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里面没有光
男人千面:多情、无情、重情与薄情
爱上吃甜食的那一年,我十九岁。
祈城和千千万万个城市没什么差别,繁忙而又拥挤,我日日生活在这里,麻木枯燥地活着。
直到我路过一家蛋糕店,甜腻的香气从里面渗透出来,我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走了进去。
蛋糕店的店名叫「遇见」,很浪漫的名字,我喜欢这个名字,也喜欢他们家香气四溢的糕点。
最喜欢的,却是柜台后面清瘦干净的那个少年。
1
我叫魏月白,一个在酒吧里面工作的陪酒女。
十四岁那年,父亲去世了,母亲以没钱供我为由我离开了学校。等到我十六岁的时候,母亲熬不下去了,扔下我跟着一个还算有钱的小老板跑了。
我未成年,身无分文,也没有学历,我跑了很多家公司想找工作,但他们都说我太小,不能雇佣童工,最后肯要我的,只有混乱不堪的酒吧夜场。
我什么都没有,唯一有的,便是从母亲那里遗传下来的带有几分狐媚气的长相。酒吧的红姐打量我好几眼,拿着眼线笔给我眼角画了几笔,很是满意地啧了几声。
「小模样挺勾人的,应该能为我留下不少客人。」
于是,我就在酒吧里留下了。
陪酒女,这三个字听起来就不光鲜,说得再难听一点,就是「三陪」,陪喝酒、陪玩乐、陪睡觉。
是的,只要客人给的小费足够,睡一宿也没什么大不了。
酒吧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每个夜晚,我都要被逼着喝很多很多的酒,如果不愿,或者喝不下了,便是不识抬举,时不时地便要挨打受骂。不过没关系,这些对于我来说,都没有钱来得重要。
夜幕下,我妆容精致性感美艳,穿梭在酒吧缤纷杂乱的闪光灯里,与各种男人推杯换盏巧笑调情。我可以为了男人给的一张钞票一口气喝光三杯扎啤,也可以为了跟同行争一个有钱的金主趴在地上学狗叫。
对我来说,只要有钱,没什么不能做,没什么做不了。
我知道,这样挺贱的,我虚荣、我拜金、我没有底线……但其实,我只是想活着。
我喜欢在下班之后去「遇见」买枣糕,我喜欢吃他们家做的糕点,香甜的味道从口腔里散开的时候,会让我觉得,夜里的生活没那么苦。
当然,最重要的一个原因还有一个——我在「遇见」,遇见了陆喜安。
2
第一次遇见陆喜安的时候,我被客人泼了一脸的啤酒,劣质化妆品糊了一脸,我想当时我一定滑稽得像是电影里的石榴姐,因为在我走进「遇见」的时候,柜台后面的清秀小哥对我笑得异常地灿烂。
「欢迎光临,请问想要吃点什么?」
「两块枣糕。」
「早餐吃枣糕吗?」
「对我来说,这是晚餐。」
陆喜安不再问了,动作利索地夹了两块枣糕装进纸袋里,准备封袋的时候他看了看我,又夹了一块枣糕放进去,「听说多吃甜食心情会变好,所以我自掏腰包多送你一块。」
我还在愣神的时候,他又递过来几张纸和一张宣传单。
「你的妆花了,擦擦脸再出门……这是店里的宣传单页,你想吃什么可以打电话订,我是店里的服务员兼送餐员,可以给你送过去。」
我胡乱地擦了擦脸,接过宣传单就走了,在临出门的时候听到了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小姐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男生的声音很好听,带着浓浓的热情,和我现在阴郁到极致的感觉不同,他就像是清晨刚刚升起的太阳,朝气蓬勃,暖洋洋的,让人感觉很舒服。
枣糕的味道很好,软绵绵的柔软的口感,还有唇齿间一点点散开的甜,我吃得很仔细,口腔里面有一颗牙齿忽然隐隐约约地痛了起来。
甜的感觉很好,会让人觉得幸福,痛的感觉同样很好,会让人看到现实。
我爱上了「遇见」的糕点。
那年我十九岁,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欢笑,生活里充斥着烟酒的气味和喧嚣的摇滚乐,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疲惫的麻木的,唯有吃甜食的时候,才能感觉到我还活着。
我总是在早晨去买糕点,「遇见」里面的那个清秀小哥和我慢慢熟络起来,他说他叫陆喜安,欢喜的喜,安静的安,是附近大学的学生,现在大二,没有课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做兼职,赚些外快。
我说我叫魏月白,月光族的光,一穷二白的白,我没有告诉他我的工作,因为不想说,也因为说不出口。
他看见我时总是笑着的,笑得那么干净,让我自惭形秽。
3
