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虞
忘川无殇:仙侣皓衣行
阎王喜欢上了一个姑娘,他擅自改了姑娘的生死簿,把那姑娘写死了。
姑娘是下凡历劫的上神,还是天帝的老相好。
天帝查下来,我替他背了锅。
阎王「好心」,让我去人间收一个厉鬼回来,就免了我的责任。
〈1〉
想我罗虞只是阎王身边的一个判官,老黑老白两个家伙最爱骂我文绉绉,抓厉鬼这事我还真没干过。
但他们给了我一个铃铛,说是一有鬼靠近就会响。
阎王给我安排了一个身份,城西猪肉铺子的伙计。
我抓了半年的猪,连个厉鬼的影子都没见到。
反倒是老黑老白给的铃铛天天响天天响,入目可见的全都是那些猪的冤魂。
我嫌吵吵,把它扔进了猪圈里。
然后当天晚上,我就碰见厉鬼了。
厉鬼长得还蛮好看,至少比阴间自诩第一美男的阎王美多了。
遇见他的时候我刚抓到一只偷跑的小猪崽,就说咱也没想到他是厉鬼啊,见他直勾勾的盯着我怀里的小猪崽,我白了他一眼:「想吃去城西猪肉铺子买,新鲜现杀入手不亏!」
他颇为震惊的看了我一眼,然后笑着说道:「能有这样新鲜吗?」
怀里的猪崽子被他夺过去,一只猪腿被直接扯了下来。
他竟然直接吃了,直接吃了!!!
我呆了……
「鬼哥?不脏吗?」
他闻言抹了一把嘴,两道血印印在他的嘴角,活像阴间第十层炼狱里的修罗。
「这位姑娘,定是比猪干净的。」
老黑老白阎王大人有人……呸!有鬼要吃鬼了!
我撒腿就跑,一边跑一边从胸前拿出那张阎王给我的厉鬼画像,这才确定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怪只怪半年过去,我早就忘了他长什么样。
「罗虞,你跑什么!」
「抓他啊!」
「千载难逢的机会!」
「抓了他你就能回地府复命了。」
心里的声音撺掇着我停下来,我大骂:放屁!
我可就这一个魂,要是被这玩意儿吃了我怎么投胎!
顶顶抠搜的阎王,连个法器也不给我。
我一路跑回了铺子里,回头发现身后空无一鬼,也逐渐安下了心。
半夜爬到猪圈去捡我的铃铛,然后蹲在街对面等着老黑老白过来。
这家老板患病多年,老黑老白曾说过今日会来引他的魂。
老黑只给了我一封阎王的信。
信中道在我混日子的这半年里,厉鬼已经杀了十多个朝中大臣,什么叫鬼生的差距,同为鬼,有鬼在抓猪,有鬼在杀人……
我摊开手问老黑:「就,没别的东西了?」
「比如法器?还有这鬼的生平啥的?」
老黑摇头,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罗虞,你要理解,阎王他刚失恋,管不了你这么多。」
我怎么不一杀猪刀砍死他!我是替哪个猪背得锅!
「阎王说最多再给你三月时间,抓不住你就等着进炼狱吧。」
行!我抓还不行吗!
爱杀人是吧,爱卷是吧,看我不卷死你!!
〈2〉
我把桑北国的皇帝老儿杀了。
论卷,我可以称为王……
我想这老家伙左右还有一个月就嗝屁了,生前亦是荒淫无度残暴至极之人,下了阴间最少也是要进第十层炼狱的。
更何况,阎王的意思摆明就是叫我向厉鬼那家伙看齐了,我还怕什么。
皇帝突然暴毙,桑北国一时间人心惶惶,几个皇子在没找到皇帝老儿的遗言后纷纷起兵。
桑北国乱了……
阎王来了人间,揪着我的耳朵开始骂。
「你看不懂人话吗?」
「谁叫你杀皇帝的!」
「阎王大人,是鬼话……」
他被我整无语了。
总之,为了防止我再整出什么幺蛾子,他送了我三张保命符。
另外,除了抓厉鬼外,我又多了个别的任务。
把我惹的祸平了……
意思就是,桑北现下这混乱景象,我要给它解决了。
阎王走后,我腰间的铃铛停了没有一刻钟就又响了起来。
我以为又是哪个猪的冤魂,出门就看见了多日没见的厉鬼。
他竟是不怕太阳的,强烈的光能穿过他的身体,而那副绝好的容貌让我怀疑他究竟是厉鬼还是神。
「没想到姑娘是同道中人啊。」他笑起来可就不如安静着好了,总给人一种笑里藏刀的感觉。
他说他用了两个月都没近得了那皇帝老儿的身,没想到竟被我轻而易举的杀了。
「姑娘是哪里来的厉鬼?竟然能有真身?」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明显是馋极了的样子:「我也试过附身他人,可最多几日便会将那人害死,身体也就烂了去。」
「这身子,多日过去竟还是完好无损啊。」
这家伙馋我身子!!
「你休想!」
「姑娘真是多想了,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他飘过来,一张脸都凑到我面上了:「我还有最后一个人要杀,你帮帮我如何?」
「你想得到挺美!」我一巴掌扇过去,自然是扑了个空的,但也足以让他移开那张脸了。
「姐姐我是来带你去十八层炼狱的!」
「可你连我身都近不了。」他挑眉,抬起的手中居然拿着阎王给我的三张保命符!
「靠这玩意儿可不能带我去地府。」
我真……
服了……
「你杀了这个人,我便将它们还给你。」
「桑北国二皇子。」他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复而又指向我:「我会盯着你哦。」
他怕是个傻子吼,没了那保命符我又不是活不成了!
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但这鬼,为什么总对朝中的人下手。
重臣权贵,皇帝皇子,杀这些人能增加他的修为还是怎么?
想着左右都要将我搅的这混乱局面解决了,顺带着打听一下罢了。
二皇子是吗?姐姐来了!!!
〈3〉
二皇子不好杀。
想那皇帝老儿虽然也有重兵保护,但我只要抛下真身便能轻易进入内宫大殿,他身边的符咒大多是用来防冤魂的,我已入过地府洗去前世孽债,便相当于一张白纸,那些符咒不能耐我何。
可这二皇子身上有块玉,我若抛去真身作为鬼魂,在离他一丈以外的地方就会被反噬,更别说杀他了。
我耗了一天,只见到二皇子一个后脑勺。
我和鬼哥商量着,让他去城中造些厉鬼横行的言论,我好扮做除鬼师混入二皇子府。
他对此颇为不满,以为只是坐享其成,没想到他还是要费些力气。
鬼哥累了三天三夜,这晚我睡得正香,他回来了。
他道行深得很,我虽碰不了他,但他只要想,就能一巴掌扇醒我。
比如现在。
他嫌弃的看着我嘴角的口水:「真不知道你这个鬼样子是怎么杀的皇帝老儿。」
「承认别人比你优秀有那么难吗?」我用袖子抹了抹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日我在猪肉铺子前摆了个摊子,老板娘白了我半天,后来我告诉那些来的人在这里买些猪血回去可除邪祟,这么一来她几日都是对我笑脸相迎,她说从来不知道猪血还能卖钱。
鬼哥多日里不去祸祸这些老百姓,他们便真的以为我的法子管用,一时之间人人皆知城西有个女法师道术一绝。
当然也免不了同行前来羞辱。
面前这个道长已在城中驱鬼十多年了,他砸了我的摊子,骂我黄毛丫头坑蒙拐骗。
此事一出,老板娘是第一个不愿意,她掂着杀猪刀追了出去,杀猪刀上甚至还滴着血。
我和鬼哥面面相觑,眼瞧着夜幕降临,当下收拾东西回了院子。
鬼哥今晚是有大事要做的,二皇子府里的管家最信鬼神之说,所以他今晚要去吓一吓这管家,这样我就能被请去二皇子府。
鬼哥说他很是后悔和我合作。
「那不然算了呗。」我可是求之不得,当下伸出手给他要我的保命符。
「这二皇子是桑北几个皇子中唯一没有发兵夺皇位的人,百姓皆道他风流浪荡最爱美人……」我起身凑到鬼哥面前,用手摸着下巴颇为正经的说道:「不若鬼哥你附身个貌美女子去接近他?」
「就你聪明!」他将手臂抱在胸前继而说道:「他身上那玉厉害得很,哪怕我附身到人身上也不能近他半分。」
「不然你把你身子借给我?」
「想都别想!」我将双手护在胸前,满脑子都在想这阎王就给了我这么一个好东西,还被他惦记!
鬼哥不再废话,混入漆黑夜色里找那管家去了。
果不其然,想我多日里噪的名声已经盖过了那驱鬼十年的道长,第二日一早二皇子府的管家就来请我去驱鬼了。
临走前,我看到老板娘那期盼的眼神,忍不住摇了摇头。
「需三斤猪血……」我对管家说。
管家吩咐人去办,我和他先行一步去二皇子府,谁知这边刚迈进府中一脚,三只猪崽就从我身边窜了过去。
管家的解释是,带回来杀,血新鲜……
你们倒是杀啊!
这满地跑是怎么回事!
「抱歉法师,抓不住了。」
……
计划实施的第一日,我首次和二皇子正面相对的情景,是我抱着两个猪崽子,而他摇着折扇的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我花了十几日打造的世间独一无二高冷美人法师的人设,在这一瞬间,塌了……
「法师还会抓猪呢?」他几步走近我,手中的扇子也收到了身后,一双丹凤眼尽显风流。
我呵呵尬笑:「行走江湖,技多不压身。」
拿着地摊上买来的各种工具,我在二皇子府中逛了好几圈。
贴上随便乱画的符纸,我告诉管家已经完事了。
「但这鬼怨气颇深,怕是七日内难以散去。」
看到管家吓得退了半步,我等着他说要我留下的话,但他瞧着一旁的二皇子,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来什么。
倒是这二皇子,扬着的嘴角就没下去过。
「既是如此,还麻烦法师在府中住下了。」他一边摇着手中的扇子一边搂过管家的肩膀:「毕竟我从小就怕鬼啊。」
这悠然自得的样子,我还真瞧不出来他怕鬼……
不是有什么阴谋吧?
