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老公突然不爱我了
我很好,他不配
我车祸失忆,忘记我和裴景已经结婚十年。
记忆停留在我们最相爱的时候。
他来看我时,我拉住他的手撒娇。
却换来他不耐烦地轻嗤∶「这么点小伤就大惊小怪的,没事别来烦我行不行?」
1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院病床上,浑身都在疼,头更是撕裂般的疼痛。
我有些奇怪,我不是正在去找裴景的路上吗?怎么会到医院?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个人影握住了我的手,语气里满是关怀。
「小钰,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了?」
与此同时,病房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裴景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双手插兜走到床前。
身体上的疼痛化作委屈,我伸手拉住裴景的手。
「裴景,我好疼啊……」
我本以为裴景会马上回握我,安慰我,替我吹发痛的伤口。
可他没有。
裴景不耐烦地甩开了我的手,面带嘲讽。
「季钰,你又在玩什么花招?」
「我不想见你,你能不能别再作天作地了?烦不烦?」
我愣住了,裴景在说什么呢?
他不想见我?怎么可能呢?
裴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这么点小伤就大惊小怪的,没事别来烦我。」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
我无措地看着他充满戾气的背影。
我不明白裴景怎么会这样对我。
他可是,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跟我说的啊……
门被用力甩上,发出一声巨响,惊回了我的思绪。
我看向李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莲的脸上洋溢着关怀和笑意。
「小钰啊,你被车撞了,受了点小伤,妈在这里照顾你呢。」
我看着她的笑容,怪异感浮上心头。
李莲,这个女人,我甚至不愿意称呼她为妈。
她什么时候会关心我了?
她只会嫌弃我是个女孩子,嫌弃我多吃了家里一口饭
我想到刚刚裴景身上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西装,和对我怪异的态度。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别想瞒着我。」
李莲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你车祸撞到了脑子,忘记了一些事情,你和裴景已经结婚十年了。」
原来,已经结婚十年了啊,我心里涌上一丝窃喜。
但很快想到刚刚裴景对我的态度,那丝窃喜便也消散无形。
我垂眸,「我记得我早就说过,还了那十万后我就当没你们这对父母了。」
没想到李莲一脸讨好地笑着。
「你不记得了,后来你生了一次病,到底是亲生的,爸妈怎么可能不管你,来照顾了你一个月,后来咱们一家人就和好了。」
我疑惑地看着李莲,思考着她话的真实性。
但我失去了这之间的记忆,当然也无从考证,只能暂时默认。
李莲看我默认,偷偷松了一口气。
2
我在医院住了一周,这一周裴景一次也没出现过。
我想他的时候,给他打过一次电话。
铃声结束了电话也没被接起来,在我不懈地打了好多次后,裴景终于接了。
他冷冷地丢过来一句话,「能不能别烦我?」
我很委屈,试图从我们之间的聊天记录里找到原因。
可聊天记录很少,近三年有时候一个月也不会联络一次。
时间再往前,聊天记录多了些。
大多数是我问裴景什么时候回来。
他的回答也都是,有事、应酬、出差之类的。
我不理解,我和裴景怎么会一个月也不联络一次呢?
这不像我,也不像裴景。
我想挽回我和裴景之间的感情。
3
在医院这段时间里,我已经大概了解了现在的情况。
裴景早就创立的公司,现在身价上亿。
而我从公司退下来后,也一直靠股份有分红。
住院的时间,弟弟季浩也来了一次,张口就是借钱。
我还不清楚李莲说的是不是真的,就没给。
他们态度瞬间大变,气恼地走了。
出院后我回了家,家里整洁到不像是一个常年居住的房子。
我在这里丝毫看不出有男主人生活的迹象。
事实也正如我所料,我在家里住了一周,都没有等到裴景回来。
发出去的微信也都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我打开衣柜,想换身衣服去找裴景。
衣柜里是有裴景的衣服的,只不过看样子许久没有被穿过了。
我垂下眼,拿出衣服换上。
经过镜子的时候,我驻足看向里面的自己。
我已经三十三岁了,岁月在我脸上留下了痕迹。
不丑,却不似从前年轻貌美。
这会是裴景态度大变的原因吗?
4
我去了他公司,他的秘书看见我时,表情很是耐人寻味。
「裴总今天不在公司。」
我不信,他没办法,带我去了总裁办公室。
我在那里等了半天,裴景真的没回来过。
临近下班时分,我离开了他的公司。
我开车去了裴景名下的另一个房产,那是一栋别墅。
我把车停在旁边的路上,坐在车里静静地等着。
副驾驶上放着我亲手做的甜点。
以前,我在甜品店里打工,裴景每天都会光顾。
他曾说,最爱吃我做的甜点。
虽然现在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为什么变成这样,但是我想让他看到我缓和关系的诚意。
只是我没想到,会看见裴景搂着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
那女人娇媚地依偎在裴景怀里,年轻的脸上全是爱慕。
裴景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有规律地轻敲,那动作我熟悉至极,还和从前上学的时候一样。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遍体生寒。
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我几乎要认不出来。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下车,又是怎么走到他们面前的。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一巴掌甩在裴景脸上了。
裴景似乎没想到我会打他,愣在原地连发怒都忘了。
那个女人惊呼一声,捂住了裴景的脸。
「嫂子,您别误会,我是送裴总回来的,我们之间没什么的。」
她假惺惺地辩解,倒显得我在无理取闹了。
裴景脸色阴沉地推开女人。
「没什么好狡辩的,事实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子,你想怎么样?」
他甚至,都不愿意浪费口舌骗我。
那女人还在喋喋不休,「嫂子,您千万别误会裴总啊……」
我猛地看向她,「滚,别让我说第二遍!」
我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凶,女人似乎被我吓到了,愣在原地。
裴景淡淡道,「阿予,你先回去。」
阿予,连名字都和我这么像,真是太讽刺了。
叫阿予的女人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裴景打开门,「进来,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他悠闲地坐到沙发上,丝毫不在意我知道他出轨这件事。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先是打量了这栋房子一遍。
这里裴景生活的气息很明显。
我是第一次恨自己的视力为什么这么好。
好到能看清茶几上的耳环,好到能看见沙发上丢着的头绳。
我出奇地理智。
甚至还在想,这会不会是同一个女人的东西呢?
