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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她自颍川来(下)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55047 更新:2026-06-09 10:58:52

她自颍川来(下)

欢情薄: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24)

不够。

还不够。

林氏还在这条船上。

林氏还是站在皇权前面。

他们要被当做附庸。

二月二,新政今日宣诏,实行此策是在四月二日。

还有时间。

「阿姐好手段。」

不惜冒着藐视皇权的罪名,叫父亲以身作饵,林氏不尊皇命,大可治罪,但比较之下,牺牲林彦,向朝野上下释放出林氏同皇权有二心的信号,这第一世家不过是不能自执的棋子,动诸君利益的非林氏,冤有头债有主。

由太子殿下宣策和由林彦宣策可不是一码事。

林氏轻视「圣听问策」,也许会给宰顿一番,可废恩荫一事不了了之的由头便有了,于各方势力而言便是平衡,你好我好大家好。

孟野云既要为了这天下读书人谋一方天地,那就别想假借人手。

他这个靖王爷不过是个局外人,赤条条的来去孤身一人,废恩荫与否总归与他无关。

孟野云想除去他,无非是忌惮这位先皇唯一的子嗣有篡位的动机罢了。

可阿姐,你为何要助她?

你就这样容不得阿止么?

「阿姐,你若是再不理我,我也不能保证我做出何事。」

我只有你了。

阿止不想放手,放不开手的。

遥记当年,他成了母亲发泄不满的出气包,只有阿姐会绕过椒房殿走一大圈偷偷来看他,带些止疼药,清凉的药效与她指腹的温度。

还有她轻轻柔柔的嗓音,翻来倒去就那么几句的童谣:「尘土梦,蕉中鹿,翻覆手,水中月。」

怎么也忘不掉。

他是白眼狼,他养不熟,害死了母亲,名义上的兄长倒台时他也动了手脚。

宫里头多少无名尸出自他手,有点记不清了。

他是深渊里钻出来的一头野兽,被上苍诅咒活不过弱冠。

可即便如此,那些活过弱冠的人不也倒在他这可能活不到弱冠的人手中么?

命啊,要别人去认。

顾行止奉行的宗旨。

这人,遇到阿姐前,是在苟且。

遇到阿姐后,才是活了下来。

这人,说不上干净。

脏透了。

可唯独对阿姐坦坦荡荡,就是放不下,就是刻在骨子里,就是将她放在心尖尖上。

静谧永远环绕在林莲生的周围,她坐着,纵有千般心绪也会沉下来。

雪没在下。

她看着顾行止,难得将他放进了眼底,恍惚间有物是人非的感伤,眼前人,半点也寻不到幼时乖巧的痕迹。

「顾行止。」

她想到了什么,开口喊了一声。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被点名的顾行止勾了勾唇,将那封阿姐模仿他的字迹写的谋逆缴文放在鼻尖嗅了嗅。

说起来,他的字还是林莲生握着他的小手教会的。

干了很久的墨,还有些清冷淡香,光闻着味,便知道是上好的颍水砚磨出来的。

很喜欢。

同阿姐身上的莲香有些相似。

靖这一字,意味着安宁,名为行止,取意景行行止,有大道可走。讽刺的是,这些个寓意半点都和他不沾边。

他就是要走些邪门小道,刻意将豢养私兵的讯息透露给孟野云,叫她蠢蠢欲动。

他还要阋墙禁军,那禁卫军龙值卫六百,人鬼皆有。

大不了一起死。

「明妃入宫前,我记得,是沈家女。」

落魄了的朱孟沈,罪该万死的只有这沈。

(25)

夷陵颍川隔得天远,孟知鹤傲骨铮铮,不肯为家族所累,孤身一人负笈求学。

可卫水学宫拒绝了后来连中三元的孟太傅。

那时还不是未在官场浸淫多年的孟知鹤,身上文人骨气锋芒毕露,咽不下这口气,在卫水学宫旁的石碑刻字,以示不满。

全然不能想象日后位极人臣执掌三公权柄,教养出狠辣果决的孟野云的孟太傅会在这石碑上篆刻「狗眼,不识人!」的粗鄙之言。

林彦还未娶到心心念念的朱家娘子,却还是能吃到她做的茶酥饼,他看着这青年提刀篆刻碑石,一时新鲜。

他站在一旁,看着他奋刀疾石,篆下《盲经》。

「天下盲者八九斗,颍川倒欠三四石。」

嘿,虽说不上什么文采,可指桑骂槐那群老头子瞎,有意思。

「喂,你,挺有胆量。」

吃个茶酥饼不?

