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福尔马林里泡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唐僧的脚趾。」
「唐僧?你没开玩笑吧,那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当然存在,你现在看见的,就是那截被他母亲活生生咬下,湮灭在传说里的脚趾。」
「他的母亲?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长生不老,有谁不想。」
1
一周前,我的外公在去跳广场舞的途中突发心梗去世。
外公生前曾立下遗嘱,他死后将位于近郊的一栋两层楼别墅折现后分给三位子女。
而孙子辈里面他则单独给我留下了一把钥匙。
代理人告诉我,这把钥匙能打开银行的某个储物柜。
3
几天后,银行的工作人员把储物柜送到我家。
我小心地打开储物柜,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信与一本靛蓝色的小册子。
信与小册子用粗麻编织的绳子捆在一起,它们不知是用什么浸泡过,至今还散发着淡淡的沉香。
打开储物柜时那种香气扑面而来,香气在四周萦绕,我仿佛置身于某座隐蔽的古代寺庙。
这是外公唯一留给孙子辈的遗物,我小心翼翼地把麻绳解开,将信与古书平放在桌面上。
信封是市面上很常见的那种明黄色信封,上面写着「宝贝孙儿江河收」。
这确实是外公的字体,他的字介于廋金与柳体之间,「江河」两个字他曾给我看过无数次,我肯定不会认错。
右边的小册子封面上用繁体写着「山海釋厄錄」五个大字。
书脊用细绳装订,许是年代久远的缘故,装订的细线已经出现微微泛黄的迹象。
我作为民俗学者常年与各类古籍打交道,一眼便能断定这本古书价值不菲。
难道外公单独给我留下了什么宝贝?
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正准备翻阅书籍时突然想到,不能这么冒失,对待它们要像对待文物一样谨慎。
我翻箱倒柜地找出防尘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山海釋厄錄》。
这里面记录了一千六百年前唐朝贞观年间的某个故事。
故事里的主角是陈光蕊与殷温娇,我熟知古代志怪野史,知道这两个人是唐僧的亲生父母。
小册子内记录的故事并不长,通篇不过一万多字,但是其中记录的故事内容诡异阴暗,晦涩阴冷。
与我所熟知的神话英雄故事《西游记》大相径庭。
看完后甚至让我产生了虚幻的不真实感,意识里分不清到底哪个故事才是我知道的《西游记》。
因为通篇都是文言文,恐造成阅读不便,我将故事翻译如下:
4
距今一千六百年,唐朝贞观年间。
此时正是唐太宗李世民统治最强盛的时期,四海之内莫不臣服,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在长安连接海州的某条小路上。
一位名叫陈光蕊的年轻人背着行囊在路上走着。
他此行欲前往长安,投奔在长安的叔伯陈开河。
行至半路,天上忽然下起小雨,陈光蕊便找到一处农户家避雨。
农户家只有夫妻两人。
男人名叫陈阿福,女人名叫殷七娘。
农户夫妻俩好心将他收留,陈光蕊朴实良善,对夫妻俩好生感激。
吃晚饭时殷七娘又问过陈光蕊身世来历以及将要去处,陈光蕊都一一告知。
他却不知道陈阿福夫妻俩是这里的山精鬼怪所化。
常年在这里蹲守过往路人,将他们绑来后吸髓食肉滋养元神。
原本陈光蕊又会是他们的某个目标之一。
但是殷七娘听到他们俩都姓陈后,突然想到一个李代桃僵的计划。
那个年代没有互联网也没有照片,如果陈阿福能霸占他的人生,代替他前往长安,那里肉体凡胎源源不断,对他们的修行大有裨益。
两人当即潜入陈光蕊房间将其杀害,陈阿福两人赶着前往长安享受富贵,便没有将陈光蕊生吞活剥吃掉。而是找个野树林埋了。
此后陈阿福化名陈光蕊进入陈开河家,享受人世富贵。
一晃便过去了一十三年。
十三年后,却又有一位名叫陈光蕊的年轻人进了长安。
5
名叫陈光蕊的年轻人找到陈开河府上自报来历。
陈开河此时已年过半百,而且与化名陈光蕊的陈阿福相处多年,早已感情深厚。
他只道这边年轻人是底下县市来长安骗吃骗喝的乡野村夫,一怒之下将其大打一顿丢出大门。
随后又将这件事当做一个笑话告诉了陈阿福夫妻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陈阿福夫妻俩大吃一惊,他们明明白白看见十三年前陈光蕊被自己开膛破腹埋在荒野,怎么会十三年后出现在长安呢?
