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相府嫡女。
比十个庶女加起来还尊贵的那种。
庶妹们因嫁娶之事闹得不可开交时,我安安静静地坐在母亲旁边撸狗。
1.
京城有三姝声名远扬。
太傅府三步一诗五步一曲的顾家姐姐是为其一。
长公主府能歌善舞琴艺无双的小郡主是为其二。
其三便是我,宰相府平平无奇空有一副好颜色的我。
仅凭着一张脸便荣登京城千金榜榜首,我个人是十分惭愧的。
坊间也总流传着我娘花钱为我打榜的传闻,毕竟大家都知道,我娘有钱。
身为相府嫡女,我冬着狐皮夏穿纱,午膳用了鲍鱼,下午茶就要拿燕窝解解腻;昨儿个戴了西域来的红宝石,今儿便拿皇上赏的东珠配衣裳;就连我养的一条傻狗,都有俩仆人伺候着。
无他,只因我娘实在太有钱了。
我娘是江南皇商沈家之女,只陪嫁便是小半个京城的铺子,更别提动辄几百抬金银珠宝的补贴,端的就是一个有钱任性。
可我娘有钱,与我爹的通房侍妾们没关系,与她们的儿女就更没关系了。
毕竟她们都是我爹带回来,我爹养着的。全靠我爹微薄的俸禄撑着,难免日子过得紧巴巴。
2.
「莺儿一个庶女能靠自己有这样好的姻缘,还望夫人成全啊!」
「怎的是你家莺儿的好姻缘!被小世子赏识的明明是我的霜儿!」
抱着煤球刚走入堂中,便听到女子尖锐的争执声。再往下一瞧,俩哭得梨花带雨的美人坐在地上。
母亲淡漠地坐在堂前,冷眼瞧着面前的闹剧。
见是我来了,她才展露出一丝笑意,冲我招招手。
「瑜儿,到母亲这儿来。」
我还未动,煤球便挣扎着从我怀中跃下,松松雪白的毛发,跑到母亲腿边撒娇。
「母亲。」
按理来说,嫡小姐是不用给庶母见礼的,我从莲姨娘和青姨娘身旁走过,微微颔首。
母亲拉过我的手,示意我在她旁边坐下。
「夫人可要为我们霜儿做主啊夫人,她的女儿狐媚子,勾引谁不好,把主意打到自己的姐夫身上!」
青姨娘又开始哭喊起来。
「够了!还不嫌丢人的吗!」
母亲微微坐直身子,严厉地扫视她们。
「我已经给霜儿莺儿指好了亲,都是正经的大娘子,你们倒好!看不上书生,上赶着要给人家世子当妾!你们不嫌丢人,别坏了我宰相府女儿的名声!」
这等子搬不上台面的事,身为未出阁的女儿家,我原是听不得的。
只是母亲许我听着。
照她的话说,「我的女儿当不得包子,未来成了一家主母,后院里的腌臜事儿从来都少不了!」
而现在,我百无聊赖地从煤球的耳朵捏到脚,再撸撸它的毛。
母亲的一番话未撼动两人分毫,她又恢复了冷漠的模样。
「这件事就等着老爷回来定夺,你们下去吧。」
两位姨娘与庶妹哭哭啼啼地离开后,母亲也松快了下,目光转到我身上。
「今日的课业可有完成?」
我撇撇嘴,泄气式地又撸了两下狗头。
「母亲可就只有这一句问瑜儿?」
母亲微不可见露出一丝笑意,从我怀中救下煤球。
「那母亲就问问你,你可中意太子?」
我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过会来得这么快。
想起太子那张严肃冷淡的脸。
「瑜儿还未及笄。」
母亲屏退下人,微微凝重起来。
「昨日皇上早朝,有意给太子指亲,这满京城有女儿的人家都眼巴巴瞧着呢。我们家也不得不早做打算。」
皇帝等不及了,他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已迫不及待为太子找助力。
太傅身为太子的老师,本就是太子一派,而京中尚未站队的丞相府,便被许多眼睛盯着。
加之母亲的万贯家财,谁都知道娶了我是多大的助力,太子也不例外。
3.