这可是朱家妹妹做的,你只许吃一块。

「你瞅啥,颍川林人,来看笑话?」

莫要说我袖清风,伸探手来囊天下;莫要讥我尺微命,不负孟氏不负君。

朱家双姝彼时被朱家送往卫水学宫教养,一来二去,成了一桩美谈的姻缘,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

孟知鹤的骨气有,但不多,他毫不客气地吃了两块茶酥饼,林彦十分肉疼,可他还觉得愤懑,恨那群老学究有眼无珠,致使美玉见污。

两位书生意气的青年人,相见恨晚。

一番攀谈下,便对着这石这水这学宫,拜了个把子,称兄道弟了起来。

「孟大哥,要不就留在颍川?我还是有点能耐,要留一个人,轻而易举。你看,颍川民风淳朴,林氏治理下安居乐业者何其多?可之谓桃园。」

「既是无缘,何苦强求?天下不是一个颍川,颍地百姓夸你林氏贤德良善,可你若只在颍川,便听不见别地流民哀嚎。林兄雄才大略,何苦自困一地,不如去那京城朝廷,面见圣人。」

林彦一时间没接住话,而后才甩甩头,认真道:

「非也,非是自困颍川。」

他不情不愿地将茶酥饼掰成大小不一两半,「喏,只有这一点了。」

孟知鹤锤了下他的肩膀,接过的茶酥渣,这天下第一姓的林家人怎这般吝啬?慨然道:「休做井中蛙。」

大丈夫,行天地间,要去睁眼看河山大好下的无定尸骨,要去张耳听弦歌雅乐里的贫者哀泣。

林彦抱起食盒,踩在那孟知鹤涂损的名贵石碑上,放在以往,给那群老学究看到了,准是要给踢几下屁股臭骂一顿,但这样踩上去,颇有文人登高眺望的意气风发,可谓凌绝顶。

颍川地势低平,所以他站在这半人身高的石碑上,其实和站在平地上看到的东西,没什么不一样的。

但还是瞻观到一位提着篓筐的捣衣妇,走了几步路,走不动了,冲着领进水源的屋舍喊了句「喂,臭男人,来接你家婆娘了!」

不出意外,一位高高大大的男子寻声走来,自然而然接过还在渗水的篓筐,牵起婆娘的手,哼着几句颍地民歌。

隔得远,但也能依稀听到,林彦不自觉轻声哼了起来,「月子弯弯照颍川,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无人飘零在外头。」

他轻声复述了一遍最后一句。

「颍川无人飘零在外头。」

孟知鹤皱了下眉头,道:「挺难听的。」

林彦咧嘴一笑,应和道:「没有一句在调上,是挺难听的。」

孟知鹤仰起头,看着这站在石碑兄弟龇牙咧嘴,有些憨傻,于是开口讥笑一句,「蠢货。」

林彦不服气了,「大智若愚,大勇若怯。」

孟知鹤踹了一脚石碑,林彦岿然不动,反问道:「不疼?」

「疼。」

这年颍川,天上飞来了一只闲鹤,这闲鹤踯躅良久,终是未在颍水没蹄。

这年颍川,彦者,心生摇曳。

他也想去见识那让闲鹤化仙鹤,占天下八分繁华两分贵气的京都之地。

听完故事的朱砂抓住了重点,颇惋惜道:「我就说那会儿你怎地食量突然大了起来,原是借花献佛,可怜我这朱家女,当初被甜言蜜语冲昏了头脑,竟甘愿十指沾满阳春水。」

「没没没,娘子……」

她微微一笑。

今晚别想进房。

「囡囡,总有些东西是比性命还重要的。」

「比如你娘,比如林氏,比如初心。」

林彦替小团子盖好小被子,也不知这小人听进去了没,暗暗叹口气,哄媳妇去了。

可后来,东途难归,初心难追。

(27)

惊蛰姑娘今日弹起了琵琶。

风月阁里头弹琵琶的不少,但能将琵琶弹的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就她一个惊蛰。

说好,可听不出什么阳春白雪的阔论。

说差,细细倾耳倒也能品出个所以然。

她很美,毋庸置疑,一笑起来的梨涡,将清倌不该有的贵气如数冲淡,反倒是沾了些胭脂俗气。

俗气非是贬意,而是她那一副无言之中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皮相,在这一行是讨不得好的。

她不喜欢笑。

没什么值得她笑的。

可她不笑,又怎么知道哪些事儿逗趣,值得她笑呢?

