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前世爱人

前世爱人

她比烟花寂寞：情到深处人孤独

我的攻略目标是家里收养的哥哥，我舔了他十八年，最后死在他向姐姐告白的当天。

他总说讨厌我，我以为我死后他会和姐姐百年好合。

谁知道他在我的墓前，哭得像个孩子。一遍遍地求着我：「二小姐，别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1

接到警察局认尸电话的那天，顾昀笙正在陪姐姐吃火锅。

姐姐性子温柔腼腆，口味也淡，嗜辣如命的男人默默地点了清汤锅和一桌子的娃娃菜。

菜刚上来，姐姐忽然问起我：「一天都没见到七七，要不然叫她一起来吃？」

顾昀笙表情一僵，状似无意地拒绝：「快考试了，她忙着复习，还是别打扰她了。」

我知道，他不想见我。

因为三天前，我还用自杀来威胁他，逼他回来陪我过节。

他和我冷战，三天没有回「家」。我以为他是学业繁忙不敢打扰，却没想到，他是准备了三天，准备在七夕节给姐姐一个惊喜。

电话在这时候响起，陌生号码，他略带疑惑地接起，随后面色大变，骂了句：「神经病！」

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姐姐关切地询问，他却只是摇头：「应该是七七的恶作剧。居然找人打电话来说让我去认尸，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蹲在他身边，听见他的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怒。

我半透明的指尖泄愤似的想捞起篮子的菜叶砸他，却始终抓不起来一片。

我飘回他身边，不满地冲着他的耳朵大喊：「他们没有骗你，我真的死了。」

毕竟我的灵魂已经离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黑白无常把我带走，而是将我留在了他的身边。

也许是因为，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就是为了他吧。

2

我叫顾七七，是个穿越者。

我所在的世界是一本玛丽苏言情小说，而我的身份，是这个世界肤白貌美，人见人爱的万人迷女主角……的炮灰妹妹。

我姐姐顾婉婉是本书的女主角，她浑身上下散发着七彩的圣母光环，文中的男一、男二、男三乃至反派，没有不折服于她光环之下的。

顾昀笙也不例外，但他不能和姐姐在一起，因为他是我家收养的孤儿，是我们名义上的「哥哥」。

当年，他的父亲被人诬陷坐牢，母亲跟人跑了。他孤苦无依，被姐姐从外面捡了回来。

从此，姐姐成了他心目中的白月光，而我，即使将最喜欢的玩具和吃的都捧到了他面前，他却看也不看一眼。

我捧着宝贝的手僵在空中，直到他追随姐姐而去的背影渐渐消失，才尴尬地收回。

那个曾经承诺永远不会丢下我的少年，如今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

3

是的，顾昀笙也曾经用那样爱慕的眼神追随着我。

他牵着我的手，将一枚钻石戒指套在我的无名指上，单膝跪地，对我承诺：「七七，我会一辈子呵护你、照顾你、保护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然后，他为了保护我不被劫匪所伤，挡刀而死。

我在他的葬礼上哭得天昏地暗，虚弱地晕了过去。

一片白茫中，有个声音告诉我，系统出现 BUG，他的灵魂被卷入一本玛丽苏小说里，穿成了最终会惨死的反派 BOSS。

唯一能够解救他的方法，就是让他爱上别人，不再介入男女主角的感情线路。

系统说，它可以帮我穿进书里，但是如果无法让他成功爱上我，我将承受电流穿体的锥心之痛，灵魂更无法超脱，将承受永生永世的痛苦。

但那时的我，觉得再如何的痛苦，都比不过失去爱人的锥心刻骨，所以，我义无反顾地求系统把我穿进了书里，成了原本不存在的角色。

系统说，只要我成功攻略他，我们就能返回原来的世界，还能回到遇到劫匪之前的时间线。

我一直以为，只要不断地对他好，他就会像前世一样，顺理成章地和我在一起。

但是他永远只会站姐姐面前，说笑话逗姐姐开心。

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他们将两个人围在中间，有同学笑着打趣说他们是年级第一和第二的强强联合，将来必定可以在一起的。

他得意地走到我面前，凑到我耳边小声问：「二小姐，你觉得我和婉婉般配吗？」

他叫我二小姐，却直呼姐姐的名字。我一脸不爽地瞪着他：「你们不配！顾昀笙，你永远不可能和姐姐在一起的！」

像是被触到了什么逆鳞一般，他恶狠狠地捏住了我的肉脸，朝着两边拉扯。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他逼着我让我将刚刚的话呸掉，我不肯，眼泪哗啦啦地流到他的手上。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望着我的模样，第一次手足无措：「怎么了，是我捏疼你了？我都没用力！」

我不理他，倔强地伸手，想要将眼泪擦掉。

可是眼睛上的开关像是坏掉的水龙头，我越是擦，眼泪流得就越多。

他伸手，揉了揉我涨得通红的脸，低声道歉：「别哭了，大不了我请你吃糖好不好？」

我气鼓鼓地瞪他，转身就往教室门外跑去。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想要的不是糖，而是他。

4

电话持续打来，他望着手机上再次亮起的来电显示，铁青着脸摁下了挂断。

可能是还不解气，他将这个号码直接拉黑了。

随后，他居然破天荒地拿起手机，翻到了我的手机号码拨了过去。

我想，他大概是又想找理由骂我了吧。毕竟在他眼里，我又蠢又笨，只能想出这种无聊的幼稚把戏惹他生气。

可是这一次，我真的再没有办法耍手段了。

手机里传来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顾昀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他「啪」的地一声将电话扣在桌子上，猛地站起身来：「婉婉，我忽然想起有些事，我先送你回去。」