「夫人,宾客们都已经到了。大人在催了呢。」
兰儿进来通传。
「知道了,你们都先下去吧。」
母亲的手缓缓摸上我的发髻,似有泪水即将溢出眼眶。
她半是欣慰半是忧愁地叹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我抬眼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依稀可见镜中女子明眸皓齿,却面色平静冷淡,恰如远山芙蓉。
刚走到前厅,便见父亲候在宫里的大监旁边。
大监见到我,脸上露出喜气洋洋的神色,清了清嗓子,尖声道。
「丞相府嫡女元瑜接旨。」
府中众人一齐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府嫡女元氏,才德兼备,端赖柔嘉,温良敦厚,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着许配太子为正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操办,择良辰完婚。钦此。」
我有些恍惚地跪在地上,直到母亲暗中使力碰了碰我,我才挂上微笑谢恩。
一时间堂内都是各位大人的恭贺声,父亲脸上挂着笑。
我怔愣地望着皇城的方向,太阳刺得我微微眯了眯眼。
4.
太子刚刚及冠,乃先皇后所生,文韬武略,又继承了先皇后容貌,掷果潘安,美如冠玉。
圣旨一下,太子时常来丞相府走动。
每到这时,我便称病不出,只待在我的小院子里,抱着煤球发呆。
这日,我如往常一般在院中晒太阳,却听见院外一片嘈杂。
「梅儿。」
「小姐……是五小姐……您快去看看吧。」
刚走到花园里,便听见元莺的抽泣与母亲的责骂。
「这是你长姐的未婚夫!你怎可行这等事!」
太子在一旁皱着眉负手而立,看到我眉眼变得柔和下来。
「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我退后一步,恭恭敬敬行了礼。
「瑜儿请起,前几日你身子总不见好,今日如何?」
「劳太子挂心,臣女无妨。」
他展露一抹笑意。
「既是无妨,就陪孤参观参观丞相府。」
我扭头看向还在啜泣的庶妹。
「只怕想带殿下参观的另有其人。」
太子听到这样意有所指的话,轻笑了一声。
「孤刚走到花园,她便朝孤怀里递了三五东西。只是孤身怀婚约,可是接都不敢接。」
他朝着地上散落一地的信与香囊扬了扬下巴。
我无心去看信中写了什么,向母亲示意让庶妹离开。
「让殿下见笑了。」
太子殿下走后,我敲响了父亲书房的门。
「瑜儿今日怎么来了。」
他从公务中抬头看我,脸上挂着慈父的笑。
我也笑,一边笑一边说,「父亲打的什么主意,女儿知晓,殿下也知晓。待女儿成婚,或许陛下也能清楚一二。」
父亲变了脸色,目光锋利地看着我。
我继续笑着。
「父亲那一院子的庶女到底是有用处。我不好掌控,便再塞个女儿给太子。父亲之算计,女儿佩服。」
「瑜儿,你若如你姐姐一般乖觉……」
我冷着脸站起来,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没有资格提她。」
5.
圣上下旨,丞相府嫡女元瑜为太子妃,太傅府嫡长女顾清清为侧妃,待太子与太子妃完婚后抬入东宫。
而将军府家小女儿华箬繁则被赐给了六皇子为正妃。
太子是圣上的嫡长子,乃先皇后所出。六皇子则是圣上宠妃贵妃娘娘之子。
先皇后是圣上发妻,圣上爱重之。可贵妃娘娘与圣上相伴十余年,独得恩宠。爱屋及乌,六皇子作为小儿子也时常承欢圣上膝下,得圣上独宠。
圣上此次赐婚,着实是一碗水端平。
给太子的是两位位高权重文官之女,给六皇子的却是拥有西北军权的镇北将军之独女。
朝堂之上党派之争本就暗潮汹涌,圣旨一下更是人人开始揣测天意。
「煤球,你说,皇上到底意欲何为。」
煤球抖抖蓬松的毛,舔了舔我的手。
我脑子里闪出华箬繁张扬肆意的脸。
这样的女子,也将被困于宫闱。
6.