夫妻俩当机立断,开始四处打听陈光蕊的行踪。
终于得知那陈光蕊在长安没有住所,如今被白马寺的住持收留,躲在某个厢房内。
陈阿福夫妻俩趁着夜色躲进那厢房的梁上,决定不管这个陈光蕊是真是假,只得他一进屋,便把他彻底抹杀在这个世上。
没过多久,一位年轻人开门走进房间,殷七娘在梁上看得一清二楚,屋内的年轻人果然是陈光蕊无疑。
夫妻俩也不犹豫,当即从梁上扑下来将陈光蕊撕成碎片。
两人杀完人刚欲翻窗离开,厢房的大门又被打开了。
进来的年轻人与满身是血的夫妻俩四目相对,他俩见到对方面容,竟然与刚死的陈光蕊一模一样。
陈阿福还没缓过神,殷七娘已经冲上去一爪将又一位陈光蕊劈成两半。
站在血泊里的殷七娘回望自家丈夫陈阿福,两人还没开口说话,那木门哗啦一声再度被打开。
一位全新的陈光蕊走了进来。
陈阿福目光越过自家婆娘的肩头,看见那陈光蕊脸上露出似魔似妖的笑容,他把心一横,推开殷七娘,将那陈光蕊的头颅直接捏碎。
无头的尸体倒在地上,殷七娘看着自家丈夫,满脸惊疑不定的神情。他们都是山精妖怪所化,对仙法道术之类并不奇怪。
两人心底同时升起一个念头,莫非是哪位大能仙班在戏弄他们?
这时,门又开了。
6
全新的陈光蕊走进来。
陈阿福将他逼在墙角,用爪牙掐住对方的脖子:「你到底是谁!」陈阿福狠狠地怒吼。
「你不认识吗?陈光蕊。」陈光蕊满脸通红,脸色却相当平静。
「你是陈光蕊,那他们是谁?」一旁的殷七娘又问。
「都是陈光蕊。我,是不死的。」
陈光蕊的笑容让夫妻俩不寒而栗。
「长生不老?你以为自己是神仙?」陈阿福厉声质问。
「不是神仙就不能长生?」
「陈阿福,我是不死的,谁说是长生不老呢?」
陈光蕊轻蔑地笑着,这种笑容出现在涨红难看的脸上,显现出一种诡谲的神情。
陈阿福莫名胆寒,他再也不想听这些胡言乱语,于是手中用力,直接掐断了对方的脖子。
这位刚进门没有一炷香时间的陈光蕊又死在他们手下。
算上十三年前的那位,他们一共杀了五位陈光蕊。
杀人的感觉不会骗人,弥漫的血气不会骗人,残留在厢房里的尸体更不会骗人。
死在他们手里的绝对是五条活生生的人命。
可是为什么陈光蕊说他是不会死的呢?
嘎——吱——
那催命一般的开门声响起,第六个陈光蕊走进来。
陈阿福与殷七娘对视一眼,直接将这位刚露面的陈光蕊直接杀害。
然后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
他们杀红了眼,也用残暴与恐惧摧毁了自己的理智。
等到第十三具尸体倒在他们面前时,他们俩跌坐在尸堆中,两双眼睛紧紧盯着木门。
现在他们只祈祷这扇普通的门不要打开。
让这诡异惊悚的杀人游戏结束吧。
可门还是打开了。
第十四位陈光蕊站到他们面前。
经过十三位陈光蕊尸体的摧毁,陈光蕊终于能居高临下俯视这两位杀害自己的凶手。
「你们想活吗?」
陈阿福与殷七娘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答应。
「那就好。」
陈光蕊指着自己的十三具尸体:
「把它们全部吃掉。」
7
陈阿福夫妻俩顿感毛骨悚然。
被人类命令吃人,还是吃自己的尸体,纵然他们是吃过不少人类的化形妖怪,都不免觉得这样的命令太过恐怖。
但是他们没有其他选择。
陈光蕊从始至终只展现过一种能力,如他所说的,不死,从任何意义、任何方面的不死。
仅这一种能力就足以令陈阿福两人臣服。
咔哧咔哧咔哧……
厢房里开始响起血肉的撕咬声与骨骼的碎裂声,浓重的血腥味在屋内蔓延。
陈光蕊对这血腥的一幕熟视无睹,他非常淡定地看着自己身体被啃食干净,等陈阿福俩人把尸体吃干净后,他开始仔细地端详两人。
他看得非常仔细,从头顶到脖颈,从胸前到脚下,每一个毛发、每一个伤疤都不肯放过,甚至为了进一步看清楚,他命令两人脱光了衣服站在他面前。
陈光蕊就像一条敏锐警觉的猎犬,在两人身上尽可能寻找自己的猎物。
没过多久,陈光蕊微不可察地叹气。
