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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鄱阳春愁:柚子爱情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7128 更新:2026-06-09 10:58:36

鄱阳春愁:柚子爱情

小城故事多,不只你与我

当我看见女友挽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酒店,我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快躲起来。

我年轻美貌的女友,在我印象中从未穿得像现在这样亮丽。

她挽着的那个男人,看上去挺阔。

至于我,此时此刻,我是个外卖小哥。

这些日子,我风里来雨里去,脸晒得黢黑,双手糙得像树皮。

可这都是为了她啊。

躲在墙角后面,我默默哭了。

1

我叫熊铁铭,是人群中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那种男人。

上大专的时候,我参加爱心志愿活动,认识了一个女孩。她与我同岁,是北京一所二本院校的学生,名叫潘爱暖。

名字很温暖,人也是。

不过说实话,我最开始注意到她,的确是「见色起意」。

她皮肤雪白,身材实在太好。该圆的地方浑圆,该瘦的地方纤瘦。相貌也好看,是很甜很有亲和力的那种。

如果能和她生个女儿,孩子一定很可爱。

活动结束后,我跟小暖互相加了微信。在我的穷追不舍之下,她最终成了我的女朋友。

我是江西鄱阳人,小暖也是南方人。刚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里,我和小暖之间有聊不完的话题。

那时小暖忙着写毕业论文。我对她说,等她一毕业,我们就搬到一起住。

「我们可以租个一室一厅,或者大开间。两个人住足够了。」我说。

小暖兴奋得小脸通红:「太好了,那我就可以布置咱们的家啦。」

听她说「咱们」,望着她柔嫩的面庞,我心里酥酥麻麻的。

这可能就是幸福的感觉。

毕业前夕,我开始疯狂投简历、找工作。

专科生的身份,让我在求职市场上受尽委屈。投出去的简历大多没有任何回音。

说实话,在这之前,我对学历差的问题没啥明显感受。但碰壁次数多了,我心里的惭愧与自责越积越多。

我开始悔恨,后悔自己高考前为什么不再努力一点,甚至恨自己的父母,为什么没本事又没钱,没能「帮」我搞到读本科的机会……

不过,后一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我内心更深处的另一重自责扑灭了。

想到勤勤恳恳、过着最普通农村生活的父母,想到他们被太阳晒得黑红的、皱纹深深的脸,我告诉自己:我没资格怨他们半个字。

黑暗的日子里,倒也不是没有工作愿意接受我。

可它们大多是保险销售、房产中介之类的无底薪岗位。我没有接受。

第一是因为我对做销售没兴趣。第二是因为,我想让小暖更有安全感。如果我能找到一份旱涝保收的工作,小暖以后进入社会,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值得庆幸,那段艰难时光里,有小暖陪在我身边。我心里想着她,她心里也想着我。

我的简历石沉大海,她就鼓励我:「小熊,你一定要相信自己。你这么聪明,又能吃苦,早晚有一天会出人头地的。」

说这些话时,小暖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的坚定,让我这个身高一米八的大男人很想掉眼泪。

她不仅在言语上鼓励我,在生活上,也尽全力照顾我。那段日子里的每天早晨,我都是揣着她给我买的牛奶东奔西走,开始一天奔波。

小暖让我温暖。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相信我、欣赏我的。

如果当时没有她,我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继续留在北京。

还好,世上绝大多数事情都是这样――只要坚持,总会有转机。

正式毕业一个星期之后,我收到来自一家知名互联网公司的面试邀请。虽然岗位是基层客服,但给的工资还算可以,底薪有 3800 元。

这个数,在你们看来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这个没学历、没工作经验的专科应届生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更何况这公司是知名平台,去工作能给我的简历增光。

老天保佑,面试很顺利。接到 offer 当晚,我带小暖去侨福芳草地的小大董吃了顿饭。

以前我多次经过侨福芳草地,但从来没进过商场。听本地同学说,这里靠近使馆区,是北京有名的高级地方,有排场。

我觉得自己太土,又没钱,连进去逛逛的勇气都没有。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身边有了小暖。

虽然我们还是很穷,但小暖的陪伴,让我在面对世界的时候有了更多底气。

坐在小大董餐厅里,我跟小暖说,早就听说过「大董」很好……这句话的后半截,我没说出口。

小暖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

她体贴地笑笑说,下次我们吃「大董」,不吃「小大董」了。

我俩都知道,「小大董」是一个便宜版本的「大董」。来之前我和她一起查过,小大董的人均消费大概是大董餐厅的一半,很适合囊中羞涩的我们来解馋。

当然,即便是吃小大董,我也花了将近 400 块钱。我跟她说,别心疼钱,今天哥请。

小暖笑容灿烂。

看着她这样一个好看的姑娘,穿得漂漂亮亮、坐在宽敞明亮的餐厅里,心无旁骛地享用美食……这比自己吃喝玩乐还令我幸福。

我情不自禁地想,赚钱,赚钱果然是最重要的!

有了钱,我就能用它为小暖换来更多安稳和快乐。

我想总是看到她放松愉悦的表情。

2

我的运气居然真的渐渐好起来。

进公司做客服刚一年,我就遇到了贵人。

那天,我接到用户投诉,说我们的软件有个问题。

我在公司企业微信上联系了相关负责人。但那同事迟迟不回消息,这边投诉的用户又很生气,不停催我快点解决。

无奈,我只好暂时挂起客服程序,直接跑去找同事说明情况。

两个工区相隔遥远,我一来一回要花 10 分钟。返回路上,我路过工区之间的廊桥,看到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前打电话。

这人说话声音很大,语速也快。从他身后经过的短短几秒钟里,我完全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老谭,你手下小孩干活能不能认真点?我都说好几遍了,我想要做过客服岗的、年轻机灵点的,我这边可以给个高级专员的位置。你们给我推的这些候选人都是什么玩意?」

我知道,我们公司人力资源部管招聘的经理,就姓谭。

这个男人显然是在责备谭经理办事不力,没有满足他的招人需求。

谭经理在公司的地位不低。而这个男人给他打电话的语气,仿佛教训孙子。

回到工位之后,我先安抚了那个奋勇投诉的客户,接着立刻打开企业微信,在公司架构图里翻看中层们的资料。

对照头像照片一看,果不其然,刚才那个嚣张男还真是个中层领导。

是运营部门的头儿,叫宋超。

我的心里砰砰直跳。因为宋超跟人力谭经理说的那些招聘要求,不是刚好都跟我对得上吗?

做过客服岗,年轻、机灵。

更重要的是,宋超刚才还说,可以给个高级专员的岗位。

我听说过,运营高级专员的月薪水平大概在 8000 到 10000 块钱之间。这还只是底薪。如果表现好,年终奖也很丰厚――据传说,运营部员工最高能拿到 6 个月薪资的年终奖。

这些,都是我这个小客服看得见、摸不着的。

而命运偏偏让我在今天遇到那个难缠的客户,遇到那个不回消息的同事。

难道,最终就是为了让我遇见宋超、听见他打电话?

为了告诉我,现在有一份机会摆在我面前,要不要争取?

望着企业微信上宋超的头像,我心里像煮开了一锅水,近乎沸腾。

我花了三秒钟,定下神。东张西望了一下,确信周围没有人留意我,我点开宋超的头像。

企业微信对话框弹到我面前。

我双手微微颤抖,哆哆嗦嗦地在对话框里打下一行字:

「宋老师,您那边现在有 headcount 吗?」

Headcount,直接翻译成中文叫「人头数」,在公司里就是「名额」的意思。

我是直接在问宋超,他那边招不招人。

我不想把偷听到他打电话的事情直接说出来、解释我怎么知道他想找人的事情。

而我猜测,他也不会问得那么详细。

在这短短一年职场生活中,我已经悟出了一个道理:工作上,只要有了结果,没人会追问过程。

接下来的事情,顺利得让我吃惊。

在得到宋超的肯定答复后,我晚上回到家,以最快速度整理出一份简历,发给了他。

第二天,宋超就约我到他办公室见了见面。他大概三十四五岁,面相端正,态度严肃。不过幸好,他提出的问题都没有难倒我。

这就算是一次转岗面试了吧,我想。

聊完之后,宋超点了点头,很直接地说,他觉得我很适合做运营,他会亲自去找人力资源部提我转岗的事。

我在心里大叫一声:「太好了!」

当天,我请了半天假,早早下班。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家附近的菜市场,买了六只大闸蟹,还有其他肉和菜。

我要回家做一桌美味佳肴,等小暖下班回来庆祝。

是的,我毕业一年之后,小暖也毕业了。我是三年制专科生,比她这个本科生少上一年学。

跟我相比,小暖作为二本学生,找工作比我这大专生容易得多。

她是学文科的。给她发 offer 的公司足足有三家,最后,她选择了一家家居家装公司,做新媒体运营。日常工作大概就是写写企业微信号文章、微博文案什么的。

当我做好一桌子菜,盼星星盼月亮似地把她盼回家,却意外地看到,小暖一进门就蔫头耷脑。

她才刚上几天班,怎么就这样了?