大婚之日,整个京城张灯结彩。
十里红妆,宝物盈车。
我晃晃荡荡地坐在轿撵里,红色的盖头遮挡住我的视线,我听着外面的敲锣打鼓声,闭上了眼。
太子在外宴宾客,卧房的隔音倒是格外好,房间里静悄悄,只我一人一狗的呼吸声。
是的,我的陪嫁——
梅兰竹菊四个丫鬟和煤球。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不待我动作,怀中的煤球先兴奋地下地。
一声轻笑。
太子缓缓掀开我的盖头,我抬眸与他对视。
他露出一丝惊艳。
我看到了他瞳孔中的我。
凤冠霞帔,皓齿蛾眉。
地上煤球似乎对于被忽视很不满意,它两只前脚站起来扒拉着太子。
我回过神来,站起来就要行礼。
「太子殿下。」
「赵誉旻,孤的名字。」
他双手扶起我,阻止了我的动作。
「唤孤誉旻。」
我垂下头,「妾不敢逾矩。」
太子敛了笑意,认真地盯着我,手抚上我的脸庞。
我屏住呼吸,不敢动。
他的手慢慢向上,替我摘下了凤冠。
我匆匆站起身,「殿下。」
赵誉旻率先躺在床外侧。
「累了一天了,睡吧。」
我松了一口气。
一夜无眠。
7.
大婚第二日需要入宫拜见。
赵誉旻的母后早逝,便只有圣上一人坐在殿上。
我跪在赵誉旻身旁,垂着头静静感受天家威严。
「抬起头来。」
圣上浑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恭敬地抬起头。
这是我第一次得见天颜。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仿佛真的是一个慈爱的普通父亲。
「很好,瑜儿果然如朕所想,秀外慧中,不输你姐姐分毫。」
听到姐姐二字,我身子变得有些紧绷。
皇帝探寻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赵誉旻轻轻揽住我,「瑜儿是很好。」
我脸上适时挂上一抹羞涩的笑,抿了抿唇道。
「儿臣谢父皇夸奖。」
「好!」皇帝大笑道,「朕看着你们,便想到朕与旻儿母亲。」
他脸上露出一丝怀念,「朕与她少时结为夫妻,在朕还不是皇帝时便给朕生了旻儿。若是她看到你们,该十分欣喜……」
看到赵誉旻依旧呈护着我的姿势,他摆摆手让我们退下。
这个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在忆起自己的发妻时,到底是流露了几分真情。
出了养心殿,我自觉与赵誉旻拉开距离,落后他半步。
赵誉旻回头,沉沉的眸子望着我。
我不解,抬头回望向他。
他伸手拈掉我发梢上一簇柳絮,眼底沉浮着笑意。
8.
顾清清很快也入府了。
和她一起被抬进来的还有我的五妹妹元莺。
我嗤笑一声,父亲真是越来越不要脸。
赵誉旻黑着脸要将她送回去。
我看着她害怕地跪在地上磕头,到底还是拦下了。
我唤来梅儿,让她将人带到西南阁住下。
当晚,太子宿在侧妃房内。
第二日我刚起床梳妆,下人便报顾侧妃已在偏殿候着。
「侧妃可真早啊。」
我身着正红色太子妃服制,款款行至主位坐下。
顾清清眉若轻烟,略施粉黛,一双水眸漾着柔情。
她这样子,很像一个人……
见我坐定,她规规矩矩地起身行礼,奉茶。
我也无意为难她,接过茶杯抿了一口,便赐座。
「侧妃初入东宫,若有不适应的地方,可告予本宫。」
她听到我这么说,似乎很开心,莞尔一笑道,「妾身没有不适的地方……妾身见了娘娘觉得很亲切呢。」
我有些愣神地看着她的笑。
梅儿见我没有反应,小声提醒,「娘娘。」
我回过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吩咐兰儿把赏赐给侧妃送去。
「本宫还有别的事务要处理,侧妃若是没事便退下吧。」
9.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我在院中饮酒。
兰儿心疼地劝道,「娘娘,饮酒伤身啊。」
我望着月亮痴痴地笑道,「今日,今日是姐姐的生辰呐。」
姐姐,我的姐姐。
从前这京城没有什么三姝,只有丞相府嫡长女元琼。
色艺双绝,名满京城。
我的姐姐,风姿绰约宛若仙子,却会抱着我唱民间哄睡小儿的歌谣,会给我擦我上树爬墙后身上蹭到的灰,会在我犯错后为我担下父亲的责罚。
父亲是寒门出身的秀才,进京赶考的途中与母亲相爱。
很俗套的剧情,也有很俗套的结尾。
外祖家世代从商,母亲经营商铺十分了得,却经营不好自己的爱情。
父亲一朝考取功名,对母亲也越来越不耐。终于,在我母亲第二胎仍然是个女孩儿后,他将外室领入府中。
少时爱人的变心让母亲大受打击,她连带着不愿面对自己两个女儿。
于是,刚出生的我便落了个爹不疼娘不爱。
是姐姐,一力填补了我的所有空缺。
我这样美好的姐姐,却在下山的路上被流寇……
姐姐……
眼中已泪水蒙眬,我紧紧地握着手中的酒杯。
迷迷糊糊间只听得一句,「怎么喝得这样多。」我便失去了意识。
10.