「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了?」
裴景起身从旁边的酒柜里拿了一瓶酒,还给我也倒了一杯。
「随便你,你来了,只会给自己增添烦恼而已,看到了?高兴了?」
我把左手一直提着的甜点放在桌子上,然后坐在他身边。
「裴景,你就没什么想向我解释的吗?」
没想到裴景诧异地扭头看向我,「解释什么?我以为这种事咱们都彼此心知肚明了呢。」
我从不知道,有人可以把出轨说得这样厚颜无耻。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接话,把甜点从手提袋里拿出来摆好。
「这是我亲手做的甜点,要尝尝吗?」
心里有根弦在逐渐绷紧。
裴景让我失望了。
他不屑地看了一眼甜点,「不要,闻着就腻味儿,拿走。」
那根弦断了。
我拿起那杯裴景给我倒的酒,轻轻摇晃。
「腻味,了啊。」
一阵怒火直冲上来,下一秒,杯子砸在我们中间。
玻璃碎裂的声音极为刺耳,伴随着裴景的怒吼。
「季钰!你他妈干什么!你疯了!」
我扭头看他,他的侧脸上有一道鲜红的血痕,是被碎玻璃划到了。
我冷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看疯的人是你吧,裴景?这么多年的感情,你出轨了还这么理直气壮,你到底要不要脸?我真看错你了!」
脸颊上的刺痛和耳边讽刺的声音,让裴景恼羞成怒。
他一时激动,「你他妈就是个疯子,你看错我了?我还后悔了呢!我当初就不该管你,就该让你被你爸打死!就该让你被偷了钱上不了学!」
「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现在说看错我了?季钰,你有没有良心?」
难听的话脱口而出,出口的瞬间裴景就反应过来,脸色别扭起来。
而我只觉得如坠深渊。
我盯着裴景,一字一句地道,「你后悔了?」
裴景的面容被眼眶里的眼泪模糊。
我喃喃自语,「你后悔了……裴景后悔了……」
曾经亲密无间时,我向他吐露的那些痛苦过往。
都化为了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时隔多年,狠狠扎在我的心上,再次将痛苦以数倍返还给我。
鼻腔一热,似乎有液体流了出来。
我低头一看,血色在我衣服上晕开了一朵花。
原本车祸已经恢复好的头部再次剧烈地痛了起来,像有人拿了一把刀在里面搅动不停。
失去意识的瞬间,我看见裴景仓皇地朝我伸手。
「季钰……」
5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家里的床上。
门被推开,我的期待还未升起,就被阿姨的声音打破。
不是裴景。
太可悲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竟然还期待裴景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期待他出现,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期待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可同时我也清楚地知道,这一切真的不能再真了。
我和裴景,已经回不去了。
从阿姨的口中得知,我已经昏迷了三天了。
裴景送我回来的,家庭医生说我是受了强烈刺激,影响到了之前车祸造成的颅内血块才会昏迷这么久。
我垂眸没有说话。
这次裴景肯定已经知道我失去记忆了,但他依旧在躲着我。
休养了两天后,我预约了一个业内很有名的心理医生。
我打算和裴景离婚。
但在那之前,我想找回我失去的那部分记忆。
想知道我和裴景之间究竟是怎么一步步变成这样的。
医生很擅长催眠,像我这种外伤导致的失忆有很大概率能恢复。
他让我躺到了躺椅上。
意识很快下坠,我陷入了梦境中。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浑身提不起力气,感觉睡了许久。
可抬头看向时钟,仅仅过了半个小时而已。
医生坐在旁边看着我,「找到了您想要的答案了吗?」
我点了点头,还是很恍惚,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
我想起了很多事儿。
想起了我们结婚后,他拒绝回父亲家继承家产,我们一起创立现在公司的经历。
那时候我们很苦,却也很甜。
后来公司步入正轨,我们的经济情况好了很多。
我们想要一个孩子,所以我离开了公司在家备孕。
但却一直没有怀孕,去医院检查,说我卵巢早衰,很难受孕。
虽然裴景一直安慰我说没关系,但是我知道,我和他都很想要一个孩子。
那是我们爱情的结晶,我们还没结婚就憧憬过的一家三口。
我经常奔波在各大医院里寻求治疗的方法,有些忽略了裴景。
也是在这时候,我爸妈一家找上了我。
我从裴景借钱给我上的高中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理所当然的,也没人找过我。
对他们来说,没有我这个女儿在家吃他们的喝他们的不知道有多高兴。
上大学后,我就一直在攒钱。
到毕业后,我一共攒了十万一次性寄给了他们。
就当是还了他们的养育之恩,他们收了钱,从此也断绝了关系。
这次找上门,是因为季浩赌博欠了一屁股债,他们还不上了,就打上了我的主意。
我厌恶他们,压根不愿意给他们钱。
他们从我这儿拿不到钱,就去裴景公司闹。
好几次让裴景丢了大人,但是裴景一次也没和我说过。
他怕他们打扰我,私下里不知道给他们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但是泥人也有三分血性,何况是裴景。
在他们日复一日的贪婪下,裴景也开始厌倦了。
或许也有其他原因,总之,后来的裴景把对他们的厌恶转移到了我身上。
他回来得越来越晚,对我越来越冷淡。
不管我怎么百般挽回都没用。
直到我去公司找裴景的时候,撞见了来要钱的父母和弟弟。
我才知道,这些年裴景一直在替我收拾烂摊子。
我突然不知道该怪谁了。
我想,可能离婚才是我们的归宿。
但从时间线来看,似乎还有两三年的记忆我没有恢复。
医生说可能是那段记忆让我极为恐惧,所以很难想起,让我多来工作室尝试几次。
我点头答应,准备走的时候,电话铃声响起来。
备注是:裴景秘书。
接起电话后,秘书小刘焦急的声音传来。
「裴夫人,您快点来公司一趟吧,您的爸妈和弟弟又来闹了,这次实在兜不住了!」
6
我从心理医生的工作室一路开车去了裴景的公司。
一路上我头疼得简直要炸掉。
为什么,他们总是阴魂不散,怎么都摆脱不了?
难道非要拖着我下地狱才行吗?
此时此刻,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已经开始变得偏激了。
我到的时候,电梯一打开,一片混乱的公司大厅就映入眼帘。
李莲和季志国连同季浩一起,三个人在大厅里撒泼。
李莲躺在地上鬼哭狼嚎,「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货色啊,不管亲爹亲妈啊,大家伙你们评评理,做姐姐的这么有钱,帮衬下亲弟弟怎么了?!」
季志国浑身酒气,脚边碎了好几个杯子。
「季钰!你出来,我是你老子!你给我钱天经地义!还有裴景你这个小兔崽子,我可是你老丈人!你敢让人打我!」
季浩还算要脸,在一旁没吭声。
三个人一共五六个保安围着,硬是没办法靠近。
大厅里到处都是看热闹的员工,议论声大到我在电梯里都能听见。
裴景就站在前台旁边,被一个保安护着。
他双手握拳,脸色难看至极,几乎要抑制不住冲上去打人。
我出现的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
议论声再次达到高潮,「这就是裴总的老婆?」
「怎么有这样的爸妈?真丢人。」
「裴总怎么会娶这样家庭出来的女人?不理解。」
裴景看见了我,但也只是面色阴沉地站在原地。
倒是李莲他们,还没等我靠近,就冲了上来。
他们围着我,撕扯我,面目狰狞。
说我没良心,说我是个小畜生、赔钱货,甚至小贱人。
我难以想象这些话是从我的亲爸亲妈亲弟嘴里说出来的。
我用力推开李莲,「想要钱是吧?你说!想要多少!」
似乎是看到了希望,李莲双眼放光,「不多不多,就五百万你一定要给得起!」
我确实给得起,但我却不想给。
他们践踏我,毁了我的婚姻,还妄想从我身上吸血。
「你做梦,我不会给你们的。」
话音刚落,一道响亮的巴掌就落在了我的脸上。
大厅里寂静了一瞬。
剧痛和季志国的声音一起传入我耳中,「操你妈的小婊子,老子生你有什么用!当初就应该把你丢尿壶里淹死!」
那一刻,我像是又回到了那些被殴打的、地狱般的日子。
我下意识地看向裴景。
他说过,会永远保护我,对我好的。
他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给了我新生,他一定会带我离开这绝望的场景。
但是,在我看见裴景和他身边的女人时,我愣在了原地。
裴景。
我期待来拯救我的裴景。
说过要永远保护我的裴景。
他在做什么呢?