姐姐有些错愕地望向他，火锅刚刚煮开，满满一桌子的菜还没下锅。

可是她却很是善解人意，什么都没说地就跟着他离开了。

她真的特别特别好，漂亮温柔，阳光大方，不愧主角的身份。

那份大家闺秀的气质，是我无论如何模仿，如何穿她一样的衣服、剪一样的发型，都没办法还原的。

是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刻意模仿成姐姐的模样。

也许是因为他总在我耳边说着：「婉婉漂亮温柔，天下无双。二小姐又圆又笨，像个鼓鼓的小气球。」

又也许，是那次登山事件。

5

那一年，同学组织了春游活动，原本我最讨厌爬山，可是顾昀笙报了名，我便也跟着报了。

可是我圆滚滚的身子经不住这么大的运动量，才爬了没多久便已经气喘吁吁。

姐姐留下来给我打气，我们俩渐渐脱离了大部队，并在数小时后迷了路。

天色将晚，A 城郊区的山脉绵延不觉，我和姐姐两个路痴，根本找不到回去的方向。

我借着微弱的信号给顾昀笙打电话求救，他接起来，语气焦急，第一句话就问：「婉婉在哪里？她还好吗？」

天空上应景地打了个雷，我吓得崴了脚，钻心地的疼。

可是听了他的话，我感觉有别的地方，比肿起来的脚还要疼。

他让我给他打开手机定位，说要过来找我们，我看着手机上那个越来越近的光标，心底又变得格外踏实。

天上下起了大雨，我和姐姐为了节约时间，朝着顾昀笙的方向赶过去。

因为路滑，在一个上坡处，我一脚踩空，和姐姐一起朝着山下滚去，幸好顾昀笙及时赶到，一手一个将我和姐姐拉住。

我哭着喊顾昀笙救命，他咬着牙，漆如点墨的漂亮眸子在阴影处晦暗不明。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大雨中有些缥缈，他说：「二小姐，你太重了，我只能放手先把大小姐拉上去。」

6

出租房的灯被打开，我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光亮却依旧毫无阻碍地映入我的眼帘。

我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死了，光线可以毫无阻碍地在我的身体里穿梭。

房间里没有我惯常点着的柑橘味熏香，让他的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

「该死！」他又摸出手机，反复打了我的号码。

可惜，冰冷的机械女生依旧没有改变，重复着那句：「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狠狠地将手机扔在沙发上，嘴里喃喃地骂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

他反锁上房门，仿佛是打定主意要将我锁在门外，给我这个夜不归宿的「臭丫头」一个教训。

当年我和他考入同一所大学，因为宿舍有一个妹子不爱干净，而我又有轻微洁癖。所以我和家里说想要搬出来住。

家里不放心我，爸爸亲自打电话，要顾昀笙也搬出来陪我。

他没说什么，默默租了个两室一厅，我和他一人一个房间，像是陌生的合租室友一般，泾渭分明。

但是在某个我深夜未归，却因为手机没电没接到他电话的那个晚上，他反锁上了房门，狠心地将我关在了门外。

我蜷缩着身体在门外待了好几个小时。第二天一早，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冷冷地问我：「以后还在外面玩到这么疯吗？」

那之后，我再没有超过十点回来过。

今天也不知道他抽了什么风，才八点，他就反锁了房门。

可惜他不知道，这扇门早已锁不住我，而我再也不会哭着拍门，祈求他让我进来了。

我已经死了啊！

从四十八层楼的天台上一跃而下，摔得支离破碎。

警察将我抬起来的时候，我的脖子软塌塌地耷拉下来，未干的鲜血染了满脸，成功让刚入职的小女警忍不住吐了一地。

我的身上，没有带任何证件和通信设备。

我以为警察查不出我的身份，这样我可能会被列入失踪人口，他们也不会得到我的死讯。

可是不知道警察用了什么方法，居然将电话打到了顾昀笙的手机上。

在我百无聊赖地在客厅晃悠的时候，他的手机再次响起。

离得有些远，我并不知道电话里都说了什么，但是我看到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黑，然后他恶狠狠地开口：「你让顾七七接电话！她闹够了没有？能不能让她别再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7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再次狠狠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暴躁地将手机砸在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屏幕瞬间像蛛网一般蔓延着裂开，和四周一样陷入一片死寂。

「顾七七，你又在做什么蠢事！」我听到他咬牙切齿地喊我的名字。

然后，他走到我的房间门口，狠狠地往门上踹了一脚：「你以为找几个人，打几个这样的电话给我，就能骗到我了吗？」

卧室的门没有上锁，被他一踹，应声而开。

卧室里面没有开灯，里面飘出淡淡的柑橘香气，是我昨夜疼得在床上蜷曲发抖时，为自己点上聊以慰藉的。

熟悉的香气似乎让他的神情有了一瞬间的缓和。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神差鬼使地朝我的房间踏进了一步。

我的心又一次狂跳不止——

这里是他从来不屑进来的地方，所以我肆无忌惮地将我对他的思念挂在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一张张偷拍的照片，有侧面的、有背面的，只有寥寥数张正面照，还是从很远的距离抓拍的，被我将人物放到最大，挂在了正对床头的位置。

