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色
月照梨花:却似人间只有一个他
被拐到花楼后,我成了红了最久的花魁。
战争打响后,我本想平静等死,却先等来了幼时的白月光。
只是那时我们青梅竹马,我红着脸答应做他的新娘子。
如今十多年过去了,他尚有凌云壮志,我却已经在泥里腐烂。
01.
玫瑰是整个花街火了最久的女人。
整条花街三个公馆四个窑楼,出了多少头牌花魁,都没人越得过她。
百花馆的妈妈把玫瑰看作亲女儿似的:
「哊,我家的玫瑰哊,没有男人不喜欢的哊!」
这是玫瑰十五岁第一次出台拍卖初夜时妈妈的原话。
玫瑰从小生得艳,眉眼长得跟个勾魂的妖精似的,皮肤就跟牛奶一样白,跟上好的缎子一样又软又滑。
不同于那些吃不上饭把姑娘卖到这里来的人家。
她原是世家女,幼时还与人立了亲。
十岁知了事后,方才被人卖到了这馆里来。
馆里头的妈妈见了她那是稀罕得紧,把她当宝贝一般地养着。
又捏着她的小脸说:「这是贵人脸哊,偏又是个婊子命!」
待她长到十五岁的时候,小脸儿越发漂亮,胸前丰盈,腰肢不堪盈盈一握,身段妖娆,穿着旗袍,说不出的风流韵味。
妈妈又捏着她的脸说:「比那牡丹还再艳几分嘞!就叫玫瑰吧。」
从此,她就有了花名。
而有花名就代表,她能够出台接客了。
从十五岁出台到现在二十一岁,玫瑰早已经过了窑姐儿的花期,但她就是稳稳坐着百花馆的头牌。
同是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朱唇万人尝。但玫瑰的身价是这里头最高的。
她的初夜卖了个天文数字,买她的人是这里的军阀大帅。
听说这大帅以前是个土匪,为人粗鲁又野蛮,说是好女色,偏偏又挑嘴得很,多少人逢迎巴结,送的人却也不得其心意。
但自跟玫瑰有了那一夜,之后便每隔个三五日必来一趟,姿态端的那倒是不错,什么礼物还有金贵的小玩意儿一股脑儿全拿来哄美人开心。
说他喜欢吧,他也不帮着玫瑰赎身,也没说不许别人上她的床。
但说她跟旁人没什么不同吧,偏又姿态放得极低,谣传那门前过路的嫖客还能听见他在房里对玫瑰伏低做小。
玫瑰一连坐了六年花魁,也就是到了今年,她主动退选,才将这头牌的位子给了馆里别的姑娘。
那也是个小姑娘,跟她当年一样,十五岁。
玫瑰站在窗边看着,小姑娘的脸上带着青涩和稚气。
她叹了口气。
02.
这年深秋,日本人打了进来,民国政府和当地军阀迅速抵抗,局面瞬间乱了起来。
你进我出,你退我打,战火一起,很多人开始背井离乡四处逃亡。
但同样也有不少人来这里,城市暗处一下子多了很多势力。
局面时紧时松,遭殃的是底下这些人。
花街也关了门,百花馆的妈妈匆忙收拾着细软准备往出逃。
玫瑰不知道外面的局势怎么样,只是听说那天那个新上任的小头牌死了。
听谈论的人说,买她的是个日本人,小姑娘被接出去了两天,回来后就断了气,身上青青紫紫的,甚是可怖。
玫瑰想起来,那小姑娘笑起来时脸上还有两个酒窝。
那妈妈临走前来看了眼玫瑰,还是掐着她那口烟嗓子,「玫瑰哊,妈妈要走了……」
她摸了摸玫瑰的脸,然后从怀里掏了个锦囊,里面装的鼓鼓囊囊。
她纠结地看了锦囊半天,拉开绳子看了眼,又拉住,狠了狠心,一脸心疼地塞进玫瑰怀里。
「玫瑰哊,妈妈给你的哊,你可看好了……找个好去处……」
说完,没等她回话,直接出了门。
玫瑰看着怀里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袋子的首饰银元。
玫瑰没像旁人一样出城,她拿了东西,换了身素净衣服,在一个旧民巷里买了个屋。
这世道,命如草芥,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那屋主急着出城,倒是给了她个极低的价格。
虽说有些旧了,但玫瑰喜欢这里的安静。
屋里家具什么的玫瑰没有再换,看得出来这个屋子以前的主人对这个家甚是爱惜,家里干净整洁,玫瑰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
房子里头还有个小院儿,都是以前屋主种的些花草蔬菜。