「宝贝,你怎么了?」我试探着问。

小暖一声没吭,抬起头来望着我,一双大眼睛里蓄满泪水。她好像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扑进我怀里。

3

一桌好菜全凉透了。

小暖啜泣着,将她在公司的遭遇对我和盘托出。

他们公司有个老员工,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大哥。本地人,拆迁户。公司不大,也就百人左右规模。小暖一入职,就被这位大哥「盯」上了。

大哥先是直接问她要微信。被拒绝后,大哥又从工作群里找到小暖的微信,申请加她。

小暖很为难,但她毕竟是初来乍到的职场新人,觉得一再拒绝加微信也不太好,只好通过了对方的好友申请。

这一通过不要紧,大哥开始不分白天黑夜地给她发消息,内容大多是分享自己的生活日常,还有一些中老年人喜欢的黄色笑话、养生段子之类。

小暖一忍再忍。

今天下班后,她在回家的地铁上又收到了大哥的微信。

「哥,别发了,我男朋友看见不好。」小暖绷不住了,说话也很直接。

过了一分钟,大哥回了一条:

「看见正好。哥就是喜欢你,光明正大追你。让你男朋友早点知道,我愿意跟他平等竞争!」

小暖说到这里,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将那个大哥的消息界面翻出来,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一开始,我以为我能自己处理好,就没跟你说。」她低着头,好像犯了什么错误似的。

我低头看那微信界面,看着那大哥的微信名「天地逍遥」,感觉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傻 X!」

我对小暖说,只要她同意,我现在就约这个臭傻 X 出来,狠狠揍他一顿。

小暖一脸惶恐:「你别生气,别冲动……」

我的拳头握得更紧,指甲深深嵌进手掌:「这种流氓王八蛋,必须揍一顿才能清醒!」

小暖哭了,冲过来抱住我。她身上有淡淡的香味,是牛奶沐浴液的味道。这香气让我稍微平静了些。

「我不敢跟你说,就是因为知道你脾气急。」小暖努力平静下来,轻轻在我耳边说,「你不要这样。」

我忍着气:「那我应该怎么样?这样的气,哪个男人能咽得下去?」

「可是如果你真去揍了他,你自己怎么办?」小暖忍不住又掉了眼泪,咸咸的泪水滴在我脸颊上。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好心疼我的女人。

她接着说:「你也不用太担心。现在是法治社会,我跟他说清楚不就行了?他还能拿我怎么样?」

她告诉我,这个所谓的大哥跟她不属于同部门,是另一个部门的商务。他也不是干人力的,因此,也不可能给她穿小鞋。

说完这番话,为了让我放心,小暖立马拿起手机,在与「天地逍遥」的对话框里写了一条:「我对你没兴趣,请你以后不要再骚扰我,不然我会告诉公司并报警。」

接着,在我的注视下,小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发送键。

然后她拉黑了「天地逍遥」。

经过这一番折腾,她似乎完全冷静下来。

小暖拢了拢鬓边乱发,拿起筷子对我说:「菜都凉了,宝贝你去帮我热一下,然后咱快吃饭。」

她已经变得如此成熟、得体,只有在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会表现出崩溃。

我端着菜到厨房加热的时候,有点恍惚。

事实上,我们之间不是没有过嫌隙,更不是没有过撕心裂肺、伤透感情的争执。那时候的小暖很「尖锐」,让我很受伤。

记得我俩刚决定一起住的时候,为找便宜整租房花了不少心思。

找了很久之后,通州一家小中介给我们介绍了一处房源。40 平左右的开间,月租金才 2900。算白菜价。

但它为什么这么便宜呢?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在电话里跟中介提出先看房,再决定租不租。可小暖比我还着急,磨着我立刻就定下来。这房租太便宜,对我们的确太有诱惑力。

我那时刚毕业,以前都住学生宿舍,没租过房,缺乏这方面的经验。拗不过小暖,我就在仅仅看了中介发来的房子视频之后,支付了押金和三个月房租。

小暖兴高采烈地准备拥抱新生活。然而,我们一搬进去,我就真的发现了异样。

这房子的开间、厨房、厕所里,都放着一或两个小塑料盆。盆子里有些黑色的小颗粒,看上去应该是药剂。

我知道,这是蟑螂药。

放了这么多蟑螂药的房子,想必是遭过蟑螂灾。

我当时立刻就想退租。但给我们介绍房源的是小中介,你现在到网上搜一搜,还能看到不少关于它们的黑料:不退全部押金、找茬威胁租户,等等等等。

果然,当我给中介小哥打电话的时候,没人接。

房东就更联系不上了。这家中介的经营规定就是――不让房东和房客直接联络。

我只好硬着头皮对小暖说,先在这儿住一晚,看看情况。

我没把自己从蟑螂药推测到的信息告诉她。万一蟑螂都已经被杀绝了呢?那我说了,反而是给小暖徒增烦恼。

小暖眨了眨她的大眼睛,完全没有猜出真相。

当晚,她早早铺好床单,说晚上要跟我「激情一把」。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之后,小暖钻进厕所冲凉。

我坐在床上,还是对蟑螂的事情有些不放心。

没过一会儿,我就听到小暖在厕所里尖叫:「小熊!小熊!」

我冲过去,一把推开厕所的门。只见小暖光着站在那里,手拿花洒头,眼睛却死死盯着墙角。

墙角处有一堆大大小小的蟑螂,深棕色,甲壳油亮。

我一声不响,从还没来得及打开收拾的行李中取出杀虫剂,对着蟑螂堆一通喷。

小暖早已蹿进房间。

那晚,我和小暖之间爆发了恋爱以来最激烈的一次大吵。

我责怪她,要不是因为她催我定下房子,我们也不至于租到这间闹蟑螂的房子。

小暖却更生气。

「熊铁铭你搞清楚,这事归根结底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你穷,懂吗!要是你有钱,我们可以去朝阳、去海淀,租个精装套一!那种好房子可没有蟑螂!为什么我要跟你来通州住这破开间?还不是为了省钱!你现在反过来责怪我,你有没有良心?」

听她说了这番话,我的心都凉了。

我穷,是我的错吗?

我已经很努力地做兼职、找工作了。但现实就是很残酷。我生而为最普通的人,这我改变不了。

难道我的努力,她都看不到?

听完她这番话,我再也没有理她,直到第二天早晨。

我听到闹钟响,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看到小暖坐在我身边一动不动。

我凑过去仔细看看她。

小脸上的一双眼睛,已经肿成两颗桃子。

「对不起,小熊。」她委屈地说,「我不该说那些话。」

我叹了口气。

其实,她并没说错什么。

而且,在绝大多数时候,她一直在给我支持。还是那句话,找不到工作的那段时间里,要是没有她,我肯定扛不下去。

所以,我不会真的怪她。

「夫妻没有隔夜仇!你这个小傻蛋。」我笑着把她拥入怀里。

她把脸埋在我胸前,低声哭了。

4

这个给「天地逍遥」发了决绝微信的小暖,已经完全不是过去急躁任性的小女孩。

这才只过了一年而已。她真的长大了,成熟了。

我很高兴。

不过,说不清出于什么心理,那晚在小暖睡着后,我用她的手指解锁了她的手机。

大概是小暖太冷静。这与我过去对她的认识很不相符,让我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打开微信,我又点开「天地逍遥」的消息框,仔仔细细翻看。

的确,一切消息都跟小暖说的对得上。

我完全放下心。那一瞬,我觉得自己挺无耻的。刚要给手机锁屏,我的眼睛无意中瞥见在「天地逍遥」上面几格的一个群聊。

群聊名字叫「八卦好姐妹」。

预览框显示,这个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苏可」在 23:03 发的。

我知道苏可,她是小暖的大学同学。她发的是:「就是,自己出去住还得多花钱。」

直觉告诉我,她们聊的可能跟我有关系。

我打开这个群。先是看到小暖大致讲了和中年男同事的事情,然后说,我很激动,「小熊发火好可怕,我都不想跟他待在一起了。后来我给大哥发了微信,说别再找我,小熊才冷静下来。」

「大哥」……竟然不是「那个变态」或者「那个流氓」?