每一次我将照片洗出来的时候，我都在猜想，会不会有一天，他无意中瞥见了我房间里的照片，被我的深情打动，会像前世一样，深深地爱上我。

然而现在的我，尴尬得只想将他挡在门外。

我张开双手拦在门口，企图造成什么鬼遮眼的效果，让他看不到里面。

可惜我的灵体根本不具备任何能力，就像是一团无能为力的空气，被他轻易地穿过，然后，他环伺四周，在看清墙上挂着的照片时，眉头再次深深地皱起来。

他走上前去，默默地伸手扯下一张照片，看了一眼，随后，他像是无比厌恶一般，将墙上所有的照片都扯了下来，扔进了垃圾筐里。

我在一旁气得大叫，就算我已经死了，但是这些都是我的作品，我是学艺术系的，今年的课程刚好学到摄影。

虽然有假公济私偷拍他的嫌疑，但是这些都是我花了心血找了角度的作品，他凭什么把它们全部扔掉！

我吼，我大吼，我朝着他的两边耳朵吼。

可是我无法让他的脚步顿下来哪怕一秒，他扔完了我的照片，还不解气地走到了我的书桌前。

我的书桌摆设简单，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基本上是专业的艺术系书籍。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书页之间，夹着一片薄薄的书签。

是我精心制作的，上面贴着我和他的头像，一看就是从两张不同相片上剪下来的，我硬是将他们并排贴在了一起，下面用彩色的笔写了一行艺术字：「I will stay with you until the end of the world!」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世界的尽头！

那是我们曾经的约定。

上一世，他是学校的校霸，总是冷着一张脸，给人一种很难接近的感觉。

偏偏面对我的时候，他却咧着嘴，笑得像个刚刚偷到糖果的小孩。他说我是上天给他的恩赐，他愿意倾其一生来守护。

他做到了。

可是他的一生是那么短暂，他为我挡了一刀，鲜血顺着他的伤口，将那件纯白的衬衫染成了一片艳红。

他到死亡的那一刻，都还将我紧紧地护在怀里，守着他的承诺。

8

如果那时的我知道，他所说的一生，就只是那样短短的一生，那么我还会不会像飞蛾扑火一般，陪他一起穿越到这个世界里来？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那个雨天，他真的放开了我的手。

虽然和他一起赶来的登山社的朋友努力将我也拉了上来，我并没有因此滚落山崖。

后来，我们等到了救援，我被医护人员抬上救护车。

我转头，本能地想要寻找顾昀笙的身影，透过雨帘，我看向他正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姐姐的身体，对我，却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瓢泼的雨声里，我听到有什么东西，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的声音。

……

夜里，我的脚疼得睡不着，抱着被子小声地诅咒着顾昀笙。

如果不是他，我也不用受这些苦。

翻来覆去之际，卧房的门被推开，顾昀笙闪身走了进来。

微弱的廊灯下，我看见他的眼眸亮亮地望着我，手里拎着一个桶，桶上还挂着一条毛巾。

他走过来坐到了我的床边，小心翼翼地捧起我崴伤的脚放在他的腿上，细细观察后，他弯腰将毛巾浸在桶里的水中，拧干了摁在我红肿的脚腕处。

「二小姐也太笨了，爬个山也能崴脚。」

他嘴上说得薄凉，手下的动作却格外温柔。

在我惊疑不定的眼神中，他在手上倒满了红花油，一遍又一遍地按摩着我红肿的脚腕。

我想到他白天的行为，心里被满满的委屈填满：「我用不着你管，反正你也不在意我！你心里只想着我姐姐！」

他抬眸，眼中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二小姐这是……生气了？」

我已经记不得那时候我是不是在生气了。

可是我记得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说：「大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更何况，我知道他们跟着我一起来了，我看到他们过来才放手的。」

「可是你说过，你会永远守护我的。」我抱着被子，小小声地抱怨。

我的声音很小很小，因为我不可以将真正的身份透露——系统说，我不属于这个世界，如果我透露了我和他的身份，那我们将会被这个世界抹杀，连灵魂也会消失。

他忽然抬起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眸里盛满了温柔。

他揉了揉我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笑得眉眼弯弯：「放心，二小姐是我恩人的女儿，我也会好好守护二小姐的。」

他承诺了对我的守护，可我的心却沉了下去。

这一世，他对我只剩下感恩，我是他恩人的女儿，而不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了。

9

其实，在了解他的心意之后，我就该放手的。

但是我为他而来，被满腔的热情冲昏了头脑，一腔孤勇，为爱义无反顾。

我甚至因为他那一句「二小姐你太重了」而开始努力减肥。

我将原本的天然卷拉直，穿上了和姐姐一模一样的小裙子，我想着，如果我变得和姐姐一样好看，他是不是就会多看我一眼了？

如果他愿意多看我一眼，那是不是看着看着，他就会多喜欢我一点了？

我抱着这样的期望，每天在顾昀笙眼前晃悠着，而他看着我的眼神，似乎真的微妙了起来，说不上来多了些什么，却更加耐人寻味。

我再接再厉地学会了化妆，变得越来越好看，甚至开始收到班上男孩的情书。

我坚信着总有一天，他会看到我的好。

就算要付出十年甚至一生的努力也可以无所谓。

反正我来到这个世界，终其一生就是为了他。我告诉自己，这一次，就换我来守护他吧！

我没想到，我的机会来得那样猝不及防。

那一年，我们正值高中，原本张扬出众的他，也逐渐学会了掩藏锋芒，变得内敛起来。

他的相貌和性格，和前世越来越像，眉眼深邃，声音低沉悦耳，学校里单恋他的女生也越来越多。

我在他身边严防死守，坚决不让任何一个女孩靠近。

但有时候，我也有失手的时候。

一次聚会上，一个女生故意在他的饮料里倒了烈酒，想要把他灌醉占他便宜。

我时刻关注了顾昀笙，看到他脸色不对，迅速上前去想要将他带走。

他就是在那时候扯住了我的手，他失去焦距的眼睛静静地看向我，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吻上了我唇！

当时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待到众人起哄的声潮几乎掀翻了屋顶，我才猛地惊醒，将人狠狠推开……