老鸨对于她的家世,知之甚少,却也清楚,她大有来头,有人罩着,索性便由着这位耍性子。

怎么个耍性子?就是她这老鸨多唠叨几句「赔钱货」,当然不是说她,这惊蛰姑娘每次一出席便满座叫好,给她挣个盆满钵满。

她一个清倌,能有这样的效果,无非是男儿们想用钱捧出个出尘的仙子,再叫她堕入风尘。

这惊蛰姑娘见不得姐妹受委屈,哪些个妹妹不愿接客,她扯过几颗金珠,淡漠地一挥手,撒在老鸨面前,再倨傲地扬起下巴,「不够?尽管开口。」

旋即对哭哭啼啼的姐妹嗤笑一声,轻蔑地说:「真没骨气。」

她有的是钱,要想赎身,早就赎了。

可她还是待在风月阁。

她在等一个人。

那是很久以前了。

「你们这里,有什么好看的簪子卖吗?」

被友人忽悠来的少年不知所措地在花从中挠了挠头。

他的眸光很清澈,来这里的公子哥不少,但像他这样俊朗干净的白衣,没有一个。

竟将这喝花酒的地儿当成什么胭脂铺了。

真好笑。

他在女人堆里头虽有些迷茫,但也瞧不见多羞涩,也不知说了什么,惹得一群莺莺燕燕才围上去,便笑吟吟地走开。

只见那小公子走到她面前,认真地打量她,语气诚恳:「姑娘,你戴的簪子,可有类似款式的?」

姑娘?

新鲜的称呼。

她扫了几眼来者,人模人样,白衣腰间别剑,马尾高束,清清爽爽。

转念想,还有衣冠禽兽这个词呢,她虽是个清倌,不过却也极其认同旁的姐妹调笑的言语:模样好的嫖客,上了卧榻之侧后,权当做她们这些妓子逛逛南风馆,还反倒赚了一笔。

不过,她想这些做甚?

无趣。

对于这位小郎君莫名其妙的问题,她摆出兴致缺缺的样子,随手扯下簪子,懒洋洋地偏头,仍由发丝拍打自个的面,细小而尖锐的刺痛感传来,说不上疼,心高气傲的惊蛰姑娘不快了,漫不经心将簪子往窗外一扔,嘲道:「哪有簪子?」

话音刚落,白衣一闪,耳畔响起剑出匣的清亮声,方才给她扔出去的簪子赫然躺在少年的横置的剑身上。

他挑起剑身,簪子在空中划过,他正欲接住的时候猛地想起了什么,赶忙跳开,空出的位置,簪子尖端便直直地嵌入木板。

「嗡」的几声,簪尾摇晃了几下。

差点给自己笨死。

他捡起簪子,把玩在手中摸索了会,嘀咕了句「这有啥好看的」,而后冲她咧嘴一笑,「姑娘,在下有何冒犯,直说便是了,没必要折腾自个的物什,这样的举动,宣泄不了心中的不快。」

「若是姑娘瞧我不顺眼,骂在下几句,在下脸皮厚,不妨事的。」

刚刚那群姑娘们说这位惊蛰姑娘眼力见最好,有很多金贵首饰,他想给那位林家小娘子挑点好看的。

江既白觉得这位姑娘不大好打交道,思衬思衬,掏出随身携带的银两,轻声询问:「姑娘,这些可够买些好看的簪饰?」

姑娘?

愚蠢不堪。

还有人叫她们这种人姑娘?还有人在乎她们心底不快如何发泄?

蠢,蠢到没边。

后来的细枝末节,惊蛰姑娘这么骄傲的一个人,不记得了,人生那么多事,无人独独记得初遇这样小的事。

她不过依稀记得,那时她一把夺过银子,这个夺,很是巧妙,当然是不会叫这小郎君碰到肌肤的轻快手法。

毕竟,沈家被抄府时,她是逃出来的沈惊蛰,很小很小的时候,沿街行乞扒窃,神不知鬼不觉,京城旮瘩里头和她一同淋雨的野猫都没她灵快。

才不会叫这位小郎君觉得她轻浮。

就这陶簪罢,给他吧,宫里头那位自称她母亲的女人给她的,她没戴过,她不要,真丑,她一点都不珍惜。

她没戴过,但放了这么久了,也不知为何,就是不染尘。

这位小郎君眼神约莫不大好使,这么丑的簪子,他居然还颇为满意,不过是外表十成新,怎么,这都看不出它是个陈旧的簪子?

她真的,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簪子。

「姑娘,这簪子,怕是不只这个价钱吧?」

沈惊蛰在心底冷嘲热讽了好一番,将蠢笨呆傻来来回回几个字在肠子里滚了个遍,不客气地盯着江既白真诚清澈的双眼,很快又错开了。

心忽然给刺了一下。

她嗤笑道,「有本事你别接。」

可笑,还同她说这些,真当她这惊蛰不是花魁是首饰铺老板娘?