工作的时候,遇见了一个脾气不太好的顾客,他把我叫到他面前,打量了我好几眼,不知道是我脸上哪个部分长得不合他的口味,他忽然猛地扇了我一巴掌,接着在我胸前塞了一张钞票。
「一巴掌换一百块,你觉得合适不?」
我捂着火辣辣疼着的脸颊,对着他抛了一个媚眼,「合适,大哥的巴掌打得好,打是亲骂是爱,大哥这是疼我呢。」
一番话说得他哈哈大笑起来,两只手左右开弓扇我的脸,我感觉到整张脸疼得像是有火在烧,嘴角似乎破了,牙龈好像也出血了,嘴巴里面满是腥甜的味道。
他一共扇了我二十四下才停下来,我疼得嘴唇都在哆嗦,说话也含糊不清,「大哥,一共两千四百块,人家这里可是不赊账的哦!」
陆喜安来到酒吧后台的时候,我正在从胸口的衣服里一张张地把钞票拿出来捋直塞进钱包,听到他的声音,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他正给另一名酒吧女孩送餐,我连忙低下头,但他还是看到我了。
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我现在的脸一定肿得像是猪头,这副尊容我真的不太好意思见人,更何况,是见一个熟人。
「谁打你了吗?」他走过来问了一句,声音里有几分愤怒,「你一直在这里工作吗?经常看见你身上有淤青,都是在这里弄的吗?这么辛苦的话,这工作为什么还要继续做下去啊!」
陆喜安的声音有些大,好几名夜场小姐都往这边看过来,刚才点餐的女孩子直接嗤笑了一声,在自己的手腕上喷着香水。
「帅哥,你大概不理解,我们的工作就是这样的,受的伤越重,赚的钱也就越多。月白她受了二十四个巴掌,一个晚上就赚了两千四,这可相当于我们一个月的工资。」
我没有说话,陆喜安也没有,他直接拉着我的手腕把我拽了出去。在酒吧后门外安静的小巷里,他皱眉看着我。
「你把这份工作辞了吧,太作贱人了。」
「可是这里赚得多啊,离开了这里,我还能去哪里赚这么多?」
「你怎么……」
「我怎么这么贱啊,你是不是想说这个?」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可是陆喜安,这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一个萍水相逢互相知道名字的陌生人罢了,我怎么过,过得好不好,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还是说,你看上我了,想养我啊?」
说出这句话之后,我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我想起了周星驰的一部电影,张柏芝饰演的女主对男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一定很酸涩很难过。但我不同,我很平静很坦然,因为我很清楚,我和陆喜安是绝对不会发生什么关系的,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生活在不见天日的深海,他生活在阳光明媚的陆地,我们又怎么可能会有交集呢?
陆喜安愤愤地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笑,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回到酒吧里继续数我的钱。
没错,我的眼里,只有钱。
4
因为脸肿得不能见人,酒吧老板破天荒地给了我三天的假让我休养,少有假期的我很开心,一开心,就想吃甜食。
我去了「遇见」,在柜台里选了几样小蛋糕,陆喜安面无表情地将蛋糕装进盒子里。我看着他,不知道为何,我有些怀念他以前的笑容。
我清了清喉咙,「有一对玉米相爱了,于是它们决定结婚,结婚那天,一个玉米找不到另一个玉米了,这个玉米就问身旁的爆米花,『你看到我们家玉米了吗?』你猜爆米花回了什么?」
陆喜安愣了愣,好看的眼睛眨了眨,写满了疑惑。
我扮作扭捏的样子道:「亲爱的,人家穿了婚纱你就认不出了吗!」
整个甜品店都安静下来,没有我想象中的哈哈大笑声,我有些尴尬地恢复了原来的表情,旁边的店员看了我一眼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点冷……」
好吧,我承认,我不适合说笑话。
说笑话失败,我提起糕点盒子就准备走,才刚转过身,陆喜安便喊了我一声。
「西街新开了一家饭馆,味道挺不错的,我们去尝尝吧。」
我转头,看到陆喜安低头擦着柜台,一张脸红得像是猴屁股。
我咧咧嘴,说了一声「好啊」。
见多了成熟世故奸滑的男人,单纯得像是一张白纸一样的陆喜安让我觉得很自然,何况他真的关心过我,勉强可以算得上是朋友。