玫瑰也没管,托匠人搭了个小秋千,在风里慢悠悠地一晃一晃。
她的邻居是个有些老态的妇人,带着个十来岁的小女儿。
小丫头总是怯生生的,穿着个蓝色麻布衣,听说是她母亲为她过年纳的新衣。
她的头发梳成两个麻花辫,带着点营养不良的蜡黄。
玫瑰虽然是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婊子,但她自小住在那样的销金窝里头,还是头牌,可谓是锦衣玉食惯了。
她穿着再朴素低调,那也是上好的缎子剪裁的旗袍。
她再不仔细着打扮,那也是雪一样的皮肤,画一样的眉眼。
到了这里后,她经常坐在院里的秋千上看书,累了就发发呆。
她是识字的,小时候就识。
被拐到百花馆后妈妈看她有底子,也想着给她造个才名,以后能抬抬身价,倒是请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老师教她。
小丫头总是偷偷趴在门边看她,帮她妈妈干完活也看她。
一开始,玫瑰冲她笑时她总会抿着嘴像兔子一样地跑开。
到后来时间长了,玫瑰给她拿了一些糖,她也敢怯生生地过来拿了。
「你叫什么呀?」玫瑰问她。
「我叫丫丫。」
小姑娘害羞的红了脸,声音细若蚊呐,「姐姐你长得真像画里的仙女。」
说完,拿着糖红着脸跑开了。
玫瑰笑了,就像小姑娘说的那样,笑得像画里的仙女。
03.
在这里的日子很平静,玫瑰偶尔教教那小姑娘认字,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她一个人看书。
那妇人总是会将偷偷过来的小姑娘拉走,然后私下里告诫她少跟玫瑰来往。
妇人是在巷子最外头的大槐树底下卖菜的,娘俩就靠着这点微薄的收入生活。
大槐树底下那卖东西的人很多,也常坐着些闲人,道着些七家长八家短的事。
前段时间乱,人就少些,这些日子听说打了胜仗,局势稍稍安稳些,便又都出来了。
玫瑰知道,那妇人是知道她以前做什么了。
但她也不在意。
她也会出去买菜卖肉,或是买两本书。买菜时总去那妇人的摊子。
妇人的态度虽有些冷淡,但做生意倒也公公道道。
平静的日子过得不久,好景不长。
日本人又来了,来得毫无预兆。
玫瑰照例提着篮子出门买菜,刚到巷子口时却看见两个日本兵扛着枪站在一个日本军官的后面,那个日本军官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将那妇人狠狠扇在地上。
旁边一个像是翻译的人说着:「听到没有,太君问你的女儿呢?把你女儿交出来!」
妇人恶狠狠地盯着那几个日本人,死死咬着嘴不说话。
旁边两个日本兵看着就要拿起枪,准备射击。
玫瑰这时忽然从旁边出来,风情万种地扭着腰,款款走过来,妖娆一笑。
那几个日本人死死盯着她,眼睛都要看直了。
「太君,」玫瑰娇娇地笑了一下,「让我服侍太君吧,不和这不懂事的农妇一般见识,她的女儿我见过,丑得很,哪有我这样会服侍太君。」
说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随行的人翻译。
那人对着玫瑰咽了咽口水,对着那领头的日本军官叽里呱啦一堆说。
那日本军官本就痴迷地看着玫瑰,听了翻译的话,满意地大笑着对玫瑰说了句什么。
玫瑰听不懂,但看他的样子,知道这事儿成了。
果然,他再没管那趴在地上的妇人,故作绅士的朝玫瑰伸出一只手。
玫瑰上道的把手放了上去,跟着一起走了。
第三天早上的时候,玫瑰才重新出现在胡同巷子里。
她大衣里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旗袍,遮住了大半个脖子,隐约遮住里面的紫色印子。
小姑娘还是靠着家里的门框,偷偷看着玫瑰。
玫瑰朝她招手,从包里拿出两颗糖。
但小姑娘往后缩了缩,小声说了句「我不喜欢你了!」说完便转身跑了。
玫瑰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看着空无一人的门。
半晌,才把糖放回包里。
「小孩子……」
她笑着摇摇头。
04.