「多谢姑娘,不过还是恳请姑娘告知此物值当多少钱,在下过几日定补齐。」

「胭脂铺出门左拐。」

她照面都懒得打一个,又在心里头骂了几句。

眼盲心瞎的蠢货,笑得也蠢,真不知哪家姑娘会喜欢这种蠢货。

不过她嘴上不留情,手上绾发梳鬓的动作却也不含糊,漫不经心道:「没有姑娘会喜欢心仪儿郎为她绾发的。」

他的目光于是多在她这里停留了会。

后来某一天,她依靠窗前,懒散地抚琴象征性的撩拨琴弦,以作消遣,余光无意间瞄见小巷子里头,当初的白衣小郎君蛮横地撑着双臂将一位姑娘赌在墙上。

姑娘戴着陶簪。

她就这样看着少年霸道地贴上姑娘的唇,长长久久搂着姑娘,就是不放开。

姑娘赧红了耳根,少年欢喜地眯着眼,又捧起她的手啄了几下,白净的面庞比猴儿腚还要红,分明紧张的要死,汗水也顺着少年人的上下滑动的喉结滴落,可他就是要亲他的姑娘,雀跃也好,青涩也罢。

被占尽便宜的姑娘鼓着腮帮子一扭头,不理坏蛋了,这坏蛋掌心还渗着汗,笑嘻嘻地将姑娘身子板过来,略微湿润的两指温温柔柔勾起姑娘两颊笑颜。

胜却无数的人间绝色。

沈惊蛰不自觉抚上了腮帮子,勾唇轻笑。

许是太久没笑过了,也是,不都说她沈惊蛰是那冰山美人么,清清冷冷,她若不孤芳自赏,那些个男人怎么一掷千金来赏她的自赏?

她闭上眼睛,抚琴拨弦,可惜她并非是什么乐器大家,这样三三两两的拨弹,并不成调。

「惊蛰姑娘,你怎么……怎么……」

怎么流泪了。

她垂下手,停下了胡乱地拨动琵琶的动作,被人撞见丑态,难得没有哼几声,而是轻声道,「前几日,牌匾被风吹打了下来,不如借此机会将『風月』二字,改成『虫二』罢,附庸些文人风雅,也好。」

京城第一才女,世族魁首的林家,听闻最风雅。

她是沈家人,好说歹说,也可称得上是落魄千金。

她也风雅,以俗不可耐「虫二」二字,应和骚客长吟的「风月无边。」知那良木非死物,小叶紫檀木在成她的琵琶前,风干呼吸七年,是为上品。

可那天以后,她鲜少拨弄这琵琶了。

而今,林莲生来到了风月阁,在瞧见牌匾上的「虫二」后,忽觉有些新鲜,点名要见沈惊蛰。

「这位贵人,惊蛰姑娘,可能还要您稍等一会。」

「无妨。」

风月阁这个时候飘荡起了沈惊蛰的琵琶声,林莲生难得有未涉猎的地方,也凝神聚气倾听了起来。

好半晌,她还是听不出所以然,于是吩咐小厮端来些茶具。

茶碗里头细碎的茶粉被沸水泡得翻滚了起来,煎声有如松风漱,林莲生挽起袖子,素手拢起茶筅击拂茶汤,技法精湛,翠绿的茶底未有浮沫生。

待到沈惊蛰抱着琵琶落座时,她恰好点完了两碗茶。

林莲生推了推茶碗,温醇笑道:「手艺不精,还望海涵。」

沈惊蛰坐下来,既不接话,也不接茶,林莲生没有表明来意,客客套套的举动,沈惊蛰厌烦得很。

来者是她林莲生,既是要见她,又不开口说正事,她也就便百无聊懒抚着琵琶,仍由尴尬氛围弥漫。

林莲生也不在意对面人的冷脸,等到茶香飘荡了起来,小口的抿了一下,像是等到点好的茶放了好一会才能登峰造极到口感最佳的时候,才轻声吐出几个字:「沈家,沈惊蛰。」

琵琶弦忽地就断了。

沈惊蛰皱了皱眉,不知是不喜对坐人清润的嗓音还是因为这不中用的琵琶,干脆捻挑起琴弦将剩下的几根一并扯断,满不在乎道:「黄河水患的银两给沈家贪了去,堤坝决水,淹死多少百姓,沈家就有多少人头落地,一报还一报罢了,我今已不姓沈,留个花名惊蛰,说句不要脸的,彼时我尚在襁褓,株连定罪,他们发的国难财,与我何干?我有何罪?」

「林大小姐,若是替朝廷抓我这余孽,我不认罪。」

刻意将沈家念叨在她名字前头,是想提醒什么?