小暖对「天地逍遥」的称呼,让我心里莫名不适。

苏可,还有群里另一个女孩许晓梅,都在劝小暖。我看了她们劝告的话,心中反而更不是滋味。

许晓梅先说:「熊哥太敏感了吧,他想太多了!」

苏可接着说:「这种事情其实很正常的,没人追的话说明你没魅力啊!」

小暖说:「我本来想要不要先搬出去冷静一下,但想想还是算了。太麻烦!」

然后就有了苏可那句:「就是,自己出去住还得多花钱。」

那之后,小暖就没再说话。

看时间点,她在跟闺蜜们聊完这几句之后,就回到我身边跟我亲热了。

苏可说这句话,是有依据的。现在我和小暖住的房子,月租 5600,我拿 4000,小暖每个月只出 1600。这当然并不是小暖主张的,而是我主动提议的。

我是男人,是这个女孩要依靠一辈子的人,理应多付出。我心甘情愿。

而过去一年里,我月薪 3800 元。每个月的 4000 块房租,原本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

但我毕业之前做兼职攒过一笔钱,加上即使是做了客服之后,我也会利用休息时间赚点外快。东拼西凑的,总算能靠工资加积蓄交上房租了。

之所以租这套挺贵的房子,既是为了找个好地段、方便我和小暖各自上班,也或多或少与曾经那个「蟑螂房事件」有关。

我要租个好点的房。

因为我既不想让我的女人再受委屈,也不想再从她口中听到那些伤感情的话。

我珍惜我和小暖的感情,像珍惜我自己的性命。

所以,当我看到小暖闺蜜群里的这几条消息,我很心寒。

但下一秒,我立刻提醒自己:「熊铁铭,你要想清楚,你和潘爱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们爱情的基础,其实是一种共生关系。不可能因为几句闲话、一些念头,就轻易地瓦解。

在繁华而残酷的大都市,像我们这样平凡的男女,如果不相互依靠,是很难生存下去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对对方太过挑剔呢?

人无完人。小暖在我人生低谷期对我的好,对我的关心,我时时记在心上,从未忘记。

因此,尽管她也确实伤害过我,我也不会对她有看法,更不会放弃我们的感情,放弃我们对未来共同的期盼。

现在我只怨自己,不该干出偷看她手机这么无聊的事。

只要没看到,就是没发生――这才是成熟男女在恋爱中,面对猜忌时应有的态度。

我悄悄把手机锁好,又给它充上电,这才小心翼翼地躺回到小暖身边。

熟悉的牛奶沐浴露气味,让我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

我从背后抱住我的女人,沉沉睡去。

5

不久之后,我和小暖的爱情,迎来了一次特殊的考验。

当时,清明节假期近在眼前。我早已想好,假期要带小暖回我老家玩一趟。

我的家乡省份,以春天的油菜花海闻名于世。

上一年春天,小暖就说想去我老家看油菜花。但当时我的客服工作刚转正没多久,我想着,还是把工作先稳定了,再计划出去玩的事。

我印象特别深,当时小暖听到我的答复,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但她终究是个很懂事的女孩子,也就没有再坚持。

今年,我一定要带她去玩玩。

我早早跟宋超多请了一天假,请在了清明假期开始前的一天。假期批下来之后,我立刻给小暖打了个电话。

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她挂断了。

一定是她在公司有事情,不方便接电话。于是我又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宝贝,我们清明节去看油菜花海吧!」

过了好一会儿,小暖才回复我:「啊?好啊,哪天去?」

我说,我请了节前一天的假,让她也请,我们提前一天出发。

我又说,我想带她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那里有很美的湖水和油菜花,春天去最合适,她一定会很喜欢。到时候,我们俩好好放松放松。

又过了一会儿,小暖回复:「好的,你先订酒店吧。」

看到这句话,我一愣。

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

带小暖回老家,要不要带她去我家,见见我的父母?

讲老实话,我一开始只想着带她去玩,并没想这个问题。也的确是怪我太粗心,一心只想着取悦老婆,别的竟然什么都没考虑。

我眼前立刻浮现出老父老母那黧黑的两张脸,那些刀刻斧凿一般深的皱纹……

我觉得很对不起他们。事实上,我妈前天还打电话给我,问我什么时候有空能回家看看。她说我爸想我了,晚上做梦都在喊「我的乖崽」。

我是父母唯一的孩子。小时候,我满山遍野地疯跑,爸妈就追在我屁股后面喊我「乖崽,停下哦」。他俩脾气都好,很少打我。

如今老头子老了,更爱面子。每次我妈跟我打电话,他都不会主动过来和我通话。除非我妈佯装发脾气,他才磨磨蹭蹭过来,嗯嗯啊啊说上两句。

想起我爸,我心里好酸。

而小暖这句下意识的回复,态度又似乎很明确:住酒店,意思就是不想去我家住。

也就是说,不想见我父母。

对着电脑屏幕,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小暖。

大概是我沉默太久,小暖又发来一条微信:

「要不然,我订酒店?」

我当然没有让小暖订。这次旅行的所有费用,都由我承担。

坐在飞机上,小暖系好安全带,满意地往后一靠。「谢谢你啊,熊哥。」她调侃我,「感谢你请妹妹出来玩哦。」

「妹妹别客气。」我顺着她的话逗她,「咱们去的地方,可是哥哥我的地头,我当然要尽地主之谊。」

飞机飞过天空。

我没好意思告诉小暖,这是我活这么大,第一次坐飞机。

以前回老家,我坐的甚至都不是高铁,而是正宗绿皮火车。

如果我手头宽裕,就会给自己买上一张硬卧票。但绝大多数时候,我舍不得花这个钱,能坐硬座就坐硬座。

我仗着自己是个年轻小伙子,腰力不错,脊背也硬挺,倒还受得了这样的旅途劳顿。

但带自己女朋友出来玩,肯定不能让她受这种罪。

别说是硬座了,就连软卧,我都不想让她坐。

我老家那边没有机场。我带着小暖坐飞机,要先从北京坐到上饶市,再坐大巴去鄱阳县。

当我在飞机上告诉她转车的事情时,小暖脸色有些不好看。

「这么麻烦啊,就没有别的油菜花海可去?非要去你老家?」她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句话她好像憋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回答。

其实,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同属于上饶的另一个县――婺源,拥有的油菜花海大概是全国最出名的,可比鄱阳更有名得多。

但我想回家看看,不想把目的地改成婺源。

小暖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几经周折,我们到达鄱阳。我订的酒店是一家民宿。

一听说是民宿,小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民宿能行吗,会不会不干净啊?」她问我。

但当我们到达那民宿时,小暖的眼睛都亮了。

这是一处仿古建筑,黑瓦白墙,古色古香,很有南方风情。进大门就是一处花园,住客们穿过花园,进入后院,就能看见后面的三层小楼。楼是古典园林加现代设计的样式,里面还有电梯。客房也干净得很。

小暖进了房间,看到精致的内部装修,忍不住连声赞叹,接着就把自己丢在了宽大的双人床上。

「啊,真舒服!」她闭上眼睛感叹。

稍微休息了一下,我们就来到油菜花海。这是金灿灿的世界,有绵延到视野之外的一片金色。

这金色很纯净,几乎纤尘不染,与北京的「遍地黄金」完全不是同一个概念。

我被自己这个奇怪的想法吓了一跳。

「小熊,别发呆呀,快来给我拍照!」在我出神的时候,小暖已经钻进花海。植物的杆子高高的,遮住她大半身子。她在花海中行走,远远望去,仿佛时隐时现。

接着,她停下来,回头招呼我。

小暖头戴宽沿草帽,亭亭立在花的海洋中,仰起娇嫩的面庞,向我兴奋地挥动手臂。

她真美。

这么多花,也不及她一人美。

此时清明假期还没正式开始,花海游人不多。我向四周望去,不远处就是鄱阳湖。

「爸,妈。」我在心里无声地说,「如果能让你们见见我这漂亮的女朋友,你们一定会很高兴吧。」

只可惜。

只可惜我没有勇气,直接地向小暖提出我的想法。

我家住在镇上,即使是在并不富裕的镇上,我家的条件也算是比较差的。

我爸四十多岁的时候外出打工,在工地上摔断了腿,没好好治疗,落下了病根,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

我妈是没文化的家庭妇女。我爸受伤之后,她除了种地、种果树,就在我们镇上的市场做点小买卖。多数时候卖菜,有时也兼卖一些杂牌日用品、食品饮料之类的。

就算是这么不容易,父母也供我上了大学。虽然是大专,但对他们来说,这已经足够骄傲了。

家里世世代代都是纯正农民。这是家中头一次出个大学生。

想到这里,我的视野模糊了。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小暖早已在花海中跑远。

幸亏如此,她才没有看到我此刻的窘态。

夕阳余晖下,只有湖水随风泛起阵阵涟漪,好像在回应着我,抚慰我心中的不平。

6

我们在鄱阳玩了两天。到假期最后一天,也该踏上回程了。

临走之前,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躺在民宿大床上的我悄悄往我妈的银行卡上转了一万块。

我前脚刚转完钱,妈后脚就打来电话。「崽啊。」她叫我,「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事呀。」我一边跟她通话,一边看着小暖的背影。