他用一只手护着那个女人,同时皱眉看着这边。
「还不够丢人现眼的?赶紧把他们弄走!」
那一瞬间,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断了。
我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推开了李莲三人。
我冲向裴景和他身后的女人,甚至无意识顺手在前台的水果盘里拿了一把刀。
裴景看见我冲过去,似乎更震惊了。
在我挥刀的时候,他抬起胳膊挡了一下。
鲜血喷溅而出,剧痛让裴景怒极。
他下意识一巴掌甩出,重重打在我脸上。
大厅里再次安静了一瞬,我也在这瞬间,看见了那个女人的脸。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般。
这个女人的脸,我见过。
在什么地方呢?
再想想……
季钰,再想想……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我终于想起来了。
是在一张照片上。
微信里的照片上。
那张照片上,不只有这个女人,还有裴景。
照片的背景在床上,能看到裴景沉睡的脸和被子下赤裸的身体。
还有很多,不同角度的照片。
女人一只手搂着裴景的脖子,另一只手拍照,那场景,谁都能看得出来在做什么。
我又想起来,照片的时间跨度在三年前。
我全都想起来了,这个女人给我发了从她和裴景最初在一起到现在的照片,很多。
最近的一张照片时间,显示是半个小时前。
也就是说,他们当时就在一起。
甚至她发照片都有可能是裴景默许的。
她想向我示威,她跟了裴景三年,是不一样的存在。
和那天我见到的阿予,是不一样的。
我想起了我会出车祸的原因,我是在去找他们的路上,出车祸了。
我从来没有开过那么快的车。
窗外的风像刀一样割在我脸上,眼睛干涩到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一辆车子从侧方驶来的时候,我没来得及避让。
我猛地闭上眼,不敢接受这一切。
再次睁眼看向他们,我在心里祈祷,一定是错觉,不是真的。
老天,不能是真的……
是真的。
那女人就站在裴景身后,略带讽刺意味地看着这场闹剧。
而裴景。
我期待来拯救我的裴景。
说过要永远保护我的裴景。
他在做什么呢?
哦不,这次,他是施暴者。
7
脸上火辣辣的痛让我一瞬间回神。
我似乎冷静了下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对不起,给你带来了这么多麻烦,如你所愿,我们离婚吧。」
听到离婚两个字,裴景愣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而那个女人脸上则闪过一抹胜利的微笑。
但我都不想计较了。
我握紧刀,走向唯一被保安制住的季浩,把刀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季浩的神情恐惧极了,「姐……你想干什么?」
我甚至还朝他微笑了下,然后转头看向李莲和季志国。
「你们两个才是畜生,给我滚出去,不然我就杀了你们最在乎的儿子。」
我没有大吼大叫,只是平淡地叙述了我的要求。
李莲和季志国却好像受了什么惊吓般愣在原地,然后,两个人惊恐地看着我。
「好,好,我们滚,你别冲动,别动我儿子……」
他们慌不择路地进了电梯。
季浩已经面色惨白,脖子上血流如注,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割到他的动脉,但我不在乎。
我松开他,「你也滚吧。」
他一脱离刀口,马上屁滚尿流地冲向电梯,丝毫不敢逗留。
我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血,把刀丢在了地上。
我谁都没看,进电梯,去车库,开车,一气呵成。
我理智极了。
我理智地想,像那次一样,来辆车把我撞死吧。
不想活了。
但很可惜,这一路很平安。
我回到家时,阿姨看见我满手的血吓坏了。
我微微一笑,「没事,别怕,都是别人的血。」
我甚至去洗了个澡,然后躺到床上睡觉去了。
8
我好像生病了。
昏昏沉沉间做了一个梦。
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我和裴景年少的时候。
那天,我放学回家吃饭。
季浩和妈妈见我回来看都不看我一眼。
红烧肉还剩最后一块儿的时候,我看了又看。
确认季浩没有想吃的意思后,我小心翼翼地伸出筷子去夹。
随后手上猛地被抽了一下。
那块红烧肉被妈妈夹到了弟弟碗里。
「你个赔钱货,还想跟你弟弟抢肉,赶紧吃完滚去干家务!」
我不敢说话,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还没吃两口,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喝骂,门被推开了。
一阵酒气涌入,妈妈面色一变,赶紧拽着季浩往唯一的房间里走。
我浑身发抖地跟在她身后,这是爸爸回来了。
和往常一样,我被妈妈推了出去,那扇门在我面前关上。
随后我的头发被猛地揪住,酒气熏得我想吐。
拳头、脚踹、咒骂,尽情地向我砸来。
每次爸爸喝了酒,都要打人。
以前是我妈挨打,有了我以后,都是我挨打,可是有了弟弟,弟弟却不用挨打。
那块红烧肉季浩还没来得及吃,殴打间掉在了地上。
我伸手想去够,我很饿,却无论如何都够不到。
什么时候昏迷得我不知道。
我在冰凉的地板上醒来,沙发上是爸爸粗重的鼾声,房间里静悄悄的。
我爬起来,走路去上学。
在学校的时候,是我最安全的时候。
因为有人会保护我。
裴景会出现在我被女同学嘲笑寒酸晦气的时候,也会出现在我被男同学揪着辫子拽来拽去的时候。
他握住了男同学的胳膊,把我的头发解救出来。
手腕清瘦却力气很大,被握住胳膊的男同学面容扭曲。
他背着书包,嗤笑着看向女同学。
「你们是青蛙吗?一个个舌头那么长,人家怎么样,关你屁事?」
他长的实在太好看了,盛气凌人的女同学们第一次红了脸,跺脚恨恨地跑走了。
我想和他说谢谢,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午休的时候,所有的女生都围着他叽叽喳喳。
他太耀眼了,一出现就是人群的中心。
我窘迫得缩在角落里,不敢去道谢。
午休的时候,我趴在桌上忍受着身上的疼痛。
教室里安静极了,然后有袋东西被放在我面前。
我抬头,裴景正皱眉看着我。
「身上都是血腥味,难闻死了,弄一下。」
那是一袋药,内服外敷的都有。
我窘迫地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他依旧没有理我,自顾自回了座位。
我简单把伤口处理了一下,就想把药还给裴景。
而裴景只是漫不经心地翻着书包,「送你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的是一个餐盒,红烧肉的香味瞬间充斥没人的教室。
我偷偷咽了口口水,我实在是太饿了。
可裴景并没有吃,而是啧了一声推开了。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明显,他扭头看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躲开他的视线,但仍旧能感受到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响起,那盒红烧肉放在了我的桌子上。
记忆中的裴景此刻在熠熠生辉。
他说,「最讨厌吃红烧肉了,我妈每次非要做,你帮我吃掉。」
那是我一生中吃过最好吃的红烧肉。
9
从那天以后,裴景每天都会把他的午餐拿给我吃。
虽然他一脸嫌弃,理由总是不爱吃。
但我知道,他别别扭扭,他遮遮掩掩,都是为了维护我那少得可怜的自尊心。
我很感激他。
所以在他提出要抄我作业的时候,我丝毫没有犹豫。
我和裴景之间似乎保持着一种交易的关系。
他帮我赶走欺负我的人,给我午饭。
教我什么姿势挨打伤势更轻,也会在我又挨打后帮我揉开淤青。
我的回报则是给他抄作业,在他逃课的时候帮他打掩护。
这种关系什么时候变质的呢?