林莲生听完她的长篇大论,又惜字如金地说:「明妃。」

明妃。

沈家。

沈惊蛰。

在听到这两个字后,沈惊蛰把玩在手中的断弦琵琶放下了,反问道:「死了好几年的那位明妃?」

林莲生补充道,「嗯,死得并不清白。」

沈惊蛰「哦」了一句,平静地在话尾问了句,「怎么死的?」

「死在火海里头,被诬告与人私通。」

沈惊蛰又「哦」了一句,下意识抚上了琴弦,正想借势弹两下,却怎么也弹不了。

她刚刚弄掉的琴弦,她怎么一眨眼的功夫没记得了?

「沈姑娘。」

「哦哦。」

林莲生轻声呼唤她,「沈姑娘。」

母亲啊。

沈惊蛰揉了揉脸,拼命挤出一个笑容,「嗯。」

算是回应。

她忽然觉得,林莲生的杏眼柳眉,比传闻中的女阎罗孟尚书的丹凤眸更为犀利,冷情。

那样温煦的视线,如一注清水,怎样坚硬的冥石都会被这注水流镂空。

这气质如颍水的女子拿出那根簪子,烙印的四个小字,反倒让不识大字的沈惊蛰看懂了。

「顺遂无忧。」

挺好的。

素未谋面的母亲给予她的愿景,极其平淡又极其动人。

她那些珠宝啊,庇护啊,来的并不光彩。

沈惊蛰,顺遂无忧。

她的母亲,宫里头的明妃,人不人鬼不鬼,折磨别人也折磨自己的明妃。

可为人母,不就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活得顺遂无忧嘛?自己过的苦些,累些,又有什么呢?

沈惊蛰,顺遂无忧。

林莲生说:「你这些年的安好,是宫里头的小皇子用坎坷换来的。」

母食子,子弑母。

一报还一报,沈明妃她懂得的,没有人比她更懂因果轮回。

沈家害死多少人,下地狱的沈家人也要有多少。

不过,她还是想对当年那样一个恨不得全天对着镜子欣赏自个惊人美貌的沈家明珠,劝上几句:

少犟点儿嘴,别把「我就这样,怎么滴?」挂在嘴边了,挺伤人的,还有,别总同心上人说气话怄话,一辈子就那么短,能遇到相知的良人,属实不容易。

这么一颗光彩夺目的明珠,后来再也不敢照镜子,她知道自己癫狂,可沈明珠只能这样活下去。隔着雄雄烈火,她在那双黑而沉的少年眸子里,瞧见一位青春不再的妇人蓬头垢面。

真丑真狼狈。

在沈家垮台的那天明珠早就死了,后来的人只是挂了个旁人赏赐的「明妃「的头衔。

都那样叫她。

可她明明是有自己的名字的,才不是什么妃啊,嫔妾啊。

她是宫里头人人畏惧的疯子,是被提起都觉得嘴里头被塞了一把泥的明妃

没什么好怨的,她死在吃人的宫里头,她认,毕竟吃人的是她,被吃的迟早也是她。

只是可惜,未能亲口对她最娇艳年纪时生下的惊蛰说一句:娘对不起你呀。

而后你的顺遂无忧,娘见不到了。

顾行止,只是借着她肚子生出来的。

她没有儿子。

不是他的孩子,所以也不是她的孩子。

她没有遗言要对他说。

其实有的。

她想说,下辈子再见吧。

别错过了,好吗?

(28)

林姑娘,你说的,我都答应,不过恳请你代我向那位与我流淌着一半血脉的弟弟,说声对不起。

告诉他,他的阿姐也不知道,她这么些年过的无忧无虑,寻到的贵人庇护,得到的金银珠宝,原是他拼命榨干自己的价值,原是他水深火热为代价换来的。

不好。

我同他无甚瓜葛,欠他的是明妃,不是我。

惊蛰姑娘,我当初还小,我这一颗七窍莲子心,还知道何为怜悯,何为善良。

可我现在不小了。

林姑娘,我没脸见他的。

求求你,那么多年前林氏都能出手保全了沈家的后代,这一次,你看在我愿意替你冒险的份上,圆了我这一桩愿。

我听说过他的凶名,说什么为人阴鸷狠毒。可林姑娘,都是因为我和母亲,他才变成如此的。

我不想欠别人的,林姑娘。

我沈惊蛰第一次求人。

惊蛰姑娘,你不要说求这个字。

你偿还林氏恩情,如是而已,更多的,没有了/

惊蛰姑娘,我姓林。

茶要凉了,惊蛰姑娘。

你有这亲口同他道歉的机会,惊蛰姑娘。

林姑娘。

林姑娘。

林莲生!

