四颗,看来今年我们阿沛家怕是要添一位媳妇儿了!」
她说完又补充道:「待会儿谁吃出最后一颗桃花古突,我就给他/她包个大红包。」
南次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默默咽下了嘴里的面疙瘩。
桃花被汤汁煮过之后变得又酸又涩,和他此时的心情倒是有些相似。
可他的心情丝毫没有影响到在座的妙龄姑娘们。
她们今晚跟随父母来这儿是带着任务的,不然大过年的谁愿意去别人家吃年夜饭呢。
光是阿沛家族的长孙、赛马节的冠军这两项头衔就足够吸引人了,偏偏这人还长成了这样。
看着南次这张脸,姑娘们顿时觉得金钱名利都是浮云,这个男人自身甚至比他的头衔更加吸引人。
于是饭桌上的所有姑娘都在暗中较劲,默默争抢着最后一颗包着桃花的古突,仿佛那就是月老手中的红线,抢到了就能促成一桩美满的姻缘。
一大锅古突汤不一会儿就被抢光了,女孩儿们甚至比在座的男人还能吃,每个人都干了好几大碗。
幸运最终降临在了一位瘦瘦高高的藏族女孩身上,年轻靓丽,朝气蓬勃,外形条件十分出众。
她从南次母亲手里接过一个厚厚的红包,正有些得意,回头一看,却发现南次人已经不见了。
南次被几个舅舅拉去外面抽烟,抽到一半又被母亲叫走。
母亲和几位姨妈想找个暖和的地方玩几天,询问他的意见。
南次随便推荐了几个东南亚的国家,但母亲却说都玩腻了。
他又推荐了几个远点的地方,新西兰、澳大利亚、巴西、阿根廷……
小姨却提议道:「不然去夏威夷吧,好多年没去过美国了,签证都快过期了。」
南次一下子就不说话了。
姨妈们热火朝天地商量起来,南次全程一声不吭。
直到最后母亲拍板就去夏威夷,他才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我帮你们订机票吧,我就不去了,过完初三就得回保护站。」
「不是说能休息两周吗?」母亲疑惑地问道。
南次垂下目光,淡淡地说:「临时有点事。」
一直喝到后半夜客人们才陆续离开,南次送完亲戚又挨个送走了母亲的朋友。
他正想把院子的大门关上,回过头却发现还有个小姑娘一直偷摸跟在他身后。
他已经被这群姑娘纠缠一晚上了,心下有些烦躁,脸上却没显露出来,不咸不淡地问道:「你是卓玛阿姨的女儿?」
小姑娘兴奋地点了点头,脸上升起一团红晕,「你认识我?」
她就是刚才吃到桃花古突的幸运儿,还以为南次也注意到了她,没想到下一秒却听他说:「不认识,只是觉得奇怪,卓玛阿姨都走了,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这人说话可真不客气,小姑娘不免有些气恼。
可他不只人长得帅,声音也好听,低低沉沉的,让人没办法真的生气。
小姑娘没有理会他的话,仰着头做起了自我介绍,「我叫白玛,刚刚我俩一块儿吃到了桃花古突。」
南次喝了不少酒,站在外面吹了风,头就开始痛。
白玛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段,把从小到大的履历挨个说了一遍,得过什么奖,在哪儿上的大学,会哪些才艺,事无巨细,就跟在面试一样。
藏族姑娘一向豪爽,没有汉人女孩那么多婉约的心思,南次对她的大胆直白并不反感,他只是不感兴趣。
白玛介绍完自己终于进入正题,「大家都说我俩很有缘分,今天那么多人在场,只有我们吃出了桃花,所以……」
南次出声打断了她,「那桃花古突八成是我母亲故意舀我碗里的,大家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白玛还想说什么,但南次已经不想再聊了,他朝母亲的司机招了招手,让他把白玛送回去。
回屋的时候南次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苦笑摇头。
一个面疙瘩而已,难不成还真能左右人的命运?
要是他今年真能走桃花运娶到媳妇儿,他愿意再吃一整锅那难吃的桃花古突。
不过其实娶妻生子也没什么难的。
难的是娶到他想娶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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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23 14: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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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次番外: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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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可可西里
Gr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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