或许是在高中即将开学的时候。
很幸运,我们考上了同一所高中,虽然我是车头,他是车尾。
但我依旧很开心,那时候我傻傻地以为开心是因为高中也能有人继续保护我了。
那时正逢季浩上初中,家里一下子开支大了起来。
爸妈都想让我辍学打工供弟弟读书,否则就不给我学费。
我不肯,因为裴景告诉我,上学是我唯一能逃离这个家的出路。
暑假的时候,我每天打三份工。
裴景总是会出现在我打工的咖啡厅,一待就是一下午。
他每次都点同一种甜点,我为了替他省钱,就学着做甜点给他吃,用掉每天的员工份额。
他总是很夸张地夸我,其实我知道我做得没有那么好吃。
快开学前,我终于攒够了第一个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但就在我准备去交学费的时候,藏在床底下鞋盒子里的钱,不翼而飞了。
我愣住的时候,家里的门被打开了,妈和季浩回来了。
当我看见季浩脚上价值不菲的运动鞋,一身的新衣服,还有我妈李莲有些不自然的表情时,我明白了。
那一刻,积攒了十几年的怨气和不甘一瞬间爆发。
我尖叫着扑向他们,「把我的学费还给我!」
推搡间,屋子里醉酒的爸爸跌跌撞撞地出来了。
他拽住我的头发,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吵什么吵!睡觉都不让老子安生!你个赔钱货上什么学!赶紧出去打工给你老子我赚钱买酒喝,不然我打死你!」
我的脑子嗡嗡的,眼看着李莲再次带着季浩躲进房间。
十年如一日的殴打落在我身上。
终于,他打累了,放过了我。
我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
10
不知道过了多久,铃声响起,我想起来,今天是我和裴景约好一起去交学费的日子。
过了很久,我才爬了起来。
铃声已经停了,我打开门。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我视若无睹地走进雨中。
我得去找裴景,告诉他,告诉他……我不能和他一起上学了……
这里距离我们的学校很远,我连坐公交车的钱都没有,只能浑浑噩噩地走在雨中。
我不知道裴景会不会一直在那里等我。
但不去找他,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去哪儿。
雨越下越大了,我眼睛都快睁不开,暴露在外面的伤口被雨水蛰得生疼。
一辆公交车和我擦肩而过,我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肩膀被猛然握住扭转了过去。
裴景打着一把伞,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他神情焦急,「你怎么了?我一直等不到你,电话也没人接,所以我……」
我愣愣地看着他,一瞬间,巨大的委屈上涌,把我淹没。
我猛地抱住他,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
裴景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半晌,背上传来一阵暖意。
他在笨拙地拍我的背,「发生什么事儿了?」
声音是从来没有过的柔软。
我哭得头脑昏沉,只会翻来覆去地说几个字。
「钱没了……钱没了……」
裴景敏锐地明白了什么,没再说话,只是拍我背的手从没有停过。
我们相拥立在路边,外面狂风暴雨,伞内却是风平浪静。
裴景的身上,真暖啊。
不知道我哭了多久,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依靠在一个温暖的地方。
「你醒了?」
我惊醒抬头,才发现我和裴景就坐在路边的公交站牌下。
他把伞撑在前面替我挡雨,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睡得香甜。
认识两年,我从没有离他这么近过。
我下意识坐起身,离他远一点。
裴景揉了揉肩膀,龇牙咧嘴道,「你真能睡,肩膀都被你枕酸了。」
我讷讷地说对不起。
裴景无所谓地摆摆手,「现在可以说了吧?」
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再次涌入脑海,我黯然地低下了头。
「我可能,没法和你一起上高中了。」
裴景闻言皱起眉,声音是从来没有过的低沉,「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
我把学费被拿去给我弟买名牌鞋的事儿告诉他了。
说话的时候,我一直难堪地垂着头。
十六岁的我,已经明白了家庭的不堪,明白了何为自卑。
裴景沉默了好一会儿,紧紧握着拳头。
我心惊胆战地看着他,最终他松开拳头,轻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多大点事,没事,我借给你,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给我。」
我愣愣地盯着他看,我记得,他家庭条件也不是特别好。
我只见过他的妈妈,是一个瘦弱的女人,做着一份收入不高的工作维持着母子俩的生计。
他怎么有钱借给我上学呢?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他潇洒地笑了笑。
「你就别管了,总之,我肯定让你有学上。」
这一晚,他没让我回去,而是把我带回了他家。
他妈妈看见我惊讶了一瞬,但是并没有多问。
她做了很香的红烧肉给我吃,晚上我和她一起睡。
她的身上香香软软的,我很快睡过去了,迷迷糊糊间,我想,这是我过得最好的一晚。
温暖清香的被子,身边人温和的呼吸。
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就被人冲进来拳打脚踢。
太美好了。
11
第二天,裴景带我出门去了学校。
如他所言,他帮我交上了学费。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他只是坏坏地笑。
「继续给我抄作业打掩护就行了。」
后来我才知道。
他原本家里挺有钱的,但他父亲出轨了,还生了个比他小不到一岁的弟弟。
他硬是让他妈跟他爸离婚,自己也跟着妈妈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要过他爸一分钱。
因为我,他第一次向他爸开口要钱了。
这几天就是交学费的时间了,他一时半会弄不到钱,也不想他妈跟着操心,所以才……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裴景。
只能在所有小事上回报他。
帮他值日,帮他带饭,甚至去他宿舍帮他洗衣服。
高中三年,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之间有关系。
只有我知道,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或许有什么,但我们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高三那年,我拦住要逃晚自习去网吧的裴景。
「别去了,留下来我给你补习,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好不好?」
我想和他永远步调一致。
他骑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我。
夜太黑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很久后,他轻轻说了句好,翻身落在我身边。
我松了口气。