(29)

西凉的风打在脸上,用当地浑话来讲,是身高八尺的彪形大汉学婀娜女子婳舞天旋,甩着水袖抽人,被抽的人满腔怒火又生不出怨怼。

荒芜地的酒入了喉仿佛掺了沙,滚辣又粗粝,西凉民风彪悍,不论是将垂髫放下没几年的小屁孩,还是比随从征战的劣马还要沧桑的兵卒都以一口干了凉酒为荣。

风滚着黄沙吹着草刮在小店外头,却不比小店内喧嚣,袒露着半身刀疤的男子粗着嗓子吆喝着「小二,温一碗凉酒!」

同他一坐的女子哈哈大笑,「凉酒,还要温?」

男子若有所思了会,大大方方改口道,「小二,上一碗凉酒。」

女子名为苏二娘,耍得一手好刀,不打仗时,就提着一把菜刀,咋呼着同无数男子比酒量。

菜刀同宽刀使起来,于她而言是一个道理,兵法兵器纷乱繁杂,哪个人能全背下?世上那么多道理,哪个人能明白得透彻?

男子痛饮下一杯凉酒,大着舌头问道:「要喝多少年凉酒,才能与那江闯将军一样啊?」

这男子看着粗放豪迈,原来连酒闷子都算不上,几口下去便神志不清了,

苏二娘听着这开下海口,要向她挑战饮凉酒的醉鬼胡言,心底的鄙夷了起来,手上的菜刀剁到木桌上,出言刺了句「八百年也不够」,正要畅饮一杯,却被煞了风景:「苏二娘,你本月还有二十张弄坏的桌子没赔。」

另一人和道,「你这苏二娘,何时才能有个娘们样?」

「都二三十好几了,成天抱着酒提着菜刀,啧……」

被坏了喝酒兴致的苏二娘放下酒杯,扭头,「娘们样」入了耳,浑身不是滋味,于是大声嘲讽道,「诸位嘴上都说要学那江将军,侠气肝胆,结交五路雄,说什么死生不如一诺重,要勒马南胥射杀贼子,也要一身能擘两雕弧。怎么,几张破桌子都值得你们这些好男儿唧唧歪歪?也是,这些个破桌子值得几两破钱,可不得比你们腰下那几两肉重多了,难为你们这么在乎了。」

她要是有娘们样,那当年死在刀下的亡魂便是苏二娘,而非潜袭入西凉的南胥贼人,那位英俊潇洒的小将,替她抹去面上的贼人的污血。

那将军,真男人,见她衣不蔽体,只是解下战袍,醇厚一句:「世道这样乱,好好活下去。」

那话的温度比脸上的血还暖人。

他啊,将军。

这群流子,怎么敢开口一句做那江将军?

这话尖酸进不了耳,对坐的人不快了,「臭娘们,胸脯小,心眼也这么小?说几句说不得?」

苏二娘将镶入木桌上菜刀拔出来,寒芒划过刀身,男子一脸不屑,将喝酒的碗碟砸碎,捡起碎片对峙。

剑拔弩张。

「饮酒,饮酒,莫伤和气。」另一座的一位鬓发半白,身形略佝偻的人轻声劝道。

他其实还未到能称呼老者的年纪,然而已有老态。也因此,没有人将他的话听进去。

裸露上半身,肌肉虬结的汉子扭头,话里头凶狠态毕露:「爱管闲事的人,家伙事儿无眼,闪边去。」

西凉接壤塞外游牧戎狄,京城的快马加鞭的书信来这都要月有余,凉人沾了野蛮的习气,被外人骂做蛮子,是有道理可循的。

苏二娘极快的看了他一眼,并未放在心上,甩起手上的菜刀,自认风情万种朝男子抛了个媚眼,撂下狠话:「是你浑身死肉硬,还是我的刀硬?」

汉子自不示弱,也不管什么打人不打脸,好男不跟女斗的狗屁理论,抡起胳膊就朝苏二娘脸上挥去,抱拳状的掌隙含夹尖利的碎瓷,这要是扎下去,苏二娘那尤有的姿色,日后恐怕只可比青面夜叉斗艳。

但苏二娘也不是吃素的,她没少剁过调戏她的登徒子,上一个轻浮掐了她腚的人,咸猪手已经挂在他家门口七日,她更是扬言:若是敢私自拿下,那另一只手便再给剁下。

私事私了,官事官办,这事,民里纠纷,拳头说话,关父母官何事?上一刻我敬你是条汉子愿与你共饮一杯,下一瞬你惹我不快那便生死相向。

来了西凉,就按西凉的规矩。

拳对刀,苏二娘半点不轻敌,有迹可循的刀法朝着命门挥砍而去,汉子也不要命,竟然也任凭刀子落下,哪怕会断一条手臂,阴损毁容的拳也没有半点收回的意图。

毫无根据可讲的以命搏命,二人皆不露胆怯。

唉。

他垂下眸子。

千钧一发之际,方才劝架的那位人,他弹起袖中剑,剑身鸣颤作响,空中隐有气流波动,更为玄妙的是,交接的二人被无形的气力弹开,拳中碎瓷手中菜刀皆脱了力,哗啦哐当两声,都掉在了地上。