小暖刚洗完澡,正对着镜子吹她的长发。吹风机噪音很大,我想,她听不清我在说什么。

「没事你好端端给我打钱,做什么哦?」我妈的语气听上去有点像责怪。

「哎呀,我打钱你就收着花嘛。」

「好哦,那我替你存着,以后你讨老婆用。」我妈说完,电话那边似乎有人叫她。她匆匆挂了电话。

「谁来电话呀?」我挂断电话,小暖走过来问我。

「我妈。问我最近回不回家。」我是故意这么说的。我想看看小暖什么反应。

果然,她脸色变了变。

「是不是我们来一趟,你不回家,你心里有点不好受?」她说了这么一句。

「有点吧。」我点点头。

我还是想知道她最后会不会改变主意。

小暖低着头没说话,好像在仔细考虑什么。

看到她这副为难的样子,我反而舒服多了。

我想,果然还是我有问题。是我太不坦诚,有话不直说,对小暖的反应也太过想当然,所以才会对她有误会。

如果我直接问小暖愿不愿意去看我父母,或许她会答应。

现在她这么为难,说明很在意这件事,也说明,她真的很在意我。

我正左思右想,小暖抬起头,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她字斟句酌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要不这样,我今天自己先回北京,你回家看看你爸妈。」

我承认,在那个瞬间,我的心碎裂了一大块。

没想到等了半天,等到的是她这样的回应。

原来,我那些最坏的想法,才最接近真相。

望着眼前这个娇嫩柔弱的女孩,我第一次感觉她仿佛陌生人。

「潘爱暖。」

我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得令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对她一向温柔。而小暖知道,一旦我连名带姓地叫她,就是真生气了。

「你说实话,是不是从没想过要见我父母?」我问小暖。

她的脸立刻涨红,憋了半天才说:「我觉得,太快了……」

「被我说中了,是吧。」我冷笑。

我们在沉默中僵持。

我的心已经凉透了。没有想过见我的父母,意味着小暖并没有想过要与我结婚、成为我的妻子。

原来这几年,都只是我一厢情愿?只是我单方面地想要与她一起建设家庭?

那我在她心里,究竟是什么?只是「玩玩」的对象吗?

又或者,只是她在北京漂泊时,抱着的一块并不怎么好用的浮木板?

我想问她,是不是这样。

但我实在说不出口。

倒是小暖先打破了僵局。

「是又怎么样?没到结婚那一步,我不想见你父母,这有问题吗?」她平静下来,慢条斯理地说。

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与那天拉黑男同事时一样。

可我没想到她会以这副样子对待我、说出这样的话。

而更让我觉得可怕的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她。

理智地想,她说得完全没错。于情于理,小暖都有不跟我回家见父母的理由。我没资格在这个问题上批评小暖,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就这样,我憋了一肚子气,与小暖踏上了回程。

由于只买到了从南昌返京的机票,我和小暖要先从鄱阳去南昌,然后再从昌北机场坐飞机到北京。

从鄱阳县去南昌,最便捷的方式就是坐大巴。每天,有 19 趟车从鄱阳开往南昌,每趟车会在路上行驶两个半小时。

鄱阳这地方不大。我就是碰上了那 1/19 的概率。

在客运站候车室,我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隔着候车室里的柱子,我偷瞄这个人,看了两三眼就确定了,他是我小时候的朋友、同学雷亚云。

我和雷亚云在上小学、初中的时候一直是同学。后来我继续读了高中,雷亚云早早就不念书了,听说是去了广东打工。

去年过年我回家,我妈还告诉我,雷亚云在广东赚了好多钱,讨了湛江本地女人做老婆,光彩礼就送了几十万。

说起这件事,当时我妈还有点犯愁,说以后我要是讨老婆,家里真的是出不起彩礼。

「妈,不要担心这些。」我说,「北京那边的女孩都很独立,可以不要彩礼。」

我爸妈笑我傻,说我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哪知道谈婚论嫁的事情?还说就算女孩自己不要,女孩的娘家人也会提的。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个时候,我已经和小暖恋爱了一段时间,只是觉得时机不成熟,还没有告诉我父母。

我想,小暖肯定不是要彩礼的那种姑娘――当然,我绝对不会亏待她,而一定会尽自己所能给她一份「彩礼」,让她风风光光地嫁给我――但她自己想必是不会对我开这个口的。

我之所以这么想,除了因为知道小暖不是嫌贫爱富的人,也是因为,小暖的家庭在南方二线城市算是殷实之家。

她父亲是医生,母亲是教师。这样的家庭,算得上小城里的「中产阶层」,还是有教养、有素质的那种。我相信,这种人家也不会强迫一个穷女婿出彩礼,更不会说什么「拿不出彩礼就别娶我女儿」之类的话。

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我认为小暖想嫁给我、会嫁给我的基础上。

雷亚云的出现,唤醒我这段看上去与他并无关系的记忆。

也让我心中一痛。

我下意识想要躲开雷亚云。不仅仅是因为他现在混得比我好,更是因为,雷家全家跟我父母都很熟。

如果我和小暖被雷亚云发现了,那他很有可能立刻把我们回到了鄱阳的事情告诉他的父母。

小镇上,消息传得比老鼠跑得还快。一旦雷家父母知道了,那我爸妈很快也会知道。

儿子过家门而不入,他们会很伤心的。

与其这样,我倒不如假装没看见我这位发小。

但命运偏偏就爱捉弄人。客运站人很多,绝大多数候车座位上都坐了人。小暖看准了有个女人在东张西望,料定她马上要起身离开座位,于是一直死死盯着她。

果然,当广播播报一趟开往萍乡的车就要出发,女人忙不迭地站起来赶往上车口。当时我刚刚方便完,从男厕所出来,为了尽量躲开雷亚云,还稍微绕开些人,向着小暖走过去。

看到我,小暖立刻大喊:

「熊铁铭,这里有座!」

听到她高呼我的名字,我心里大叫:完了完了。

还没等我回答她,一只手重重地拍在我肩上。

我叹了口气,随即转过头,在半秒之内换上又惊又喜的笑脸。

「是你!」

我和雷亚云同时说。

他是真惊喜,而我,是假高兴。

我们寒暄几句。

我很快就知道,雷亚云跟我们刚好要坐同一趟车去南昌。

7

小暖看我迟迟没有过去,就跑过来。

「怎么了?」她来到我身边,习惯性地挽住我的手。

――因此难以避免地与雷亚云打了照面。

雷亚云上下端详小暖,那大胆又暧昧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噢,这是谁啊,是你老婆啊?」他有些兴奋地问我。

小暖也望着雷亚云,微微皱眉。雷亚云来来回回看小暖看了个饱。

我向雷亚云点点头,没说话。

小暖脸上掠过一丝厌恶,但马上换上礼貌的微笑。

她问我:「这是你的朋友?」

我刚张了张嘴,雷亚云就替我抢答:「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小暖笑笑,用不那么明显、却被我观察得一清二楚的审视目光看看雷亚云。

她应该是注意到了雷亚云穿着的假阿迪达斯运动服,还有假椰子鞋。

虽然我也不太懂名牌,但这套行头实在是假得可以,令人难以忽视它的劣质。

从女友的眼神中,我读出一种蔑视。

这令我的心情复杂到极点。

我明明知道她蔑视的对象是雷亚云,却有一种被牵连着受到鄙视的羞耻感。

后来过了很久我才想通,这是因为,雷亚云代表的是我的出身,是生我养我的那个「来处」。

尽管我,熊铁铭,已经在北京混了很多年。

尽管我是知名企业里的正式员工,有个年轻漂亮、在北京念过大学的女朋友……

但这一切的一切,都无法抹灭我的出身底色。

我的「底色」,是雷亚云和他身上假得明目张胆的伪名牌、我贫苦的父母,以及油菜花海背后那些并不光鲜的村镇。

不得不说,相比于突然出现搅乱了一切的雷亚云,此刻我更恨小暖。

她的神情令我感到耻辱,更令我愤怒。

我有一种冲动。我想抓住她的手腕问她,凭什么瞧不起我,凭什么瞧不起我的出身?

但我忍住了。

我还不至于那么疯、那么失控。

在毫无重点的寒暄中,我几次试图中止与雷亚云的交谈。但都失败了。

发小对我现在的人生充满好奇,问东问西,没完没了。

最后,如我所料,我没能阻止他拨通电话,把我回到鄱阳的消息告诉了他的父母。

挂断电话,雷亚云兴奋地跟我说,他父母说要给我父母打电话,向他们道喜――儿媳妇长得可漂亮。

「你爸妈还没看过她?」他一脸热切,「还是刚从家里出来?」

我真想用一记老拳狠砸他的大脸。

但是我没有。

我的脑子已经一团乱,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带着小暖往回走、去看我的父母?

但她已经明确表态了,她不想去。因为她没想好要不要嫁给我。

直接离开?