年关临近,战火却时燃时灭。
当初人来人往的街道已经见不到几个行人了。
玫瑰又出去购置了一些东西,但回家后刚打开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刚刚在门口时她便已经闻到一些隐隐约约的味道,但她想着兴许是旁边的人家在杀鸡杀鸭,给年关做着准备。
但眼前的这个情况……
她抓起大门边的铁锹,这还是前任屋主留下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往里面走,找着血腥味的来源。
是一个男人。
一个受伤的男人。
看见他的一瞬间,玫瑰瞳孔骤缩,扔掉铁锨,飞快地过去扶起男人。
男人左胳膊上有个弹孔,他右手捂着伤口,但鲜血还是不停地从伤口流出来。
能看出来男人已经有些半昏迷了,眼睛半闭半睁,脸色苍白冒着冷汗,嘴唇毫无血色。
「不……不好意思……吓到小姐了了……」
男人显然神智已经不太清了,只能隐约看到这是个姑娘家,挣扎着要起来。
玫瑰赶紧上来扶。
他有些脱力地靠在墙上,「对不起……本来是想进来找口水……」
「没事,你的伤很严重,需要马上止血。」
玫瑰看出男人要走的意思,「我可以帮你,你可以先留下。」
男人闭着眼睛粗重地喘着气,他知道自己的情况现在留下来是最好的选择。
「那……麻烦了。」
玫瑰笑了一下,将他扶进屋里。
男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他睁开眼,眼睛被光刺了一下,想抬起胳膊挡,又狠狠地疼了一下。
他扭头看着胳膊,上面缠了一圈蓝色的布,看着像是哪件衣服上剪下来的,料子都是那看着便知不会便宜的缎子。
他挣扎着坐起来,环视整个屋子,到处都精致整洁,像是讲究的女孩子家的闺房。
「先生醒了?还好吗?」
玫瑰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几根布条。
「好多了,谢谢小姐的帮助,小姐这是?」
沈晋年看着玫瑰将布条叠好放在抽屉里,那布条的颜色和他胳膊上的甚是相似。
昨夜他迷迷糊糊撑着指导玫瑰把子弹挖出来便撑不住了,直接昏睡了过去。
难道他……不仅劳烦人家姑娘照顾自己,还毁了人家一件好衣裳吗……
见他看也不看自己的脸,只是看着布条,脸上还有纠结之态,玫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无事,破烂衣服罢了,本身也是不能穿了的衣服。倒是沈先生……是我这般容貌不入先生的眼吗?先生竟也不正眼看我。」
「不不不!小姐国色天香……是沈某……」
他转头有些脸红地看向玫瑰,触及她脸上的笑意时才发觉她是在开玩笑。
「未请教小姐芳名?」
玫瑰笑了一下,「你唤我玫瑰便是。」
05.