他轻声说:「安心吃酒,莫伤和气。」

众人从愕然中回过神,打量此人,鬓发半白,沉稳的眸子端不出心绪,一身灰袍有些破旧掩盖了身形,瞧上去是清瘦的,他五官虽说硬朗,却可观出岁月磨砺的沧桑痕迹,与他刚才惊艳之举不相匹配,称不上风流。

这并不出彩的扮相,看上去甚至有些萧索。

他被众人注视,习以为常地呵呵笑了笑,「能上桌喝一碗酒,可称得上有些缘分,何苦拂了这缘?」

苏二娘听着这熟悉的语调,心里头惊疑从生,拾起刀子的手剧烈颤抖着,不可思议地盯着他,渴望从他面上寻出半点蛛丝马迹。

多少年,可是他?

不是他罢,他没这样的颓唐态,他啊,正值壮年,还是大周威名远扬的将军,大将军,知道吧,官职可高的那种。

那不得是腰间流星白羽,浑身肝胆侠气冲天,举手投足尽是男儿刚态风流?只有那样才符合他。

不会是这副被蹉跎的平凡模样。

那人显然并不在意看出她眼底的探究欲,他之所以出手,不过是凝神屏息听到了数里外的马蹄疾驰,给这方小庙腾个清净,迎客而已。

他理了理衣袖,身后的好些人对他评头论足,但都没有一个人上前问个究竟,在西凉出手,这般不显山露水,会是何人?

苏二娘心绪摇摆不定,毫无女相地大口饮酒,任凭对坐的人出言挑衅,她也默不作声了。

挑衅者只是一时间上了头,见这娘们转瞬间的功夫便好似换了个人,也懒得继续牺牲自己一条胳膊换她破相的愚蠢举动。

小店的门被风吹开,一位身披银铠的女子怀抱红缨枪走了进来。

这女子的容貌可算上乘,女体男相的飒爽,尤其是眼角那颗泪痣,将她锋利的五官软化了不少,比女子娇柔多几分从容,比男儿慷慨又多几分婉约。

她的仪态是被那位她换作「小娘」的江南女子调教过的,所以她在军中这么些年沾染的血气,还保留那一份干净纯粹。

是一眼窥探出行伍之人的坚毅,举手投足间却又突兀地天真活泼。

她叫江飞雁。

被南胥贼人冠以玉面罗刹的女将领,被大周人称为将星转世的江飞雁。

她将一封信折成千纸鹤的模样,也不知从哪学来的旁门左道,这千纸鹤诡异地飞向了方才小施拳脚的人,她歪了歪头,梳着的马尾辫也随之倒向一旁,她小声埋怨了句:「这头盔,真是废脑袋。」

千纸鹤啄在那人的胸膛上,他伸手接住,也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他拆开纸鹤,将上头的字一览而尽,落款的「林莲生」三字使得他才扬起的嘴角僵硬了住。

请江大将军为天下世族做个表率。

纸鹤寄情。

他听闻过林莲生过目成诵,模仿字迹以假乱真的本领。

可他多少年,没见过这蝇头小楷了,你瞧,那江之一字,二水分明之处落做一团,仿佛当年那位美娇娘倚靠在他怀里,笑吟吟道:「这老死不相往来的笔画,我不喜欢,我就要它连在一起,再也再也不分开,一如你我。」

再也再也不相见,老死不相往来,她后来说。

一如你我。

因为他辜负了她。

对不起,对不起,若有来生,可若有来生,你也不愿意等我了吧?