但雷家人放出去的消息,一定会让我的父母抬不起头来。

在注重亲缘关系的乡镇社会,人们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家里的独子带着女朋友回到老家,竟然做得出不回家看父母这种事。

人们要么会指责做儿子的不孝,要么甚至会悄悄议论,是不是做父母的有什么问题,「亲儿子回老家都不进家门」。

就在我左右为难之际,小暖突然拉了我的胳膊一把。

我下意识看向她。

只见她迅速蹲在地上。

「不行了,小熊,我肚子又痛了。」她的表情很痛苦。

跟真的似的。

而她台词里的「又」字,是对我最明显的暗示。

「我们赶紧去南昌,大医院……」

也许是怕我不明白,小暖给出了更明确的信息。

我懂了。事到如今,她这个借口,的确是最好用的。

当下,我也顾不上难受,顾不上委屈,顾不上问小暖任何话。我只想着赶紧逃,按照小暖的意思,摆脱这个讨厌的发小,摆脱我父母可能的疑惑和期待。

我习惯了依着小暖的性子来。一旦收到她的「指令」,我就会自然而然地照办。

这几乎成了我人生的惯性。

我转向雷亚云,一脸抱歉:

「忘了跟你说,我女朋友肚子疼得厉害,我要带她去南昌看病。」

雷亚云看看小暖,又看看我。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信了我的话,但无论如何,这段会面以雷亚云帮我把小暖扶上大巴车、我们三人一同坐车到达南昌,最终在医院门口告别作为结局。

看着雷亚云的身影逐渐远去,最终消失,我长舒一口气。

接着回头看到站在我身后,已经完全「恢复」如常的小暖,正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我。

「走吧,别耽误时间了。」她一只手扶着箱子拉杆,「快去机场。」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拉着箱子,走向停靠在医院门口路边的一辆出租。

那天我们回到北京,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进了小屋的门,我和潘爱暖都累得够呛。

而我扔下行李,立刻钻进卫生间,开始洗澡。我需要好好清醒一下。

洗完澡,我迅速擦干身体。潘爱暖已经换好在家穿的开衫起居服,靠在床上。她应该是在等我洗完,她再去洗。

我没给她这个机会。我冲向她,扯开她的衣服。

她愣了一下子,接着就迎合了我。

但我们都没想到,那次她几乎疼哭了。我亲吻她额头,安抚她,然而没有停下来。

结束之后,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心里很乱,点燃一支烟。我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几乎忘记了应该怎么抽。

我说,小暖,对不起。

虽然道了歉,但我说不清,刚才粗暴的动作里是否真的怀有对她的恨意。

过了很久,她才微微偏过头来对着我。

「记仇了,是吗?」她说。

没开灯,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语气里的讥讽与不耐烦,我听得出来。

她懂我的心情。她知道,自己拒绝和我一同回家见父母,已经挫伤了我这颗敏感的心。

但她不愿对此做太多解释。

这本身其实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隔了一秒钟才说下去,「小暖,你是不是嫌弃我,觉得我是农村出来的,配不上你?」

憋了这么久,我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黑暗的房间中,小暖沉默了。

隔了良久,她忽然说:「我当然知道,婺源属于上饶,油菜花比鄱阳更有名。我也知道,你为什么坚持要带我回你的老家。你的心思并不在看油菜花上。我没有那么麻木,也没有那么笨。只是,我不想做的事情,你也不能勉强我。」

这一番话,被她轻轻地说出来,就像在讲别人的事一样平常。

但对我而言,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仿佛在我心上划了几刀。

原来,她清楚,她懂。

她什么都明白。

她的行动,就代表了她的选择。

她可以陪我回到老家,在一定程度上安抚我,不磨灭我的全部希望。但她也会按照自己的心意,拒绝走进我家的门,拒绝去见我的父母。

这就是她的妥协与坚持。

这就是我看似柔弱,其实却一肚子主意的女朋友。

说不清为什么,我打开手机,从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父母坐在我家院子里的合影,是我上次过年回去给他们拍的。

「你看,这是我爸。」

一张五十多岁老农民的脸,皮肤粗黑,每一道沟壑都很深。

他眯着眼,坐在一只小板凳上,在破旧的院子里。在阳光下。

我指着照片里的母亲,「这是我妈。」

我又划动手机屏幕。找到的下一张照片,是我妈和我家的黄狗站在一棵柚子树下。

「你看见这柚子了吗?」我指着照片上一只掉在地上的柚子,对潘爱暖说,「这种柚子皮很厚,肉很小,味道还涩。不好吃,不能吃的。」

「你知道吗,潘爱暖。这样的破院子,还有这种没用的破柚子,它们代表了我过去将近二十年的人生,代表了我来的地方。我就是来自一个没钱修破房子的家庭。这个家庭就像不好吃的柚子,结了很多果子,付出了很多努力,但都没有用。最后,从这个家走出去的人,也还是只配穿我发小身上那种假名牌。」

我不停地说着。

不知不觉,我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中不停流下。

黑暗中,我感觉到潘爱暖正静静地望着我。

「这就是我的人生。你可以看不起我,看不起这些,都可以。你如果嫌弃我,我可以离开你。」最后,我对她说。

说这些话,几乎用尽我全身力气。

我无法面对这样狼狈的自己。

8

「祸不单行」,这个词说得太对了。感情出了问题,事业竟然也开始捉弄我。

和小暖闹矛盾之后,无论是我还是她,都很有默契地「装聋作哑」。

没人提搬出去、分开住的事情。

北漂的情侣,要想「分开住」,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这个代价,具体来说,就是真金白银。

所以,尽管我和潘爱暖陷入冷战,但还是将就着住在一起。只是我们也都达成了另一种默契――两人都是能加班就加班,尽量不早回家。回家之后,就在还算大的双人床上各睡一边。

说来可笑,我都拼命加班了,工作居然也没有垂青我。

在运营部干了才一个多月,我就听到风声,说宋超得罪了 CEO。当时我还天真地以为,宋超工作能力强,人品也不错,就算得罪高层也不至于怎么样。

谁知我听到消息后还没过一周,宋超就离职了。

当我看到他拿着一纸文件――应该是离职证明――从人力资源部的方向走过来,我只觉得心中一阵发慌。

我来运营部时间很短。在一些同事眼中,我是宋超调来的人,几乎就等同于是他的「嫡系」。但他们并不知道,宋超对我,完全是偶然的赏识。

除了干成调岗这件事,宋超对我没有任何其他帮助,或者资源倾斜。

这个「嫡系」,我当得实在很冤。

而虽然我在职场上混的时间不长,但之前也听别人说过,基层员工最怕的就是领导站错队。有时候,这可能会导致一个部门被「连锅端」。

因为新来的领导,总是会更想用自己带来的人,或者亲自提拔的人。

而不是将前任领导留下的人照单全收。

宋超临走前,我想约他吃个饭,在微信上问他有没有时间。

他回我一条:「不吃了,有缘再会吧。小熊你不错,以后会发展得更好的。」

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倒让我心里更不踏实了。

因为它不像什么吉利的祝福。

最后,我还是迎来了最坏的结果。

宋超离职一周后的星期一,我刚到公司,HR 就来工位找我,说要单独谈谈。

我的心一下子揪起来。就算我再不懂,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果然,HR 上来就挑我的毛病,说我这个月几次没有打卡,有旷工嫌疑。我辩解:「我只是忘了打卡,公司门口的监控应该都有我上班的记录。」

HR 笑了笑:「大门监控都坏了好几个月了。」

我觉得浑身发冷。

这显然是想跟我耍流氓了。

HR 接着说:「我知道你转岗没多久,可能还不适应这个新岗位。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回到客服部,继续做客服。二是主动离职。」

我隔了半晌才挤出一个冷笑。就是说,开我还想不赔钱。

最终,HR 给的两条路,我都没有接受。

我选择了辞职。

我心里很清楚。如果回客服部上班,我不仅要面临工资砍半的经济窘境,我的职业生涯也会遭受重挫。

简历上会显示,我先做客服,然后做高级运营做了不到俩月,接着又回去做客服。以后我再出去求职,用人单位一定会认为是我无法胜任运营工作,才被「退回」客服部。

再说工资砍半,也会让我的处境更艰难。

我每月要承担 4000 元房租。一旦我的工资退回到 3800 元,下个季度我住房子都成问题。

另外,我心里的确隐约担心,如果我更穷了,小暖会不会离开我。

办完离职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是十点了,小暖还没回来。最近一段日子,她到家都比我晚。

我还记得「天地逍遥」这个人,记得他曾经对小暖的死缠烂打。于是每次先到家,我都会时不时到窗前看看。

如果小暖是被陌生的车送回来的,我会发现。

但实际上没有这回事,小暖一向是打出租车回来。

这也是因为曾经我对她说过,我觉得网约车不如正规出租车靠谱,叫她尽量打出租。

我觉得稍稍踏实了些。于是,我再次踏上了找工作的路。但与上次不同,这次行动是背着小暖悄悄进行的。没有人安慰我,也没有人鼓励我。

唯一支撑着我的,就是眼前这个与小暖的小家。

为了不引起她的怀疑,我每天依旧照常出门「上班」,然后找个苍蝇小馆子,一边吃早点,一边用电脑投简历。我用的这个电脑,还是上大学第一年用勤工俭学的钱攒的组装笔记本,风扇吵得要死。