他挥挥手让两人回去,并告诉他们自己不会揭发他们,但如果他们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要第一时间通知他。
陈阿福两人诚惶诚恐地答应了。
又过了几天,陈光蕊果然没有再去陈开河府上找过他们,他们找人去白马寺打听一二,才知道陈光蕊早就离开了长安。
陈阿福夫妻终于松了口气,只当那天晚上恐怖的经历是某个仙界下凡的大能在戏耍他们。
耍就耍了吧,只要还活着就好。
就这样又过了两年,陈阿福出了问题。
他像大多数男人一样,留恋上了某个勾栏的风尘姑娘。
8
勾栏的姑娘名叫素晴,要知道常年混迹在风月场所的女子都自有一股勾人心魄的魅力,这种女子殷七娘自然比不了。
起初是陈开河的官场朋友带陈阿福去的,陈阿福对其一见钟情,只想把对方娶回家做小妾。
那时的男子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殷七娘是山精所化,本就心气高傲,不尊礼法。
自己与陈阿福朝夕相处了几十年,怎么可能容忍对方背叛自己。
于是一怒之下,一天晚上,在长安城外的近郊树林内,两人大打出手。
殷七娘感念往日情分,纵然陈阿福不是自己对手,她也几次留情没有取他性命,心底还留着对方能回心转意的念头。
陈阿福却早就被情欲蒙蔽了眼睛,每每下手都是招招致命的杀招,对这个女人他早就没有半点感情。
最终,也不知是阴差阳错还是情深不寿,陈阿福的利爪穿透了殷七娘的胸膛。
他对殷七娘眼里最后流露的柔情视而不见,而是更加狠心地把殷七娘身体撕成碎片。
陈阿福欣喜若狂,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连忙寻了最近的小溪清洗身上污秽,今天晚上,素晴姑娘还在等着自己。
身上残留的血迹汇进溪水顺流而下,陈阿福只觉得身心舒畅,想到素晴那婀娜身姿与迷人体香,他火急火燎地开始穿衣服。
啪滋一声。
身后传来了树枝断裂的声音。
陈阿福回头看去,月光照映下的树林深处,两个身影缓缓走出来。
挂着冷笑的陈光蕊,满脸愤恨的殷七娘。
两年前的噩梦在陈阿福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吓得跌进小溪,喃喃自语:「怎么会……」
「你本是十万大山里人见人欺的穿山甲,如果没有我与你结伴双修,你十辈子也不可能化形成人!」
殷七娘眼里闪着晶莹的泪珠,声音却愈发冰冷:
「你懦弱胆小,短视无知,毫无气度,如果不是我想出计划杀害陈公子行李代桃僵之计,你能有今天的锦衣玉食?
「可你不但不报答我、疼惜我,还为了一个人类女子要与我决裂!
「几十年的夫妻竟没让你对我有一丝情分,不但将我杀害,还让我的尸体暴尸荒野!
「陈阿福!十八层地狱也容不下你!」
殷七娘一声高呼,身体化作一道流光直冲陈阿福。
「七娘……不要……」
陈阿福还没来得及运功抵抗,就被一击震开了头颅,当场死亡。
脑浆、脑髓等红白之物顺着溪流一泻而下。
陈光蕊与殷七娘在溪边站了片刻,陈光蕊摇摇头,吐露三个字:「他不是。」
终于,殷七娘蹲下去,嚎啕大哭。
9
十五年后陈府迎来了他真正的小主人,这件事震惊整个长安城。
冒名顶替,鸠占鹊巢,十五年后沉冤得雪。
每个听说此事的人都啧啧称奇,流言甚至传到了唐太宗耳朵里。
此等拍案惊奇的奇事,唐太宗怎么可能不感兴趣。
没过多久,唐太宗召见了陈光蕊。
金碧辉煌的大殿里,陈光蕊告诉唐太宗自己是如何脱险,又是如何度过这十五年的。
十五年前,陈阿福夫妻俩将他杀害掩埋,被埋在土里的他弥留之际被一种无椎多足长虫钻进体内,长虫顺着他的脊椎顺势依附。
陈光蕊因此重获新生,同时获得了不死的能力。
「不死?」唐太宗瞪大眼睛,这两个字深深震撼了他的心灵。
「你能长生不老?」他又一字一句地问。
陈光蕊摇摇头:「并非长生不老,而是不死。」
「这有什么不同吗?」
「小臣斗胆,恳请陛下赐长剑一柄。」陈光蕊没有回答,而是提出了另一个要求。