因为我听见他在亲上我的那一刻，轻轻喊了「婉婉」的名字。

10

手机开机的声响将我从回忆里拉回来，我这才发现顾昀笙将我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拿了起来。

我看见他的眉头死死地皱了起来，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确认了就是我平日里会时常带着的那款。

我暗道不好……我从未想过他会进来我的房间，所以当时出门的时候，只是将手机随意地放在了旁边，并没有藏起来。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忽然伸手，在输入密码的界面，输入了几个数字。

我看得清楚，他输入的是我的生日，但是可惜，密码错误。

提示音似乎触动了他的某根神经，他烦躁地将我的手机丢回了床上。

「该死的，顾七七你真是好样的！有本事就再也别回来了！」他的额角跳动着，我知道这是他又要发火的前兆。

自从和我在一起之后，原本内敛冰冷的男人，在我面前似乎越来越像一个一点就着的炮筒，有时候，我无意间做的一点小事，也能惹得他冷着脸好几天都不和我说话。

但是额角抽动，绝对是怒气值最高警戒，突破了红线。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愤怒却无处发泄的样子。毕竟在此之前，我一见到他有要发火的苗头，便开始千方百计地想要讨好他。

我会像个小兔子一样在他的身边跳来跳去，给他做各种鬼脸，也会烧一大桌子他爱吃的菜摆在他面前。

我甚至会故意和姐姐打视频电话，这招基本上百试百灵，他只要在屏幕里看到姐姐的身影，就算是再高的怒火，都会露出温柔的表情。

可是这一次，我再也没办法逗他开心了。

我只能蹲在他的身边，双手托着腮默默地看着他，欣赏着他咬牙切齿的愤怒，其中不知为什么，还夹杂着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就这样，黑着脸在沙发上坐了不知多久……

忽然，门铃声持续不断地响了起来。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雀跃，嘴角似乎微微勾起，露出一个释怀般的笑容来。

他猛地站起身，迈着轻松的步伐向门口疾步走去。

但是当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忽然顿住。

然后，我看见他在门铃疯狂的响声里，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和袖口，将弯上去的嘴角耷拉下来，等了好几秒钟，感觉自己的神情足够凶狠后，才缓缓地将房门拉开。

「怎么，不玩了，终于知道回……」他嘲讽的话在看清门口来人的时候顿住，踟蹰了片刻才喃喃道：「婉婉，怎么是你？你……你这是怎么了？」

11

姐姐的脸上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眼里流着泪，肿得红红的。颇有一种我见犹怜的美感。

她猛地扑倒在顾昀笙的怀里，悲戚的哭声让我的心也不由得蜷成了一团。

「怎么了？」对于姐姐的「投怀送抱」，顾昀笙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随后，他温柔地伸手，将姐姐环在怀里，柔声安慰着，「婉婉，别哭，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打你电话，但是你关机……」姐姐哭着从顾昀笙怀里抬起头来，「我只好来看看你在不在家。」

顾昀笙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轻描淡写地开口：「刚刚不小心把手机摔坏了。」

「七七，七七她……」姐姐的声音抽泣着，喊了好几声七七之后，才勉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警察说，七七她跳楼身亡了！」

姐姐的话说完，我感觉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安静。

顾昀笙的身体似乎轻微地抖了一下，但是表情却是更多的茫然。

他推开姐姐的身体，嘴角被面部肌肉牵起，像是要露出一个笑容来。但是他的动作很僵硬，让这个笑看起来格外地奇怪。

我听到他开口，声音里是止不住地颤抖：「婉婉，你说什么呢。怎么连你也和七七一起串通起来骗我？今天又不是愚人节，你们这是发什么疯……」

他说着说着，尾音却越来越弱。

姐姐的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那大滴大滴滚落的眼泪，不似作假。

我看见顾昀笙面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但是他的话依旧没有断：「你们在开什么玩笑，好了，七七一定在那边躲着偷偷看着我呢吧？七七，你别躲了，我都看见你了！」

「阿笙！」姐姐忽然开口，打断了顾昀笙的喃喃自语。

她的双手死死地抓住顾昀笙的肩膀，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说道：「七七她，已经死了！」

像是被天雷击中了心脏一般，就连我的脑海里也变得一片空白。

是啊，我已经死了啊！

就算如今，我还能看得见他的样子，听得到他在说话，可是我再也无法伸手触碰到他的身体，无法感受到他的温暖了！

他会轻易穿过我的灵体，会在我蹦来蹦去的时候视而不见。

他甚至根本无法感知到我还在他的身边，他傻傻的以为这是我的又一次「赌气」，又一次「离家出走」。

他早想好了应对我耍脾气的反应和表情，甚至好整以暇地开门，期待着我的再次「求和」。

可是没有了，再也没有了……

一切，都不可能再发生了。

世界又像是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周遭都是死一般的静默。

空气中仿佛有巨大的悲伤像是海啸般席卷而来，那个前一刻还兴高采烈打开门想要迎接我的「求和」的男人，此时的面部就像是被一只巨手揉捏过一般扭曲。

他修长白皙的脖梗处有青筋凸显，墨黑的眼眸里闪着危险的光。

他反手抓住姐姐的肩膀，声音低沉嘶哑，像是受伤野兽的嘶吼，却压根没有多响。

「顾婉婉，你在开什么玩笑！」

12

这是他第一次对姐姐露出了那样凶狠的表情。

姐姐似乎也被他的反应吓到了，她颤抖着声音反问：「阿笙，你觉得我会和你开这样的玩笑吗？」

她举起手机，递到顾昀笙眼前：「警察在一个小时前，把电话打到我的手机上，叫我去认领七七的尸体！」

像是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顾昀笙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颓败下来。