第二日清晨,一睁眼便是嫣红的床幔。
兰儿见我醒了,连忙唤人来替我梳妆。
瞧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我知道是谁将我抱回来的。
前几日朝家里递了话,今日母亲便递了帖子入宫。
见了我,她瞬间红了眼眶。
「瑜儿……你在宫中可还顺心?昨日是你姐姐的生辰……我……」
我端详着她略显疲惫的脸。
这个可怜的女人,曾飞蛾扑火地沉浸在自己的一厢情意里,直到失去了亲生骨肉才幡然醒悟。
姐姐死后,母亲终于对父亲彻底失望,不再为难府中姨娘们,而是转身将精力投入在了自己仅剩的女儿身上。
「母亲,瑜儿梦到姐姐了。」我苦涩一笑,「梦到从前姐姐带着瑜儿念书识字。」
母亲肉眼可见变得哀伤起来,她乞求地望着我,「瑜儿,琼儿为何从来都不入我的梦,她是不是恨我?她是不是还在怪我?瑜儿你是不是也在怪我?我这个做母亲的……」
我不回答她,对梅儿使了个眼色。
梅儿走向前搀住母亲,「夫人别伤了身子才好,大小姐在天若有灵,也必不会怪夫人的。」
她一边说一边将信悄悄塞入母亲袖口中。
母亲抬起头怔愣地看着我。
我蛊惑般轻声道,「该恨的另有其人,是吧母亲。」
11.
六皇子与华箬繁在太子大婚不久后也完婚。
圣上的态度愈发扑朔迷离,甚至屡屡在朝堂上斥责太子。
相反,六皇子则在京城最好的位置被赐予府邸。
一时京中弥漫着诡异的宁静,人人揣摩,人人自危。
风云涌动,太子也越来越忙,很少出现在府里。
我乐得清闲,索性免了顾清清的晨昏定省。有空就到陪嫁的商铺里视察。
这日我在酒楼福满楼里视察,碰上了刚成婚的六皇子妃。
彼时她正借酒消愁,昔日神采飞扬的脸上尽是怅然。
六皇子被圣上与贵妃娇纵着长大,又是出了名的爱女色。
华箬繁被将军养成了刚直的性子,她与六皇子,必定不是良配。
被卷入皇权漩涡中,又有谁能够善终。
她注意到我,斜了我一眼,嘲道,「太子妃娘娘还有偷窥的习惯。」
我放下手中账本,提步走向她。
与人交往最忌交浅言深,何况是我与她此时的关系。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与眼下的青紫,终是有些不忍。
「六皇子妃率直,只是有些事强求不得,倒不如看开些。」
一语毕,我冲她颔首示意,转身离开。
刚至府中,下人便来报,太子在我房中等我。
我心下奇怪,但未显露分毫。
在院中便听到赵誉旻与煤球闹得欢快。
我不紧不慢步入院中,蹲下行礼。
「太子殿下万安。」
「起来吧,」赵誉旻拍掉身上被煤球蹭的毛,「近日事务繁多,孤冷落你了。」
我嘴角噙着笑意,「殿下言重了。」
「今日是花灯节,孤想带你出宫玩。」
我受宠若惊,下意识便想拒绝。
抬头看见他漆黑认真的眸子,我情不自禁点了点头。
反应过来,我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唇。
赵誉旻不给我反悔的机会,钳住我的手腕带着我往外走。
12.