沈晋年自此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一日晚上,他本要离开,玫瑰却说让他在此养好伤,免得让她的一番救治白费。
她还说这里就她一个人,马上便到岁末了,正好有人陪她过年。
沈晋年想了想便答应了下来。
玫瑰听他应下后展颜而笑,沈晋年忍不住呆了呆。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没有吧,玫瑰从未见过沈先生。」
「你很像……我幼时的一位故人。」
「故人?她也像我这般美吗?」
玫瑰笑靥如花,「我猜猜,那下一句是不是——你们还立了娃娃亲?」
她笑的确是好看极了,颇有些调皮的眨了眨眼,「以前可不少人同我这般说过,不曾想沈先生也是这样。」
沈晋年哑然失笑,又好像想到什么一般,神色有些复杂。
一直过了许久,他才道,「是啊……我们还立了娃娃亲……」
「她确实很美,」
「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
玫瑰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晚没有月亮。
沈晋年从不出屋,采购东西都是由玫瑰去做。
他偶尔在院子里溜达,或者晒晒太阳,或者跟玫瑰聊聊天。
玫瑰常在檐下的小秋千上看书,看的是《诗经》,沈晋年对这本书见解很深,二人也时常交流彼此的想法。
某次谈话后,玫瑰仿若不经意的感慨,「没想到沈先生这般人也对这古人的《诗经》这样了解。」
沈晋年温和一笑,眼中闪过追忆,并未多答,
「幼时一位故人最喜这本书。」
俩人日常交流甚多,但却都很有默契一般,从不去谈论各自的过往和身份,而玫瑰也未过问他的伤是怎么来的。
沈晋年经常会一个人把自己关在玫瑰给他收拾的另一间屋子里。
玫瑰也不问他干什么,只是到饭点时喊他吃饭。
两个人的生活很平静。
在这个年代,平静就足够幸福了。
很快就到了年关处,到了一年的最后一天了。
早上,玫瑰照往常一般出去买东西,路过一个小巷子时隐约听见有哭叫声。
声音有些熟悉。
玫瑰轻着脚步走过去,看见妇人骂着「畜生!」被一个日本兵一脚踹在地上,又被狠狠地踢了两下。
日本兵嘴里还骂着听不懂的话。
另一个狞笑着撕着丫丫的衣服,小姑娘拼命挣扎,但被狠狠甩了两个耳光。
眼看着踢着妇人的日本兵已经拿起枪装上刺刀了,玫瑰又娇笑着出来,她不会说日语,只能轻喊着「太君」,怕俩人不明白她的意思,还指了指自己,又说「花姑娘」。
那俩人一看,当下就抱住了美人贴过来的身体。
玫瑰本想拉着他们到外面哪个可以住的地方,但这两人一起把她围住,竟是当着丫丫和那妇人的面就想做那事。
她知道她反抗不了。
丫丫已经缩到妇人身边了,玫瑰对妇人做着嘴型:
「捂上孩子眼睛。」
妇人刚刚还恶狠狠的脸此刻含着泪,一把捂住丫丫的眼睛。
玫瑰笑了。
06.
三人一起回了巷子,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玫瑰的衣服被扯得不成样子,妇人执意把她那有些脏污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玫瑰笑着道了声谢。
到了家门口,玫瑰把大衣还给妇人,然后从包里拿出两块糖,伸到丫丫面前:
「来,吃个糖。」
丫丫抬头看了眼妇人,见妇人眼神复杂的点了头,她才伸手接过去。
玫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吃了糖可要忘掉今天的不高兴哦。」
丫丫乖乖的点了点头。
妇人叫丫丫先回了屋子,看着丫丫进去后,她才面对着玫瑰。
她心里很复杂,有愧疚,有感激,有后怕……
她先前是瞧不上她的,瞧不上她折了脊梁骨去伺候日本鬼子,她以为她是自甘堕落……
但是今天……
她站了很久,嘴唇颤抖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
「没关系的,」玫瑰还是笑着看着她,「我本就是个脏了的,大姐不必在意。」
妇人站在原地,眼泪落在了手臂的衣服上,浸湿了一片。
沈晋年在院子里焦急不安,他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他在想玫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在往常这般时间她早已经回来了。
但他又不能贸然出去寻找,若被日本兵发现,这才会真的害了她。
所幸,他终于等到了开门的声音。
但在看见玫瑰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便笑不出来了。
玫瑰的样子……很明显是发生了什么。
他有些颤抖地问:「这是……谁干的?」
「日本人」
「这群王八蛋!」
听见意料之中的回答,沈晋年双目赤红,平日斯文有理的男人愤恨不已,
「真是……畜生都不如!」
他想着房间里的东西,心里更坚定了决心。
「我先换个衣服。」
玫瑰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旗袍,然后将那件皱巴巴的旗袍剪成了一道一道。
沈晋年看了看胳膊上的布条,心里有了个更可怕的猜想。
但他没有再问。
晚上,玫瑰做了很丰盛的一桌菜。
隔壁丫丫送来了一锅熬好的鸡汤,她笑着又让小姑娘带走了一条鱼。
吃饭时,两人出奇的安静。
终于,沈晋年憋不住了,「你一直没有好奇过……我是什么人吗?」
玫瑰问他:「是打鬼子的吗?」
沈晋年点头。
「那就够了。」玫瑰笑了。
07.