和陆喜安一同回到我住的地方,我进了屋子就把外套脱了,露出里面性感火辣的衣服,陆喜安被我吓了一跳,坐在椅子上动也不敢动,更不敢看我。
估计还是个处男,我很坏心眼地想着,故意在他面前准备换衣服,扣子才刚刚解开一个,陆喜安便逃一般地夺门而出。
我笑了好半天之后,卸掉了脸上花得差不多的烟熏妆,脱掉了性感暴露的抹胸和短裙,换上了休闲舒适的牛仔裤和白色短袖,素面朝天地出了门,和脸颊还是很红的陆喜安打了一个招呼。奇怪的是我明明穿得很正常了,他的脸却红得越发厉害了。
「和女孩子吃过饭吗?」我问他。
他摇头。
「谈过恋爱吗?」我又问他。
他猛摇头。
我大笑出声,同时不准备继续逗他了,跟着他走到一处大排档的门口。
吃的是乌烟瘴气的烧烤,不可否认的是味道真的很不错,吃得我浑身都是汗,我又要了两瓶冰镇啤酒,陆喜安却挥手拦住了我,对老板娘说:「还是来两瓶冰镇汽水吧。」
「喝酒不好。」他对我说,「每次见你,你都是一身酒气,一个女孩子,你怎么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
「心疼什么?只是喝点酒而已。」我对他笑,「陆喜安,不是所有的女孩子都有资格做公主,被人疼着宠着爱着,你见过独自一人的公主吗?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的那种。」
陆喜安半晌没有说话,忽然他要了一瓶啤酒,但不是给我喝,而是自己喝,偏偏他酒量还不好,一口气喝了半瓶后便脸色爆红地开始说胡话了。
「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
「嗯?」
「我们在一起吧。」他说。
5
甜食吃得多了,会牙痛。
二十岁的生日那天,我第一次翘了班,不过不是我想要翘的,而是在我化好妆准备出门的时候,看到了抱着蛋糕守在门外的陆喜安。
我摸了摸因为牙疼而有些肿的半边脸,看着黑森林蛋糕上面点缀的小草莓,有些犯愁。
「生日快乐,小白。」他说。
自那天拒绝了他的表白之后,他便一直这样叫我。我说小白很像一条狗的名字,他也不理,还是这样叫着,很是执着。
我搞不懂陆喜安,明明我拒绝了他,他却一点也没有沮丧,反倒还比以前更欢乐了。
关于我的生日,我只是随口提过那么一句,没想到他居然往心里记了。
「都说了,别叫我小白。」我一边说着,一边把陆喜安让进房间里,看着他拉上窗帘,插上蜡烛,点燃蜡烛,再关上灯,于是黑暗的房间里,蜡烛的火光朦朦胧胧地闪烁着。
「生日快乐。」他又说了一遍。
鼻子有些酸,眼睛也有些湿,我忽然不忍心吹灭蜡烛,不想让这一刻过得太快。
「谢谢你,陆喜安。」
我没有许愿,因为心里很清楚愿望不会实现,吹了蜡烛后我切开了蛋糕,一人一块,大口地吃着。
牙疼得厉害,但甜的滋味实在很好,我吃得很享受。
「小白。」
「嗯?」
他沉默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摇了摇头。
我没有继续追问,想了想,决定换一个话题。
「陆喜安,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陆喜安愣了,大约是没有想到我会问这个。
我笑了笑,替他回答:「如果我是你,我会格外关注学校里面的那些女神校花,肤白貌美,穿着颜色素静的裙子,抱着书在学校里走着,一颦一笑都温柔恬静,举止随和,谈吐有礼。」
「小白……」
「或者是小家碧玉那样的女孩子也好,很单纯,又很可爱……」
「魏月白。」
我闭上了嘴,安静地吃蛋糕。
陆喜安摸了摸我的头,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声。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你,或许,是因为你喜欢穿黑色的衣服。」
「这是什么理由?」
「对啊,喜欢一个人,就是没有理由的事啊。」
因为这一句话,我捂住了脸,口腔里的那颗坏牙忽然间凉飕飕地疼着。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二十二岁的陆喜安神情平静地看着我,他眼睛里的光比灯火还要璀璨。
6
我觉得我变了,变得矫情了,变得喜欢赏花赏月伤风悲秋,烟和酒也尽量不碰了,甚至连酒吧的工作,我都有些厌倦了。
以前的我尽一切可能地想要去过好我自己的日子,哪怕自甘堕落,可现在,我会开始羡慕那些大学里面的女孩子,会憧憬在学校里读书的日子。
把我变成这模样的罪魁祸首,就是陆喜安。
他把我带进他的学校,甚至是他的大学课堂,我混在一群学生中间,其实我什么都听不懂,但是我依旧很喜欢这里,因为这里的气氛很好。
有时候,我甚至也会幻想,幻想我也能够在这里生活学习,幻想我和其他女孩子一样,简单纯粹,只需要考虑学习和成绩,偶尔对帅气的男同学发发花痴。