华灯初上,软红十丈。
街上熙熙攘攘,路边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
赵誉旻不知从哪拿出了两个面罩给我们分别戴上,我们和百姓一起穿梭在人群里。
许是平日的政务让他过于压抑,赵誉旻今日显得格外兴奋。
路上许多猜灯谜的小摊,他兴致勃勃地拉着我的手,挤进人堆里答题,夺得头筹后得意地让我挑最喜欢的。
他亮晶晶的眼睛那样期待地看着我,我指向一个栩栩如生的兔子花灯。
夜幕降临,众人都开始往河边放花灯。
湖面倒映着斑斓的灯光,我远远眺望,收回目光,对身边的赵誉旻道,「殿下本不必如此。」
赵誉旻侧身看我,「你是孤的妻子,合该如此。」
我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摸怀中的兔子花灯。
「你喜欢这个花灯?」
「喜欢,很喜欢,」我轻声,「从前姐姐在时,也会带我来花灯节。」
「姐姐什么都好,就是手作惨不忍睹,」忆起姐姐总因为手工而懊恼,我忍俊不禁,「我闹着她要兔子花灯,她便只能装扮成男子模样,去答题,为我赢来。」
太子沉默地束手而立。
过了一会,在我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艰涩道,「抱歉。」
我蹲下将花灯放入水中。
「不用抱歉,」我顿了顿,「姐姐是为了祈福才会上山,却在下山时遭遇不测,可事后你也剿灭流匪,替姐姐报了仇。不用抱歉。」
他双手将我扶起,看着我又说了一次,「抱歉。」
我第一次认真地直视他的眼睛,我听见我自己说。
「我也会为她报仇。」
13.
圣上要见我。
大监来通传时我正在写家书。
「皇上的意思是,只是话家常,太子事忙,不必让他忧心了。」
我恭敬地伏着身子,感受上方打量的目光。
良久。
「你可知朕传你来所为何事?」
「臣女不知。」
他饶有兴致地笑了下。
「那你可知朕为何将你与太子指婚?」
「……」这是我能说的吗??
「抬起头来回话。」
「……」我慢慢直起身子,盯着他的鞋尖。
他也全然不在意,真的只是话家常般开始自顾自说起来,「旻儿是朕的长子,也是嫡子。是孝庄纯皇后,朕的发妻,在朕还是个皇子时就为朕生下的孩子。」
「旻儿是朕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父亲,第一次会背文章的样子……朕都还记得。」
我跪得笔直,沉默地听着这皇家的温情。
「朕是天子,可朕也有许多不得已。贵妃一族强盛,外戚权盛,朕不能为旻儿留下隐患,朕不愿旻儿日后,同朕一样不得已。」
他缓缓踱步到我面前顿足。
「朕知你也有想做的事,待旻儿事成,朕会满足你。」
我听着他给我画饼,感叹一个父亲之爱子,为之计深远。
面上不显,我向他行大礼,「臣女愿为殿下尽绵薄之力。」
14.
回到东宫已是黄昏。
我疲然倚在贵妃椅上。
梅儿一边给我捏肩一边小声道,「家书已经送到夫人那了,夫人不日便会给娘娘回信。」
我点点头,闭上眼。
当夜,我主动邀太子到我房中。
赵誉旻安静地与我相对而坐,气氛有些尴尬。
我轻咳一声,主动道,「你需要一个嫡子。」
他愣了愣,随即愉悦地笑出声,紧接着身子都笑得震动。
我抿了抿唇,盯着他。
他收敛了笑意,摸了摸我的头,「好,孤现在就有嫡子了。」
轮到我愣住了。
直到府医喜笑颜开地跪在地上说恭喜娘娘已怀有两月身孕,我才回过神来。
我立刻欣喜地看向赵誉旻,「殿下……」
赵誉旻喜出望外,「好!赏,都有赏!这是孤第一个孩子,你们都要好好顾着太子妃的身子!」
我心中暗自感慨他的好演技,面上娇羞道,「妾既已有孕,东宫大小事宜都交由顾侧妃吧。」
赵誉旻自无不应,视若珍宝地搂住我。
15.