很快,年还没过完,战争又开始打响。
沈晋年几乎一整天都在房间里。玫瑰知道他在紧要关头,也不打扰,只是默默地把饭放到他的房门口。
但突然有一天,沈晋年找玫瑰借了顶帽子。
他出去一趟后,回来便一脸凝重地说,日军的大部队很快就会来,而现在的街头散兵,只是一些先遣部队。
等真正的军队来了,这个城肯定会彻底沦陷。
而他想让玫瑰跟着他的同事一起出城。
「你呢?」
玫瑰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了他两个字。
「我还有任务,但之后也会跟着撤出。」
沈晋年温和地说。
玫瑰看了他很久,最后笑着说「好。」
日军来得比想象中要快。
沈晋年又出去了两趟,去帮玫瑰接洽离开的事情。
最后一次,他刚出去便看见日军的大部队已经进了主街道。
外面横七竖八躺了几具尸体。
沈晋年没敢多看,偷偷转身准备回去,但还是被发现了。
有一队日本兵过来追他。
不能回去。
他想。
他拼命的朝另一个方向跑去,但他来了后便很少出门,完全不熟悉这里的路,只是听玫瑰大致讲过。
他甩不开那些人,等再过一会儿,他的体力消耗完或者进了死胡同,或许他就会成为外面尸体里的一具了。
可惜还未给她道个别。
他想着,死前他最大的遗憾,除了还未亲手将图纸交给国家,便是还未同她告别。
不知道她会不会为他难过。
他正想着,又担心若没了他,她不知该怎样出城。
他不想将她留在这豺狼虎穴里。
还未等他想到办法,突然,一条胳膊伸了出来,将他拽入一个巷子里。
玫瑰顶着个草框对他「嘘」的比了下手指,然后指了指旁边一个草框。
他领会,迅速也拿个草框扣住自己。
这是个死胡同,日本兵的脚步声没有在这里停留,很快就过去了。
但过了很久,他们才出来。
玫瑰一言不发示意他跟着自己,一路七拐八拐地竟然拐回了家。
「暂时走不了了。」
他苦笑着,玫瑰摇摇头,没在意,示意他先换了衣服,然后吃饭。
他心思一动,到屋里拿了图纸,边吃着边指着图说:「咱们国家的武器制造太落后了,当初国家把我派到苏联学习,可惜这返回途中却是危险重重……」
沈晋年唏嘘了一声,想起了一路上牺牲的那些同志……
「值得吗?」
玫瑰忽然开口。
「值得。」
沈晋年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神色肃穆道:「从我十五岁被送往苏联,我就知道自己的使命,也一直在为此奋斗。」
也是十五岁吗?
玫瑰恍惚了一下。
「困难吗?」
沈晋年点点头,「困难,便是我们一行人便已经牺牲了很多。但我知道,还有很多人为了理想奔赴了更危险的战场。」
玫瑰笑了笑,斟了两杯酒,举起一杯,「为英雄干杯!」
沈晋年举杯,「为国家干杯!」
酒水下肚,沈晋年神色开始恍惚起来,意识里,他看到最后的画面,是玫瑰的微笑。
「玫瑰……」
之后,他便晕了过去。
08.