这样坚持了半个多月。历史重演了,我投出去的简历,没有半点回音。

我坐不住了。

下次交房租的日期逐渐逼近。我看了看自己的银行账户,余额连交水电费都有点紧张。

坐在苍蝇馆子里,我对着微信的界面走神,双手不听使唤似地打开与小暖的对话框。

我看着自己敲了这么几个字:「下次交房租,你能先帮我垫上吗?」

打完这行字,我的自尊心逼迫我立刻删了它。

几乎只花两秒钟,我就做出了决定。

我要去送外卖。

9

我可能跟身边大多数人不一样。

从看上去很光鲜的互联网公司员工,到外卖小哥,这个身份落差对我来说不算啥。

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农村青年,从小到大过的都是苦日子。

我也从来没觉得在互联网公司上班有什么高人一等的――除了工资的确高于部分传统行业。无论是一开始做客服,还是后来做运营,我的「工种」自始至终也都是「体力活」,不像程序员什么的那样高大上。

再说,这几年,网上也经常流传着「失业人员送外卖」之类的新闻。

唯一让我觉得有点担心的,是安全问题。

我一开始想过要不要去开网约车赚钱。送外卖,是人骑着摩托车或者电瓶车,所谓的「肉包铁」,一旦需要抢时间,安全隐患还是挺大的。要是开网约车,那最起码是「铁包肉」,人坐在车里驾驶还是更安全一点。

但我没有开网约车的资格,因为我没驾照。

在北京,考机动车驾照最便宜也得四五千块钱,我实在拿不出。所以就一直没考。

送外卖就没那么多限制。骑摩托车也要考本,但我还有另一个选择:骑电瓶车。当然肯定比骑摩托慢,会影响收入。但从省钱角度来讲,这是我眼下最好的选择。

决定开始行动的那天早晨,我特地比小暖晚一点出发。

我家附近就有个配送员站点,之前我在早晨路过那里,经常能看到外卖小哥们站成一排喊口号的盛况。

进了配送站,我跟工作人员说明来意,很快就被分到一个师傅。

师傅先问了我:「你有健康证吗?」

我点点头。

办个健康证以备不时之需,这还是我爸提醒我的。

他以前出去打工,除了在工地干活,也会抽空去饭馆兼职。从我来北京上大学那时候起,他就劝我提前办好健康证。

「什么买卖都可能不行,但饭馆的生意永远会有。有个健康证,你起码能端盘子养活自己!」

我爸向来少言寡语,那次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话。

我原本是很不屑的。我去北京是去上大学的,又不是去端盘子的。但看看家徒四壁的老屋,我还是选择听了我爸的话。

于是,手里留着一个在有效期内的健康证,成了我的习惯。

没想到,它在现在这个节骨眼救了我。

第一天穿上外卖小哥的工服,我百感交集。

我还算聪明。师傅给我讲过几次流程之后,我就开始接第一单。

这样过了三四天,我越干越得心应手。送外卖骑的电瓶车是我租来的,我还特地额外租了一个电瓶,为了多跑几个小时。

而小暖似乎对我生活的变化毫无觉察。我们之间的话比前段时间多了些,但她从来没问过我工作是否顺利。

她的状态倒似乎越来越好。有一天大概是在公司心情不错,早早回了家,还为我做了四菜一汤。

我跑了一天的单,推门进屋,看到小暖呆呆地坐在餐桌旁边,守着那五个菜盘菜碗。

当时,我下意识感到有些心虚,因为我有事瞒着她。

但小暖没看出来。

她招呼我吃饭:「最近你挺忙的,老加班,今天咱们不叫外卖了,你尝尝我的手艺。」听到她说叫外卖这几个字,我感觉自己的脸好像有点烫,于是赶紧洗手换衣服,坐下来和她一起吃饭。

我们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一起吃晚饭,一起聊天了。小暖告诉我,最近她在公司干得挺顺利。她的顶头上司――市场部的营销主管,刚刚宣布自己怀孕三个月了。

「等她休了产假,我可能就有机会升职了。」小暖脸上有藏不住的开心。

「她走了,你的顶头上司是谁?」我边吃菜边随口问道。

这原本是个很平常的问题,我问出口时,也完全没过脑子。

没想到小暖脸色都变了。

我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怎么了?」

小暖笑笑,摇摇头:「现在还不知道呢。」

「那你怎么……」我疑惑。

小暖叹了口气:「就是因为还不知道会是谁,我才有点不踏实。万一给我空降一个不靠谱的代管领导,那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我点点头。

看着端起饭碗努力吃饭的女友,疑云却再次浮上我心头。

潘爱暖的这些反应,在我看来实在是很可疑。

我不禁又想起之前与她的摩擦和不快。

还有那个令我如鲠在喉的人――「天地逍遥」。

翻看小暖手机的坏念头,又一次占据我的脑海。可是那天小暖迟迟不睡觉,白天辛劳一天的我,一在床上躺倒,双眼眼皮就开始打架。还没等我动手翻她的手机,自己就先睡着了。

而一个念头,特别是带有恶意的念头,一旦形成了,就很难自动消失。

第二天,我早早收工回来,在家里坐等潘爱暖。

她今天回家比昨天晚得多,快十点才进家门。

「小熊,你吃饭了吗?」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这么问。说完她扬了扬手里的肯德基纸袋:「我买了两个汉堡,咱俩一人一个吧。」

我笑笑:「不了,我吃过了。」

我看着她吃汉堡,看着她洗澡又出来,最后看着她入眠。

听到她有规律的、轻柔的鼾声,我知道,她已经睡熟了。

还像上次一样,我用小暖的指纹解锁了她的手机。但不同于上一次,这回我毫无负罪感。

我几乎可以确定,她一定有事瞒着我。而且,这件事一定与我瞒着她的――我失业了,在送外卖――性质不一样。

否则,她表现出来的会是委屈,而不是心虚。

怀着一种复仇般的狂乱和激愤,我翻看她的微信聊天记录。

除了在几个同事小群中与男同事们并不过分的打情骂俏,小暖的微信里没有任何与异性聊天的痕迹。

这看上去似乎能证明她是清白的。

我又仔细看了看那几个工作群。从同事们的聊天中,我获知一个信息――小暖的新上司,是另一个部门的「老人儿」,暂时接管小暖所在的市场部。

这个「老员工」,不仅资格老,更是老板多年的朋友。

在市场部微信群里,我看到一群员工「列队欢迎」这位代管领导。

翻到最后,我看到了那「领导」的头像。有点眼熟。

而头像上方的微信名,更令我悚然心惊。

那是三个字――老宝贝。

我点开那个头像。「老宝贝」是小暖给他的备注,这人的微信名不是别的,正是「天地逍遥」。

眼前铁一般的事实,将我狠狠击倒。

10

回过神之后,我又反复检查了小暖和「天地逍遥」的聊天记录。

一无所获。小暖把一切删得干干净净,半个字都没留下。

我的心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不停下沉、下沉。坠得我生疼。

没有消息,对我来说就是最坏的消息。阅后即删,这当然是做亏心事之后的「善后行为」。

越是这样,小暖和这个男人之间的暧昧关系,在我心中越是坐实了。

我有一只接单专用手机,是之前被淘汰下来的一只老旧安卓机。之所以单独备下这台机子,就是为了向小暖掩饰我送外卖的事情。

这天晚上,我用这台破手机接了个午夜派送单。

电瓶车在城市街头不疾不徐地行进。我看着夜色中空无一人的街道,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迷惘。

我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为了今天被工作和女人双双抛弃?为了觉得自己是个大傻 X?

为了把有多年感情的女友,双手送上一个老男人的床?

送完单,我默默坐在街边,掏出刚才从便利店买来的一盒烟。

最近心情不好,又很疲劳,我抽烟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

抽着烟,我想到小暖曾经对我说过,「天地逍遥」并不是她那个部门的人,也不是人力。

而是另一个部门的商务。

这样的人,怎么会成为小暖的新上司?两个人又怎么会勾搭上?

除了愤怒,我更感到莫名其妙。

我站起身,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灭它。

我下了决心。要像碾灭这个烟头一样,整死那个老男人。

为了不引起女友的怀疑,我在做了决定之后立刻回家去,蹑手蹑脚地脱下外衣,稳稳躺在她身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什么都没发现。

我一定要把那个「天地逍遥」揪出来。不仅如此,我还要让他好看。

第二天,我就意识到,在这个节骨眼,送外卖于我而言真是绝佳工作。

我骑车去了小暖公司附近,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下了车,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除了所有人都能做的事情――蹲守,我还能用外卖小哥特有的办法,「抢单」。

昨天我翻小暖手机的时候,我仔仔细细看过「天地逍遥」的朋友圈。虽然他没发过自己名字,但那里边有一张图片,是他在炫耀正在上初中的儿子的考试成绩。

那张满分 120、实际分数 118 分的数学考卷上,有他大大的家长签字。

庞禄园。这应该就是那男人的名字。

庞这个姓,说常见也不常见,说罕有也不罕有。

不知道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中午吃饭会不会叫外卖?