借着这个莫须有的身孕,我闲上加闲。
不是请母亲来宫中陪我,就是邀各家夫人赏花听曲。
管着东宫事务,顾侧妃变得活跃起来。
东宫隐隐有以她为先的风气,而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问。
果然,她行事越发大胆,手很快伸到我殿里来。
我的侍从踹开她的房门,兰儿搀着我走入房中。
她被我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梅儿将手中的一碗药摔在她面前。
「害了姐姐,你还要来害我是么。」
我坐到主位上,冷眼睨着她。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跪倒在地,「我不知娘娘在说什么。」
「你不知。」我重复了一遍。
「你不知自己让人在我的安胎药中下毒?还是你不知自己是如何买通流寇,让她们侮辱我姐姐的?」
她面色一白,凄然地摇头,「妾实在不知娘娘在说什么……」
我嗤笑出声,「顾清清,你嫉妒我有身孕,便下药害我。你嫉妒姐姐,却又忍不住模仿她。东施效颦,恶心至极。」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我,指甲抠进了手心。
她突然癫狂地笑出声,恨恨道。
「你该死!你们都该死!元琼她都已经死了,她是被人玷污的残花败柳,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经死了!为什么你还要来跟我争!太子哥哥与我青梅竹马,你们算什么东西!你们也配与我抢!」
我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愤恨地看着我。
我慢慢俯身,一把掐住她的脖子,「顾清清,你会付出代价。」
我甩开她,提摆往外走。
「元瑜!你以为太子真的爱你们吗!他早就知道是我找人害元琼!他没有怪我,他爱的从来都是我!」顾清清趴在地上,不甘地大喊。
我脚步未顿,「侧妃谋害太子妃皇孙未果,禁足西偏殿,无召不得出,也不许把消息传出去。」
16.
圣上接连赏赐褒奖六皇子,不过短短半年,已将他捧上亲王之位。
这一道道奖赏恍若催命符,只六皇子似乎浑然不觉,对待太子越发不恭不敬。
今日早朝,圣上赐泽亲王北境荒芜封地,令其一月后启程前往。
此举如惊石投入塘中,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半年之内,两位皇子朝堂战队已是势均力敌,双方都以为有一天必有一争,也为此做好了充足准备。
可谁能想到,圣上连争一争的机会都没有给六皇子。
可想而知,六皇子又怎会甘心?
我望着窗外的风雨欲来。
太子已进宫两日,看似平静的东宫暗处藏着许多禁卫军。
就是这两天了。
17.
六皇子和镇北将军府反了。
听说骁勇的镇北军轻而易举就破开了京城,直逼皇宫。
我护着东宫一众女眷,不知外面情况如何。
过了许久,有脚步声在院中响起。
门吱呀打开,身着布甲的士兵对我道,「太子妃请吧。」
我安抚地看了看抱着煤球的兰儿,一言不发地跟着他。
鲜血染遍了皇城,地上是零零落落的尸体。
他们是赵国最英勇的将士们,他们是为保家卫国才穿上这一身盔甲。
即便是死,他们也应该是死在战场上,死在爱的人怀里。
可现在,他们为上位者的权谋倒在皇城里,倒在天子脚下,倒在离家不足百里之地。
我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涌起的悲凉。
刚到养心殿门口,便听到六皇子痛楚不甘的吼声。
「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会是如此。可我不甘心啊!父皇!我与皇兄同样是你的儿子啊!为何你就如此偏心!你要用我的命来为他铺路!」
直到被禁军拉下去,六皇子都还在声声泣血地喊着父皇。
我走入殿中,明黄色的身影转向我。
功高盖主的镇北军,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儿子,心怀不轨的贵妃与外戚。
我此刻深刻地感受到这是怎样一位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皇帝。
「太子妃。」
威严的声音响起,我垂头跪下。
「朕先前答应你的事。朕不会动太傅府,但顾清清可以交由你处置。」
「是。」
赵誉旻过来扶住我,「儿臣先带瑜儿回去。」
临走前,我忍不住回头看。
圣上坐在龙椅上,在空荡荡的大殿上显得格外孤寂。
18.