唐太宗也不怕他图谋不轨,命人送上长剑后,又按照陈光蕊的要求屏退左右。
此时,整个大殿里只有他们两人。
「陛下,所谓不死,即为死,非死也。」
陈光蕊说完,反手一挥,用手中长剑抹了自己脖子。
他的身体直挺挺倒下,脖间涌出的汨汨鲜血染红了大殿的地毯。
唐太宗还没明白陈光蕊为何要在自己面前自刎,一个全新的陈光蕊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陛下,此为不死。」陈光蕊恭敬地拱手回答。
唐太宗贵为天子,心性非常人能比,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细细端详活着的陈光蕊。
他皱眉问:「这是天竺的戏法?还是倭国的魔术?」
彼时长安城万国朝圣,各国的奇技淫巧,技法魔术唐太宗都有见过,他只当陈光蕊是拿新奇的技巧在取悦自己。
「区区蝼蚁小国都是些雕虫小技,陛下,死的是陈光蕊,活着的也是陈光蕊,这是大唐才有的仙术!」
唐太宗沉默了,过了好一会,他才幽幽地问:「除了你,可还有其他人不死?」
陈光蕊斩钉截铁地回答:「此等仙术臣不敢对人言,普天之下唯臣一人不死,也唯陛下一人得知。」
「很好,」唐太宗缓缓点头说,「你可有什么要求吗?」
「臣乃大唐子民,自幼读圣贤,明礼法,唯愿以所学所能报效大唐,报效陛下!」
唐太宗这次沉默了更长时间,过了很久他才回应:「臣有此心,朕心甚安,你且去吧,朕自有安排。」
陈光蕊闻言面露喜色,连连感谢后缓步离开。
10
此后陈家得唐太宗赏赐,声望愈发显贵,陈光蕊又让殷七娘化名殷温娇,两人结为夫妻,入住陈府。
第二年,陈光蕊高中状元,得封知府,赴任江州。
不日,陈光蕊辞别长安的叔父,领着殷温娇与三五仆人便往江州去了。
他们出了长安城,行至半路,路边突然杀出一路装备精良的山贼。
陈光蕊虽能不死,却没有御敌的力气,殷温娇此时又怀孕在身,不能轻易运功。
一番搏斗下,随行仆人尽数被杀,陈光蕊两人也被抓到山寨关了起来。
山寨地牢内,陈光蕊安抚好殷温娇,而后撞墙自杀,用不死之身逃离山寨。
然后一路马不停蹄,赶往长安寻求援兵。
却没想到,在陈府门口等他的,是御前侍卫与陈府三百多具尸体。
御前侍卫告诉他,陈开河私通突厥,密谋颠覆大唐,唐太宗已下令灭其九族。
现在唐太宗正在宮里等着自己。
陈光蕊根本不信自己那年逾古稀的叔父会密谋造反,他在去宮里的途中一直想着,到底太宗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
马车行驶在高大巍峨的皇宫里,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停在了一处屋外。
陈光蕊刚走进屋子,外面就有人将门锁上。
他连忙大呼开门,这才发现,这门的质地很软似乎是某种绸缎制成。
借着窗外的月光,他终于发现,屋内没有灯,也没有桌椅,空荡荡的空间里,这里的一切都被绸缎包裹着。
黑暗里他终于明白那位天子的意思,他杀不死自己,可他也不会放自己出去。
他要把自己囚禁在这里!
但是自己可以通过自杀从这里逃出去!
然后,漫长的求死与求活的斗争开始了。
屋内没有棱角的地方,陈光蕊想要撞墙自杀已经不可能,他选择绝食。
于是每天到了进食的时辰,门会准时打开,三五个人把他绑住,另外两个人掰开他的嘴巴给他喂食,吃的是宫里最好的食物,喝的是最好的琼浆玉露,唐太宗不可能让他饿死。
而后他选择自残。
如果咬舌,唐太宗用七天七夜让数十位太医把他救回来,他变成没有舌头的哑巴。
半夜用指甲割腕自杀,这一举动也被时刻监视他的内卫发现,这一次他的命不但被救了回来,连十个指甲也被全部拔下。
最后,他失去了舌头失去了双眼失去了四肢,但是他依然还活着。
这样挣扎了数月,终于有一天,陈光蕊还是死了。
他的心神被耗费殆尽,心气油尽灯枯,任何药物都不可能挽回他一颗求死的心。
弥留之际,他一直想着,等他活过来,一定要把唐太宗杀了,让大唐彻底毁灭!