我正这般想着,这二皇子竟是凑到了我面前,两张脸怕是只剩一寸的距离了,我当下脑子一白,连呼吸都停了片刻。
「法师意下如何?」
「我我,我都……可以……」
我醉颜了……鬼哥造得什么孽啊,这么美的人竟要杀了。
「管家,给法师安排住处……」他退开半步,后又像想起什么一般啊了一声:「敢问法师姓名?」
「罗……虞。」我抬手擦了擦嘴角的哈喇子。
我知道他的阴谋是什么了,我觉着他一定是看上我了……
〈4〉
二皇子名傅湛,的的确确是京城中达官贵人公认的美男子。
只不过他不玩权谋,不争势力,二十二岁丧妻后便日日流连风月场所,如今二十又四也没再娶。
但他最近看上了春满楼的花魁,正巧碰上皇帝老儿暴毙,几个皇子争夺皇位,在这混乱之际,倒是没人阻止他为那花魁赎身了。
他一直在准备去春满楼给花魁提亲的彩礼,听府中丫鬟传言,好像日子便是今天了。
不是看上我了吗?我昨天瞧着明明就像看上我了啊!
「我真是造孽!」我看着院子里摆放整齐的彩礼,一边叹气一边摇头道:「怎么就把这皇帝杀了呢?」
鬼哥就在我旁边,见我这般模样便讥讽我莫不是喜欢上这二皇子了。
「鬼哥你真要杀傅湛?」我扭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着:「这么好看的人杀了多可惜。」
「好看?」他看起来十分不愉快:「罗虞你别忘了自己来干什么的!」
「我当然记得,我罗虞奉阎王之命,拿你回阴间送入十八层炼狱。」
「你还真是敬业。」
傅湛过来后,鬼哥一溜烟跑没了影。
我本来也是想溜的,可是傅湛几步堵在我面前,问我可否愿意同他一起去春满楼提亲。
我,这……
有点为难啊……
「额外付法师银子……」
「钱不钱的不重要,我主要还是看中二皇子的人品!」
春满楼的妈妈见傅湛人来,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但嘴上仍然是不情愿的。
什么这可是我们春满楼头牌啊,这叫二皇子娶走了,不得少赚很多银子。
傅湛也是个傻的,竟一本正经的问她若觉着这些彩礼不够,他改日吩咐人来送。
我凑到他旁边:「你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吗?」
「是啊。」他点头。
我:……
当日,春满楼的妈妈笑呵呵的想将傅湛引到楼上去,意思就是今天就可以领走了。
她像是在卖东西,可傅湛在尽力让这场婚嫁不像一场买卖。
他要给这姑娘十里红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鬼哥来后我也不愿理他,只是睁着眼发呆,想着白日里傅湛同我说的那些话。
他说人谋生各有手段,但世间之人大多瞧不上风尘女子,若他不提亲只为阿槐姑娘赎身,坊间诋毁她的声音便又会多了去。
至于今日为何叫我前去,他说是因为我在京中颇有名声,虽不是管姻缘的媒人,但做个见证人也是绰绰有余了。
我瞅着站在我床边一脸不悦的鬼哥,翻身坐了起来:「鬼哥,你娶过妻吗?」
「关你屁事!」他有一瞬的怔然,但嘴上仍是不饶人的。
「唉……」我叹了口气,面上多是怅然。
「罗虞,你莫不是想嫁人了?」
「嗯。」我点头。
「你想嫁给傅湛那小子?」他突然揪住了我的脸。
「嗯……」我想打开他确实根本无济于事:「他好有钱。」
「我从来没想过娶娘子那么贵!」想起傅湛向阿槐姑娘提亲的的那些个彩礼,我就对他超级心动。
「我抓了半年的猪挣得钱还不跟他那一堆彩礼里的一个簪子贵!」
「相见恨晚啊!」
显而易见的,我看见鬼哥的嘴角抽抽了一下。
他放开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鬼哥,如果你娶妻,会给她多少彩礼钱?」
他顿了半晌,颇为认真的说道:「我给她我的一颗真心……」
所以便是,除了真心什么都没有吗?
「谁嫁给你谁是傻子!」我怼他。
……
〈5〉
鬼哥撕了我一张保命符。
他威胁我在傅湛迎娶阿槐姑娘前动手。
理由:「不能让阿槐姑娘成为寡妇。」
我想他真是仁慈,但杀傅湛哪是那么容易的。
「趁傅湛出府,我潜入他的书房,在里面埋些暗器。」
「暗器对准桌子,到时候他往那里一坐,我只要松了开关,暗器就会把傅湛扎成筛子……」
我盯着鬼哥,问他此法可行?
他把我赶到了傅湛书房外。
我勤勤恳恳的在里面布置暗器,等到最后一个就位的时候,脑子里灵光一闪……
怎么感觉不知不觉中,我的上司换人了?
我为什么要杀傅湛?我来人间是干什么来的?
是来收厉鬼好免除责罚的啊!
还要把桑北国的乱平了啊!
我怎么成了厉鬼的小弟了?
我这……
瞅着此时身处的地方,傅湛,桑北二皇子的书房,里面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朝中情报啥的,带不回去厉鬼,先平乱也行。
很遗憾,什么也没有,倒是有一堆美人的画。
还有一副藏在柜子的夹层中,我自下而上打开,入目可见的是金线黑靴与白底绣花鞋,流云白衣与红色留仙裙,两人腰间的双生玉,直到那张画完全打开,而我看清两人的面容。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画上的人,竟是我和鬼哥……
左右角分别注名沈介以及闻人嫣。
顾不上什么杀不杀傅湛了,我跑回房间里,将那幅画拍在鬼哥面前。
「你叫沈介?」他有片刻出神,那画在他面前悬空展开,而他盯着画中的我,嘴角扬起笑来。
完了,看这情况,我八成就是那个连彩礼都不要的傻子了。
凑到他跟前,我指着画中的人:「这个是你,叫沈介!」
「这个闻人嫣,是你妻子?」
他点头,手指抚上画中人的脸:「私定终身,并未成婚。」
「所以你不仅没给我彩礼钱,甚至连名分都没给?」
「你这个渣鬼!!」我气极,将那画收住扔到桌子上。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个渣鬼!」
「不对,你刚才说的是『我』……」他瞪大眼睛,惊讶极了。
「是我!」我指着桌子上的画:「这个女的,闻人嫣,就是我!!」
我将魂魄脱离肉身,然后凑到他眼前瞪着他:「看清楚了吗?就是我!」
他眼眶瞬间红了。
「你哭什么?」
「喂,我人财两空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别哭了别哭了嘛!」
他依旧抽泣着,然后便如一个小姑娘般抹了一把泪,委屈巴巴的说道:「明明是阿嫣你移情别恋。」
「什么?」
「我为建功立业迎娶你去北边打仗,可你却和你老相好成亲了。」
这……故事走向不太对啊。
「那,那个……老相好是谁?」
「傅湛。」
「什么?傅湛?!」
「你和他是自小的婚约……但你后来被我的绝世风华吸引。」他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的,我都没想到他的真面目竟然是这般模样。
「所以你退了和他的婚,同我私定终身,但你父母亲不同意,所以我上战场杀敌,只为快速求得功名娶你。」
「我一路升至从一品将军,只要北边这一仗打赢,便可被封为大将军,也就遂了你父亲的意思可以娶你了。」
「可阿嫣你绿了我……」他眼含热泪,委屈至极。
「哈……那个,也不算绿吧……」
毕竟咱俩这不没成亲。
我万万没想到,渣鬼竟是我自己。
一个有钱有权又有颜,一个有颜又即将有权有钱,我竟然伤过两个这么优秀的男人的心……
造孽啊!