「后来呢,后来呢,沈爷爷,故事结束了吗?那位玫瑰小姐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啊……
快百岁的老人坐在轮椅上,头发花白。
老人戴着一副眼镜,苍老的脸上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
他的周围趴着一圈小娃娃,个个都仰着脸聚精会神地听着。
后来啊……
老人神色恍惚……
后来,当他再醒来时,是在一个狭窄又漆黑的地方。
他意识有些不清醒,只是拼命地挣扎着,但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感觉头顶上出现了一道亮光,然后是一张他熟悉的脸。
是负责与他连线的战友。
他看了一圈,都没找到那个他想见的人。
「你们……怎么在这里?玫瑰呢?」
他哑着嗓子,但周围没有人回答。
他这才发现他的上衣口袋里塞了东西。
他拿出来,是他的图纸和一封信,信上写着——沈晋年亲启。
落款:玫瑰。
这时,那个负责对接他的同事开口了:
「……玫瑰小姐,牺牲了。」
牺牲了。
他的脑子里回荡着这句话,然后猛的吐了口血,在一片叫喊声中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另一座城市的医院了。
宽敞的病房安静整洁,他面目无神地看着天花板,身边是来来往往的医生为他检查身体。
门外还有警卫兵站岗保护。
这是国家对归国人才的待遇和保护。
同事告诉了他完整的事情真相。
他终究只是经过临时训练,警惕性并不高,比不过在这里生活过许久的玫瑰。
他在第一次出去时,玫瑰便悄悄在暗中跟着了,在那之后便与组织有了联系,代号白鸽。
他想送玫瑰走,但他不知道,玫瑰只想让他安全离开。
那个同事说:
「玫瑰小姐说,你是她最重要的人。」
「她说你是个科学家,未来能做很多很多事情,你还有很多的抱负没有实现。」
「她说她之前得了病,早就不想活了。」
「她还说……让更多值得的人活下去吧。」
「当时日军大部队到来的时间比预计早了很多,很多计划都被迫被改变了。」
「为了救出沦陷区的同志,组织连夜开会,最后决定组织敢死队,里应外合打破封锁。」
「但是,玫瑰小姐说……不用这么麻烦……她一个就可以……」
「她说,英雄就去更需要的地方吧,她有别的办法,她一个人就够了。」
「她加入了组织,代号白鸽,参与了对日军的斩首计划。」
「白鸽同志一个人去了日军的指挥营,那里有一个炸药库……」
「她说若未能成功,组织再进行原计划。」
「当天下午,日军的指挥营遇袭,最高指挥官身死,我们的组织顺利反攻。」
「她成功了。」
「白鸽同志牺牲了」
玫瑰番外:
一个人只有一个名字,但我有三个名字。
十岁前我叫傅婉清,沈哥哥说我的名字很好听。
我家和沈哥哥家是世交,我经常跟沈哥哥一起玩,他说他长大了就会娶我。
但后来,家里突然来了好多人,妈妈把我藏到了床底下,让我不要发出声音。
然后,妈妈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呆了很久,才从床下出来,外面很黑,但我看见地上倒了很多人,到处都是血。
我很害怕,但我怎么也找不到妈妈了。
我又想跑出去找沈哥哥,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再醒来的时候,就在一个很漂亮的房间里。
这里成了我人生最大的转折点。
一个明明不是我妈妈却非要自称妈妈的女人捏着我的脸,说:
「这是贵人脸哊,偏又是个婊子命!」
然后我就被她买下了。
她说我是第九个孩子,就先叫小九吧。
我哭了好久,还试着偷跑,但每次都被抓回来打得很惨,还把我关进柴房,不让我吃饭。
那个妈妈说,让我好好待着,只要我听话,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
她每次都在我晕过去的时候给我抱回来养,养好了之后我又跑,她又罚我,我又晕过去,她再抱我。
之后我就放弃了,因为我知道,除了死,我跑出不去。
她对我又很好,给我请各种老师,教我琴棋书画,教我认字读书。
我想吃什么都有,所有人都不敢欺负我。
我知道,是因为她喜欢我。
等我十五岁的时候,她说「那就叫玫瑰吧。」
从那之后,我就叫玫瑰了。
就像她说的那样,没有男人不喜欢我,包括这里最有权势的人——翟大帅。
他很宠爱我,但我知道我只是个玩物,只是比别的玩物漂亮些,善解人意一些,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经常听他说一些局势,听他说又有什么人找他,听他说日本人真是畜生。
他当我什么都听不懂,只是随意发泄一下心里的郁气,我也就装着傻,听了很多很多的事。
我是整条街红了最久的头牌,其实这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不论是什么人都想睡头牌。
这里面有好人,但是坏人更多。
我看着很多年轻的小姑娘想当头牌,我想告诉她们这不是什么好事,但这样的话谁信呢?
