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时,已是正午。
夏日的日头毒辣,偏偏走出太和殿的人都无异于霜打的茄子。
霄月跪了好一阵,膝盖有些疼,谢斐扶住她慢慢往前走。可出了殿外,她却发现韩奚仲正在等她。
谢斐瞥了韩奚仲一眼,随后对女儿道:「我先去值房了,你一会儿自己回家。」
霄月点点头,目送父亲离去后,才看向静默地伫立在一旁的韩奚仲。
「多谢韩大人。」她先开了口,因刚才说话过多,此时她的嗓音有些沙哑,「今日之恩,霄月没齿难忘。」
她拱手,行了一个士人的礼,手腕上的发带随风飘荡。
韩奚仲看向她疲惫的面庞,然后视线下移至那双皓腕之上,又再度移开。
「如果你有心谢我,就答应我一件事吧。」他的嗓音亦沙哑。
女孩儿苍白地笑笑:「有件事不行。其他的,韩大人都可以提。」
韩奚仲也自嘲地笑笑:「时至今日,我怎会那般不自量力。」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是想告诉你,你以后永远也不用对我道谢,或者道歉。」
——只有我欠你的。韩奚仲在心里补充道。
见霄月不答,他再次询问:「可以吗?」
寂静了片刻,霄月点点头:「好,我答应韩大人。」
「嗯。我送你出宫吧。」
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喜欢他的人。韩奚仲想。
这个人闯入他的世界时,那么突然,又让他那么无措,以至于,他把这个人给弄丢了。
万幸。他虽然羞愧于今日的「权衡利弊」,却终究没有错上加错。
如果他终究要登上高位,位极人臣,那他是不是可以更多地去保护他错过的这个人?
从太和殿至宫门,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谢霄月与韩奚仲并行,两人皆没有再说话。就这样沉默着走了一盏茶的时间,终于遥遥地看见了深红色的宫门,韩奚仲的目光逐渐变得落寞。
还是太快了,这样一段路。
转眼间,就走到了头。
「霄月。」他最终还是叫了她的名字,虽然从未得到过允许,但也从未被严辞拒绝过,「我还有一件事,想要对你说。」
霄月抬眸,有些疑惑。
「我要跟你道歉。」韩奚仲的话说得很慢,却很郑重,「在平湖县的时候,我说你不该写那些东西……当时,是我浅薄。」
霄月一怔。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得到这样一句道歉。
如果韩奚仲为那日在山上的失态而道歉,她倒是完全可以理解,也会告诉他不必在意。大家都荒唐过,也都真心付出过感情,如今那些深埋的过往已然浮出水面,本也不必说谁欠谁的问题。
可霄月没想到,韩奚仲居然会提起这件事。
她微微发愣,又低下头,直到温柔地浅笑开。
「谢谢你。」霄月道,「真心的。你这句话,对我来说很重要。」
是真的很重要。
虽然她早就知道不必在意世人的流言蜚语,可这和有没有人理解并支持,完全是两回事情。
霄月深吸了一口气,而后道:「我以前会自卑。」
她抬首看向前方。
「但以后不了。」
她的语调坚定。
「我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以前绝对不会把这种想法说出来,现在敢说出来,是因为我已经想明白了。今天在大殿之上,我本只打算辩一次,告诉那些人,他们眼中的『女流之辈』都在为陈朝竭尽全力,而他们身为大丈夫,却连我等女流都不自知。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我根本没有必要为自己身为女子、不能入仕而自卑,所以我辩了第二次。除却身份,我们都是一样的,一样寒窗苦读十余载,一样为国事而忧心奔走,我本就该站在那个地方,我瞧不起他们,不是因为我是女人、他们是男人,而是因为我本就瞧不起他们。」
「嗯。」韩奚仲轻声回应,「我明白。霄月,我为自己曾经的浅薄而羞愧,又庆幸我今日为了你而站出来。」
他们都平视前方,没有对视,只是肩并肩地走着。
韩奚仲没有告诉身边的人,他曾经面对她的时候,也会自卑。
以至于为了自我保护,做出过一些愚蠢的、让他不堪回首的行为。
但就像霄月所说的那样:以后不会了。