那晚沈介扒着我的胳膊诉了一夜苦,还说我如果不杀傅湛,就是真的移情别恋负了他一番真心。
我问他要杀傅湛的理由不会只是我移情这一层原因吧。
「那倒不至于。」他诚实极了。
然后我一巴掌拍开他怪他并不是真的那么在乎我,一番闹腾之后才把他赶了出去。
如此一来我总算知道阎王让我来收沈介的原因。
他明显就是想利用我和沈介的关系走后门。
〈6〉
第二日晨间,沈介还蹲在我门外。
见我出来,他当下站起来堵在我面前:「阿嫣,我们去杀傅湛吧。」
「不去。」
「你果然是移情于他。」他敛住眉眼,多有些女儿家的嗔怪。
「我想知道你为何要杀傅湛。」我想既然沈介想杀傅湛不全是因为我,他在之前又道傅湛是他要杀的最后一个人,这其中定是有恩怨牵扯其中的。
他不回我,显然对此事不愿提及。
「你不告诉我,我便去问傅湛。」我留话于此,而他在那时收起那副故作责怪的模样,眉宇间已然布上怒意。
「别去找他!」
「那你便告诉我。」
「阿嫣,别去找傅湛!」他只留下这句话,我来不及看清,院子里便连他的影子都没有了。
没有办法,我回了一次地府,去翻傅湛的生平。
二十四年的人生经历,在这本生平薄上,多是一笔带过。
十七岁结识京中新任提督沈介,与其成为知己。
十九岁被兵部尚书之女闻人嫣悔婚。
二十一岁,其胞兄与右相勾结试图铲除四皇子一派,闻人一族为首要目标,闻人嫣登门求助,其应下,却无力劝说大皇子,闻人一族男丁流放女丁充奴……
同年六月,再续与闻人嫣婚约,并于七月初完婚。
次年正月,闻人嫣病逝,厚葬王陵,至此往后流连风月之地,游戏人生……
这是傅湛生平的最后一句话,我有窥探他过往的权利,但寻世人余生之事,只有阎王有权限。
但到目前为止,我依旧找不到沈介要杀他的另一个理由。
这本生平里有一张残页,位置便在闻人一族被流放之后。
我试图去翻沈介的生平,可寻了半天也没见着。
去找阎王的时候,他正在用千里镜偷窥上神。
上神正在和天帝亲亲我我,而阎王捂着心口表情痛苦。
「咳咳!」我凑到他耳边低声咳嗽:「再被抓到,可没有人替你背锅了。」
阎王被吓了一跳,千里镜掉在地上,差点没摔碎。
他瞥着地上的镜子强壮镇定,淡然自若的抚了抚衣摆:「厉鬼抓到了?」
我摇头:「毫无进展。」
「那你回来干什么?」
「我发现了我一个新身份,厉鬼的恋人。」我直起身,将藏着袖中的傅湛生平拿出来。
「魏久这家伙的孟婆汤越来越不够劲了。」阎王站起来,一步步的朝镜子掉落的地方移动:「你待会儿再去喝一碗去,顺便告诉她再偷工减料就收拾东西走人……」
「得了吧你……」我三步化作两步挡在阎王面前:「首先,我没想起来。」
「其次,你要真想让我忘,就不会派我去收沈介。」
我把手中的生平薄举起来,问他为何少了一页。
「记载有误的都会撕掉……」
「撕去哪里了?」
「我怎么知道?」
「那谁知道?」我问他。
「前判官。」
「前判官在哪?」
他白了我一眼:「你是现判官,你说前判官去哪了!当然是投胎去了。」
得,也就是找不到了呗。
我一脚把身后的镜子踩碎,然后迅速离开。
阎王大喊:「我的法器……我的爱情……」
「罗虞!你这个恶毒的女鬼!!」
〈7〉
沈介几日里都没了影,而我赖在傅湛府上的时间也到了期限,管家一大早就来喊我。
他严重怀疑我究竟有没有驱鬼。
若说没有,银子便拿不到了,还会被当成江湖骗子赶出去。
若说有,那万一哪日沈介那家伙回来,我还是会被骂江湖骗子。
虽然我本来就是……
正想着用什么理由来搪塞的时候,管家却道明来意,说他此次前来找我是傅湛有请。
今日是傅湛已故皇子妃的忌日,啊,也就是我的忌日。
他要我为她做法。
这场面着实诡异,我对着面前这张画像上无比熟悉的脸,嘴角快扯到了下巴。
您这好事都赶一起了哈……
父皇暴毙,前妻忌日以及向阿槐姑娘提亲,傅湛到真是把自己的时间安排的满满当当。
我盘腿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开始睡觉……呸!做法。
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睡着了。
都怪祭台上的烧鸡太香以及沈介昨晚打扰我休息,我梦见他拿着三只鸡,说杀掉傅湛就给我,不然他连个鸡屁股也不会给我留。
我大骂上辈子看上他真是瞎了眼,然后整个梦里都是他跑我追,烧鸡插翅难飞……
我万万没想到醒过来的时候,那只烧鸡却被我抱在怀里……
而傅湛坐在一旁斜着头看我。
真的是,十分抱歉……
只能装作没有看见他,然后站起来把怀里的烧鸡放到祭台上。
「阿虞姑娘不是法师吧。」
我还没来得及溜,他的眼睛直勾勾的落在我身上,然后又自顾自的拍了拍我方才坐的地方示意我回去。
咱就是说演戏也得演全套,不到最后绝不出戏。
「谁说的?二皇子没听说吗?我驱了超多厉鬼!」
「那阿虞姑娘方才为我亡妻超度时为何闭上眼就睡着了?」
我哪里闭上眼就睡着了!我又不是猪……
「不仅睡着,还打鼾……」他补充道。
行吧,我是猪……
「那才是重头戏!」我坐直,又挪了挪身体正对着他:「我方才是和二皇子亡妻在梦中相见了。」
傅湛明显皱了皱眉:「当真?」
「自然当真,我虽是睡了这么半天,但却一直在和皇子妃在梦里说话呢。」
「说什么?」
「说我想吃烧鸡……呸!是皇子妃她想吃烧鸡。」
「啊?」傅湛歪着头,一脸怀疑。
「所以我,才把那个烧鸡抱在怀里的……」我伸手指着祭台,斜眼打量着傅湛。
行吧,我自己都觉着我是个江湖骗子……
「那她能吃上吗?」
「啥?!」
我没想到傅湛真的当了真,就在我想承认自己坑蒙拐骗的时候,他竟然把那烧鸡拿下来塞到了我怀里:「阿虞姑娘一定有什么办法,帮我把它给嫣儿送去!」
我……这……
嘿嘿,其实这烧鸡就是给我的嘛!
真的怪不好意思的。
〈8〉
这几日傅湛日日来给我送烧鸡。
吃吐是不可能的,就是他频繁跑来,让府中人都以为他移情别恋,将春满楼的阿槐姑娘忘了。
以及沈介这个鬼家伙得知我和傅湛成天待在一起又心生不满,他躲在离我们一丈开外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的像个活死人。
我故意逗他,拽了个烧鸡腿给傅湛。
「这是给嫣儿的。」他摇头。
「她说让你吃。」我凑过去喂到傅湛嘴边:「皇子妃说她很想二皇子。」
「真的吗?」
「真的,她还说希望来世能和二皇子再续前缘……」我瞥着不远处的沈介,在看见他铁青的脸后差点没笑出声来。
「嫣儿还和阿虞姑娘说了什么?」傅湛追问。
还说了……
「她还说生前和沈介之事只是逢场作戏,她至始至终爱的都是二皇子……」
说完这话我便想再去瞧沈介的表情,却发现门外早没了他的影子,而面前的傅湛也在此时变了神色。
他瞧着有些许失落:「阿虞姑娘见到的人,不是嫣儿。」
「她爱的是沈介,唯一且深爱的,是沈介。」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而傅湛已经将桌子上的烧鸡抱到怀里开始跟我道别了。
「不打扰姑娘了。」
不是……这什么情况。
「那个……」我喊住他,指了指他怀里:「烧鸡。」
「这是给嫣儿的。」
行吧,看他的表情语气,意思就是我梦里的人不是闻人嫣,这烧鸡他自然要带走。
反正我也吃多了,带走就带走吧。
然而晚上,沈介给我送了三只烧鸡。
「阿嫣,你尝尝。」
我摇头:「我不受嗟来之食。」
「那你吃傅湛的?」
「那不一样!」我从床上爬起来,盘着腿看他:「他是我生前的夫君。」
「不是夫君!」他坐到我床边,认真极了:「是老相好!」
「是夫君,你才是老相好!」
「我才是你夫君!」
「你不是!我不承认!」
「闻人嫣!」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凶巴巴的看着我:「我杀了傅湛你信不信!」
你杀,你要能杀还威胁我干什么。
「你杀,不杀你是猪……」我话没说完,就被他堵进了嘴里。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的和沈介接触,这才发现他浑身似冬日的冰霜一样凉入骨髓。
除了凉,他的嘴唇真的好软啊,像青团子一样。
我忍不住咬了一下。
沈介愣了愣,嘴却是半分没离开过。
我本是沉浸在慌乱的心跳中,却不知在哪一瞬,灵魂逐渐变得虚空,随后是片刻的疼痛感将我的思绪剥离。
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才发觉我的魂魄已经脱离了肉体。
而她被沈介占用了。
三十六计之美人计……他这是纯纯的色诱!
「我说过的阿嫣……」黑色斑纹逐渐在那张脸上覆瞒,他的眼睛已经没了焦距,而周围有股无形的力量,这让我半分近他不得:「我会杀了傅湛。」
他真是疯了!
在我为他心动的时候,竟然只想着占我的身子!
〈9〉
我回地府搬救兵。
小鬼都说阎王病了,我赶过去发现他鼻青脸肿的。
老黑说阎王的病是相思病,而他的伤是偷窥上神被发现,上神杀过来给他揍了一顿。
「我不是给他千里镜踩碎了,怎么还偷窥。」
「别说了!」老黑神神叨叨的凑过来:「他不知道搁哪弄了个山寨货,这才被发现的……」
自作自受!
「你回来干什么?」老黑问我。
「哦,厉鬼黑化了,他要杀我夫君。」
老黑一脸不可思议:「小罗虞,你是去收鬼了还是去成亲了?」
「生前的夫君。」我解释道,想着阎王现在怕是靠不住了,我便想拉着老黑去人间走一遭。
可他说当时他去收沈介时差点鬼命不保,所以是万不能可能再去。
「沈介身上有几十个冤魂的戾气,我干这一行几十年就没见过比他怨气更深的。」
「你查没查过沈介的生平?」
我点头:「查了,但没有。」
「也对。」老黑扯了扯他的帽子,抱着胳膊说道:「他害人太多,地府就算收了他也不会让他往生,生平薄估计早就被扔进十八层炼狱了。」
「你可知道十八层炼狱是什么地方?」
我摇头,地府里的鬼最怕十八层炼狱,因为没有一个魂魄可以从里面出来,都知其可怕,却无人知那里面究竟是什么。
「没有修罗,没有地狱业火,若说前十七层地狱折磨的是肉体,那么十八层炼狱折磨的就是灵魂。」
「生平薄会随灵魂一同进去,而那里无日无夜,它会将你带到你最痛苦的回忆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你最恐惧的事情。」
所以,这才是它能被称为十八层炼狱的原因吗?