那一定是一件很幸福很幸福的事情。
直到宋小冉出现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的梦该醒了。
人山人海的食堂里,我和陆喜安在一起吃饭,娇小可爱的女孩子捧着一杯酸梅汁走过来,看了看陆喜安,又看了看我,忽地将酸梅汁泼在了我的脸上。
「你这个女人真不要脸!」她喊得很大声,食堂里顿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朝着我的方向看。
「酒吧里的那些男人满足不了你吗?还是说你的三陪小姐做腻了?我求求你不要缠着陆喜安好吗!他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离他远点不要害了他好吗!」
「宋小冉你闭嘴!」陆喜安吼道,他的拳头捏得很紧,身子也在抖,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
其实我才是主角,只是我并不生气,因为宋小冉说得没错,陆喜安跟我的确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看来这个小姑娘真的很喜欢陆喜安了,居然去调查了我,脾气暴躁了些,不过可以看得出来本性不坏。
有很多人对着我指指点点小声议论,我也不觉得有多难堪,或许这种感觉我已经适应了。
我对宋小冉笑了笑,随意地拿纸巾擦了擦脸。
「被你说中了,酒吧里的那些男人我玩腻了,想换一个口味,陆喜安挺适合的。不过可惜,被你发现了,那我换一个目标好了。」
陆喜安转过头看看着我,我看到了他眼睛里细细碎碎的光点,我拿起了包想走,他伸手想拉住我,宋小冉却一把拽住了他。
「她是三陪!是妓女!你不觉得脏吗!」
我听不下去了,转身跑出了食堂。
我跑得很快,有风吹过,脸上有些凉,我摸了一把,才发现湿润润的,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流泪了。
陆喜安,你看,跟你在一起我也不一定就是快乐的,我很久没哭过了,但是在你的地盘上,我却哭得这么伤心。
所以,是时候该离开你了。
7
我没有再联系过陆喜安,也没有再去过「遇见」,因为吃甜食会牙疼,我连最爱的糕点也戒掉了。
吃不到甜食能活,没有朋友也能活,好活赖活都是活。
我以为我和陆喜安会就此成为陌路人,但我没想到的是,他会来酒吧找我,还是以客人的身份。
我陪了那么多客人,第一次,我不知道我的工作该如何做下去。
「来喝酒?」我问他。
「不,来见你。」他答。
酒吧里很吵,音乐声震耳欲聋,他明显不适应这种环境,神情里有一丝紧张。
「有五千块钱吗?」我又问。
陆喜安愣了愣,「我现在没有……不过我可以去借,你要做什么?」
「我要买一个包,五千块。」
「这么贵?」
我耸耸肩,伸手指了指舞池里疯狂扭动的那群人,「看到了吗?那些男人,随便一个,都可以给我买下那个包,所以陆喜安,你看,你根本就给不了我想要的。」
陆喜安静静地看着我,忽地起身拉住我的胳膊,「你跟我离开这里,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想办法给你。」
我没动,不只是因为我不想动,而是因为我看到了红姐对我招了招手,她领着一个客人朝着我这边走了过来。
那个客人我认识的,是那天把我扇成猪头的那个男人。
我甩开陆喜安的手,示意他快些离开,随即满脸堆笑地迎过去,满脸堆笑地挽住了男人的胳膊。
「大哥,你又来啦,是不是想我了?」
「可不就是想你了。」男人眯着眼睛看着我笑,狠狠地掐了一把我的脸,「上次那个游戏玩得还挺不错的,今天我们换个游戏玩怎么样?」
「好啊,大哥,我们今天玩什么游戏?」
他坐到沙发上,点燃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随即将燃着的烟头狠狠地按到了我的胸口处,一瞬间的剧痛感让我咬紧了嘴唇,眼泪差一点流出来。
「一个烫疤,五百块,玩吗?」
我很用力地吸气,刚准备点头,一股大力便把我扯了过去,我一转头,就看到了陆喜安涨红的脸。
「魏月白,这就是你说的那些男人?这就是你赚钱的方式?」
我看见旁边男人阴沉下来的脸,连忙推开陆喜安,「和你有什么关系啊,你快给我滚开,不要影响我赚钱!」
陆喜安没有理我,他显然是愤怒到失去了理智,拿起一瓶酒便朝着男人的头顶砸了过去。
酒瓶没能砸到男人脑袋上,反倒是陆喜安被酒吧保安几下摔倒在地,那些人不由分说地上去便是一顿拳打脚踢。我在旁边很用力地拽着他们,男人一把扯过我的头发,把我按在沙发上,让我看着陆喜安挨打。
滚烫的烟头一下接一下地按在我的手臂上、胸口上、肩膀上……真的很疼。