还好,今天的自己走出了这一步。如果他是这朝堂之上第一个站出来认同她的「外人」,那至少这一点会让他觉得,自己有资格不自卑地站在这个女孩子身边了。
走出宫门,东宫的车驾就停在门外。紫烟在车前翘首以待,一见到霄月就迎了上来。
「——郡主!」
「紫烟?你怎么会在这儿?」
「听闻郡主今日入宫,东宫特意备了车送郡主回家。这也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口谕。」
「什么口谕?他难道有千里眼么,知道我今日要上太和殿?」
「郡主说笑呢。」紫烟笑了起来,「太子殿下的口谕是,让我们这些人多关注郡主的需要,平日里更要机敏一些。听闻太和殿上发生了一些事情,郡主说了不少话,奴婢特意给您煨了小吊梨汤,就在车里,郡主可以路上润润喉。」
「啊……有劳你们。」霄月略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和脖子都开始逐渐泛红。
不管怎么说,韩奚仲还在旁边站着呢……
「那……韩大人,就到这儿吧?」
「好。」韩奚仲点点头,又忽然问道,「你跟太子殿下认识多久了?」
「十四年。」霄月几乎没有思考便回答了出来。在平湖县的时候她就算过,精确到月。
韩奚仲又「嗯」了一声,道:「真的很长。他也真的很在意你。」
「是啊……我以前都不知道。」霄月浅浅地笑了笑。
时光若白驹过隙,却细水长流,年复一年。
韩奚仲静静看着霄月,嗓音有些干涩:「以后,你可能会很辛苦。」
霄月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
她点点头:「我知道。」
「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就跟我说,或者叫人来找我也行。」
霄月平静地思索了一会儿,这次却摇了摇头:「我不想敷衍你。你知道的,我不会开这个口。」
正是因为曾经那样喜欢过他,所以才更清楚地明白,不应该利用对方对自己的那份感情。
韩奚仲依旧静静地注视着她。
有的时候韩奚仲会想,她是那么温雅端秀一个人,明明一身反骨,偏偏一举一动都挑不出错来。
这么多年来,这是她唯一一次在世人眼前的叛逆。
「你不要想太多。你为我的文集单独写了一本文评集,我们都是读书人,理应是君子之交。」
「君子之交……吗?」霄月顿了顿。
心中奉有同样的道义,彼此支持和鼓励,对方有难时第一时间伸出援手,是为「君子之交」。
她不舍昼夜,翻阅典籍,补充史料加以作证韩奚仲的观点,废寝忘食地写下那数十万字的篇幅时,不仅仅是因为喜欢这个人,更是因为欣赏他的所言所思,发自内心地认可他的文字。
——而现在,眼前的这个人,亦在把她当一个士人去看待。
韩奚仲肯定道:「对,就是君子之交。所以,需要我的时候,你一定要来找我。」
「好。」霄月亦郑重点头。
八月末,一道圣旨惊动了朝野上下,亦惊动了整个京城。
平乐郡主谢霄月,替皇贵妃起草《告内外命妇书》,并带头捐献嫁妆,前往各家游说女眷,此外,还在谢斐、韩柏等人秘密调查国库亏空案时,于皇上的授意下协理此案,当记大功。特赐郡主出入勤政殿之权,继续协助谢相处理户部案的文书笔墨工作。
来谢家宣旨的还是黄喜。
霄月跪地接旨时,有些发懵。
黄喜道:「皇贵妃娘娘听闻郡主在太和殿上受了委屈,特向皇上请命,将《告内外命妇书》的署名权还给郡主,让天下人悉知,以郡主之才华,堪入勤政殿。」
「臣女叩谢圣恩。」
「陛下让奴婢再私底下带一句话给您:若封您为女官,便算入了宫籍,怕耽误郡主婚嫁,因而俸禄是没有了,郡主多担待。」
霄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突然想到,若华那么爱揶揄她,很有可能是随了父亲。
「皇上的赏赐,已是千金难换。」她再度叩首。
霄月开始去勤政殿上值了。
生活的变化有些突然。她平日里多懒散,如果不入宫,便睡到日头高起,连妆也不化,头发也只是随意一绾;若是闭门写书,更是废寝忘食。
但如今日日要进宫,一应穿戴都有规制,讲话行事亦更加规矩谨慎。
她有些时候会想起若华对她说的话。
——失去自由,但承担了更大的责任。
既然这是她主动选择的,那她就更要做好。
户部主要官员已悉数下狱。皇上现在头疼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判。