那最让沈介恐惧的事情又是什么。
「小罗虞,我可以借你一个魂魄。」老黑的工作时间要到了,他给了我一个魂幡,最后告诉了我一个关于沈介的消息:「沈介当年被朝中大臣联名上奏通敌故意战败,他同其几十个忠心的属下皆被处死,像他们这些人本是可以选一个好的往生的。」
「可这几十个冤魂同他一起选择留在人间,他们共同附着在沈介的灵魂上,这也是他杀害诸多朝廷重臣的原因。」
「而除了朝中重臣外,他还杀了十几个和他之死毫无相干的人,这魂幡里的魂魄,就是其一。」
老黑说,这魂幡或许能助我收服沈介。
……
我带着魂幡赶回人间的时候,傅湛出奇的毫发无伤。
他在春满楼和阿槐姑娘喝茶,而沈介女扮男装坐在楼下等。
他看着楼上阿槐姑娘的房间,骂傅湛不安好心。
「你不对劲啊。」我举着魂幡坐在他旁边,打量着他满是愤怒的脸:「还等什么,不去杀傅湛?」
「杀不了!」他嘬了一口茶水,声音有点咬牙切齿:「阿槐肯定会护着他。」
哟,那么多人您都杀了,还在乎一个阿槐?
沈介看破我的讥讽,解释道:「阿槐是我妹妹。」
「亲妹妹。」他强调。
他打量着我震惊的表情,然后颇为满意的继续说着:「先抢妻后抢妹,我与傅湛不共戴天!」
「这可不是抢,人家阿槐姑娘是自愿的。」
沈介有点恨铁不成钢:「那就是抢妻之仇。」
「你别一口一个妻的,咱俩又没成亲。」
「更何况,那也许万一我也是自愿……」
他一个眼刀过来,我立马闭了嘴。
本判官不与区区厉鬼计较。
我歪过头,开始捣鼓老黑送我的魂幡。
可这玩意儿怎么打开?
我研究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反倒是沈介见我不说话又主动和我搭腔。
「别看别问!这是黑无常送我用来收你的东西!」
他不屑一顾:「地府里怎么净是这些破玩意儿!」
「你说啥呢!」
「我说这是破玩意儿!」
「我待会儿就用它收了你!」
沈介为了向我证明这就是个破玩意儿,一掌给它劈成了两半。
还真是个,破玩意儿……
然而就在魂幡破裂的那一瞬,里面的魂魄破幡而出。
他头也不回,不是跑走,也不是和杀害自己的沈介对峙,而是直冲台上的琴师而去。
那琴师被他附了体,啪得一声摔了琴,对着台上的舞姬大喊:「扭什么扭,今日是我京城一书先生的封场之日,还不速速坐于台下听我细细道来……」
这是个啥?
「京城一书先生,一个痴迷说书一辈子也没出名,却靠死后一本未说完的故事火了半年的人。」白无常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了我身边:「老黑不敢来,我来凑个热闹。」
「你说的他那本没说完的故事是什么?」
「别看我,鬼也不知道……」白无常用下巴指了指台上的人:「这家伙去了地府愣是不喝孟婆汤,也不入轮回,唯一的愿望就是将故事讲完。」
「这故事是什么,我也好奇了很长时间啊。」
〈10〉
旁边的沈介已经黑了脸,我看他的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小声问老白万一他再将这一书先生杀了怎么办。
老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他已经死了,杀是杀不死的,除非他给吃掉。」
我战战兢兢的,虽然没有那能耐抓住沈介不让他冲动,但也是一小步一小步的挪到了他身边。
那边的一书先生已经讲起来了。
「书接上回,话说这沈将军战败,又听闻昔日恋人大婚之事更是急火攻心,当下喷出一口鲜血晕死过去,直到两国求和,仅剩的几十名将士将他抬回京城,又过十日才转醒……」
我用胳膊肘小心翼翼的戳了戳沈介:「你这身体素质不行啊。」
他一个眼神杀过来。
我闭嘴。
「还没等这沈将军去二皇子府寻这闻人嫣要个说法,朝中大臣便群起而攻,皆上奏沈将军通敌卖国,导致我军损失七万将士,随即就被皇帝召进宫里调查,这一去就是三月有余。」
「你真通敌了?」
他又一个眼神杀过来,我再闭嘴。
「沈将军被关在宫里问话,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三月之后,圣上下旨将其处死,而这所剩的几十名将士不服判决,竟是组团杀进刑部大牢,试图将其救出来。」
「这下场可想而知,七万大军仅剩的几十名将士同沈将军共赴黄泉,而在他们死后,这朝中官员是一个接一个暴毙,现下已经死了七名重臣。」
底下立马有人出声打断他:「你这家伙,什么年代了,现在已经死了十七个了好吧。」
随后便是一片附和:「皇帝也死了,十八个了!」
「这怕都是沈将军的冤魂杀的……」
我当下不愿意了,撸了撸袖子叉腰大骂:「分清楚情况,皇帝是老娘杀的!」
当然没人搭理我。
一书先生摇了摇头,朝着桌子狠狠地拍了几下:「你是说书的还是我是说书的!」
沈介老凶我,我就挪到老白身边戳他:「沈介没有通敌对不对?」
老白无语极了:「小罗虞,你能不能安静一会?」
我又闭嘴,人家只是个好奇宝宝而已嘛,这一书先生讲得太慢了。
「这大臣接连暴毙自然引起恐慌,而最恐慌的,莫不是抢了人家妻子的二皇子了!」
什么情况?什么叫傅湛抢我?
我竟然不是自愿的吗?
我脑子有病吗?
「这二皇子府的管家可是日夜忧虑,生怕哪天沈将军的冤魂来到府里,他遍寻天下能人,为二皇子求了一块贴身玉……」
不对不对,太乱了,什么情况,这一书先生怕是落了什么东西没讲吧。
而此时台下的人嗡嗡杂杂的,更是有将近半数的人左右查看着什么,然后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我疑惑,底下也有人疑惑。
当即有人喊:「你说的什么破书,二皇子什么时候抢人妻子了?明明就是皇恩浩荡,即使这闻人嫣戴罪之身又大胆退过二皇子的婚,皇家也依旧顾念旧情让两人完婚……」
一书先生拿起一个蜜饯砸过去:「你这小子一看上场书就没听!」
「皇家的屁话你也信!事实是这二皇子对闻人嫣退婚一事颇有怨言,后来闻人一族女丁充奴,二皇子深夜潜入百奴馆强迫了闻人嫣……」
我擦?我擦我擦!
「喂,沈介!」我根本来不及震惊,前面的沈介浑身冒着黑气,一步冲到一书先生前面捏住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台下的人全都吓得站了起来,当下都撒腿想跑。
而沈介一个挥手关上大门,占着我的女子身,却发出了如修罗一般的声音:「你们全都得死!」
他彻底黑化了。
我拽着老白的袖子,问他怎么办。
老白更颓丧:「你说我没事瞎凑个什么热闹!」
〈11〉
沈介回头看我,脸上的血管凸起泛黑,眼睛变成了纯黑色,他给了我一个微笑……
「阿嫣,你放心,知道这事的人,我都会杀了。」
我承认他的本心可能是想安慰我的,可是他现在这副模样我真的很难不害怕啊!
「小罗虞,你忍心看着老黑自己抓鬼吗……」老白拉着我的胳膊:「我死了他会伤心的呜呜呜!」
「他会来给你收尸的。」我回他。
这下老白更不好了。
算了,当下这情况,看来只有我出马了。
我将手背在身后,递给老白一个自信的笑,然后一步步朝沈介走过去。
「放心,我不会让沈介拆散你和……」
话说了一半,我被震飞了。
「可恶,沈介你丫狠起来连我都打!」我指着他的后脑瓜,大骂他混蛋。
老白走过来扶我:「他根本没动手,那只是散发出来的戾气,你个弱鸡。」
我白了老白一眼:「怎么?知道我靠不住就破罐子破摔了?」
刚才是谁求我的!
我罗虞绝不服输!
然后就是咔擦一声,沈介拧断了琴师的脖子。
一下子琴师和一书先生的魂飘出来,然后自觉的走到了老白身边。
「别看我!」老白已经开始了摆烂模式,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我还等着有人收我呢……」
「你们说他要是吃我的话,会先吃胳膊还是腿?」
我转头,发现沈介的目标已经朝台下转移了。
这春满楼里有上百号人,难不成他真要都杀了?!
两个公子哥被他同时捏住脖子,瞬间毙命。
「沈介,住手!」眼看着老白周围的魂魄越来越多,我一边尝试着往他身边靠近一边大喊:「你再杀个百号人,去了地府都可以直接做阎王了!」
又是咔嚓两声,他扔下手里的人,转身看向我:「做阎王不好吗?一个阎王一个判官,我和阿嫣组成地狱最强夫妻,这些人都不用费力杀了。」
「直接写死多轻松?」
「你疯了!」
「谁疯了?」一个声音钻入耳朵,我被吓得一个激灵,回头才发现竟是阎王这个家伙。
老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了阎王的大腿:「我就知道,阎王大人啊,你来救我老白了对不对!」
对啊,阎王来了,他来了他肯定能收服沈介!
跟着老白,我也立马趴下抱住他的另一条腿。
「这什么情况?」
「我就是听见有人要抢我的王位才来的。」
「这么多年来,总有刁鬼想害本王啊!」
「就是他!这个刁鬼!」老白指着沈介,连语气都自信了不少。
「你是哪方鬼魂,敢口出狂言!」阎王大手一挥背在身后,挺胸抬头气势十足!
老白站起来:「对,你区区厉鬼,竟敢口出狂言!」
「不就是有几十个冤魂吗!待我大王收了你,看你还嚣不嚣张!」
阎王当下弓了弓背,他一手将我扯起来:「什……什么……什么厉鬼?」
「就……就……就是你让我收的厉鬼啊!」
阎王扯了扯嘴角:「本……本王还有……要事处理……」
「就就……就先走了……」
他真的说走就想走,幸亏我眼疾手快扒拉住他的脖子。
「别想走!」
「罗虞啊,我打不过他!」
「打不过也不能走!」我将手勒紧,生怕他变成烟飘走。
「你放开我!」
「我不放!沈介现在已经疯了,除了你谁还能制住他!」
「你不放开我怎么降他!」
我半信半疑:「你不跑?」
「不跑。」
行吧,我将手放开,准备看他表演。
他抬手,空中出现一张圆形盾盘,我瞧着倒是挺厉害的。
然后下一秒,他一掌把我打了过去。
我的魂魄附到沈介正在掐着的男人身上,然后咔擦一声,我又出来了。
我思考的速度都撵不上沈介杀人的速度。
「不是你降他吗!」我几步跑到阎王身边:「你把我打过去干什么!」
「失败了,再来……」他大手一挥,我又被冲了过去。
卧槽你!