但陆喜安应该比我更疼。
8
我身上多了十二个烟疤,陆喜安手臂的骨头多了一道裂缝,我们一同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他小心翼翼地用左手为我涂烫伤药,我静静地看着他右手臂处打的石膏。
「陆喜安,你是不是有病?」
「嗯,从见到你那天起,我就犯了神经病。」
我鼻子有些酸,又不想让他发现,于是我低下头。
「疼不疼?」他问我。
「你呢,你疼不疼?」
「我心疼。」
于是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在他手臂的石膏上。
「你应该离我远点。」
「够远了,我都好多天没见你了。」
「你是属狗皮膏药的吗?」
「嗯,粘在小白身上下不来了。」
我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拿着笔在石膏上签上了我的大名,又画了一些小花小动物来点缀。
陆喜安有些嫌弃地啧啧两声,「真丑。」
「丑就丑呗,反正也不是箍在我手上。」
「小白,」他忽然很严肃地看着我道,「我大三了,马上就要工作了,等我工作了我们就有钱了,你让我养你,好不好?」
有那么一瞬间,我是真的,真的想和他在一起算了,我孤苦伶仃一个人,很难很难,才找到了这样一个真正在乎我的人。
只是,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陆喜安不一样,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不知道如何回答,于是我选择了不答。
「陆喜安,我想吃小蛋糕了。」
「好,我们回去吃。」
「可是我吃甜食会牙疼。」
「那就少吃些,我陪你去看牙医。」
我点点头,有些怅然若失。
是啊,疼了这么久,何必呢,拔掉不就好了……
我跟着陆喜安逛了三天的校园,这三天里,我在那块石膏上画满了花花绿绿的图案,陆喜安开玩笑说现在都不舍得拆石膏了,我只是笑。
我去了牙科诊所,拔掉了那颗坏牙,后面的一块地方瞬间空了下来,一开始很不适应,舌头总是会舔过去,但没几天也就习惯了。
三天之后,我退了出租房,辞掉了做了很多年的酒吧的工作,换了手机号,买了火车票,离开了祈城。
坐在座位上看着熟悉的风景一点点从身后掠过去,我只觉得整颗心都一点点地变空了。
没事的,都没事的,就像是没有了那颗牙齿,会习惯的,总会习惯的。
9
我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在一个房地产公司找了一份前台小姐的工作。当然,找到这个工作还是归功于我有这张脸,不过这个工作很干净,虽然我不会卖东西,但我可以学。
我遇见了很多很多人,有文质彬彬的成功人士,也有创业刚成功的有为青年,各类都有,也有很多人对我表现出好感。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扑过去,但现在,我总是会想起记忆里属于陆喜安的那个干净的眼神。
我不再碰烟不再碰酒,但我还是戒不了吃甜。
在这座城市里,我寻到了一家甜品店,这家的名字很好,叫做「旧时光」。
每天下了班,都会去「旧时光」里坐坐,喝杯奶茶,吃一块奶油慕斯。
有天忽然有一对年轻的情侣走进来,两个人都很青涩,应该都还是学生,女孩子看着柜台里的芒果班戟伸出了手,忽然把手移开,选择了价格最便宜的鲜奶泡芙。男生看了她一眼,笑着跟店员要了那份芒果班戟。
「你傻呀,这个够我们一天的饭钱了。」女孩子很小声地埋怨道。
「可是你喜欢吃啊。」
「我吃这个会牙疼。」
「那就少吃些,我陪你去看大夫。」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我的喉咙一下子堵住,看着那对小情侣一步步地慢慢远去,我捂住了脸。
没有什么过不去,只是再也回不去,那些曾经美好的旧时光,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只是陆喜安,我真的,很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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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6-24 14:5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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