他就那样呆呆地望着姐姐，似乎陷入了一种特有的茫然，像是一个被老师抓包的孩子，显出一点无措来。

他的嘴角抽动了几次，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最后，他咬着唇，声音再次变得平静无波，他说：「原来，之前的电话是真的啊。

「他们真的是警察局，不是别人的恶作剧呢。」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无比凶狠，咬着牙，像是心底积攒了十八年的仇恨终于爆发了一般，哼道：「这丫头真是长本事了，这次居然玩真的！」

我在他身边，即使身为灵体，依旧能够感受到一股冷到极致的寒意，几乎要将我冻伤。

姐姐像是忽然想起自己来这里是要干什么一样，她拉住顾昀笙的手，带着他朝电梯走去：「我通知了爸妈，但是他们一时没办法过来，我只能找你陪我一起去警察局，我……阿笙，我好害怕。」

姐姐说着，声音再次哽咽得不成样子。

而顾昀笙的表情却越发平静下来，他快步走到了电梯面前，从容地摁了下行的按钮。

他甚至还伸手拍了拍身后赶来的姐姐，低声安慰：「警察也有搞错的时候，也不一定是七七。」

姐姐没说什么，沉默地跟着他来到了警局。

推开停尸房大门的瞬间，我的心忍不住突突地跳了起来。

即将认领自己的尸体这种事，我想任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我是跳楼死的，尸体被摔得稀烂，就算是被他们收敛整齐，此刻也一定惨不忍睹。

我忍不住想要去拉顾昀笙的手，将我冰冷的掌心放在他微微发抖的手掌里，祈求着他给我哪怕一点点的温度和勇气。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每一次，我不感到不安和害怕时，我都会忍不住这样做。

他会反手和我十指相握，笑着柔声安慰我，他说：「七七不怕，我会永远陪着你，就算遇到危险，我也会挡在你面前的。」

他曾经做到了他所说的所有事，可是后来，他忘了我们的约定，再也不会像那个少年一样，笑着牵起我的手了。

在穿越而来的十八年里，我渐渐在他的冷漠和视而不见中学会了独立，学会了坚强，学会了不再依赖他，也不再烦着他。

我以为我已经很勇敢了，可是当我面对着我无法面对的害怕时，本能依旧让我想要抓住他的手。

原来，习惯这个东西，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也依旧没有改变。

13

可惜，我再也无法牵起那个少年的手了。

我的指尖穿过他的手掌，灵体破碎成点点星光，在我缩回手时又凝聚成型。

我抬眸，看到姐姐不知什么时候牵住了顾昀笙的手，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和颤抖，望着被白布蒙起来的我的身体，像一朵惹人怜爱的小白花般瑟瑟发抖。

带着他们过来的民警抬手想要掀起白布：「死者是跳楼身亡的，面部遭受了重创，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顾昀笙忽然死死握住了她的手腕，淡淡道：「我来吧。」

他走到我的身体旁边，微微低着头，那双漂亮的眸子半垂着，长如鸦羽的睫毛挡住了其中翻涌的神色。

我不知道这一刻他在想什么。

他只是缓缓地，像是对待最温柔的情人一般，将我身上的白布轻轻掀了起来。

「七七！」姐姐忽然嘶吼了一声，然后捂着脸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反倒是顾昀笙，歪着头，像是不认识我一般，茫然地看着我的脸许久，最后，他的手落在了我肩膀上的一处陈年伤痕上。

虽然我的身体被摔得面目全非，但是那处伤痕依旧明显。

我记得那是当年，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醉酒亲了我之后，父亲拿着刀扬言要砍死他这个「混小子」时，我不顾一切地扑到跪在客厅里的他面前，被父亲不小心错伤的。

那时的我死死地抱着顾昀笙的身体，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水面上最后一根稻草，哭着对父亲说：「爸，是我追的他，是我缠着他，你要打就打死你女儿吧，你别伤他！」

我爸气得几乎要厥过去，母亲也哭得老泪纵横，在他们眼中，顾昀笙是顾家养子，虽然与我没有血缘关系，却与我的亲生哥哥无异。

但看到我不惜一切挡在他身前，被砍伤鲜血直流也要护着他的模样，他们还是妥协了。

他们问顾昀笙，愿不愿意做顾家的女婿，成为我的未婚夫婿。

顾昀笙跪在堂前，双手紧紧捏成拳头，低着头，牙齿咬得嘴唇一片煞白。

可是最终，他还是点了头……

养育之恩大过天，他不能忤逆我父母的意思。更何况，姐姐是他心底的白月光，是他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九天神女，那时他还年轻，还没有继承生父藏起来的遗产。

所以他不敢去触碰，只能退而求其次，将自己当做「恩情」，还在了我身上。

高考过后，我们举办了订婚仪式，我也有幸等到他将钻戒戴到了我的手指上。

可是那个我心心念念想着的男孩，他的眼里，似乎已没有了光。

14

顾昀笙望着那处伤痕怔怔地发着愣，他的手指轻轻地在上面描绘着却始终不敢触碰。

忽然，他高大的身体晃了晃，指尖从我的尸体上划过，一片冰冷。

他像是被那份冰冷冻伤了一般，飞快地缩回了手指，捏紧了胸口的衣服，然后努力地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不是她。」他的声音空茫，直起身子，对着小民警和姐姐说道：「不是七七，这个人这么难看，怎么可能是七七呢？

「七七从小就爱美，她不可能选择跳楼这种死法的。」

他咬着牙，闭着眼睛，深深地深吸了口气，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话可信，说到最后，就像是真的将自己说服一般，释然地往外走去：「我们别在这杵着了。说不定七七现在已经回家了。