他笑眯眯地走在前面,「要是我做到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12
我知道,裴景真的很优秀。
他不是说说而已。
说是我帮他补习,其实我压根没出多少力,他自己就逐渐跟上了进度。
我大多数时候,只是陪着他学习而已。
最后一次模拟考时,他仅仅比我低了两分。
高考前,反而是他反过来安慰我别紧张。
成绩出来后,不出所料,我们一起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从那天起,我一直在期待他的那个要求。
我以为他会提我们在一起这件事。
但是整个暑假,我们一起打工,一起出去玩,他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我渐渐失望,我想,可能是我误会了。
去大学报到那天,他没和我一起走。
我到的时候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哪儿。
电话那头是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季钰,回头。」
我扭头看向身后,他斜倚在柱子边,行李箱随意放在脚边。
我们对视了很久。
他说,「我现在要提出那个要求了哦。」
我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已经紧张到不行了。
裴景微微一笑,朝我张开双臂。
「我要你,从今天开始新生。」
「欢迎来到大学校园,季同学。」
我愣愣地看了他很久,他没有一丝不耐烦地站在原地等我。
我如梦初醒,丢下行李箱狂奔向他,用力撞进他怀里。
那一刻,我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上了岸。
13
后来我们谁都没主动说开,但心照不宣地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在大学里,所有人都不知道我畸形的家庭、不堪的过去。
在所有人眼里,我和裴景都是最让人羡慕的模范情侣。
大学毕业那天,裴景在出租屋里摆满了红玫瑰。
他郑重地下跪,拿出了一枚钻戒。
钻石不大,但却是他当时所能负担的最好的东西。
我哭着伸出手,他把戒指戴进了我的中指。
「季钰,我裴景发誓会一辈子保护你,对你好。」
14
很久,才挣扎着醒过来。
阿姨推门进来。
「小钰啊,你终于醒了,你都病了十几天了,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我给裴先生打电话他也不接。」
我扭头看她。
这么轻微的动作,就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才明白自己现在的状态有多差。
我轻轻笑了声,「没关系,别打扰他。」
吃了一碗粥后,我恢复了些精神。
我和裴景既然要离婚,那自然要分割财产。
我陪他白手起家,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婚内财产,要和我对半分。
但我不满足于此,我找了最擅长离婚分割财产的律师。
裴景婚内出轨,证据确凿。
我要他净身出户,并且起诉要回他曾送给小三的所有财产。
律师有些为难,「您的丈夫不是普通人,他如果要跟您争财产的话,败诉的可能性很大,我的建议是您按婚内财产一人一半来分割。」
我想了想,他说得对。
裴景已经厌倦了我,那更不可能会把财产分给我。
可我也不想把一起经营的财产留给可能上位的小三。
「就先按他净身出户拟定离婚协议吧,如果他要跟我打官司,你尽力而为就好。」
这件事就这样和律师达成了共识。
很快,一份离婚协议书就放在了我的桌面上。
我随意翻了翻, 就签了字放在桌子上等着裴景回来签。
现在,我也是个身价上亿的有钱人了。
我有这么多钱,我要干吗呢?
李莲他们想从我身上吸血,我偏不如他们所愿。
我把流动资金全部捐给了孤儿院。
剩下的资产我立了份遗嘱,如果以后我过世,钱都捐给贫困山区。
这样就好了,就算我死了,他们也别妄想拿到一分钱。
季浩欠了那么多债,说不定会被砍手砍脚,被弄去挖肾也说不定。
老两口一辈子坏事做尽,后半辈子就给这么个没用的废物还债,想想就觉得身心舒畅。
送走律师后,我给裴景打了个电话。
预料之中,没打通。
也是,他现在应该压根不想看见我才对。
于是我给他发了个邮件:「裴景,回来签离婚协议。」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沙发上,喝着阿姨给我煮的粥。
接下来该干吗呢?
想到这件事,我还真有些迷茫。
小时候,我的目标就是少挨打,好好学习以后离开那个家。
长大后我的目标就是和裴景在一起一辈子。
现在这两个目标都没有完成。
我永远没有摆脱那个家庭,因为他们,我也失去了裴景。
现在孑然一身,竟一时之间不知道做什么才好。
我想了下再次创业,去找自己存在的价值。
可我惊觉自己已经没有当初刚毕业时的精气神了。
想起那些,心里涌上来的全是倦怠。
仿佛一个迟暮的老人。
我才三十三岁,人生就好像已经历经千帆。
门铃恰好在这时响起。
阿姨从厨房走出去,「谁啊?」
「物业?」
门被打开了,一股酒气涌了进来。
我扭头看去,正看见阿姨被门撞倒在地。
而一个戴帽子的男人直接朝我走来。
他明显喝多了,一见我就目露凶光。
嘴里骂骂咧咧地就来扯住了我的头发。
是季志国。
我来不及慌乱,下一秒,我的头被用力地磕在了冰冷的桌面上。
「你个小畜生,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没有老子,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敢跟你老子我甩脸色,老子弄不死你!」
「赶紧给我打钱!要不然我每天来打你!」
「我是你爹,你永远别想摆脱我!」
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没有尖叫,没有哭泣,我只是看着上方的季志国。
那脸庞上布满皱纹,很多年没见,不算熟悉。
但是被酒精熏红的脸,和施暴时扭曲兴奋的表情却和我记忆中的脸合二为一。
那一刻,我又变成了那个无法反抗的小女孩。
她在无助地哭泣着。
我想,这次没人会在我受伤后给我买药,给我揉伤口了。
「你干什么!你放开小钰!」
阿姨的声音传入耳中,我回过神来。
她正拼命拉扯着季志国的胳膊,想把他的手从我头发上、脖子上拉开。
但是她年纪大了,力气小。
被季志国猛地一挥手,整个人往后倒去,撞在桌边昏迷过去了。
我看见她头上流出了殷红的鲜血。
我恍然想起,我已经不是那个无助的小女孩了。
我有反抗的能力,没人能再肆意地伤害我。
猛烈的撞击把桌子上的果盘撞到了地上,一道冰凉的触感传入脑海。
我没有想太多,握住它,用力刺出去。
一道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声音响起。
钳制我头的那股力道松了。
身上的人倒在了旁边的地上,笼罩在我头顶上的阴影终于散了。
我却觉得不够,我扑上去,举起手。
一下,又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少下,我被一声尖叫声惊醒。
我抬头看向声源,视线里有些泛红,我看到是对门的邻居。
房门没关,他正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我低下头,只能看见漫无边际的鲜红。
而我手中,握着一抹白。
我朝他笑了笑,「吓到你了,对不起。」
随后意识陷入了无边的昏暗。
15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又回到了医院的病房里。
要不是病房里穿警服的警察,我简直要以为之前发生的都是一场梦了。
但我没想到,会看见裴景的身影。
他厌恶我到极点,怎么还会愿意来见我?