你给我一个反应的时间啊!
咔擦,大手一挥,咔擦,大手一挥,咔擦,咔擦,咔擦,咔……
我累了。
在阎王第八次挥手的时候,我抱住他的胳膊,问他到底想干嘛!
「罗虞啊,你可是他的挚爱。」
「你要去感化他,要用爱去呼唤他,去包围他……」
您倒是道理一堆,我刚过去就被掐死怎么呼唤他包围他!
「阎王,不是我说,您就不能换一个他没掐住的人把我送过去吗?」
「对啊!」阎王恍然大悟,立马瞄准一个舞姬把我挥了过去。
然后他将沈介的戾气打出一个口子来让我进去。
沈介此时刚解决了一个男人,我站到他背后小声喊道:「沈介,别杀人了。」
咔擦……行吧,我又挂了。
「沈介,我是闻人嫣!」我尝试着叫醒他,可并没有得到他半分回应。
「他现在戾气太深只想着杀人,魂魄已经看不见了。」阎王一边说一边选好了下一个人,然后将我送了过去。
感化他!呼唤他!用爱包围他!
罗虞,感化他!呼唤他!用爱包围……唔……
他一手抓住我的后脖颈给我提溜了起来,另一只手这就要伸过来掐我。
那边阎王朝我大喊:「罗虞,亲他!」
啥?!
「人的气息只存在于魂魄里,嘴对嘴的时候,他就能感知到你的气息!」
「所以!快!亲!他!」阎王大喊。
「亲!他!!」老白大喊。
「快!亲!他!」一群魂魄大喊。
亲他!!我在心里大喊。
然后伸手扒拉住他的头,对着他的嘴咬了下去……
〈12〉
在我的嘴唇……呸!在不知道这个是谁的嘴唇触碰到他的那一瞬间,四周的黑气逐渐散去,而我和他的魂魄双双脱离了肉体。
一旁的阎王喊道:「罗虞,成功了!」
我看到沈介的双眼恢复了清明,当下就想退离他。
可脖颈上的手上移到后脑勺上,他紧紧将我的头扣住,另一只手则搂住了我的腰。
双唇只离开了他片刻,便再次被咬住。
「阿嫣,是你先亲的我。」
他闭上了双眼……而我也,深陷其中。
嗡嗡作响的脑子,似跳非跳的心脏,以及明明不存在却总感觉愈加急促的呼吸声……
我好像,动情了。
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身后的唏嘘声渐渐传来,我才逐渐清醒。
阎王:「我的爱情什么时候来啊!」
老白:「还好还好,不会被吃了。」
众魂魄:「还好还好,不用再死一次了。」
……
阎王吩咐老白把一众鬼魂带了回去。
而他留在了人间。
他说他要在人间寻找自己的爱情。
我回到了他送我的那副身体里,而沈介依旧在计划着杀傅湛。
我想到了傅湛生平簿里的那张残页。
在来人间的这半年多里,听到的传言多是二皇子对皇子妃情深至极的传言,却从没听说过一书先生说得这档子事。
经由沈介这一闹,倒是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他死后冤魂不散,本只是为他和那几十个将士皆是忠臣却含冤而死之事不平,所以才会执着于杀害那些参他的大臣。
而他杀多个与他毫无干系的人,以及执着于杀傅湛的原因,皆是因为闻人嫣。
在一书先生讲傅湛潜入百奴馆强迫闻人嫣之前,为何会有那么多人神色慌张离开。
因他们知晓此事,且知晓厉鬼已经杀了十多个知晓此事的人。
但傅湛的生平簿里没有此事的记载,却有一页记错了的残页被撕掉。
所以此事,另有原因。
我去找傅湛的时候,他正拿着转头将那块贴身玉砸烂。
可那玉材质神奇,他砸坏了好几块砖,玉依旧完好无损。
后来阎王匆匆赶来,把那玉收了过去。
阎王两眼放光:「九天玄石啊!这宝贝可以做千里镜!!!」
阎王找了个真身,傅湛也知道他是阎王,且对他十分尊敬。
他将那玉佩送给了阎王。
阎王:「谢谢你对本王的爱情做出的贡献!」
我问他难道不怕沈介来杀他吗?
他如今再见我颇有些局促了:「我没想到你会是嫣儿。」
当日在春满楼的情况他是见了的,只不过当时我们都是魂魄,他也只能看到我的身体在杀人。
只是沈介在刚开始的时候喊了我「阿嫣」,而我在附身舞姬的时候又喊了他「沈介」,所以傅湛知道我和沈介都在人间。
至于我就是闻人嫣之事,是阎王那个大嘴巴说的。
傅湛说他一直相信沈介的魂魄还在人间,而他也不知道那个玉佩可以辟邪。
「管家给我,我觉着好看就留着了。」
「我一直在等沈介来找我,却没想到以这样的方式和你们再见。」傅湛领着我走到了书房里,他背对着我,过了许久才继续说道:「你信一书先生说的故事吗?」
「不信。」我回答的干脆,也问的干脆:「但我需要你一个答案。」
「为了沈介吗?」他转身看向我,神情消失在窗外的落日洒进来的光里。
是为了沈介,为了驱散他的执念,也为了证实他的信仰。
他如何能杀不了傅湛,傅湛又不是时时刻刻将玉佩戴在身上,若按照沈介在春满楼的那股子劲,他随便找个傅湛沐浴的间隙就能杀了他。
可他没有……
「十七岁结识京中新任提督沈介,与其成为知己。」这是傅湛生平薄上的话。
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沈介杀尽传言之人是为了闻人嫣,也是为了傅湛。
在那张被我拿走的画后面有一行字,我当时翻得快没注意,前两日去看才发现。
那上面写着:「若阿嫣所嫁之人是你,我可宽心。」
沈介不信傅湛会做出此事,可传闻渗入骨髓,他无法挣脱束缚。
杀傅湛并不是他的执念,证实他所深信之人未曾辜负他的信任,这才是他的执念。
傅湛说他想和沈介见一面。
他俩净干这为难我的事情。
我屁颠屁颠的跑去房里传信:「傅湛要见你。」
他不知道从哪弄了个刀,正在对着窗外比划着:「怎么?他要自戕?」
「什么自戕?」
「不自戕怎么见我?」沈介转过身,将刀收在身后。
「所以快来,把我身体夺走!」我心一横,把头仰起来,然后撅起了嘴。
等了半天,没有任何动静。
睁开眼,沈介正似笑非笑的看着我:「阿嫣,你好主动。」
「我好喜欢。」
你喜欢个腿儿啊!我一手拉住他然后踮脚亲上去,而沈介扔了手中的刀将我环在了怀里。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而他跟个没事人一样,反倒更急切的啃咬着我的嘴。
真的喘不过气来了,我伸手捶着他的胸口,然后退离半分。
「你干什么呢?」我质问他。
「亲你呢。」
「沈介!干正事行不行!」
「但是阿嫣……我前几日杀人杀累了,估计得亲好一会儿才能奏效。」他眼巴巴的看着我,嘴角扬起不怀好意的笑。
「多大一会儿?」
「好大一会儿……」说罢,他又将我抱紧,然后亲了上来。
〈13〉
真的是好大一会儿,等他完事天都黑了。
他将那把刀在手里颠了两下:「这阎王给的东西就是趁手。」
阎王给的??!
「他给你刀干什么!」
「杀傅湛啊。」沈介将它别在腰间,随之一笑:「我告诉他城西百宝行有制作千里镜的材料,作为回报,他送了我把刀。」
我不禁扶额,阎王还真是个恋爱脑!
「好好谈知道吗!」我拦住要离开的沈介再三强调。
「好,好好谈。」
沈介走了很久,我趴在床上睡了过去,模糊中感觉有人咬我,醒来后发现我被他抱在怀里。
他已经脱离了肉身,冰凉的胸膛贴着我的脸,下巴尖膈得头皮生疼。
我以为他还在睡,便动了动身体准备离开。
他将双臂搂得更紧了点。
「阿嫣,我们去街上看看吧。」他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看什么?」
「看糖人,杏子糕,还有糖醋鱼。」
我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看这些做什么?你又不能吃。」
「嗯……」他咽了一下口水:「所以是看看。」
……
我买了两个糖人。
「一个给我,另一个给……」我递给沈介,随后笑了笑:「也给我。」
今日街上格外热闹,想着我来桑北的这几个月还从来没好好逛过,便更加撒了欢。
沈介一直跟在我后面,一句话也不说。
直到天渐渐黑下来,人们在门前挂上灯笼,城墙上逐渐被点燃火把时,我坐在护城河桥的台阶上,将最后一块桂花糕吞进肚子里。
沈介开口了:「为何不问我杀没杀傅湛?」
「你杀了吗?」我问他。
「没有。」
「那不就得了。」我托着下巴看他:「我告诉你哦,关于传言说的傅湛强迫我的事情,我大致分析了一下。」
他不搭腔,可那副样子明显就是想听我说的感觉。
见他这样我更是带劲了:「首先,傅湛是谁?」
「桑北二皇子?」他回我。
「对,是桑北二皇子,但他还是被我退婚的人。」
「一个皇子被我退婚,这多丢皇家的脸啊!所以事后他强迫我的传言才有那么多人信服。」
「但傅湛他和我是青梅竹马啊,我们自小一同长大,这两小无猜亲密无间见过对方尿床的感情,是没有人能代替的了的……」我说得起劲,而沈介的脸都快黑成碳了。
我尬笑两声朝他解释:「我对他的感情只是朋友之间的。」
「分析就分析,别做那么多铺垫。」沈介一屁股坐在我旁边,转头示意我继续讲。
「总之就是,在闻人一族被定罪后,我进了百奴馆,而傅湛不忍心我在里面受人欺辱,便想将我救出来。」
「可百奴馆是皇家场所,我又身份特殊,他没有办法。然后便有了他强迫与我这出戏。」
「皇帝骑虎难下,只能将我放出去和傅湛成婚。」
我转过头朝沈介挑眉:「我分析的对不对?」
「丝毫不差。」他朝我竖起大拇指:「阿嫣,你真是个大聪明。」
我拉下脸:「你在夸我?」
他点头,比出发誓的手势:「我十分诚恳!」
我出了神,为这么专注的看着我的沈介,为这透过他身体的灯火。
「阿嫣,我所说所做,皆十分诚恳……」
这话说完,他再没有任何言语。
可尽管如此,我还是明白了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所说所做,皆是对闻人嫣诚恳暴烈的爱意。
如闻人嫣对他的一般。
我哪里会分析出如此精确的答案呢?我是失去记忆的闻人嫣,或者说,我只是罗虞而已。
这些真相,不过是傅湛告诉我的罢了。
沈介多么爱闻人嫣啊,本是正义的忠臣将军,却因她的清白积满怨气杀害多人。
可闻人嫣又何尝不爱他呢?