忽然,APP 给我推送了新订单消息。我仔细一看,这一单叫的是「小胖孩肉蟹煲」这家店的招牌菜,虾蟹双拼锅。

下单用户显示为「庞先生」。

「小胖孩肉蟹煲」的虾蟹双拼锅,是小暖特别爱吃的东西。

去年,囊中羞涩的我俩约好了,每个月去吃一次小胖孩。后来我赚钱虽然慢慢多了点,但时间却全被工作占据了。我不再像以前那么清闲,有那么多时间可以陪伴小暖。

没想到,我陪不了的,很快有别的人陪了。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这种心情,说不上是屈辱,还是心酸。

我几乎在那一瞬间就确定,这个庞先生就是「天地逍遥」,就是那个引诱了我女朋友的人。

我毫不犹豫地抢下这一单。

在从商家赶往顾客的路上,我想象了无数种与庞禄园和小暖见面的可能性。

但还没见到他们,我就接到了「客户电话」。我赶紧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我的破手机。

是庞禄园通过 APP 打来的。由于有手机号保护机制,我是在接通电话之后才判断出,电话那头的人是他。接起电话的瞬间,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喂!」

这是非常不友好、不客气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送外卖的吗?给我改送个地方!」他完全不管我有没有回答他,自顾自地说着,「送到对面 XX 路的 XX 大酒店,搁前台就行。」

我简单应了一句:「好。」

电话那边传来女人的嬉笑声:「大中午的,你干什么呀!」

尽管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我还是像被雷劈中了天灵盖。

这是这个世界上除我妈之外,我最熟悉的女人的声音。是我绝对不会听错的声音。

是潘爱暖。

电话是被庞禄园挂断的。

我抹了一把眼泪。倒不是我脆弱,只是接下来,我要加快速度骑车。

我不能让眼泪模糊双眼,影响我看路,阻碍我冲过去暴打这对狗男女。

这是我这辈子骑车最快的一次。到酒店门口,还没等我东张西望,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男一女高声嬉闹的声音。

那女人的声音,我当然再熟悉不过。

我把车往路边一扔,循着声音就往两人那边冲。

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几乎与潘爱暖打了个照面。

她却没有认出我。

她没有认出,这身穿外卖制服、头盔压下来遮住半边脸的人,就是与她同床共枕好几年的那个男人。

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拳头,狠狠砸在我心口上。

他们走到我身后。我闻到小暖身上的香味,手指尖甚至轻轻蹭过她的裙摆。那裙子的触感很丝滑,我说不清那是什么面料。充满我鼻子的香味,也是陌生的。

小暖这个人,是我最熟悉的女人。

但此刻她身上的一切,都令我感到极度陌生。

我甚至想,不仅是她外在的所有,就连对于她此刻的内心,我也是一无所知。

我花了三秒钟时间决定躲起来。我不知道自己躲藏是为了什么,后来回想,可能当时我的想法再简单不过。

我是想看看小暖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时的状态。

我如愿以偿,看到了这几年来小暖最放松的神情。这愉悦、舒适,仿佛全世界所有烦恼都与她无关的笑脸,是我一直希望能带给她的。就像我们那次一起吃小大董时,我默默许的愿望一样。

所以,现在我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我最爱的女人,很幸福,很快乐。

尽管这份快乐,与我没有关系。

我眼睁睁地看着穿戴一新的小暖,挽着庞禄园的胳膊走进大酒店。前台桌子上,有我悄悄放在那里的虾蟹煲外卖。

他们取了外卖,高高兴兴进了电梯。

那天,我关闭了接单系统,一直静静地等在酒店门口。

过往的零星几个路人对我投来异样的目光。我抽着烟,看着他们。路人们立刻偏开头。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我知道小暖公司午休时间就是一个小时,她和庞禄园已经超时了。

果然没过多久,我就看到小暖一个人急急忙忙地出了酒店,一边走还一边整理头发。

看来,庞禄园是领导,可以晚回办公室。我不禁冷冷地笑了。

我在这里等他。

11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庞禄园腆着他的大肚子,不紧不慢地从大门出来。

现在是工作日大下午的,周围没什么人。我看准时机,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拽住庞禄园的后脖领。

转过来的,是男人肥硕的大脸。他满脸的惊慌失措。

「你谁啊!你有病吧……」他话还没说完,我一拳砸在他鼻子上。庞禄园顿时鼻血长流。

「打人啦!杀人啦!」男人像杀猪似地大喊。

我匆匆骑上车,扬长而去。

我想,即使他把这件事告诉小暖,那女人也不会想到,打人的「送外卖的」就是我。

那一天,我心里难得舒服了些。

我几乎是哼着歌,穿着我日常的衣服,在「下班后」溜达着进了家门。

可令我意外的是,一进家,我就看到小暖坐在床边掩面哭泣。她一看到我回来,立刻收了声。

「怎么了?」我问她。

「没什么,就是今天在公司有点不顺。」

她还想掩饰,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懒得理她。但那天晚上躺下之后,她竟然很少见地主动来抱我。

我只是冷冷地对她说:「累了,赶紧睡吧。」然后翻了个身,没有再跟她说一句话。

第二天,我又去了小暖公司附近蹲守。

不过这一次,我是挑下班时间来的。

我亲眼看到小暖上了庞禄园的车。那车也不是什么好车,不过是沃尔沃 SUV。我之前听同事谈论过这种车,知道它也就三十多万。

可见,庞禄园顶多算是个本地中产。不是什么特别有钱的人。

然而就为了这种人,小暖背叛了我。

我骑着电瓶车远远地跟在沃尔沃后面。

让我意外的是,庞禄园径直把小暖送到了我家附近的街区。小暖跟这老逼道别之后,自己走向我们家小区的方向。

他们并没有去约会。

也是,看他俩这样子,搞在一起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恐怕早就玩腻了。

我捏紧拳头。

沃尔沃再次启动。我也再度跟上去。

一个有情人的中年男人,在送完情人之后,会去哪里?

十有八九是要回家面对黄脸婆了。

庞禄园的沃尔沃,不疾不徐地驶入一处小区。这小区的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大门口也没保安。我等庞禄园开车进去了一会儿之后,才小心地跟上。

我把电瓶车停在了距离大门不远的一个拐角,刚要继续跟踪庞禄园。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下意识回过头去,迎面挨了一拳。

这一拳,狠狠砸在我鼻子上。就像一天之前我打庞禄园的那拳一样。

我猝不及防,又挨了两巴掌,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揍我的人当然就是庞禄园。

他一边对我拳打脚踢,一边低声咆哮:「谁让你来的?是不是老傅?」

我当然不认识什么老傅。

但现在我也不能说出实情,因为那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我闷着头挨打,尽量护住脸。

就在我头晕目眩、感觉快要昏过去的时候,我隐约听到有个女人在说话:「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快停下!」

庞禄园真的停手了。

我眯着肿大的眼睛往女声的来处看去。好像是个中年妇女。

这极有可能就是庞禄园的老婆。

那一瞬间,说不上为什么,我立刻扑过去拉住那妇女的裤脚,哭喊着:「大姐,救救我!」

哭着哭着,我越哭越伤心。这伤心里,有六分是假的,有四分是真的。

我为自己感到悲哀。

即使是报仇雪恨,竟然也要用如此窝囊的方式。我觉得自己枉为男人。

妇女赶紧把我拉起来,转过脸厉声指责庞禄园。

这会儿小区里人不多,我们又在一个角落,几乎没人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庞禄园还是不肯服软,叫嚣着,说我就是昨天打了他的人。

我横下一条心,坚称自己此前从未没有见过他,今天来这小区也只是为了送外卖。

大概前一天我揍庞禄园的时候,他也没有看清我的长相。我否认得如此斩钉截铁,他的气焰也渐渐弱下来。

庞禄园的老婆于红要带我去医院。我怕挂号登记时泄露真实身份,以后被庞禄园发现,于是坚决拒绝了。

「姐,谢谢,我还要接单,就不去了。」我说。

「那怎么行……我的意思是,你都这样了,还怎么接单?」于红叹了口气。她想了想,跑到小区药店给我买了些外伤药,一定要我收下。

「你们也别忘心里去。」我决心再往于红心上添把火,「我是农村人,皮糙肉厚的,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就是大哥以后别太冲动了,这样不好。大姐你劝劝他。」