随即我了然地笑了笑。
我这回捅了这么大的娄子,又和裴景还没真正离婚,他出现在这儿也正常。
此刻还没人发现我已经醒了。
我转了转视线,把桌子上的杯子推了下去。
玻璃碎裂的声音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警察和裴景立刻朝我这边走来,但我却有些怔愣。
为什么,我会选择用摔杯子来表达我已经醒来这件事呢?
我明明,可以说话的。
我来不及想太多,裴景已经走过来了。
他一把握住了我的肩膀,「季钰,你终于醒了!」
他脸上的表情此刻很复杂。
我凝视了好一会儿,里面有陌生、尴尬、关切,和一丝心疼。
这些神色,我很久没有在裴景脸上看见过了。
记忆中,后来的他对我只会有不耐烦和厌恶。
我想和他说什么话,可警察围拢了上来。
「季女士,我们是 xx 支队刑警,您涉嫌故意杀人罪,请配合我们做笔……」
他们话还没说完,就被裴景打断了。
「我已经和你们说过了,她现在是病人,无自主意识,这件事你们找我就行,我是她的监护人。」
裴景的脸上满是不悦,可警察也并没让步。
最终是医生进来,叫走了他们。
我躺在床上,看着外面的阳光。
季志国死了?
不知为什么,我怎么也想不起那天的细节,只记得眼前铺天盖地的红,和刺眼的白。
我对自己杀了人、要去坐牢这件事,一点都不害怕。
甚至觉得,阳光照在身上好温暖。
是我近几年,最温暖的时光了。
16
过了没多久,裴景推开门走进来坐在床边。
他沉默着,我就扭头看着他。
许多年过去了,我已经老了,可裴景还和年轻时没什么分别。
甚至更多了些成熟的气质,更显优越。
我突然就不怨他了。
怨他什么呢?
其实和他在一起,我一直是自卑的。
他爱我时,那自卑藏在骨血里,轻易不出来见人。
是他的爱支撑我过了这么多年。
后来他不爱我了,那些黯淡的心思以惊人的速度反扑,淹没了我。
我和他互相折磨了好多年。
年少爱意,终究被磨没了。
他是那样优秀,那样耀眼。
我这从泥潭里挣扎出来的人,一身腥臭,怎么配得上他呢?
或许我一开始就错了。
不该接受他的好心,不该喜欢他,不该妄想他会永远爱我。
裴景开口了,「你……」
只说了一个字,就又顿住了。
我像小时候那样俏皮地笑了笑:「你想说什么?裴景。」
好一会儿,裴景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三个字。
「对不起。」
我依旧平静,带着些笑意,「你对不起我什么呢?」
「在枫林别墅那次,我一时激动,说话太难听了,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的是我去给他送甜点那次。
「还有……上次我不该打你,我……一时没控制住脾气,对不起。」
我依旧点点头。
「既然你觉得对不起,那我就接受你的歉意。」
「我也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死了。」
裴景的眼眶突然有些泛红。
「你为什么像在道别啊?」
我微笑:「就是在道别呀。」
「我杀了季志国,虽然他是个人渣,但是我肯定是要坐牢的,以后如果李莲和季浩再去烦你,你不用留情面,直接报警吧。」
你的人生本该花团锦簇,就不必和我们这群烂泥搅和在一起了。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裴景显而易见地慌乱了起来。
他道:「不是的,是季志国先入室行凶,把你打成了脑震荡,阿姨可以给你作证,你只能算防卫过当过失杀人,再加上你……」
我什么?
「你被确诊了精神病,所以你不用去坐牢。」
「季钰,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我会和以前一样,好好照顾你的。」
原来,我有精神病啊。
其实想想也不难理解,在那样的家庭里长大,没有精神病才不正常。
或许从小时候起,我的身体里就埋下了罪恶的种子。
裴景的出现让它蛰伏,等待着机会的到来,一举反扑。
让我难以理解的是裴景。
他那么厌恶我,怎么突然就好像悔悟了?
难道就因为我杀了人?说不通啊。
现在的我就是个大麻烦,他该趁机摆脱我才对。
不过我没多问,我从来就想不通裴景在想什么。
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喜欢平平无奇的我。
想不通他为什么爱了十年突然就不爱了。
想不通他现在为什么又要表现出很爱我的样子。
不过无所谓了。
「我愿意去坐牢。」
「好,你说什么都……你说什么?!」
我再次重申:「我愿意去坐牢,我杀他的时候精神很清醒,他该杀。」
裴景的脸色又扭曲了,那是他发怒的前兆。
可他最终忍耐了下来,哪怕青筋蔓延到脖子上。
他气坏了,最终只留下一句,「别他妈胡说。」就离开了。
我不知道他怎么处理的。
那天后,警察一次也没来找过我。
我很想去自首,可是裴景拿走了我的手机。
日常除了医生和护士,我谁都见不到。
我的头也越来越疼,医生说是脑震荡的后遗症。
每天流水一样地吃药,都不见起色。
有一天清晨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遗忘了一些记忆。
是关于和裴景小时候的。
虽然已经要和他离婚了,但小时候那些美好的回忆,我一点也不想忘记。
我托陈护士帮我买了一个本子,想记下那些小细节。
我忘得越来越快,每天醒来脑子里都会多出一片空白。
我只能日夜不停地记着,想把裴景对我的好都记在纸上。
直到有一天,我连这个本子都忘记了。
17
裴景视角
最近我忙得焦头烂额。
季钰那件事,很有可能被定性为故意杀人罪,那就很麻烦。
即使她可以不去坐牢,以后也只能生活在精神病院里。
可我不想那样。
以前的事,我说不上是后悔还是什么。
总之很复杂,我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季钰相处过了。
我不爱她了吗?
好像也不是。
那天打了她后,我心情极度复杂,所以跑到小岛上把自己封闭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宋然几次来找我,我都没见她。
宋然是陪了我三年的女人,她成熟、美丽、知性。
可以满足一切作为情人的条件。
在这之前,我以为我爱她。
可在对上季钰那满是伤痛和绝望的眼神时,我心虚得手都在抖。
我打了她,因为我怪她。
为什么,她会出生在那样一个家庭里?