「她粗心经常忘记带钥匙，要是被锁在外面进不去，可是要哭鼻子的。」

我垂下头，心里一阵剧痛。

他记得，他都记得……他记得我的粗心，记得我难过就会忍不住地掉泪。

他记得我们之间一切的点点滴滴，可是没有用了，因为……

姐姐伸手拉住了顾昀笙的手，声音悲切：「阿笙，七七她……她真的已经不在了！」

顾昀笙回过头来，他的表情很疑惑、很无辜，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蔓延开来，像是浓黑的墨汁，慢慢深入到他全身的血液里，将他笼罩在一层浓重的黑雾之中，裹挟得无法呼吸。

他有些埋怨地开口，很认真地纠正着姐姐的话：「不是的婉婉，七七她胆小，恐高又怕疼，她怎么可能自杀呢？」

他决绝地朝外走去：「我不能让七七等太久。今天是七夕，她想和我一起过节来着。时间不多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姐姐固执地拉着他的袖口，不让他离开。

他猛地回过头来，抓住姐姐的手，像是确认一般问道：「婉婉，你说话啊，七七她那么怕疼的，她怎么可能会去跳楼，她怎么可能……」

「这位先生，您确定死者不是您认识的顾七七女士吗？」小民警忽然开口了，「我们也确实没有在死者身上找到任何身份信息。但是在死者跳楼的天台上，我们找到一张您在 B 大演讲时的照片。之前也是根据这个线索找到您的。」

顾昀笙原本就沙哑的声音，此刻戛然而止……

15

我站在顾昀笙的对面，看着他眼眶里入古井般深邃的绝望，心像是被无数利刃洞穿一般。

他说得没错，我胆小又怕痛，怎么可能敢去跳楼呢。

所以其实，我不想死的啊！

但是没办法，我太痛了！

上了大学，身为女主角的姐姐，邂逅了本文的男主角，故事拉开了序幕，系统的奖惩制度也就此开启。

只要顾昀笙一向姐姐示好，我就要承受成百上千福特电流穿体的疼痛！

我疼得每晚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从前，我在看小美人鱼的故事的时候，曾经嘲笑过她的恋爱脑，我不理解为什么她要忍受着每日宛若在刀尖上跳舞的疼痛，还始终笑着面对王子。

我曾想过，如果我爱的人不爱我，那么我也许真的会将刀尖刺入他的心脏。

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一直是我的人生信条。

可是当系统说，只有我可以救顾韵笙的时候，我还是依旧义无反顾地跟随他穿越而来。

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没有任何痛苦能够抵得过与爱人的生死离别。

可是后来，我知道了，生与死的距离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我可以陪在他身边了，但是他的眼里早已经不再有我了。

……

三天前，姐姐因为被富二代纨绔骚扰得不胜其烦，不得已才求助顾昀笙，希望他能够在七夕那天，到他们学校演一出告白，让富二代纨绔相信她有男朋友了，从而知难而退。

他答应了，回家就开始写起了七夕告白的计划书。

我知道，姐姐虽然是想借他来挡住学校里的烂桃花，但是在他心里，这是一场认认真真的告白，是他倾诉衷肠的机会。

他那么认真地提笔写下要说的每一句话，可是他越是认真，系统给我的惩罚就越重。

我躺在床上痛不欲生地翻滚，我卑微地祈求他：「不要去，笙哥哥，你去了，我会死的！」

他站在我的房间门口，我还记得他拒绝我时冷酷的表情。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满，他说：「顾七七，你是想用自杀威胁我吗？我只是去帮一下婉婉罢了，你为什么总是无理取闹？」

16

「我以为你只是说说的……」像是想起了什么，顾昀笙忽然来到我的身体旁边。

他再次怔怔地看向我，仿佛要通过我扭曲成一团的五官中，分辨出我生前的模样。

他的眼底，还带着不可置信，口中喃喃：「你明明那么胆小，怎么会去自杀呢？」

「一般情况下，正常人都不会选择跳楼自杀。」停尸房门外，一个身着医生制服，剪着一头干练短发的女生走了进来，将一份病例报告递到了顾昀笙眼前，「不过，我刚刚从医院调来了死者的病例报告，死者生前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并伴有长期失眠、厌食等症状。所以，极有可能产生幻觉，从而产生自杀倾向。」

手一抖，整齐的病例散落一地。

我看到顾昀笙整个人抖成一团，那原本笃定的模样变成孩童般的手足无措，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愣愣地站在原地。

姐姐扑过来，捡起了病例报告，一页页地翻看着。

这些年，我为了减肥，强迫自己每天只吃一个苹果或者黄瓜；系统开启后，我更是承受着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折磨，导致了我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

这些病症一页页记录在案，姐姐默默地翻完了，抬起头，震惊的眼神望向顾昀笙：「阿笙，七七她病得这样严重，你不知道么？」

顾昀笙显然还处于我有抑郁症这件事的震惊中，闻言，只是面色痛苦地摇了摇头。

其实，这件事怪不得他。

当年他被「恩情」裹挟着接受了我后，就渐渐对我疏远起来。

而这些年，在他面前，我早已习惯了卑微，习惯了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只是淡淡地笑着。

所以我生病了他没察觉，理所当然。

但是顾昀笙显然没有这么想。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顾昀笙那如同雕刻般悲喜难辨的脸色，渐渐地露出一丝懊恼与自责来。

这个表情我见过。

当他答应了我的父母，会好好照顾我，一生一世都不负了我时，他低垂的眉眼间，一闪而过的，就是这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让人分外心痛的自我厌恶，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是却被我实实在在地收入眼底。

像是最精美的雕塑外壳，忽然从内部轻轻破裂了一个缺口般，顾昀笙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微红的眼眶中涌了出来。