原本是准备等想好了再拿人,如今还没想好,就已经被韩奚仲捅了出来。皇上气得不行,本想重罚他,却被崔巍的一句「韩柏也是为了保全皇上您想保全的人」给说服了,罚俸禄三个月了事。
崔巍保下了自己最看重的学生,总算是松了口气。毕竟在皇上身边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学士,揣摩圣心他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韩奚仲的事儿好解决,但户部的人不好解决。
而在户部事情悬而未裁这期间,又有折子递了上来。
有人上言:朝廷现在内忧外患,太子殿下却在富庶的江南流连,已有近五月,此举实属不妥。
皇上把折子往旁边一丢,脸色很差。
霄月的位置依旧在勤政殿的角落,依旧是那张小桌,一排笔墨纸砚,只是多为她添了一道纱帘。
那折子顺着力道滑出了桌子,落在了霄月的那张小桌之前。
霄月一愣,想了想,还是蹲下捡了起来。
散开的折子上白底黑字,最重要的那几行不偏不倚落在了她的眼里。
霄月拾起折子合拢,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重新递回了皇上的书桌上。
皇上突然对她道:「霄月,户部的事儿,你觉得朕该怎么判?」
「此等大事,臣女不便置喙。」她回答道。
「你既研究过前朝的举措,自然可以置喙。现在朝中的声音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力主严惩,不容姑息;另一部分则表示,内忧外患之际,不可大动干戈,怕动摇国本。朕看前朝举措,是让整个户部罚俸十年,以弥补国库亏空,你觉得此举如何?」
「皇上,前朝和今日,情况不一样。」霄月慎重地回答道。
「如何不同?」
「那日在大殿上,卫尚书亦要求您严惩臣女,您觉得,这是冲着臣女来的,还是冲着臣女的父亲来的?」
「此言何意?」皇上挑眉。
「臣女知道您不大愿意去往那个方向去想。但正是因为您不愿意,才没人敢跟您说。」
「……」眼前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终是提起了那个名字,「你是说,冲着太子来的么?」
「皇上圣明。臣女觉得,您要如何处理户部的人,不取决于前朝的先例,而是完全看您想怎么平衡几位殿下之间的关系。」
「你这话大逆不道,朕可以治你的罪。」
霄月却摇了摇头:「臣女知道。但这话只有臣女会对您说,其他人就算说了,也是试探。」
身居高位的人,往往听不到实话。也没人会告诉他,这件事的起因,不过是他的一个儿子在对另一个儿子下手。
而要不要把户部的几个主要官员全部连根拔起,完全取决于,龙椅之上的人想不想打破皇子之间现有的势力平衡。
她在提醒皇上,户部是二皇子的人。
身披龙袍的男人对着谢霄月沉默了良久,终才道:「朕和你母亲,亲厚如亲姐弟一般,但实际上,我们只是表亲。朕原本上面有三个亲哥哥。」
霄月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段往事。她只是垂首静听。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全天下都知道,镇国长公主是长宁王之女,父亲死于战场,母亲为保护先帝而亡,先帝哀恸,接长公主入宫,待之以亲女。长公主幼时便和诸位皇子以兄弟姐妹相称,关系极为亲厚。
「因为朕是嫡出,虽然是四兄弟中最小的,却理所当然被封为太子。」皇帝陷入了悠远的回忆之中,「然而,我们兄弟之间却全无争端,三个哥哥都待朕极好,教朕骑马射箭,带朕打猎,甚至朕幼时因课业完成得不好、被先生罚抄时,哥哥们还会帮朕一起罚抄,故意把字写丑,迁就朕彼时幼稚的笔划。」
「后来宫变,朕和你母亲两个人,在寿康宫地窖里躲了十天。出来后,父皇、母后都不在了,哥哥们也不在了。」
「最小的孩子总觉得自己被人护着,什么都不用怕。直到一夜之间被迫长大,才发现,原来往日种种如泡影一般,弹指即逝。」
「朕总希望,朕的孩子们都好好的,手足相亲,也算是了了朕此生之憾。」
「只是事与愿违……」
……
这样一番话,在若华启程去平湖县之前,皇上也曾对他说过。
人们反复提起一件事,总归是因为在意,就算是帝王也不能免俗。