「你不愿嫁我,你说你要等他回来。」那日傅湛如是说。
是什么让闻人嫣改了主意?
是她对沈介的爱。
闻人一族刚被定罪,若她再和沈介有所牵扯,那沈介这罪名便很可能又多了一层。
唯有闻人嫣成婚,他才会死心,而也只有闻人嫣所嫁之人是傅湛,他才会甘愿死心。
闻人嫣孤注一掷,依旧没护住他爱的少年郎。
她病死在沈介死后的第一个冬日,在那个万物凋零的季节,人们都感叹着这了无生机的世界,只有闻人嫣得到了救赎。
可如今沈介还是沈介,闻人嫣已经不是闻人嫣了……
这么多日来,我常常会想起我和沈介相识的这些日子。
从他凶狠的吃掉我的猪崽、拿保命符威胁我杀傅湛、揪着我的脸问我是不是喜欢上傅湛?
这些时候,我是罗虞。
而后来,我之于他来说变成了闻人嫣,那之后,沈介每次看向我的神色都是欢喜的。
他只喊我阿嫣。
阿嫣,阿嫣,阿嫣阿嫣阿嫣……
句句都是阿嫣,句句不离阿嫣。
可那些被人传道的、被绘声绘色讲述出来的深沉爱意,对于我来说,也只是故事罢了。
我已经不是闻人嫣了,我只是个旁观者。
所以在那一刻,可能之于他来说我是十分莫名其妙的。
在他告诉我他对我始终是十分诚恳的时候,我问他:「如果我只是罗虞呢?」
而他没有给我答案。
……
〈14〉
沈介执念已解,我问阎王何时打道回府。
「罗虞,桑北几个皇子还干着架呢!」
对哦,不好意思,忘了这一茬了。
阎王见拖住了我,又忙着寻找他的爱情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敲响傅湛的门。
「我问你,想不想当皇帝?」
他还没睡醒,身上随便披了件衣裳,我瞧着那眼睛都没睁开。
我又问他:「想不想当皇帝?」
他往前栽了栽头。
「好,你等着!」我转身就跑,今日非得把桑北的乱给平了,早些回去早些安心。
我跑去地府对着十层炼狱的修罗王喊道:「修罗大哥,把桑北的那皇帝老儿借我几个时辰呗?」
修罗大哥好说话,就是这皇帝老儿不太愿意。
压着他去桑北的一路上他都在叨叨叨叨的骂我。
当然也免不了骂他那几个儿子。
什么孽子,朕尸骨未寒,你们就造反!
什么平时一个个跟绵羊一样,私底下竟然都屯着兵。
我戳了戳他,告诉他二皇子没屯兵,也没造反。
「呸!!」
「朕最气那个死小子,先是被区区一个尚书之女退婚给皇家蒙羞,后来又为了娶那个女人给我皇家丢脸。」
「现在呢,你看看现在!」他晃动着手,上面的铁链子哗哗作响:「朕尸骨未寒,他就准备着成亲了!!」
那个……我朝皇帝老儿靠近几步:「你准备把皇位给谁?」
他想了想:「老四吧,够狠,够残暴,颇有朕当年的风采。」
「老四不行。」我否决他。
他像是在看傻子一样,但最后还是又想了想:「那就老七,阴狠又孤傲。」
「老七也不行。」
「老六!」
「不行。」
「老五!」
「不行!」
皇帝老儿彻底生气了:「你这个黄毛丫头,你当你是谁啊!」
「总之,我没见过什么老五老六的,你要么让傅湛当皇帝,要么就继续回十层炼狱去受罪去!」
皇帝老儿问我傅湛当皇帝他有没有什么好处。
我想了想:「或许阎王能给你来世荣华富贵。」
「还有呢?」
还有:「至高权力?」
「然后呢?」他依旧不满意。
「美女成群?」
「一言为定!」
他拍了一下我的手,算是达成协议了。
老色批!!
……
我知桑北的几个皇子杀疯了,单单让皇帝老儿现身一下告诉他们继位人选定是屁用没有。
所以在桑北浴佛节当夜,城中张灯结彩万民齐聚的时候,我将皇帝老儿带上城墙,当着众百姓的面,让他宣布了继位人选。
当那句「二皇子可继大统」的话说出来后,我远远瞧见傅湛一个跟头栽在了地上。
他这也太高兴了点……
把皇帝老儿送走后,傅湛在百姓和群臣的簇拥下,用超级大的声音对我喊道:「罗虞,我真是谢谢你啊!!」
「不用谢!」我朝他摆手,任由着他被禁军塞进龙撵抬走。
喧嚣似乎在一瞬间散去,街上的灯火依旧亮着,远远看着就像放大版的星星。
沈介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边。
他问我:「何时回地府?」
那晚之后我们已经有几日没说话了,这状态说起来像是闹别扭,但又根本没有闹起来。
我对自己有些无语,因我在吃闻人嫣的醋。
我总会试想,生前的我,作为闻人嫣的我,是如何和沈介相处的。
她会主动亲吻他吗?会嫌弃他的体温冰凉吗?不对,若沈介还活着,他的体温又怎么会是冰凉的?
我出神了许久,直到沈介在我眼前挥手。
他又唤我「阿嫣」。
「罗虞不是闻人嫣。」我抬头,城墙上的烟火穿过他的身体,映在我的眼中:「你所爱的阿嫣是何性子,又如何去爱你,我全都不知晓。」
「所以,罗虞、阿虞、或者判官大人,你随便叫什么都行。」
「只是,别再叫我阿嫣。」
在烟花凋谢的那瞬间,他扬起了嘴角。
他说:「好的,判官大人。」
我真的被他气死了。
〈15〉
回地府的前一日,傅湛十里红妆迎娶了阿槐。
傅湛说,人总要向前看的。
「人总要向前看的,人总要向前看的!」回地府的一路上,我都在念叨这句话。
阎王快被我烦死了,一个人走在了前面。
「人总要向前看的!」我故意贴近沈介:「人总要向前看的,说得真对啊!」
他提醒我:「判官大人,咱们是鬼。」
我……
一直到抵达地府,我没再和他说一句话。
倒是阎王吸着鼻子嗅了半天,说地府气息不对,然后颇为谨慎的说怕是有大人物来了。
我指着沈介:「不是他吗?」
「他气息可没那么纯净。」
话音刚落,一个白衣女子从拐角处走出,风将她的发丝扬到空中,整个地府都像是因她渡上了光。
我明显听见阎王咽了咽口水。
「罗虞,本王的爱情又来了。」
嗯哼?什么是又?
啊对,这位不是那个阎王惦记了半年的上神。
老白过来解释:「这位是天上的司命星君,这次亲自来地狱送命簿了。」
阎王两眼放光,然后一把推开了老白朝司命星君走过去。
我摇了摇头,将沈介交给了老白。
可他不敢领:「小罗虞,不然你还是跟着吧。」
「我跟着也没用啊。」我抱着胳膊,故意阴阳怪气:「我现在就是个判官大人,可不是某人的爱人了。」
没成想沈介还附和我:「对呢,判官大人。」
啊啊啊啊!我好生气!
尤其是看到那边的阎王脸泛桃花的撩拨司命星君后,我就更生气了!
「老白!」我死死捏住白无常的胳膊,瞪着他大喊:「司命送的命簿有我的吗!」
「有……有吧?」他被我吓到失语,朝司命星君投去求助的目光。
「闻人嫣,罗虞,现任地府判官。」司命看向我,顺便略带嫌弃的扒拉开阎王的咸猪手:「本君给你安排了一个还不错的往生。」
说着,她挥手在我眼前幻化出景象来。
里面的女人只露出背影,可只看那衣着装扮就知地位不凡了。
「一国之后。」司命星君收去法术:「可还满意?」
「皇……皇后?!」我惊讶到结巴。
满意?满意到顶了好吧!