毕竟我就是那个红了最久的女人。
所有人都觉得我光鲜亮丽,过着锦衣玉食的奢华生活,连客人也是最顶级的层次。
但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朵从根部开始腐烂的玫瑰花。
早已破败不堪。
后来,我染了病,也不能再做头牌了。
妈妈说让我好好养身体,以后慢慢地退下来,就接她的班。
我本以为我的一生就是这样了。
后来,我听说那个小花魁死了。
十五岁。
跟我当年一样。
我不是花魁了,所以没能救下她。
我知道点她的是日本人,是侵略我家国的匪徒豺狼。
但我改变不了什么。
我只是个染了病的风尘女子。
外面乱了,妈妈也准备走了,她给我留了一袋子的珠宝银元。
其实我也存了不少钱,出去别的地方绰绰有余。
但我还是留在这里了。
对我而言,活着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留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哪一天若是死了,那便死了罢。
死在这片土地上,也不扰了别地儿的干净。
我的邻居有个小姑娘,不像公馆的女孩子那样很早就懂了很多东西,她稚气十足,是个真正的孩童。
她总是偷偷看我,说我像画上的仙女。
她和她的妈妈都是很朴实的人,我很喜欢。
虽然她的妈妈不喜欢我。
我知道,因为我是个妓女。
我也从没想过要隐瞒。
我以为日子会就这样平平静静的过去,但是,日本人突然来了,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瞬间占领了这座城。
该走的都走了,没走的都走不了了。
这条巷子里留下的都是穷苦命,这世道,活不活就看自己的命数。
就像我当不了花魁了,也救不了那个跟当年的我一样大的小姑娘。
我原以为我就这样在这个小巷子里了此残生,死了就一把灰扬了便是。
但那天我出门,却看见旁边院子那妇人被日本人逼着交出女儿。
那个干净美好,会脸红着叫我仙女姐姐的小姑娘。
我来不及想什么,几乎是瞬间,我把手里的东西扔下,笑着走过去。
看见他们眼神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要成功了。
在馆里那些年,我看过太多这样的眼神。
跟那日本人走的时候,我看见那妇人趴在地上,恶狠狠地看着我们。
我知道,她以后可能更瞧不上我了吧。
但没关系,我不在意的。
日本人残暴,第二日我几乎无法动弹,直到第三日我才勉强起来被送了回来。
我特意穿了高领的衣服,这样可以遮住脖子上被掐出的痕迹。
但小姑娘还是说,她不喜欢我了。
不喜欢了。
我笑了笑,把糖收了回去,到家后,剥开放到自己嘴里。
嗯,真甜。
生活就这样一天天的过,买菜,做饭,然后就在秋千上看看书。
在公馆时,妈妈让人教我识了不少书,但我最喜欢《诗经》。
那是属于傅婉清的《诗经》。
沈晋年的出现是个完完全全的意外。
从八岁后,我想过一切我们会再见的景象,但又从未想过我们真的会再见。
几乎是看他第一眼,我便认出他了。
他浑身是血,我几乎是颤抖着将神志不清的他扶回屋里,努力冷静下来帮他处理了伤口。
我守了他一个晚上,清理了外面留下的痕迹,直到第二日他醒来,我的心才放下。
但在他睁眼的那一刻,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我故作轻松地与他调笑,看他红了脸并未认出我才放了心。
但我心里却始终有些失落。
直到有一天,他问我,我们是否曾经见过。
我几乎是心中泣血,忍着眼中一瞬间上涌的湿意,轻轻一笑。
「没有吧,玫瑰从未见过沈先生。」
是啊,玫瑰从未见过。
我心里默念。
只有傅婉清见过。
傅婉清是干干净净的天上月,而我只是污泥里连根都腐烂了的残花。
我看着天空,今天没有月亮。
我不知道沈晋年对我的事情知道多少,但我努力想在他面前「干净」一些。
我和他讨论诗词歌赋,讨论新文学……这是我过去残破岁月里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我好像急于向他证明什么东西一般从屋里翻出以前自己练笔的手稿。
但在要拿到他面前时我迟疑了。
沈晋年看着我手里的东西,「怎么了?」
我把东西藏在身后,笑了笑,「没什么。」
他便礼貌的没有多问。
在身后,我的手指渐渐攥紧,曾经被一位出名的文豪客人夸过的文章被我捏得皱皱巴巴。
这太脏了……
我想,我之后还会写出更好的,到那时我再给他看。
沈晋年要跟我一起过年,我从未这样雀跃过。
我买了很多很多菜,很早就在想除夕夜要准备的菜式。
但我没想到我们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吃饭。
我顶着一身狼狈和不堪的痕迹,在这个我期待了很久的除夕夜回来。
但我没办法。
那群畜生啊,那么小的孩子,也下得去手!