霄月想,有的时候皇上并不是看不见孩子们之间的争端,也不是不知道,正是因为当年年幼,他与兄长们之间才关系融洽,若大家顺利长大成年,手足之情或许不一定能这样一直维系下去。
他不是不知道,但终归是不想面对。
这也是人之常情。
但现在,他却不得不面对了。
户部的事情最终尘埃落地。
正五品户部郎中及以上官员,全部下狱抄家。五品以下官吏,依据前朝判例,罚俸十年,直至还清亏空数额为止。
而帝王的此番决定,似乎引起了二皇子党更大的反扑。
那一份递到勤政殿上的折子,又在朝堂之上重新被人提起,直言太子行事不妥。
皇帝气道:「太子下江南,乃朕授意!太子每月都有两封请安折子送到朕的案头,只是朕没跟你们说罢了!你们既然有这么多意见,朕召他回来就是!」
九月末,秋意渐浓,一封圣旨召太子若华回京。
除了太子本人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复命以外,与之带回的,还有考察江南粮价波动后写就的一份完整的屯粮方案。
若华刚下马便进宫面圣,上书曰:北地稻谷一年一熟,江南一年两熟,两广、琼州等地一年三熟,越往南收成越好,也越不容易遭遇旱灾,但论储粮时间,却是气候干冷的北地可以囤粮最久而不变质。朝廷不如在西北主要城镇修建大型粮仓,用于屯粮。每年秋收时,朝廷出面从市场上收购粮食,囤入粮仓。粮食大丰收时,朝廷可以多加收粮,稳固粮价;粮食欠收时,由朝廷出面,抛售粮食,平稳市场价格。即便市场价格平稳,朝廷也可以以低价出售去年囤积的陈粮给穷苦百姓,再回收今年的新粮,从而保持对粮仓粮食的迭新。
若华给到的方案面面俱到,博得朝野上下赞言。
太子一派的朝中重臣皆称:「太子殿下远在江南,亦关心京中之事,替君父分忧,实乃纯孝。」
圣上龙颜大悦,对太子大加褒奖,二皇子党虽大为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只是党争愈发摆在了明面上,京中风雨欲来。
若华复命完,与皇上又闭门聊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才离了勤政殿。这一日舟车劳顿,一回来就面对文武百官,他整个人都绷着,如今终于卸下一口气,疲惫感顿时如潮水般袭来。
九月末的时节,京城的晚风带着凉意。宫人早已在勤政殿外候着,替他披上一层薄披风。
「殿下,咱们现在去哪儿?」
「回东宫吧。」
他不是不想去母妃那儿,只是事务繁忙,他不想把政事带到万安宫去,回头又让母妃担心。倒不如把事情做完,明天一早再去万安宫请安,还能好好陪母妃用一顿早膳。
有的时候,若华也觉得自己过于凉薄和理性。
章皇贵妃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这么多年从未争过宠,也从未对他有过严苛的要求。只是他自幼被封为太子,从小便居于东宫,有专门的人负责饮食起居和皇子教养,一旬只能见母亲两面。六岁的时候,他更是直接被送到云南去,离了母妃身边整整两年,八岁才回宫。
他和母亲并非完全不亲近,只是总比旁人多了分客气。
小的时候,偶尔看到若瑾承欢于赵贵妃膝下,他的心中涌现出一种极为陌生的复杂情愫。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这种情愫已经很久没再出现过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彼时的陌生情绪,居然是「羡慕」。
他本不应该羡慕。他明明一出生就拥有了一切。
外面的人都说,只有别人羡慕太子殿下的份儿。皇上没有嫡子,他是长子,出生时皇上又正好要抬高他的地位,以对付废后霍琬。纵然二皇子聪明伶俐,七岁能成诗,却是错了先机。
而若华意识到自己当年那种莫名出现的情绪是「羡慕」,还是在看到霄月那般自由自在以后。
夜已深了。为了迎合皇贵妃克行节俭的新例,除了主殿外,东宫其他配殿皆未掌灯,只在沿途的道路上挂了灯盏。宫人们迎着若华回宫,紫阳花虽已谢,但已然进入了丹桂飘香的时节,整个东宫的庭院皆充满了馥郁的香气。
那棵最大的桂花树上挂满了金黄的小小花瓣,晚风一吹,便如万千金色的雨点洒落下来,坠在若华肩头。