「帝后情深,来世你的唯一挚爱,便是上一世的傅湛。」司命星君说到这竟是抹起了泪来:「傅湛可是本君百年来的意难平啊……」
「上一世和月老拼酒喝,喝多了不小心把你和沈介弄成了一对,这下总算没有遗憾了呜呜呜呜呜……」
霎时间,地府一片寂静,连脸泛桃花的阎王都将笑僵在了脸上。
除了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司命星君外,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了沈介。
然而意料之外的,沈介不仅没恼,还出奇的笑了。
「挺好的。」他对司命的话表示赞同。
「对吧!你也觉着本君这命本子写得好?」
「知己!!」
「这位知己,你叫什么名字?说出来本君给你安排一个好的往生!」
司命星君说着就幻出纸笔来,颇为认真的等着沈介的答案。
阎王呵呵笑了两声,然后拉住司命:「星君别操心了,这鬼没有往生……」
他边说边朝老白使眼色,示意将沈介带走。
「可否让判官大人送我前去?」
沈介请求老白,而他求之不得。
他找到和我独处的时机,却又一句话不说。
终究是我太没有骨气了,在一步步走向炼狱的时候,我像是在沈介之前就坠入了里面。
最终,我拉了住他的手。
「沈介,你跑吧。」
去了人间一遭,我见到了鸟语花香、人声鼎沸,有星星的夜空,有太阳的白昼……这些是在地府从来没有的东西。
我还吃了糖醋鱼杏子糕,认识了阿槐傅湛,认识了沈介。
我将其当做初见,而并非重逢。
可初见也好,重逢也罢,我们终归是走在了一条人生轨迹上。
我不想所有的一切终结于此。
所以我说,沈介,你跑吧。
那一刻我没有想过这样做是对是错,又会有何后果。
只是在炼狱的大门打开后,火红光焰中的阵阵哀嚎击中了我。
那一刻,我的理智尽数崩塌了。
「区区十八层炼狱而已。」沈介像是在安慰我,却又一下下的掰开我握着他的手。
最后,他后退着走到了火红光焰与外界的临界处。
他说:「你鬼哥分分钟进去出来十几次你信不信?」
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了,只是他的语气何其轻松自信,自信到我真的就这样被他说服了。
所以在那一刻,在他仰身而下的瞬间,在那红火将他吞噬的瞬间,我说:「我信。」
那声音不足够他听见,也不需要他听见。
因那只是我给自己的暗示。
我信,所以,我会等你出来……
〈16〉
司命星君又来地府了。
继我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这已经是她第一万零八次来了。
你问我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
因她每次来阎王都会罢工,我的工作量就会增加。
但你问司命为何而来,自然是为我。
自从沈介进入炼狱那日到如今,已经过了九十年。
而我一直不愿意前去往生。
司命对我和傅湛的执念太大,她非要给我俩凑一对,所以她联合着舔狗阎王一起作案,害得傅湛到现在还没死。
中间我去过人间一趟,那时候傅湛已经是个九十多岁的老头,只是身体依然健硕。
临离开的时候,傅湛七十多岁的太子得知我是地府判官,一个狗爬扑在了我面前。
他说他想在有生之年当上皇帝,哪怕一天也行。
然后三年前,傅湛成功熬死了他的太子。
我先是送走了阿槐,然后送走了傅湛的太子、三皇子、四皇子……
我觉着再等上几年,他的第三代就要来了。
司命星君这次也不劝我了,她拿着从阎王那里顺来的酒,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后将酒罐子摔到了地上。
「我磕的 CP 就没成过!」
「C……C 什么 P?」我问她。
「说了你也不懂。」她背过我摆了摆手:「罢了。」
「罢了罢了……」
「星君你要走了吗?」我看着她一步步朝地府外走去,忙和她道着别:「下次再来玩啊。」
「不来了,看见你就上头。」
……
一晃又是十年,傅湛还没死。
司命自那之后就没再来过了,因她和阎王上次给傅湛续了十五年的命,所以这般算着,他大约还需三年才能嗝屁。
司命没来的这十年里,阎王日日茶饭不思,所以我的日子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把所有活都扔给了我,用傅湛的九天玄石做的千里镜这次用到了司命身上。
能做阎王之人,是三界中犯下孽障最多的人,听闻什么三百年前的妖魔大战就是阎王挑起的。
司命不喜阎王,因阎王生前脱离了她为其设立的命簿,又害妖魔两界内百年来都了无生息。
阎王也犯了怂,十年的时间里,他丝毫不敢去见司命。
我本以为他的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从没想过他会惦记司命百年。
阎王说,这叫一眼百年……
我不稀的听他伤春悲秋,我只知道他失恋多少年,就意味着我要替他多干多少年的活。
所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告诉他要勇敢追寻自己的爱情。
阎王摇头:「除了她对我的厌恶,本王一无所有。」
「谁说你一无所有的?」
「你可是掌管人间生死的阎王,而她是掌管众生命运的司命。」
「你俩一个手握生死簿,一个手握命簿,这本来就是天生一对好吧。」
阎王恍然大悟:「你说得对。」
他拍桌而起:「本王要去天界向司命求婚!」
说走就走,阎王没有半分犹疑。
第二日,地府鬼鬼皆知,生死簿被阎王拿去向司命求婚了。
阎王闯进司命星君的宫殿,捧着生死簿单膝跪地,深情至极。
「这是本王的全部身家,以后这生死簿就归你管了,嫁给……」
司命星君:「滚!」
阎王:「你怎么能骂人呢!」
司命星君:「骂你?我还打你你信不信。」
司命觉着丢脸,阎王本就不属于天界,进出也需要上帝的特批,南天门的仙兵自然不会放他进去。
而他大喊说要求婚才来的,求完就走。
因而整个天界的神仙都围到了司命的宫殿外,看阎王求婚。
司命这般说着,竟就真的一掌打了过去。
两人在天界大打出手,天帝看着这个昔日情敌,甚觉可怜,然后为他和司命赐了婚。
后续如何还尚未传到地府,左右阎王已经走了十多日了。
没了生死簿,新来的鬼魂无法往生,导致地府日渐拥挤。
而我也乐得清闲。
十八层炼狱的大门依旧紧闭着,我每日会花上两个时辰坐在外面,期盼着在某一日,沈介能从那里面出来,哪怕只是再喊上我一声「判官大人」也好。
百年已过,我都快要记不住他的样子了。
「沈介啊,你再不出来,我就要去往生嫁给傅湛了。」
回应我的只有一片寂静。
〈17〉
明日是阎王和司命大婚的日子。
阎王在天上待了整整半年,他急匆匆的回来将积压的魂魄处理掉,然后当着众鬼差的面,宣布明日全体去天上吃席。
连十八个炼狱的修罗王听到这消息都蹦出来了。
瞬时间,地府里只有一个声音,那就是:吃席。
这是我第一次来仙界,原来仙界是白色的,仙人们白色的衣裳,白色的宫殿,白色的装饰,什么都是白色的。
而地府是黑,只有老白和我们格格不入。
黑白交配,放眼看去,我不确定我们是不是来吃喜席的。
但仔细想,这酒席应该办在地府。
老白在这时候凑到我面前说道。
「阎王这是做了个赘婿?」
「丢脸!」老黑说。
「阎王丢的脸还少吗?」老白应和。
他俩自顾自的吐槽起了阎王百年来的丢脸行为。
什么偷窥上神被揍,什么一见漂亮姑娘就犯桃花脸,什么做了几百年阎王,连个厉鬼都收不了……
我没再听下去,找了个桌子吃席去了。
地府的桌子排得靠外,除去上位的天帝外,就是各大上神、上仙、四大神君、七大星君、月老、太上老君……
总之,我压根看不见里面什么情况。
一日下来,我只知道天界的酒酿得还真不错。
我是被老黑和老白抬回去的。
「小罗虞,你知道你喝了多少吗!」
「你丫连我的酒都抢走了!」
「还有我的!」
「还有我的。」
「还有我……」
声音此起彼伏的,最后还是老白说了句她心情不好,房间里才安静了下来。
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沈介死在了十八层炼狱里。
我又跑去了炼狱门口,那道门在我面前重了好几道影子。
百年,第一次,我没忍住哭了起来。
「说好的分分钟来回十几次呢?」
「出尔反尔,误我青春!」
「你就是一个渣鬼。」
「我不要等你了,等傅湛死了我就和他一起往生,我要去做我的皇后,我会受万人拥戴,享荣华富贵,我要和傅湛日日恩爱厮守白头。」
「我们儿女成群,然后一起死,再一起往生,我们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所以你要丢下我了吗?」
「对,我要丢下你了!」我抹了一把泪:「你这个渣鬼!」
「阿虞,你真的要丢下我了吗?」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
在转过身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这太虚假了,他的身影重了好几道,只有声音恍然把我拉回了百年前。
况且,他叫我阿虞。
沈介可从来没有叫过我阿虞。
「该死的梦!」我一巴掌扇过去,正中他的右脸。
「啪……」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我耳边。
我没反应过来,又一连扇了他好几下。
「这梦真是该死的真实!」我气急,抬起手撸着袖子,准备一招将它打破。
然而,我被人拥在了怀里。
双手还举在半空中来不及放下,他的胳膊一下下收紧然后将我的腰贴在了他身上,细微的声音随之传入耳朵:「阿虞,我来晚了。」
「是阿虞吗?」我颤抖着将双手放在他身上:「不是判官大人吗?」
「不是。」
「不是阿嫣吗?」
「不是。」他侧头,将整张脸埋在了我的脖颈处:「是罗虞,是阿虞。」
「是我爱的人……」
那一刻,我问自己,这是梦吗?
放眼望去,这里依然如往常一般,地狱黑石的光不足够照亮阴间,奇异妖艳的曼陀罗也无法带给阴间半分生机,这里无日无夜,了无生趣……
我们皆是魂魄,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呼吸。
然而此时,我感觉心脏重新跳动了起来,感觉整个身体被温暖包围着,感觉颈间能传来他炙烈的气息。
这是梦吗?
我如此确信这不是梦。
可就算是梦,又如何?