可惜这次他没有活过来,他的愿望永远无法实现。
在他咽气的那一刻,远在山寨地牢,一心等着他来搭救的殷温娇肚子里的孩子出世了。
11
殷温娇并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死在长安,等她抱着婴儿从地牢里出来时,等待她的,是大内侍卫浩浩荡荡的人马。
宫里的侍卫告诉他陈光蕊没能逃脱,最终还是被山贼们残忍地杀害了。
殷温娇顿时便知道其中必有隐情,她与陈光蕊都身负不死,这世上没有人能杀得了他们。
唐太宗不知道陈光蕊隐瞒了殷温娇的事情,也因此而暴露。
回去的路上殷温娇一直格外小心,但随行人员显然收到旨意,除了饮食住行,并不向她透露更多的消息。
直到回到长安,殷温娇才知陈开河被灭门以及陈光蕊被杀的事实。
唐太宗又命人将他们母子关进那座囚禁陈光蕊的屋子,他原想陈光蕊已死,殷温娇妇人一个,又有刚刚出生的孩子。
如用孩子做威胁,不怕她不说出陈光蕊不死的秘密。
况且如果她知道一点线索最好,如果真不知道,陈光蕊的骨肉,也绝不能让他活在这个世上。
可唐太宗第二个失误,便是误以为殷温娇只是平常的凡人女子。
在殷温娇被唐太宗问询的当天夜里,她便抱着亲生骨肉从皇宫里拼死杀了出去。
唐太宗得到这个消息后勃然大怒,当即举全国之力追捕殷温娇。
可殷温娇生性坚韧,杀伐果断,有猛人之姿,虽太宗兵马与之交手数月,却依然没有将其拿下。
但殷温娇毕竟带着婴儿不便,最终还是被太宗兵马逼至大江岸边。
那日,火红的兵马在殷温娇面前一字排开,左右望去也看不到尽头。
殷温娇抱着孩子站在岸边,身后是滚滚东流的江河。
「殷温娇,你若束手就擒,我可放你孩儿一条生路。」兵马内有一骑跃众而出。
殷温娇冷哼,高声厉喝:「李世民如此待我夫君与陈家,放我孩儿一条生路?他的话连路边的野狗都不会相信!」
「大胆!敢对太宗不敬!」
「喝!喝!喝!」
千骑人马顿时响起惊雷般的嘶吼声。
殷温娇对此骇人阵势置若罔闻,她掀开怀中婴儿的棉布,一张粉雕玉琢的白皙小脸正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霎时殷温娇胸中肝肠百转,她轻抚孩儿的小脸,柔声说:「孩子,你爹爹自以为身负仙术可为大唐立不世之功,却不知道人心幽深,山精鬼怪也不如其万分之一。
「他既胸怀美好伟大的志向而死,美者,祎也,你就叫陈祎吧。」
殷温娇说完,泪水已经模糊了双眼,她又狠心地咬下小陈祎的脚趾,在大哭的小陈祎耳边轻声说:
「乖祎祎,娘答应你,无论多少年,待娘杀了李世民,一定会找到你!」
说完,她抱着陈祎,从岸边一跃而下,江水奔腾,他们母子的身影被瞬间淹没。
但事与愿违,天意弄人。
殷温娇没有复活,她想通过不死之身暗杀唐太宗的计划失败了。
大江东去浪滔滔,只有小陈祎奇迹般地活下来。
他被金山寺的和尚收留,取名江流儿。
一晃十八年过去,江流儿长大了。
12
十八年后,江流儿跟随住持师父前往长安落户修行,他天资聪慧,悟性极高,很快便在长安城里赚得了名望。
一日,经住持师父引荐,江流儿得以进宫朝见唐太宗。
巍峨的宫殿内,十八年后,江流儿同他父亲陈光蕊一样在同一个地方见到了唐朝的天子。
大殿内,江流儿毕恭毕敬地向唐太宗讲经诵法,唐太宗很少提问,他更多地时间是在仔细端详江流儿的容貌。
面前的和尚与陈光蕊长得太像了。
那件事在他心中就像一根刺,这么多年来这根刺不但没有随着殷温娇投河自尽而拔出,反而越扎越深,越来越紧。
他发动玄武门事变,是因为他坚信李建成那样的草包根本没有帝王之材,只有自己能肩负起大唐的未来。
而自即位以来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励精图治,广开言论,大唐在他的手上达到了世界顶峰的高度。
但陈光蕊却告诉他,这世间的不死之人不是李世民,而是陈光蕊。
真龙天子,仙人下凡不过是戏文里的吹捧,仙人们选定的真龙,是陈光蕊。
所以他令人收罗陈家的罪证,他要证实陈家的谋反之心,也要证明自己是对的,仙人们的选择是错的。