但是他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只是默默地站着，任由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17

我的尸体最终还是被确认。

爸妈也从家里赶来，两个人都仿佛老了十岁，憔悴得不成样子。

见到顾昀笙的时候，我妈忽然扑了上来，恶狠狠地抓住他的衣领嘶吼着：「你说过会照顾她的，她怎么会自杀呢？

「我苦命的女儿啊，为什么……为什么就这么狠心地离开了！」

姐姐赶忙上前将母亲拉开：「妈，别这样，阿笙已经很难过了。」

是的，尽管顾昀笙的脸上早已没有了任何表情。

但是从那个晚上开始，他就变得格外安静。每天昏昏沉沉地躺在我的床上，一整天都不吃也不动。

姐姐每晚都会来看他，强迫他从床上起来吃些东西。

他也不说话，姐姐要他吃饭，他便吃饭，吃完了，他就继续蜷缩在床上，将自己紧紧抱住睁着眼睛对着一个地方一直发着呆。

我的灵体一直跟在他身边，看着他就那样躺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有一次，他对着我飘着的方向，轻轻喊了声「七七」。我吓了一跳，以为他开了天眼，可以看到我了。

但是他的目光依旧是那么茫然，他只是在喊着我的名字，随后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般，双手抓住胸口，整个人蜷缩起来，声音里带着颤抖：「七七，二小姐，你回来，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好不好？」

好不好？

我笑了……如果时光倒溯，我们回到从前，我们还会不会重蹈覆辙，彼此错过？

我不知道。

但是我想，我已经再没有勇气，和他重新来过了……

18

一周后，我的身体被火化。

那天，顾昀笙像是终于振作了起来，早早地就收拾好，然后亲自陪着我去了火葬场。

爸妈不忍心看见我被焚化，所以被推入焚化炉的前一刻，只有顾昀笙一个人陪在了我的身边。

他轻轻地抓起我的手，低下头，眼神像是看着他最心爱的情人般温柔。

他轻轻地捧起我被遗体化妆师重新整容过的脸，弯下腰，郑重地在我的唇上，亲了一下。

火舌吞没了我的身体，炙热的气息几乎要将我的灵魂烫伤。

我背过身去，这一刻，我与他之间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像是被一把火烧尽了一般，化作了一捧灰烬。

顾昀笙对姐姐说，我曾想和他一起去看海，所以他希望将我的骨灰撒进海里，我在旁边立刻表示出反对。

上一世，我和他曾一起捡到了一只流浪猫，我们将它取名叫喵仔。

后来，喵仔染病去了喵星，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顾韵笙偷偷地联系了国外的技术人员，花费巨资将喵仔的骨灰做成了一颗钻石，镶嵌在吊坠上送给我。

他说，这样喵仔就能永远陪在我身边了。

那时候我窝在他怀里，翻阅着用骨灰做钻石的宣传册，告诉他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我也想变成钻石永远陪在他身边。

他忽然将我从怀里抓出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生气的模样，他对着我，表情无比认真，他说七七，我不允许你死在我前面，我不允许你离开我！

但是我们还是去机构办了一张会员卡，他说他找人算过命了，我们都可以一起活到一百岁那么老。

他还说，等我们百年归老，就让机构将我们的骨灰融在同一颗钻石里，这样我们就可以永生永世在一起了！

「我想变成钻石！」我在他耳边大声地抗议着，可是我知道，我的这次抗议，将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徒劳无功。

但是不知为什么，在我大喊出那句话的时候，顾昀笙的身体忽然微微颤抖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震惊的声音一般，茫然地环顾四周。

姐姐上前来，问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却忽然将原本打开的骨灰盖子重新盖起来。

「七七喜欢闪亮的东西，我知道国外有一项技术，可以将人体焚烧的骨灰变成钻石，我想……」他顿了片刻，就当我以为他想拿我的骨灰做钻石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我想把七七的骨灰保存起来，等我也离开之后，希望大小姐你能将我和七七的骨灰混在一起，做成一颗钻石。」

我鼻尖一酸，眼里不知道为什么，流出冰冷的液体。

我疑惑地伸手去擦，却原来是细密的雨滴穿过了我的灵魂，滴在了地上。

我的身体似乎地变得更加透明，我知道，我的时日不多了。

19

原本按照剧情发展，顾昀笙品学兼优，将会在下半年毕业前被保送研究生，然后他继承他父亲入狱前藏下的秘密财产，一边硕博连读一边和姐姐一起创业。

姐姐成为他的合伙人后，却和他的经营理念日见冲突。

在又一次不欢而散之后，姐姐偶遇了大学时候喜欢逗弄她的富豪校霸，姐姐叹服于他的才华，甘愿为他背叛顾韵笙。

再之后，姐姐会和她的真命天子在分分合合中上演了几百万字的虐恋情深，其间顾韵笙因为嫉妒与不甘，与姐姐渐行渐远，最终黑化，成为男主角功成名就的垫脚石。

最终在破产后，他会和我一样，从高高的天台一跃而下，结束可悲又注定的一生。

我以为我死后，剧情会向着书里记载的方向发展。或者，即使有什么改变，也是他和姐姐喜结连理，百年好合。

而在每个清明或者忌日的时候，他们能够一起来我坟前拜祭一下，我就已经满足了。

却没想到，在我火化之后，顾昀笙又恢复了每天躺在房子里发呆的日子。

他将我房间里的关于他的照片全部收了起来，又重新从我手机里找出了许多我的自拍，打印出来挂了上去。

我手机的密码到底被他试了出来，其实也很简单，是我们相遇的那个日子。

有时候，他会茫然地望着我种在窗台上的几盆多肉，轻声问我：「七七，你看它们是不是快渴死了，你赶快回来给它们浇浇水。」

也偶尔，他会抱着自己的膝盖，喃喃地问我：「七七，你在哪里，你怎么还不回来？」

因着连续数十天没去上课，他被老师狠狠地挂掉了三个科目。

姐姐闻讯立刻来找他。

她半蹲在他面前，用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对他说：「阿笙，坚强点，七七也不希望你这样活着。虽然她不在了，但是你还有你自己的生活，你还有……我啊！」