母亲在我的授意下向皇帝交了父亲与六皇子合谋的证据。
皇帝震怒。
元丞相择日斩首,其家中部分女眷大义灭亲,检举有功,不受牵连。
我问母亲还要再见他一面吗。
母亲摇了摇头,最后抱了我一下,上了回外祖家的马车。
她还带走了父亲的一众小妾与庶女,这是我们曾许给她们的承诺。
我向皇帝求了恩典,去见我父亲最后一面。
阴暗潮湿的地牢格外难行,我提着裙摆走到最里面的一间。
月余不见,他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
他瘦骨嶙峋,身上伤痕累累——在我的授意下,这里的人没少用刑。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丞相大人的倨傲自负真是一点都没变。」
他目光涣散,听到我的话后抬头瞪着我。
「父亲知道我的性子,太子若得势我必不会让你好过,于是转投向六皇子。只是你送来东宫探听消息的五妹妹一直在替我做事,你从她那知道的,全都是我想让你知道的。」
不只五妹妹,他养在府中的那些小妾和庶女们,甚至京中不少大人们,都被我收买。
毕竟,我娘有钱啊。很多很多钱,多到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
有钱能使鬼推磨,皇帝都认同的道理,丞相竟分毫没有察觉。
他暴怒喝道,「逆女!你这个逆女!」
我讥笑道,「是啊,我是逆女。姐姐向来顺你的意,你让她去学什么,她就学什么;你让她讨好太子,她就乖乖照做。可姐姐又是什么结果?」
提到姐姐,他仿佛整个人都泄了力,痛苦地闭上眼。
我激动地抓住铁栏杆对他吼道,「当初姐姐受辱后绝望欲寻死,是我日日陪伴在侧才慢慢变好。她明明都好了……她明明都要好了……你究竟对她说了什么!」
姐姐从流寇手中救回来后变得了无生气,我日日都沉浸在或许会失去姐姐的恐慌中。
我哪儿也不敢去,什么也不敢干。我守在姐姐床边,帮她擦掉顺着脸庞滑落的泪,和她讲煤球今日又吃了什么拉了多少,和她说京城东边又新开了点心铺瑜儿好想吃……
姐姐终于展颜,开始愿意进食。
我欣喜地带上兰儿去点心铺买她想吃的梅花糕。
回来见到的却是面容惨白,挂在白绫上的一具尸体。
这一日,我失去了从小爱我护我的姐姐,也失去了所有欢愉。
后来我才知道,我前脚离开,后脚父亲就进了姐姐的房间……
父亲哀号般出声,「我告诉她,家族门楣……我告诉她,为了你妹妹的以后……我……琼儿……」
我顿时失力,跪倒在地上。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我脑中闪过姐姐的一音一容,她因为我不好好练字而罚我不许吃饭的样子;她又心疼我半夜偷偷为我开小灶的样子;她万念俱灰却对我强颜欢笑的样子……
我双眼通红,一字一句道,「你没有资格怀念姐姐。」
梅儿扶起我,我最后看了这个生我的人一眼,转身离开。
绝望的痛哭声传来,他究竟后悔的是逼姐姐去死,还是一生心血毁在了我手里,我不知道。
顾清清就关在他旁边,我不愿再与她多言,也没有处死她。
我要她日日受剔骨锥心之痛,要她日日为姐姐赎罪。
19.
从地牢走出,一瞬间的光亮让我闭上了眼。
我恍惚地站在阳光下,久久不做动作。
结束了,都结束了。
姐姐死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我把自己关在房里,流干了所有泪。
在我终于杀死那个天真没用的元瑜,下定决心替姐姐报仇的那天,我终于走出房间的那天,也是这样好的阳光。
我利用所有,连自己的母亲也没有放过。
时至今日,我做到了所有我想做的。可终于,也什么都没有了。
一时有些迷茫地看着四周。
下一瞬,我又撞进那一双黑眸。
他朝我伸出一只手。
「瑜儿,和孤回家。」
———太子番外——-
1.
我是太子,是父皇唯一的嫡子。
父皇说这是他能给我的,最好的东西。
他还说,丞相府家的小姐不错。
丞相位高权重,却出身寒门,身后无所依仗。其妻母族又空有财力不涉朝堂。
能给我提供助力,又好把控。这是父皇为我挑选的太子妃母族。
只是这丞相府家有两位小姐,父皇说的是哪位不错呢。
很快我就知道,大抵是长女元琼。
她名满京城,是出了名的腹有诗书的才女。
她的父亲好像明白父皇的意思,总命她来给我送糕点或是同游。
她果然如传说中的一般温柔沉静。
就是她的妹妹,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元瑜,闹得很。
一会闹着要斗蛐蛐,一会吵着要放风筝,路上见了新开的糖果铺子又眼巴巴盯着。
虽说都是奉了父母之命来往,但到底是未婚男女,端的是一个克己复礼。
也只有在面对元瑜的时候,元琼才会露出真心的笑容。
2.