肮脏、卑鄙,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阴魂不散,吸着我们的血。
这几年,我为了季钰和他们打交道,被他们无数次辱骂。
说实话,要不是因为季钰,我跟这种人说句话都嫌脏。
可是我没办法,如果我不应付他们,他们就会去找季钰。
她好不容易从原生家庭里脱离出来,我实在不想她再和他们有一丝接触。
这份保护的心态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
大概是日复一日的厌恶疲倦,我不敢告诉季钰。
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宋然。
她理智清醒,进退得体。
作为上司,我欣赏她,但作为男人,其实我不喜欢这种女人。
刚开始,我只是偶然有一次不在公司,那一家人来闹的时候,是宋然帮我处理的。
她很有分寸,处理得我很满意。
后来,我总是让她帮我去应付那一家人。
起初我烦闷极了,会跟她聊聊天排解。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每看着她敬佩的眼神,我都油然而生一种奇异的感觉。
现在我才有些明白了。
我这个人,可能真是有点英雄主义。
小时候帮季钰,也是一样的。
就像我爱上季钰一样,我觉得自己也爱上了宋然。
我从开始心虚地出轨,慢慢变成了理所当然地出轨。
我知道季钰并不是毫无所察,所以被她发现的时候,我很坦然。
那天我回去之前,刚被那一家子又勒索了一回,心情很差。
所以后来被玻璃划伤脸,我愤怒至极之下,说出了……很伤人的话。
不管现在怎么样,我不否认我们真的曾经相爱过。
那份爱炙热、纯洁,是我心底最美好的回忆。
我很后悔,更没脸见季钰了。
但是上次,在季钰已经知道我出轨的情况下,看到宋然的时候露出那样震惊至极的神色。
我察觉到了不对。
宋然并没有在我面前所表现出的那样豁达、体贴。
到小岛上后,我找人调查了宋然。
最后得知了她给季钰发我们的床照,才导致了季钰那次车祸。
也是这时候,我才知道,季钰在那次车祸中失忆了。
我抬手,用力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二十岁的季钰,二十岁的裴景,那是我们最相爱的时候。
我得以再次见到了二十岁的季钰。
她怀揣着一腔爱意拉住我的手,想向我撒娇,述说她的委屈。
可我却用最难听的语言,最难堪的画面伤害了她。
那对我来说,无异于我亲手毁了我们的过往。
亲手毁了我内心最美好的时光。
我很后悔。
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后悔。
我打发走了宋然,并且辞退了她。
我不想再看见她了,她的存在,会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曾经做的那些荒唐事。
逃避了半个月,我终于攒足了勇气回去面对这一切。
可我没想到,回到国内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警局打来的。
他们说,季钰杀人了。
我去了案发现场,看见地上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时,巨大的恐惧席卷了我。
我迫切地想知道,季钰呢?
她怎么样了?
季钰昏迷了,现在在医院里。
我在隔壁病房见到了阿姨,她跟我说了事情的经过。
那一刻,我恨不得把季志国从殡仪馆拖出来再杀一次。
我辛辛苦苦维持了十年的平静,就这样被他打破。
此时我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直到阿姨用犹豫的眼神看我。
她说:「先生,您对她真的太差了。」
我恍惚了一瞬。
我对她,很差吗?
好像是的。
可我的初衷不是保护她吗?
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浑浑噩噩地离开阿姨的病房。
但我没能低沉太久,季钰杀了人,这件事太棘手了。
我各种找关系,想尽量替她作正当防卫辩护,可所有律师都说这很难。
在我几近绝望的时候,我被通知季钰患了精神类疾病。
我先是高兴,这样她就不用因为季志国那个人渣而去坐牢了。
可随之而来的是羞愧。
季钰患有精神疾病,作为她的丈夫,我的责任无可推卸。
我意识到我错得太离谱。
就算季钰不原谅我,我也必须作出弥补。
后来她醒了。
我跟她道歉,希望她打我骂我,质问我宋然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可她很平静,只字不提宋然。
她只是说,「谢谢你,裴景。」
我突然有些想哭,她谢我什么呢?
谢我小时候对她的好吗?
那后来呢?
我对她的坏呢?她没提。
那一刻,我隐约明白,我已经失去她了。
18
她说要自首,我不同意。
她的前半生差点就被那一家人毁了,季志国本就该死,怎么能再搭上她自己?
我拿走她的手机,不让她接触外界。
尽我所能为这件事奔波,可惜我到底根基浅薄。
最后无法,我求到了赵家,我的生父那里。
他倒是没有为难我,爽快地替我办了这件事。
作为交换希望我每年陪他吃顿饭,我答应了。
但我没想到,等我再去见季钰时,会看见一个满眼恨意的她。
她一见我就发了疯,把病房里一切能砸的东西都砸向我。
看我的眼神恨不能杀了我。
我想上前安抚她,却被她拼命抓伤。
后来赶来的医生给她注射了镇静剂。
他说,季钰脑震荡后遗症导致了失忆,目前看来,是忘记了所有美好的事情,所以对我只剩下恨意。
我问他还能恢复吗,医生摇头说不知道。
此时此刻,我难过得想哭,可却一滴眼泪都哭不出来。
我原本是想她恨我的,毕竟没有爱,哪儿来的恨呢?
可现在的季钰恨我,却丝毫不爱我。
二十岁的季钰,终究是我被毁了。
我们的过去,也被我毁了。
她不会再记得教室傍晚的药油味道。
不会再记得雨中伞下的相拥而立。
不会再记得大学门口撞得胸口疼的拥抱。
更不会记得我们相爱过的十数年。
19
我把季钰接回了我们生活的家中,找了很多个家庭医生照顾她。
她平时很平静,总是一个人看着窗外发呆。
但是只要一见到我,就会发狂。
像个暴徒一样,用尽一切办法想杀了我。
医生说,她这可能是受了刺激,形成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苦笑不已,什么时候,我成了她的创伤呢?
比原生家庭更恐怖的创伤。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有三年。
这期间,李莲拼命打工为季浩还债,最终得了肺癌卧病在床。
季浩毫不留情地丢下了她,并且愚蠢地躲到了国外。
李莲死在了阴暗的出租屋里,无人收尸。
至于季浩,我只是把他的行踪透露给放贷的人,在境外,死个人简直是再小不过的事情了。
我去看季钰的时候,她正在午睡。
我隔着玻璃默默看着她的背影。
我告诉她,曾经欺负过她的人都得到了惩罚,可惜她睡着了,听不见。
转而我又苦涩地笑。
欺负过她的人里,也有我。
我又该怎么赎罪呢?