又或者也为了掩盖他一直不愿意直面的事实,他千古贤君李世民,不过是个为了私欲而杀戮的凡人。
这个念头他隐藏得很深,这么多年让他几乎已经忘却。
可江流儿的出现却让他不得不再次面对那阴影。
唐太宗与江流儿的会面很平淡地结束了。
江流儿也只当这是一次进宫面圣的赏赐。
往后的日子,他依旧诵经,礼佛,行善,修行。
又过了半年有余,宫里传出消息,长孙皇后忽梦妖兽袭来,以致心神大损。
唐太宗关怀心切,遂组建西域取经队,欲从西天取回高深佛法,在长安推广佛教,驱散邪念,以定民心。
此次出行队伍的取经人指定由江流儿牵头,唐太宗更是与之结为兄弟,并赐号玄奘。
这一举动长安百姓无不拍手称赞,既称赞唐太宗对皇后情深似海,又称赞其胸怀天下百姓,乃万世明君。
临行前一日。
玄奘收拾完行装前往住持师父住处拜别。
住持问他:「此去西天路途千里,危机重重,你可有顾虑?」
玄奘摇摇头:「弟子一心向佛,迎佛法归唐,心无畏惧。」
住持赞许地颔首微笑。
玄奘思虑片刻后问:「弟子心有一虑,十八年前,尚在襁褓之间的弟子何以能顺流而下,安然无忧。」
住持惺忪的睡眼微微张开,他盯着玄奘,轻声说:「天意如此,你若不死,自然要迎归佛法。」
玄奘心里想着「不死」二字,默然片刻,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弟子受教了。」
13
此后玄奘踏上了漫漫取经路,此去经年,这又是另一段好长好长的故事了。
14
我长舒一口气,轻轻合上《山海釋厄錄》。
这是一个让我完全陌生的《西游前传》故事,其故事曲折离奇,幽深阴暗,但又引人入胜,令人深思。
陈光蕊的年少意气与惨死,殷七娘的坚韧与决绝,陈阿福的懦弱,李世民的残暴。
这几副鲜活的面孔在我脑海里反复出现,久久回荡,一时间我竟觉得这样的故事才配得上「神话」二字。
同时,我又有很多不解的地方,让陈光蕊变异的虫子到底是什么,他让陈阿福夫妻吞噬自己尸体是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殷七娘获得了不死。又为什么他们的不死之身最后消失了。
还有最重要的,所谓的不死,到底是怎样的不死。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带着一肚子疑问放下小册子,然后裁开另一封薄薄的信封。
里面只有寥寥几行文字。
「江河:
见字如面,乖孙儿,你一定在埋怨我这个老头子没有给你留下什么财富吧,但是这里面的故事才是爷爷留下真正的无价之宝。
如果你想继续探究后面的秘密,就去找京海市政法大学民俗自然系一个叫叶凡的学生,你也可以把它当做一个故事,爷爷只希望你能把它交给你值得托付的后人。」
我盯着纸面,久久没有反应,如爷爷所说,那这个离奇的神话故事,真的有基于现实的某种可能吗?
神秘的不死之谜。
我没由来地一阵心悸,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决定明天早上就去见见那个叫叶凡的学生。
15
第二天我在京海市政法大学民俗系的实验室内见到了那个名叫叶凡的学生,他个子很高,目测有一米八以上,皮肤很白,看上去一副书生气的样子。
见到他的时候他正穿着白大褂在捣鼓着瓶瓶罐罐。
我将爷爷的书信交给他,并向他说明了来意。
「原来如此,看来陈老把那样东西托付给你了。」
叶凡说着,带领我走进实验室最里面的储物库。
在库里最里层的储物架上,叶凡掀开一张灰色棉布,某个被浸泡在透明玻璃罐里的断肢出现在我面前。
断肢的大小不过一平方厘米左右,它的皮肤相当光滑,表面上的指纹呈现着一种惊异的乳白色,这让我想起蚕蛹里吐出的细丝。
它静静地被液体包裹着,我盯着它看,浑身不自觉地泛起格外不适的反胃感。
「知道福尔马林里泡的是什么吗?」叶凡在一旁问。
「是什么?」我扭头看着他。
叶凡轻声回答:「唐僧的脚趾。」
「唐僧?」我脑海里突然闪过《山海釋厄錄》里的故事,殷温娇为了日后与陈祎相认咬掉他的脚趾以做胎记。
但是这不是故事里的传说吗?