他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一抬头,便能顺着枝桠间的缝隙,看见皎洁的月亮。
今日正是满月,月盘皎皎,莹润如玉。
东宫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在此处赏月时,不喜欢他人打扰。
紫烟道:「殿下,奴婢为您沏壶茶吧。」
若华点点头。
于是宫人们悉数散去,庭院内只剩下他一个人。
若华并不排斥孤独。
此时此刻的孤独,是居于东宫之中少有的自由感。如「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一般的孤寂,孤寂中却隐藏着惬意,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空寂,只剩下一个自由的灵魂悠然于此地。
幼时谢斐教他读古文,他尤爱《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他也曾想过,这样的孤寂,有没有机会与某个人分享。
就在这样的万籁俱寂之中,有一双温暖、纤细、修长的手,从他的背后蒙住了他的眼睛。
就连靠近自己的气息都是令人心安的熟悉。于是天地间又温柔了下来,像是广袤而平静的湖面上起了涟漪。
「猜猜我是谁?」捂住他眼睛的人问道。
「是霄月。」
背后的女孩儿扁了扁嘴,放开了手:「你怎么这么没情调?你应该问,『是一只小兔子吗?』」
若华回过头,正好对上霄月气鼓鼓的面容。
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他想。
他笑了笑,道:「小兔子没有你可爱。」
「好吧。」女孩儿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手肘支在石桌上,掌心撑着侧脸。
又一阵风吹来,金色的、小小的桂花花瓣落在了她的发髻上,那根花胜的流苏在花雨下一坠一摇。
「若华,你有没有想我?」她大胆地问道。
「不太像你啊。」若华笑着伸手,轻轻掐了掐她的脸,「这么直白?没换个人来懵我吧?」
霄月任他上手,颇有些不满地对他道:「可是我有想你啊。我一听说你回了东宫,就赶过来了呢。」
若华的指腹从她的脸颊上擦过,下移,然后拇指和食指的指节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侧身,吻了上去。
女孩儿自然地攀上了他的颈部,回应他的亲吻。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二个吻,比之第一个吻要轻柔得多。若华总觉得他怀里的人像是什么易碎的珍宝,自己必须得小心翼翼地呵护,才能不使其受伤。
他最初开始享受这份孤寂时,觉得就算他去湖心亭看雪,「舟中人」也不需要「两三粒」,仅他自己一人足以。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感觉自己的世界里,很需要这样一个人陪伴。
只有这样一个人可以走进他的世界里,就算漫天风雪,他们也会一同依偎在红泥火炉边取暖,唇边呼出的热气都带着暖意,说出的话语也带着暖意。
对父皇是父子更是君臣,对母妃是母子却又不够亲近,天家没有寻常人的亲情,他总觉得自己已然习惯这样的人生。
然而二十二年来漫长孤寂的时光里,走进了这样一个人。
唇齿之间,他们再无任何距离。直到这一刻,若华才那么深刻地意识到,他希望霄月成为他的家人,那样的话,以后无论有多么漫长多么寂寞的路途,都会有人陪他走下去。
「若华。」女孩儿红了脸,有些含糊地在他耳畔道,「这个点,宫门已经落锁了哦……」
「你现在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我若夜宿宫中,一般是住未央宫的西华殿。但是我今日来东宫没有别人知道,也没跟未央宫那边打过招呼……所以……你会收留我吗?」
若华微怔。
指腹又摩挲了一下女孩儿的脸,肤若凝脂,细滑柔软。
有的时候,若华也不知道霄月是不是胆大过头。
明明稍微一逗弄她就会脸红,却偏偏说出这种令人浮想联翩的话来。
霄月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赶忙改口道:「我是说,你叫人随便收拾个偏殿让我凑合一下……」