就是这几句话,彻底把于红说得掉了眼泪。

她拉住我的手,要来我的手机,坚决地把自己的电话号码输了进去,随后对我说:「兄弟,以后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姐。我家这个男人不像话,整天给我惹麻烦。我替他郑重地向你道歉。」

说完,她居然给我鞠了个躬。

我赶紧扶起她。我心想,这下就成了。

站在一旁的庞禄园一脸厌烦:「行了――别跟演戏似的了。多大点事儿啊,至于吗……」

于红抬起头狠狠瞪他。庞禄园不敢再说话。

我冷眼旁观。很显然,这对夫妇,女强男弱。

也就是说,如果于红知道庞禄园做过什么好事,绝对不会放过他。我不需要了解更多,只需把握一点――于红,就是我报复庞禄园最趁手的「武器」。

接下来,我向于红道别,然后迅速回到外卖员站点换下工作服。

我知道,小暖已经在家里待了很久了。想象她可能在家中坐立不安,我觉得很爽,真的很爽。

那天回去之后,小暖居然主动问我,为什么才回来。我知道,她这是没有安全感了。

即使是同时与两个男人保持关系,也不能给她安全感?看着她憔悴的脸,我很想骂她是个贱人,是臭婊子。然而我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摸了摸她的脸。

几分钟之后,我已经伏在她上方。我心里泛起一阵扭曲的快感。

但紧接着的一瞬间,我又感到深深悲哀。

我很清楚,我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自己。我成了被仇恨吞噬的人。

12

事情终于迎来了尾声。

我快刀斩乱麻似地进行了下面这几步:蹲到小暖和庞禄园约会、给于红打电话、见证于红当场捉奸。

做这些事的过程中,我依然把自己的身份掩饰得很好。在于红看来,这可能只是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熟人,出于好意给她爆了料而已。

之后的几天里,小暖一直都没有去公司。我不清楚于红究竟做了什么,但以我对那个女人的印象,我猜她多半已经去庞禄园和小暖共同的公司大闹过。

一天深夜,我悄悄翻了小暖的包,果然在里面找到一张离职证明。那上面写的离职原因是:员工有重大劣迹,影响恶劣,特此开除。

小暖平时工作还是很认真的。所谓「重大劣迹」,肯定就是跟庞禄园的这档子婚外情。

我这曾经如花似玉的女朋友,现在每天躺在床上,终日以泪洗面。问她怎么了,她也不回答,只是一直摇头。

三天之后,我冷冷地对她说:

「我看你现在的状态也不太好。要不然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各自冷静一下吧。」

小暖像浑身触电似的坐起来。

「熊铁铭,连你也不要我了?」

「『连』?还有谁不要你?」我几乎是满含讥讽地问。小暖一下子蔫了,再次倒在床上。

「潘爱暖,其实你做的事情,我全都知道。」我点燃一支烟,在卧室里抽了起来。此前我从来不在睡觉的房间里吸烟。但今天,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在这间屋里了。

明天,我就会从这里搬走。我已经跟房东说好,月底房子到期之后,我将不再续租。

当然,小暖什么都不知道。

她听了我的话,面无表情地说:「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应该不用我跟你解释。」我缓缓吐了一口烟,「分手吧,该结束了。」

小暖哭了。一开始只是默默地掉眼泪,后来越哭越伤心,趴在枕头上不肯起来。

我不知道她是为什么而哭。为我们的感情结束?还是为她和庞禄园的奸情败露?

可是,为什么在这个瞬间,我那么想冲过去抱住她。

这是这几年来,我的身体和灵魂养成的惯性。

我习惯了,在小暖被别人伤害的时候保护她,在她伤心的时候安慰她,在她无聊的时候哄她开心逗她笑。

我习惯于做她的后盾与庇护所――尽管这样的一个我,本身也很脆弱。

于是我深呼吸,然后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地告诉了小暖。

她的表情越来越震惊。

「我说完了。」最后,我说。

她久久没有说话。

「潘爱暖,你知道吗?在你坚决拒绝跟我回老家的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们总要分手。而且这一天可能来得不会太晚。」我轻轻地说,「如果你不能接受我的出身,那你也就无法接受我这个人。」

小暖干笑了一声。

我迟疑了很久,才问出一句话。如果不问出这个问题,我想,我可能会憋死,小暖也会成为我终身的心结。

「你能告诉我,你看上那个男人啥了吗?」

终于,我一字一顿地问她。

小暖愣了一秒钟,说:「他是本地人,有车有房,对我也没有什么要求,只要经常陪陪他,他就可以带我出去玩、给我买东西。你知道吗小熊,其实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经常想起你……」

说到这里,她深深看了我一眼:「我这么说,你是不是觉得很恶心。」

我点点头。

望着她柔美如初的脸庞,望着那双眼神如水温柔的大眼睛,我对她的恨意就好像一只使不上劲的拳头,想狠狠砸出去,却根本无能为力。

我想起很多很多。

想起我们还在上学的时候,一起在胡同里七拐八绕,找到一家卤煮小店,吃得满头大汗。

想起我找到工作后那天晚上,我们酣畅淋漓的一次亲热,还有结束之后她在我耳边轻声说的那句:「我爱你。」

还有无数个日日夜夜。我们奔波劳碌,我们为了高兴的事情同时大笑,我们在受尽委屈之后,回到自己的小窝抱头痛哭。

我和小暖两个人,凑成了「我们」。

如今这个「我们」,又要变回两个人了。

两个孤孤单单、无依无靠的人,两个茫茫人世中的可怜虫。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滴下来,落在浅色的床单上。月光下,泪水印迹像是抹不掉的污点,也像是我们在彼此心上留下的伤疤。

很久之后,再回想与小暖的最后那次谈话,我才意识到,那时我决绝地说分手,不仅是因为我对她绝望,对我们的爱情失望,更是因为,我记得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的那些美好。

同时我也知道,随着我们一天天「长大」,随着这个花花世界渐渐向我们袒露更多,曾经的美好也逐渐失色,最后终将不值一提。

因此,挽留、修补,都是没有意义的。

也像是那皮厚肉涩的柚子。我们的爱情看似结了果,其实却毫无收获,仍是一场空。

也许,是我们不配,我们没有「结果」的资格。

分手后,我按照与房东的约定,搬出了那所小房子。

那屋子里的任何东西,我都不想要了。为的是尽可能不在自己身边留下关于那段爱情的蛛丝马迹。

我彻底离开了小暖,也没有再租房子。

事实上,我现在已经没有继续留在这座城市的理由。

离京之前的最后几个月,我吃住都在外卖员工作站。除了睡觉、吃饭,偶尔去正式工宿舍蹭洗澡,其他时候,我都只顾着拼命接单。

我要多赚钱,尽量攒点钱。和小暖在一起这几年,我赚得多,花得更多,竟然没有多少积蓄。

不能允许这样的自己灰溜溜地回家。

直到攒下一笔钱,我才收拾好行囊,正式踏上回乡路。

火车驶过华北乡间,进入华中地区的山岭与平原……渐渐的,离家乡越来越近。

我还是先去上饶市,然后坐车去鄱阳县城,最后回镇上。

出发前,我给爸妈打过电话。老远的,我就看到二老在路口处等我。

那一瞬间,我真正明白了什么叫「翘首以盼」。

只有真正爱你的人,才会对你翘首以盼啊。

坐在我家破旧的老院子里晒太阳,看着旁边头发已经花白、用充满爱意的眼神一刻不停看我的老父老母,我想,我回来得很对。

我甚至后悔没有早点回来。

父母在,不远游。我离开得实在太久。

在我忙碌而浮躁的都市生活中,没有留下多少专门用于挂念父母亲的时间。

我无比惭愧,只想着尽全力弥补,让他们踏实,让他们不再记挂远方的儿子。

我告诉父母,离开北京之前我拼命干活,存了不少钱。

我妈好像想跟我说什么,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前几天你刘阿姨要给你介绍对象,镇上商店的王彩华,你记得吗?」

她说,她猜我肯定不愿意见,就替我回绝了。

她和我爸都没问我小暖的事。

我想,他们看我回到老家,心里应该就明白了。

我的父母像是土壤深处的蚯蚓,卑微、弱小,却对周遭一切十分敏感。这是生存教会他们的。

而我,他们的心头肉、好儿子,我的一举一动,以及背后隐含的意义,恐怕都瞒不过他们。

父母的体贴,更令我想哭。

「别,妈妈,我想见。」我顿了顿,扬起脸,向我妈微笑着,「王彩华我记得!就是那个留长头发,老穿红裙子、很爱聊天的是吧?」

「对对对,就是她。」我妈看我的眼神里,有不解,但更多的是欣慰。我们同时沉默了。

一秒钟之后,我妈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我看到,父母眼里隐约有泪光。

我拍拍妈的肩膀,又向爸笑笑。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全文完。故事根据真实素材改编,细节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如与读者真实经历雷同,实属巧合。)

□ 万泉寺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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