我连忙问:「你没开玩笑吧,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当然存在,你不是看过那个故事吗,现在你看到的,就是唐僧那截被他母亲咬掉、湮灭在传说里的脚趾。」
叶凡的话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他的眼里倒映着玻璃器皿,冷光下就像扭曲的深渊。
我一阵恍惚,终于问出了我最想知道的问题:「不死之谜,到底是什么。」
叶凡踌躇了一会,他看着我:「陈老让你来见我,我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他说着,手掌轻轻一推玻璃器皿,那盛放着唐僧脚趾的容器开始倾斜。
我伸手来不及接住容器,冰冷的器身划过我的指尖,我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里不是冰窖,为什么容器会这么冰凉?
啪——
玻璃容器狠狠地摔在地上,玻璃碴随着流出的福尔马林向四面八方流去,那一小截指骨因为氧化作用也正在肉眼可见地黑化。
「你在干什么!」
我刚抬头质问他,声音却像被人掐住脖子戛然而止。
那个放着玻璃器皿的架子上,原本的容器已经在叶凡的推动下已经化成一地玻璃碴与液体。
此时。
却有一瓶完好无损的福尔马林出现在那里,里面静静悬浮着一小截指骨。
它的纹理清晰异常,与我几分钟前见到的指骨一模一样。
它静止不动,仿佛走过千万年的时间来到我面前。
我看看地上已经完全枯萎的指骨,又看看福尔马林里惨白的指骨,脑海里乱成一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就是不死的秘密。」叶凡一字一句地说着。
他把架子上的玻璃器皿再次推倒,这次我任由容器摔在地上,然后在我眨眼的瞬间。
眼前的景象就像计算机复制粘贴的操作,一瓶全新的玻璃容器刷新在我眼前。
「这是量子纠缠的实验吗?」眼前的景象太过惊异,我竟然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语形容。
「如果量子领域能做到这个地步……哈哈……」叶凡干笑两声,「那我就可以去拿诺贝尔奖了。
「所谓不死,或者把它称为『固定』更合适一些。」
「固定?」
「没错,当某样生物获得不死的属性,就意味着它被固定在当前的四维空间下,四维空间里的生物随着时间与空间的变化而变化着,而『固定』的生物不会,它被牢牢镶嵌在当前时空,抹杀与消减不可能摧毁『固定』,因为『固定』的生物最高的优先级是『固定』,其余属性都被掩盖在『固定』的下层。」
我努力消化叶凡所说的话,斟酌着说:「所以不死并不是肉体上的永生与自愈,而是时空上本源的存在,不死是存在的,肉体也可能毁灭或者衰老,但都必须为存在的顶层逻辑服务。」
叶凡点点头,他指着已经完全变黑枯萎的指骨,说:「对于不死的生物,当逻辑链下层的衰亡属性发生时,就意味着最上层的『固定』属性必须发生。」
我渐渐明白了叶凡的意思,顺着他的话又问:「那有没有两种生物同时固定的可能性,比如当破坏发生,逻辑链产生时,让其短时间内回到固定状态,那不就有两种固定了吗?」
叶凡摇摇头:「逻辑链自上而下,遵循优先级层层触发,这整个过程是不可逆的。」
「如你所说,我做过类似的实验,将唐僧的指骨从福尔马林里换到普通的培养液中,我发现一旦福尔马林里『固定』出新的唐僧指骨后,被换出来的指骨会在很短时间内枯萎死亡,药石罔效,任何操作都不能减缓它的死亡速度。」
「本质上唐僧的脚趾是被『固定』的同一种生物,逻辑链只会发生一次,固定,破坏,衰老,消减,死亡,层层触发,不可逆。」
16
我没有说话,因为叶凡虽然解释了不死的物理逻辑,但是并没有告诉我不死到底怎么来的。
这时,他又接着说:「另外,从故事里,可以推断出『固定』生物遵循着两条定律,『固定』的遗传性与随机性。」
我想了想推断说:「陈光蕊与李世民的博弈中,他以为自己只要死了就能重新活过来逃脱囚禁,却没想到陈祎的出世继承了不死,他与殷温娇都因此失去能力而殒命,这一点确实可以侧面证明『固定』的遗传性。」
叶凡接着我的话说:「你还记得陈阿福夫妻俩夜里屠杀陈光蕊的段落吧。」
「记得,他让陈阿福夫妻最后生食了自己的十三具尸体。」
「是的,可在陈阿福与殷七娘的搏斗中,殷七娘复活了,而陈阿福没有。」
我脑海里开始回忆故事里的内容,陈阿福移情别恋对殷七娘痛下杀手,殷七娘复活后把陈阿福直接杀死。
后者没有复活,陈光蕊也说出了「他不是」三个字。
「由此可以做出一个推断,」叶凡竖起一根手指,缓缓解释,「陈光蕊的血肉中只有随机的一部分具有『固定』属性,在陈阿福与殷七娘吞食尸体的过程中,只有殷七娘吃到了带着『固定』属性的那部分血肉,她因此获得了不死,而陈阿福没有。」