至少我终于,得偿所愿。
番外:沈介
〈1〉
阿嫣死的时候,我的魂魄依然飘荡在人间。
那日,酒楼的一书先生讲了一个我不知道的故事。
他说阿嫣是被傅湛强迫的。
这与皇家的说法大相径庭。
我想去看看阿嫣,我以往不敢去,虽信任傅湛,但依旧见不得她同他日日相守的场景。
我想若我今日去傅湛府上,说不准能见上阿嫣一面。
到时我自要问清真相的。
可我被傅湛身上的玉挡在了外面。
〈2〉
我附身于百奴馆的人,想以此寻找到当年的真相。
「那日二皇子来找闻人嫣。」
「看她并不情愿。」
「但还是去了。」
「他利用身份在让馆长给他单独找了一个房间。」
「听说闻人嫣一直在喊。」
「还在哭……」
「对,她在哭,后来就没动静了。」
「就这样被玷污了……」
「你可不要乱说,皇家知道了要砍头的。」
我杀了那个女人,这是我第一次杀无辜之人。
往后,亦越发不可收拾。
〈3〉
我知我是一定要杀傅湛的。
我如此信任他,甚至在临死之前还托人给他送了那副我和阿嫣的画。
「若阿嫣所嫁之人是你,我可宽心。」我在那画上这样写道。
他是我在京中认识的第一个人。
初时他隐瞒身份,我们喝酒作画,骑马射箭,我自认他为我此生唯一知己。
后来,我爱上阿嫣,又得知他同阿嫣是自早就有婚约在身的。
傅湛和我很像,我们谁都不愿放手。
那时他笑着说:「不若比试一场,输了的人退出。」
我自是拼尽全力,可那场比试,是傅湛赢了。
他收了架在我脖子上的剑:「往后,阿介你要喊嫣儿一声嫂嫂了。」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和他们见面了。
可阿嫣退了和傅湛的婚。
皇家的赐婚,怎么能是说退就退的。
阿嫣说,那日傅湛问她,若让她在我和傅湛之中选一个人,她愿意嫁给谁。
「我没得选。」那时阿嫣这样回他。
而傅湛说:「嫣儿,你有得选。」
在阿嫣说出那句「我没得选」的时候,傅湛就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
他荒唐行事,同府中的洗脚婢睡在了一起。
这一切,被皇后娘娘和阿嫣撞见。
一切都在傅湛的计划中,阿嫣有了理由同皇家退亲,而傅湛也赐给洗脚婢假死药放她自由。
皇家将此事瞒了下来,只有闻人家和皇室知晓。
那日我收到傅湛一封信。
「若嫣儿所嫁之人是你,我可宽心。」
我们都如此信任彼此,可为何偏偏,他要辜负我。
〈4〉
我立誓要杀傅湛,却又偏偏将他留到了最后。
地府这两年没少派人来收我,而这次来的姑娘,比以往所有都要,笨。
半年的时间我其实都在她身边,可她硬是只能看见猪的魂魄。
那些日子我一直在想着如何杀掉皇帝,郁闷得紧就想吓吓她,其实我平日里真的挺讲卫生的。
不得不说,她虽然人不聪明,但跑得还挺快。
我没想过再去找她麻烦,直到她将皇帝杀了。
着实想不通阎王这家伙在搞什么鬼,但我那时候面临的最后一个仇人,便只剩傅湛了。
我无法下定决心,直到傅湛要娶阿槐。
我的阿妹,在我死后沦落到春满楼的阿妹。
所以我威胁罗虞去杀他。
罗虞有点小聪明,意思也就是笨。
她的思维跳脱,明明目的是杀傅湛,却成天对着他犯花痴。
我也常常想,傅湛这家伙真的长了一张让所有人信任的脸。
骗过我,骗过阿嫣,现在连这个地府判官都骗了过去。
我为此愤愤不平,甚至分不清是气无人拆穿傅湛的真面目,还是气罗虞成天在我面前说傅湛这傅湛那。
那晚她终于要实施计划了,我忐忑不安,亦是讨厌自己为何事到如今有些难以言喻的心痛。
然而我心痛的太早了,她的计划又夭折在半路。
她将那幅画扔给我,又脱离肉身向我展示她的真容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彻底停滞了。
〈5〉
罗虞和阿嫣千差万别。
阿嫣最是安静,从没像她这般咋呼。
我瞒她说是她和傅湛旧情复燃,她现在这性子还会为自己渣过两个人而自豪,自豪挺好的,总比他知道傅湛曾对她做过那样的事情好。
可她日日和傅湛腻在一起,我心里难免不生嫉恨。
我要杀了傅湛,那时候我如此坚定的原因,究竟是因为阿嫣,还是因为此时已经不是阿嫣的罗虞呢?
我已经分不清了。
只是在春满楼的时候,我大开杀戒是因怕这真相伤害她,而当我丧失所有理智变成厉鬼的时候,那唤醒我的气息,亦是和阿嫣千差万别。
她脱离了肉体,前往地府洗去了前世孽缘,孟婆汤抹去了她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记忆……
所以罗虞不是阿嫣。
可沈介,依然是沈介。
沈介身上背负着太多无辜之人的命,他又要如何爱这个干净明亮的罗虞呢?
我自我洗脑,自我欺骗,我依旧唤她阿嫣。
我沉迷其中,看似不知为谁沉溺,答案却早已在心中生长发芽。
直到那日傅湛告诉我,阿嫣为何嫁给他。
全是为了我,为了让我对她死心,为了我不被闻人一族牵连。
如此我才明白自己如今行事真是荒唐至极。
以阿嫣之名爱着这个和阿嫣完全不同的姑娘,辜负了阿嫣,也辜负了罗虞。
所以十八层炼狱我是一定要去的。
为了向那些因我而死的将士,那些被我杀害的无辜之人赎罪。
为了同过去的自己和解,为了偿还阿嫣对我的爱意。
亦是为了用一个全新的我,去爱罗虞。
〈6〉
我始终很感激。
感激司命星君和月老拼的那场酒,感激两人扯错的姻缘线和写错的命簿。
如此,我得以和阿嫣以及傅湛相识,亦得以在多年后认识阿虞。
而我最感激的,是阿虞放弃了有太阳的白昼和有繁星的夜空,放弃了她那么那么明媚的往生,在这无日无夜的地府等了我百年。
如此,我才有机会对她说这句:
「阿虞你,是我爱的人。」
番外:地府日记
〈1〉
孟婆魏久不干了。
她受不了上司,也就是阎王的打压。
阎王经常被司命星君赶回娘家,他把所有怨气都发在我们身上。
我不搭理他,我和沈介亲亲我我还来不及呢,哪里有时间搭理他。
所以他就去找孟婆,他天天说孟婆熬的汤不纯正。
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阎王摆明了就是找茬。
〈2〉
魏久哭唧唧来找我,说她不干了。
我翻了翻鬼差本子,当真是找不到空闲的鬼。
「咱这没有替岗的啊,不然你再坚持几日?」
「一刻钟都不想干了!」
我很为难……
恰巧此时沈介来找我,魏久当时眼睛都亮了。
她指着沈介:「他就可以。」
「杀孽太多不能往生,他不是还闲着吗?」
「就他吧。」
沈介对着魏久的背影大喊。
「你开什么倾世大玩笑!」
「我是要做阎王的男人好吧!」
〈3〉
今日是沈介上任孟婆的第一日。
他全程苦瓜脸:「阿虞,你真狠心。」
「哎呀,你闲着也没事干不是嘛。」
我朝他脸上亲了一口。
然后他屁颠屁颠熬汤去了。
〈4〉
阎王不敢找沈介的麻烦。
他回婆家了。
老白和老黑今日出去的额外早。
「他俩第一次这么积极诶。」
沈介也很积极。
他不搭理我,兢兢业业的熬着汤。
我看着他往里面死命加料,难免怀疑。
之前没见魏久加过这么多啊。
〈5〉
我可算明白老黑和老白为什么出去那么早了。
他们去接傅湛了。
说实话,地府的钱款补贴全靠这些魂魄。
皇帝无疑是最富有的人。
老白老黑让鬼差搬了整整十几箱珠宝,而这只是傅湛陪葬品的百分之一罢了。
所有鬼都笑得合不拢嘴了。
只有傅湛满脸疲惫。
他此时头发花白,牙也掉光了。
「我终于死了。」他一把抱住我,当下大声嚎叫起来:「整整活了一百二十八年!」
「罗虞,我终于死了,真的谢谢你!」
这,我要说是我害你活了那么长时间。
你会杀了我吗?
〈6〉
沈介一把拉开傅湛,将一锅孟婆汤端到了他脚下。
「喝了!」
「等会再喝不行吗?」
「现在就喝!」
傅湛不搭理他,扭头继续和我说话。
「我告诉你罗虞,我那日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了司命星君。」
「她告诉我我们来世是一对。」
「给我笑醒了。」
沈介忍无可忍。
舀了一碗汤捏着他的嘴灌了下去。
沈介:「所以,那只是个梦!」
〈7〉
被灌下了整整八碗孟婆汤的傅湛去往生了。
沈介松了一口气。
「你给他加那么多料。」
「被阎王发现他又会叭叭。」
「我怕他?」沈介挑眉:「他的心已经不在地府了。」
「要我说,还是我做阎王。」
「你做阎王干什么?像之前说的一样把人写死?」
「不会。」他牵住我的手:「我要在生死簿的首页写上我们的名字。」
「那有何用?」我拖着下巴瞧他:「生死簿只能掌控生者的寿命。」
「把我们写上去做什么?」
「要世间千万人,都知晓我们是一对。」他靠近,最终吻在我的嘴角。
死去的魂魄都要在这生死簿上走一遭,以确定自己的阳寿是否已尽。
这是沈介想做阎王的目的,简单纯粹,又浪漫至极。
〈8〉
一晃七十年。
司命爱上了阎王,老黑老白去了来生,我和沈介依旧腻腻歪歪。
而在某个国的皇帝寝宫里,一众人跪在龙榻前哭天喊地。
皇帝要驾崩了,他至死没有立后。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成天念念叨叨说他好像做过一个梦,梦里的神仙说给他安排了一个皇后。
皇帝到死都在等皇后的到来。
他躺在床上,吊着最后一口气说道:
「我的皇后咋还没有来呢?」
沈介:「汤的料还是没加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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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5-30 13: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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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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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沉楚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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