医生提醒我,她快要醒了,让我离开。
她看到我又会发疯,那样不利于她的病情。
多可笑。
相濡以沫走过了那么长的岁月。
现在却连清醒着见一面都难。
医生进了房间,我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后,好像模糊听见了医生的声音。
「怎么哭了?」
20
季钰清醒过来了。
并且要求见我。
接到医生通知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简直觉得,是我人生中最高兴的时刻。
我想马上冲到她面前,却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我去剪头发、刮胡子,换了很多套衣服都不满意。
这三年,我老了很多。
我怕季钰看见,会嫌弃现在的我,我想一直在她面前维持熠熠生辉的样子。
去见她的路上,我心里很是忐忑不安。
真见到了,却发现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
我本以为,她就算恢复了记忆,看见我肯定也很激动。
厌恶也好,是什么别的也好。
可她没有,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我。
那天,我们对视着沉默了很久。
她又问我近来的状况,我一一回答。
她听到我很好,又听到那一家人的结局,笑得很温和。
临走前,我没忍住,问她还怪不怪我。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怕再刺激到她。
不过她并没有情绪激动,而是在原地发了好长一会儿的呆。
她发呆的这一会儿,我只觉得时间过得好慢。
一分一秒都是极致的煎熬。
然后,她眨了眨眼,落下泪来。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笑着。
「我怎么能不怪你呢?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光明,你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却又亲手把我推进了另一个无底的深渊。」
「如果……如果你从没出现过就好了。」
我也流泪,我说,对不起。
可她摇摇头没说话。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医生走进来提醒我该离开了。
我沉默着点点头,站起来跟着医生往外走。
我能感觉到季钰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身后。
反身关门的时候,我没忍住扭头看她。
「我明天还能再来看你吗?」
她没回答这句话,依旧笑中带泪地看着我。
「裴景,再见。」
离开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大雨。
我没有上车,撑了把伞慢慢走在雨中。
思绪回到那个十六岁的雨夜。
那时虽然一无所有,可季钰会全然信任我,我也会尽我所能保护她。
终究是,回不去了。
21
接到医生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五点。
那时我做了个噩梦惊醒,口干舌燥得想喝口水。
电话铃声响得很急,我心慌意乱地接了起来,「怎么了?」
医生的话像一道闪电一般划破了寂静的黑夜。
「季小姐她自杀了!」
我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等我赶到的时候,所有医生都站在门口等我。
我怒极地拽住其中一个的衣领。
「我他妈一年给你们一人一百万让你们照顾好她,你们就是这么给我照顾的吗?!」
医生的眼里全是惊慌和愧疚。
「对不起,裴先生。」
我闭了闭眼,竭力平复怒气,往季钰所在的房间走去。
医生们跟在我身后。
我问他们季钰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医生回答:「这些年季小姐入睡一直困难,她在长期服用安眠药,但一直都没出现过问题,今天我们才发现,她从前段时间开始,把每天的安眠药偷偷留下了,在昨天晚上装睡后,全吃了……一百多颗……」
「凌晨五点,最早班的医生起来检查季小姐的身体情况,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说话的工夫,我们已经走到了她房间门口。
我颤抖着手推开门,季钰的身影就这样映入眼帘。
她穿着白色的睡裙,安静地躺在床上。
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痛苦,恍惚间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我腿猛地一软。
要不是手搭在门把手上,就要栽倒在地。
身后的医生扶住我,嗓音惊慌:「裴先生,您怎么了?」
我缓了好一阵,才从四肢百骸里找回一些力气。
我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等我。」
终于,这里只剩下我和季钰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她床边的,只记得自己浑浑噩噩看了她很久。
怎么会呢?
昨天还好好的人,今天就死了?
季钰死了?
我叫了她的名字,她嘴角微微上翘着,可却一直没回应我。
我又轻轻勾了勾季钰的手指,凉凉的,有些硬。
不像她了。
脑子嗡了一声。
此时此刻,我好像才认清现实。
季钰死了。
浑身一软,这次我没有强撑。
我跌坐在床边,失去季钰的恐惧淹没了我。
我拉住季钰的手,语无伦次地道歉,求她睁眼看看我。
可无论我怎么叫她,她都再没回应过我。
她的手越来越冰凉、冷硬,我的体温无法暖热她丝毫。
我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崩溃了。
一百片安眠药,她用三个月的时间计划了离开。
她在离开前和我道别,我却毫无所觉。
我像个孩子一样趴在她床边嚎啕大哭,哭到声嘶力竭。
自从记事起,我就很少哭。
当年得知我爸出轨的时候,我只是打了他一拳,就带着我妈离开。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哭泣,是我妈去世的时候。
第二次,就是现在。
季钰身上淡淡的香味涌入鼻腔。
那是她房间里常年点着的助眠香薰的味道。
或许是哭太久了,我头昏脑涨,闻着这股味道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朝阳照射在季钰脸上,那样温暖。
我明白,我该送她离开了。
我站起身,迈着发麻的腿走出房间。
医生都在客厅里等我,看我的眼神忐忑不安。
我没有追责,遣散了他们。
临走前,有个医生递给了我一个本子。
我沐浴在阳光里,翻开了这个本子。
娟秀的字迹,述说了我和季钰的曾经。
最后一页,写着季钰对自己墓地的要求。
她说,让我帮她选一块山清水秀,阳光温暖的墓地。
我笑着,这点小要求,我当然会满足她的。
我亲自打理了她的身后事。
流程走得很快,死亡证明,注销户口,办理火化手续。
第二天的时候,我就拿到了骨灰。
我本想给她办一个盛大的葬礼,思来想去却都不知道该邀请谁来。
最终只能作罢。
我按照她的要求,给她选了最好的墓地。
又在旁边另外买了一块,打算以后我死了就埋在这里。
后来想想,她该不想见我,又作罢。
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亲人了,我怕我死太早,以后没人给她的墓地续费,所以一次性,交了六十年的护墓费。
办完这一切后,已经很晚了。
我想再陪陪她,可是工作人员说到时间了,要我离开。
离开墓园后,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对方自称是季钰的律师。
他带来了季钰生前拟定的离婚协议书。
「虽然我的委托人季女士已经过世,但离婚协议书还是要签。」
我仔细看完了,视线最后落在季钰的签名上,一如往常,娟秀却不失风骨。
律师还在重复,「如果您对净身出户有异议,我会按照委托人的意愿走法律……」
我打断他,「不用,我签。」
「什么?您确定?」律师似乎没听清我说什么。
我并没有重复,而是拿起笔在季钰签名的后面签下了我的名字。
协议生效,我也松了口气。
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一般,瘫靠在座位上。
律师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两眼,收走了协议书。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唉……」
他离开后,我看了窗外很久。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上市公司的总裁了,孑然一身。
恍惚间似乎回到了读书时,季钰还在身边的时候。
一阵风吹来,惊醒了我。
季钰已经不会回来了。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烦闷地降下车窗。
风灌进来,吹得我脸发麻。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两个人,都离开了。
我突然不理解当年的自己。
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呢?
我原本有美满的家庭,有我爱的人爱我,可现在,因为我自己作的孽,都失去了。
往后,只剩下我自己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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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7 16: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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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白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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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评论
我很好,他不配
小黄鸭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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