这个推断确实有存在的可能性,如果这个定律成立,我又想到另一件可怕的事情。
「李世民为了囚禁陈光蕊曾给他上了很多非人的酷刑,那陈光蕊失去的那些断肢与血肉……」
「当然是都进了李世民的肚子里。」叶凡冷冷一笑,我能感觉到他对权威的不屑与嘲笑。
「李世民那种雄才大略又心狠手辣的人,也许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他囚禁陈光蕊本就不是为了断绝陈光蕊利用不死之身祸乱大唐的可能。
「一面尽力救治陈光蕊,一面不断剥夺他的血肉,李世民要做的,就是生食陈光蕊的血肉而保其不死,或者说他要保证陈光蕊在死的那一刻自己能吃完他身上最后一片血肉。」
一阵彻骨的寒意嗖地袭遍全身,我脑海里幻想出在偌大空荡的宫殿内,四肢不全的陈光蕊躺在柔软的地面上奄奄一息。
在他不远处的殿内,或许就在他隔壁的房间,唐太宗李世民正捧着他的血肉,大口大口地咀嚼着。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哇哇干呕两声。
不敢相信,面前这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推测出这么恐怖的事情。
我好一会才平复过来,盯着叶凡的眼睛问:「如果你的推断正确,那不死之身是怎么来的。」
叶凡耸耸肩,他先拿来簸箕将地上残留的玻璃碴与唐僧的脚趾收拾干净,我则眼看着那截变得像烧焦的火柴一样黑的脚趾倒进垃圾桶。
然后他示意我走出储藏室,在办公桌前,他摊开了一幅古代中国地理图示。
「陈光蕊获得不死之身是在海州前往长安的路上,」他说着在地图上指示两点给我看,「海州秦朝时称东海郡,大概是如今的江苏省,长安就不用说了,从江苏前往西安,从古地理图来看,要经过这几个地方。」
叶凡一边说,一边在地图上用图钉标识了几个点。
「前段时间,我实地去这几个地方做了调查,」叶凡说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其中有一个地方,距西安两百多公里,也在如今的陕西省境内,你看这个地方。」
「三舂村……」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三舂村是一个不超过百人口的小村落,如今里面长期生活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我听他们那的老村长说,三舂村从南北朝时期开始,一直信奉着名为舂附的蚕虫。」
叶凡将笔记本翻开,我看见那张拍有舂附石雕的照片。
石质的底座上雕刻着长满脚的长虫,长虫的顶部,也就是嘴巴的部分伸出一截类似舌头的长条,舌头底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吸盘。
也许是年代已经久远的缘故,吸盘的轮廓边缘已经生长出青色的苔藓。
「相传,舂附这种长虫会依附在枯萎的粟叶上,这种被依附着的粟叶生命力会变得非常顽强,无论寒冬腊月还是干旱洪灾它都能顽强地生存下去,一年又一年,除非舂附离开了它,就好像……」
「不死。」我说出了那两个字。
叶凡颔首:「我想这就是不死的秘密。」
17
与叶凡分别前,他要把那瓶唐僧的脚趾给我,理由是这是我爷爷的遗物,理应由我保管。
这个要求被我拒绝了,爷爷与叶凡共同构建了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恐怖黑暗的传说故事。
这个故事不可能论证真假,也不可能被世人所熟知。
被狂热的神秘学民俗研究生叶凡保管,掩藏在不见天日的储藏室里是它最好的归属。
「你就没有想过吃了这节脚趾吗?」临行前叶凡半开玩笑地说,「吃了它,说不定你就能获得『固定』。」
我瞥了一眼已经关闭的储藏室大门,摇摇头:「我这种咸鱼没有什么大志向,真的不死对我反而是种负担,你如果想要,随时可以吃了它。」
叶凡听闻笑了,他幽幽地回答:「所以啊,咱们俩都没法成为李世民那样的千古一帝。」
我不置可否,挥挥手与他作别。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洒在静谧的校园内,我迎着最后一点阳光走去,光影幻觉间,仿佛看见那个骑白马的高大僧人孤独地行走在路上。
他一路前往西天,将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他的肉,相传可以长生不老。
完 -
□ 星见来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