顾昀笙摇摇头，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声音开口：「大小姐，你不懂，七七走了，她走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他此时改了称谓，当年他追在姐姐身后的时候，唤我二小姐，亲切地唤姐姐婉婉。

而此刻，我早已不在了，他却唤姐姐大小姐，改口叫我七七……

姐姐的眼眸里，带着一抹沉沉的悲哀，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她伸手想要抱住他，却被顾昀笙侧身躲开。

姐姐忽然强硬地抓住他的手，语气坚定道：「阿笙，七夕那天，你不是问我愿不愿意和你在一起吗？

「阿笙，我答应你了，只要你肯走出去，我们就在一起吧。」

他们从小青梅竹马，姐姐对他不是毫无感觉的。只是当年他们碍于身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后来又因为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

这才两厢错过了。

如今，姐姐为了让他重新振作，终于抛下矜持和身份，勇敢地将这层关系捅破。

但是顾昀笙的眼底，却没有因为这句话产生丝毫的波澜。

他抬起头，望着这个他追求了十几年的女神。忽然，他伸手，将她的手挣开。他摇了摇头，轻声说了句：「太晚了。」

「不，不是的，应该说，从一开始，我就喜欢错了人了……」

他闭上眼，眼角眉梢之间，夹杂着一丝痛苦的痕迹，又带了一丝怀念。

他缓缓开口：「大小姐，谢谢你当年将我带回顾家。你知道吗，那时候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候，你站在我眼前，那么漂亮、那么温柔，像是发着光的天使，从天而降，将我拯救出苦海。

「我一直以为，你是我的光。我的眼里只有你，我不停地追逐着你的脚步，却忘记了身边的风景。

「但是其实，属于我的那束光早已陪在我的身边，七七她……才是我的救赎，而我却被一些假象蒙蔽了双眼，忘记了曾经与她的约定。」

「阿笙……」姐姐的眼底泛起了泪花，她身上七彩的光晕更加闪耀了。

她一直都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有着一颗无比善良的心，是所有人眼底的光。

可是顾昀笙，他从来都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才是那个可以拯救他的人啊！

20

我一直以为，攻略失败的惩罚，就是我的灵魂无法升上天堂，被困在他身边。

日复一日，承受着比生前更加难以忍受的折磨，直到我不堪忍受折磨，烟消云散为止。

但是在顾昀笙拒绝姐姐表白的那一刻，我的灵体忽然变成了点点光束，消散于这个世界。

再睁开眼的时候，我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巷，我的身边，是刚刚求婚成功，望着我，笑得像个孩子的顾昀笙。

我略带迷茫地望着他，而他，则有些担忧地望着我，小心翼翼地开口：「怎么了七七，难道你后悔刚刚答应了我的求婚？」

我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八年的痛苦经历像是一根鱼刺一样梗在我的喉咙里，让我一时之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巷子口的两个小混混拿着刀冲了过来。

我的脑海中，顾昀笙挺身为我挡刀的画面涌了出来。我立刻在顾昀笙还没有动作之前，猛地将他推开。

刀尖刺入我的体内。鲜血流了出来。我听到混混们的惊呼：「老大，死人了，怎么办……」

「笨蛋，还不快跑……」

他们扔下染满了我鲜血的刀，四下逃窜，却被隔壁街追来的刑警摁在地上，像前世一样被绳之以法。

但是一切又与前世不同了。

因为这一次，是顾韵笙抱着我的身体，茫然地瞪大了眼睛，仿佛不确定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他颤抖地抬起了手，看到自己沾满了鲜血的手。

他低下头，目光停在我胸前的伤口处，鲜血将我白色的礼服裙染成一片殷红，他的眼泪，忽然从空洞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他伸手去捂我的伤口，另一只手颤抖地去摸手机，我听见他大声地喊着：「有人中刀了，你们快派救护车过来！」

他在想办法救我，可是我知道，我已经不行了。

在灵魂状态下的时候，我曾不止一次地幻想过，与其让我看着他爱上别的女人，每一刻都在心痛，还不如当初就死在歹徒手上好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系统听到了我的愿望，所以给了我这个最后的悲悯……

我感觉到身体越来越轻，抬头，似乎有一扇门在我面前打开了，里面闪动着七彩的光，我不由自主地迈起脚步朝着那个方向而去。

身后，我听见顾韵笙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名字。

但是我的灵魂没有停留半分，就那样地离他越来越远了。

我死了，死在了他最爱我的时候。我穿越之前，那么期盼着有一天，我能带他回来这个世界，回到歹徒到来之前。

我们还是相爱的情侣，我们可以携手，再继续走下去，像算命的说的那样，一起活到一百岁。

但是其实，回来的那一瞬，我就已经知道，我和他之间，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这一切，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他的错，也许是可笑的命运，注定了要让我们阴差阳错。

可是我已经无所谓了。

我想，我们的结局就这样，也算是画下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我要离开他，开启一段全新的旅程了。也许在下一个世界，会换我忘记他。不过，真的已经都不重要了。

再见了，我此生的爱人。

再见了，顾昀笙。

愿来世，我们都能够彼此珍惜身边的风景，不再错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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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08 15: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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