贵妃母家昌盛,父皇叫我暂避六皇子锋芒。
我干脆躲在东宫称病不出。
他是我爹他能害我吗。
没想到,就是这个时候出了事。
元琼为我上山祈福,在下山路上为流寇所辱。
我听后心里一惊。
这个世道对女子有那么多禁锢束缚,出了这样的事,她如何扛得住。
一个月后,元家大小姐身殒的消息便传出。
那样一个温婉的女子就这么香消玉殒。
我想到了元瑜那个小丫头……她又会有多么难过。
我带兵灭了那些流寇,顺藤摸瓜却查到了太傅府的顾清清身上。
太傅是我的老师,我时常到他府中拜访,与顾清清也算有几面之缘。
没想到她竟如此狠毒。
我将查到的所有交给父皇。他沉默半晌,让我只当不知道此事。
是了,太傅的学生门客遍布天下,他也是父皇为我准备的助力。
只是顾清清如此狠毒善妒,日后父皇与我必容不下她。
此事最后不了了之,只是听说父皇将太傅传到宫中敲打了一番。
可是元琼再也回不来了。
3.
父皇为我和元瑜赐婚了。
我自嘲地想,真是可着一家人嚯嚯。
她姐姐的事,到底是我对不住她,我便总想着去看看她。
小丫头变了,不太爱笑了,倒和从前她姐姐有些像。
唉,还是以前更可爱。
她的庶妹向我献媚,我立马就弹开了,我说这是另外的价格。
小丫头竟然暗戳戳拿话刺我!果然不如从前可爱。
我才不和小姑娘计较。
4.
她真的好美。
如火的嫁衣更衬得她肤白胜雪。
大家都说她姐姐是京城第一美人。可如今她长开了,在我看来倒胜过她姐姐一些。
她好像不是很愿意我碰她。
没关系,我也不爱强人所难。
5.
拜见父皇的时候父皇提了句她姐姐。
小姑娘立刻变得紧绷,不自觉咬着唇。
我看着她单薄地跪在那里,有几分心疼。
忍不住开口替她讲话。
父皇说我们像他与母后年轻的时候。
哼,大猪蹄子。母后在时不好好待她,死了才知道缅怀。
我才不会像你。
6.
这几日太忙了,好像有些冷落了我的小姑娘。
听下属说今日是花灯节,要回去陪夫人。
欸?
我也想小姑娘了。
不比这冰冰冷冷的公务香嘛。
立马把活都扔给下属,我要回去陪小姑娘看花灯!
不会压榨下属的太子不是好太子!
小姑娘被我骗出来了。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兔子花灯,都快盯出一个洞了。
我也不能装看不见。
不就是一个花灯吗!夫君给你赢回来!
她果然很开心。
她提了她姐姐。这是她第一次跟我提元琼。
对不起。
小姑娘对不起。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忍不住什么都告诉她了。
她说,我也会为姐姐报仇。
我说,瑜儿,我会帮你。
7.
父皇偷偷传了瑜儿入宫,还不想让我知道。
我在书房焦急地等待。
刚和小姑娘建立点信任,可别给我吓跑了。
瑜儿回来了,她让我去她房中。
我有些忐忑,正当我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的时候。
她开口了。
她说我需要一个嫡子。
我愣住了。
她就那样认真地看着我。
我忍不住笑出声,我的小姑娘真可爱。
她好像有点生气,不理解地皱皱眉。
我与她的孩子,是不是会和她小时候一样可爱。
那也不错,我想。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8.
一切尘埃落定。
我看着绝望癫狂的六弟。
想的是小时候他跟在我后面一口一个皇兄的样子。
等闲变却故人心。
所幸他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对小姑娘下手。
我倒是白担忧了。
9.
小姑娘去见她父亲最后一面了。
父皇也没有料到,这个他留给我的助力会叛变。
不过还好,我的小姑娘真的好厉害。
我就在门口等待瑜儿。
她出来了。
我从来没有看过她脸上出现这种表情。
迷茫怅然。
我突然觉得她离我好远,仿佛就要羽化归去。
不可以。
我要带她回家,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