「偏殿不行。」
「啊?」
若华笑笑:「偏殿不衬你。依礼制,太子妃要跟我一起住嘉德殿的。」
霄月瞬间涨红了脸。
她当然知道若华就喜欢逗她。
偏偏,她永远都很不禁逗。
「我刚从父皇那儿回来,与他所议之事,今夜都要整理出来,明日朝堂之上重新启奏。你陪我在书房待一会儿吧,我叫紫烟给你收拾一间屋子,如何?」
「好。」霄月点点头,「我陪你到你忙完。」
「这么乖?」
「你太辛苦了。」霄月叹了口气,「明明今日已经很累了。」
「还好。」若华吻了吻她的额头,「你过来一趟,我一下子就不累了。」
「你在哄我开心呢?」
「没有。是真的。」他的语调很郑重。
东宫的书房就在嘉德殿的右侧。这还是霄月第一次来,里面的陈设和她想象中差别不大,满墙的顶天书架,历朝历代的经、典、史籍分门别类地摆放,随便抽出一本,都有着被主人翻阅过的痕迹,只是有的痕迹深、有的痕迹浅,上面的批注亦有多寡的区别,却从未有哪一本是崭新未阅的。
和霄月的书房很像。
「有什么是我不能动的吗?」霄月问道。
「其他人未经传召不得入内。」若华道,「是你的话,这里没有秘密,你什么都可以看。」
霄月的手抚过一排排书籍。
「我是说,你这里万一有什么舅舅赏赐的宝物之类的,我得小心一些,避免磕了碰了,不然触怒天威怎么办?」
「那倒不会。」若华十分淡然,「他如果听说是你碰坏的,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这事儿就过去了。」
「哪有那么夸张……」
「霄月,你要有点儿正确的自我认知。」若华的笑意更浓了。
好吧,有的时候霄月得承认,虽然是托了母亲的福,但她确实是被纵容的那一个。
金丝楠木的长桌上,铜制九枝烛台散发着温暖的光,在两个人的发间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若华提笔撰文,霄月在他身旁坐着,找了本闲书来看。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墨香盈室,烛火飘摇,屋内分明只有若华落笔的声音,两人却都没有感觉到尴尬或者寂寞。
等若华整理完明日上朝时的奏章时,旁边的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霄月的手下压着书本,头枕在宽袖上,呼吸均匀而清浅。先前在月光下看得不甚清晰,如今借着九枝灯,才发现她眼底青色的痕迹。国库亏空案彻底事毕之前,她每日都要进宫当值,并不比若华轻松。
可她睡在自己身旁,却是全然放松的。
若华抬手,从她的眉心往下抚去。
「霄月。」他轻声喊她的名字,「别睡这里,会着凉的。」
女孩儿并没有回应他。
若华笑笑:「睡得还挺沉。」
霄月是深夜里醒来的。
睡过去的时候便不是很踏实,如今醒过来,眼前一片漆黑,不知身在何处。她突然有些慌乱,下意识地起身,却在下一秒被人揽进了怀里。
熟悉的雪中春信的味道,让她缓缓放松了下来。
「我这是在哪儿?」
「还在嘉德殿。你趴桌上睡着了,我怕吵醒你,就抱你来我这儿睡了。」若华拍了拍她的背,「是不是吓到你了?」
「啊……」霄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已经换上了一身纯白的亵衣,顿时有些发懵,「那这……衣服?」
「唔。我给你换的。」
「啊?!」
「也不是没看过。」对方的语调有种漫不经心的玩味。
「你——!」
话音未落,霄月就被若华轻轻捂住了嘴:「如果不想闹得整个东宫都知道,那我还是建议你小声一点儿。」
霄月立刻闭嘴了。
若华的手从她的嘴上移开,又捏了捏她的脸,似乎心情很好。
霄月气道:「殿下,你能不能不要老得寸进尺?」上回拽她外衫的账她还没算呢。
「这算得寸进尺么?」对方似乎毫不在意,「我以为顺着杆子往上爬,是一个正常男人与生俱来的本事?」
「……」
谢霄月你不是很擅长雄辩吗?你不是敢指着朝臣骂吗?可是为什么你说不过他……为什么为什么……
她总觉得这次嘴仗再输,以后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于是她板起了脸,决定一口气把这个男人气到位:「我是说,咱俩还没定亲呢,我还有反悔的余地,万一我又看上哪个风流才子了呢?我就让我爹去榜下捉婿……唔!」