我想起丫丫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眼前是沈晋年心疼的眼神。
他语气愤恨,声音颤抖,「……谁干的?」
「日本人。」
我故作镇定,安抚一般对他一笑。
「这群畜生!」沈晋年咬牙切齿。
是啊,这群畜生。
我闭了闭眼。
晚饭的时候,沈晋年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一直没有好奇过……我是什么人吗?」
我抬头,「是打鬼子的吗?」
沈晋年点头。
「那就够了。」
年还没有过完,战争便又开始了。
沈晋年的伤稍好便又小心地出了门。
我知道最近日本人搜查得越发严密,不太放心,便在身后悄悄跟着他。
但我没想到,他回来了后竟然让我跟他的同事一起出城。
「你呢?」我问他。
「没事,我还有任务,之后也会一同撤出。」
他神色依旧是那样温温和和,但眼神充满坚定。
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好。」我点头。
后来,我就有了第三个名字——白鸽。
我每天会跟着沈晋年一起出去,然后看着他顺利回来。
但一切准备好的那天,沈晋年却险些出了意外。
因为一些事,那一日我晚去了半刻。
拉着他一起躲在草框里的那一刻,我的心脏都停跳了半拍。
幸好……幸好赶上了……
小心翼翼回去后,我为他做了最后一顿饭。
沈晋年第一次向我讲了他要做的事情,他的眼睛里满是光。
我只是静静地听着,只在结束后笑着问他:「值得吗?」
他神色坚定,答的毫不犹豫:「值得。」
好。
我在心里默默的说,这就够了。
我向他敬了最后一杯酒,看着他喝完,心里默默倒数……
三,二,一。
沈晋年倒下了。
我听见他最后说的话是——
「玫瑰」
我将他的图纸塞回了他的口袋,将他拖到里屋的床边,然后费力地挪开床,拉开木板,那下面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将他小心地放了进去,正准备将床重新盖上时,我想起来什么,连忙又从梳妆台下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曾想给他看的,我写的文章。
想了想,又拿出笔,添了两句话,然后折起来,写上「沈晋年亲启——玫瑰」,跟那图纸一样,一同塞入他的口袋。
做完了这一切,我重新换了一身最漂亮的旗袍,又坐在镜子前,慢慢地化了个漂亮的妆。
收拾完自己的那一刻,我还在想,这样真好看,可惜没能让沈晋年看看。
没有再留恋什么,也不敢回头再看,我从桌下拿出了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裹。
包裹里只有一本破旧的《诗经》……还有两个小小的刻着字的木牌——
刘愿,李淑芬。
就在前几天,在丫丫过来送吃食的时候,我刚刚教会她写自己和妈妈的名字。
刘愿。
李淑芬。
我看着旁边纸上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笑了笑,小心地折好,一起放到了小包裹里。
该结束了。
这吃人的世道。
没人会怀疑一个风情万种的漂亮女人,我几乎是毫不费力地进了鬼子的指挥部。
炸药拉响的那一刻,在火光里,我看见了妈妈,看见了丫丫黑亮的眼睛和羞涩的笑,还有……沈晋年。
最后的意识,我看见一只白鸽冲上天际,飞到了遥远的地方。
再见了,沈晋年。
只盼君告之,百年后中华可好。
愿再见之时,你我皆遇盛世。
(全文完)
作者:小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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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4 11: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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