她被咬了。
上一次被若华咬,也是若华扯她外衫的时候……
霄月被吻得七晕八素,满脑子都是「完蛋了」,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激将法不能乱用,有的时候真的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一回她直接陷入了嘉德殿的枕头里,缠绵的吻落在了她的唇角、脖子、肩头,单薄的亵衣一下子就被扯了下来,在秋夜里凉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冷?」抱着她的人立刻停下了动作,然后把她整个儿裹进了被子里,「这样还冷么?」
霄月摇摇头。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嗡嗡的:「若华,你是不是傻啊。这都能生气。」
若华把脸埋在她肩头,抱紧她。
「我当然生气。你都已经跟人家『君子之交』了,万一呢?」
「……」要命,她怎么就忘了那天紫烟也在场。偏偏她觉得自己问心无愧,忘了还有人会吃醋。
「好了,不逗你了。」若华一丝不苟地理好她的衣服,用被子裹好了她,「其实是紫烟帮你更衣的,我什么都没做。已经四更天了,我本来就想坐这儿陪你一会儿,再过片刻就准备去上朝的,谁知道你醒了。」
霄月这才注意到,若华还穿着常服。
可她知道若华不是在逗她。刚刚那一瞬间,若华其实没能控制住自己,和平湖县那次一样。上一回他知道自己肩上受了重伤,才一瞬间失了控。
有的时候,霄月也希望自己不要那么聪明。
可她还是一眼就看明白了若华内心隐秘的伤口。她知道眼前的人从记事起就一直在「克制」,温柔是他的表象,也是他的习惯,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份克制下的真实自我是怎样的,因为他从未彻底地放纵过哪怕一次。
霄月忽然就变得很心软。
「为什么不睡啊。」她覆上若华的手。
「现在睡,醒过来会很难受,不如再熬一熬,等下朝回来再休息。还有就是想多陪陪你。」若华低下头,有些自嘲地笑笑,「天知道我有多喜欢在你边上待着。」
霄月的心里微微地刺痛了一下。
那么多年。
她所不知道的,那么多年。
若华一直看着她,陪着她,却从未待在她身边过。
「好啦,我就在这儿。」霄月捧住若华的脸,然后吻了上去,「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因为我永远对你效忠。」
她终归是先认可这个人,愿意为他献上自己全部的才华,然后才爱上了他。
无论平行的世界里他们两个人是怎样的身份,是青梅竹马也好,是君臣关系也罢,她都会对他效忠。
「所以你不要再克制自己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怎么样我都会喜欢你。如果你必须在外人面前克制自己,那就在我这儿放过自己吧,放纵也可以。」
她细碎地亲吻他,像无声的邀请。
等待她的是更用力地回应,像是要把她揉碎在怀里。
霄月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一点儿也不害怕。
如果她这样做能将若华从未对外人道过的伤口抚平一点的话,那她心甘情愿。
清晨,霄月回谢府的时候,脚步轻得跟猫似的,尽可能一点儿声音都不发出。
天色还没有大亮,她盘算了一下,这个时辰,谢斐应该在太和殿,霄宸去禁卫军当值了,只要避开家丁,基本上就没人知道她的行踪。
好不容易偷摸溜进了屋,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结果一回头,谢斐正坐在她屋内的太师椅上,面无表情看向她。
「你昨夜去哪儿了?」语调根本就是兴师问罪。
霄月整个儿一滞。
「我住宫里了啊,才刚回来。爹爹今日怎么没上朝?」她尽可能从善如流地应对。
「十旬休沐。」
——这么巧?怎么刚好赶上她爹休沐的那一天……
「所以,你住哪个宫了?」
「……?」
「东宫么?」谢斐扯了扯嘴角。
霄月的脑袋里「轰——」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