他这一生,究竟爱的是谁。

是那位从年少时便一直陪伴着他,不嫌弃那位空口无凭说要给她荣华富贵转身却撑破衣裳的窘迫儿郎的江南女子,是那位一开嗓叫十里八乡的邻里都不自觉停下手中动作的妙音娘子。

他的妻。

许了她一辈子。

一辈子不够,还要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他有几辈子,都许她几辈子。

多庆幸他还能将她锁在后宅之处,不叫她离开,还能自欺欺人的守着她。

多不幸他再也没听到她的声音,她躲在院子里无论如何都不愿见他。

他知道她还在,但也只是如此了。

可他不愿意放手,所以她就那样死去。

到死都不低头。

后悔来不及的。

江闯。

滔滔江水,气势汹汹,闯刀山过火海。

无愧男儿一生,有负女子一生。

江闯笑着抹去了眼泪,问他的女儿,「江飞雁,可愿意唤我一声爹爹?」

他的儿女,都像他。

江飞雁,你可愿意唤我一声爹爹。

他带着她一路走上战场,看着她展翅高飞,算是弥补那位东珠。

可他同她的儿,说什么也不要他的补偿,那样拼命同他划清界限。

江飞雁像是看不见男儿落泪一般,耍起抱着的那杆,名为边关月的长枪。

枪法花哨,却似曾相识,如胡雁归来。

很像那位草原女子。

不过不重要了。

江飞雁收枪上马,没有同他对话,而是自言自语道:「林姐姐寄来的京城吃食,吃完了,就没了诶,真想纵马跑它个三天三夜去京城买一趟,可她又说,莫要多跑一趟来京,麻烦,想吃什么写信告诉她便好。」

「林姐姐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读诗如同酸黄瓜的文人还是有见识,什么『见字如面』,好有道理。」

她叹了口气,又想到了吃完的京城特产,遗憾地对着胯下的马儿说,「真是的,等她送来,我可得馋死,我又不是蠢人,不想叫我来京城,学那孟野云直言骂我几句不就好了?」

胯下的马儿安安静静,好似真的在听,她突然起了兴致,模仿那位刀子嘴的孟野云的语气,恶狠狠地说:「笨姑娘,去你的边关玩枪去吧,你要是敢来京城,我可要把你的汗血宝马抓起来砍死,分给囚犯吃了去。」

「喂,小燕子,孟野云说要把你砍死。」

江飞雁拍了拍名为「小燕子」的马儿的脑袋,马儿圆溜溜的眼睛愣愣地盯着主人,也不知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她对着马儿感叹道:「这俩女人要掐起架,扯头发,扇巴掌,我还是想去看看热闹哇。」

「算了,我去了她们肯定撕不起来,肯定要再寻各种法子把我赶走,不叫我趟浑水,真无趣。」

「小燕子,我这算不算唯恐天下不乱?」

马儿还是那样安安静静。

她在扬鞭催马前一刻,终归还是扭过了头,看向那位英姿不再的将军。

她的口型向两侧微微张开,像是要说出那从未说过的二字,江闯神色柔和地看着她和「小燕子」。

他也曾与戎马说戎马生涯,他的年少,京都无数儿郎艳羡,无数女郎心悦。

老咯,老咯。

江飞雁在那两个字在嗓子眼的时候,顽皮地眨了眨眼,口型忽变。

「将军。」

喊的俏皮又轻快。

她展开了笑颜,旋即架起缰绳,头也不回,将那杆江家祖传的长枪边关月背在背上,扬起长鞭,打在马身上,可那掠过空中的弧度——像是要割裂什么。

「将军,再见啦。」

再见啦,将军。

不听话的女儿走咯。

我就是不喊你那一声爹爹。

是你教会的,将军,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她策马奔腾,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江闯笑了起来,慢慢倚靠在小店外头的小树。

这一生都在渐行渐远的父女。

京城江府小院里头,他也栽种了一颗,委屈了他那削铁如泥的宝剑,不去杀敌去刻树,前边儿是江既白的刻度,后边是江飞雁的刻度。

尽管他们都未站在那颗树下。尽管还是没听到那一句「父亲」又或者是「爹爹」。

不甘心。

也罢。

苏二娘在听到那位威名赫赫的江飞雁唤他一句「将军」后,浑身颤抖了起来,眼底满溢出汹涌。

原来朝思暮想多少年的人,再一次出现在面前时,已经认不出了。

苏二娘艰难开口,「将……将军。」

江同将,是一个音,江闯并未听出这话里头的情意,只当她是认出来他的将军名号,有些畏惧罢了。

他已经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了,所以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下来,而后缓缓拿出袖中的剑,想起了当年秣马厉兵战沙场的日子,不免心生摇曳,两指捻起剑身,剑身明亮,倒映出他半白的鬓发,他叹了口气:「老咯,老咯。」

旋即冲苏二娘微微一笑,「你后退一些。」

话音刚落,他提剑引颈自戮,脖颈处鲜血顷刻喷涌,可他的笑意更浓。弥留之际,耳畔恍惚间响起了那娇娘清唱。

她婉转道:「我等你呀,我等你呀。」

是媚眼含羞,丹唇逐笑,倒在他怀里头不肯抬头的姑娘。

她哀戚道:「你忍心,将我伤,你忍心,将我诓。」

是蛾眉紧蹙,泪痕长湿,背着他不肯回头的妇人。

几滴血晕在了信上的「江」字,本是刻意用墨混淆笔画的「江」,彻彻底底被鲜血吞没,看不清了。

杀生成仁,不负皇恩。

他的儿,这下再也不能同他划清关系了。

他的眼皮逐渐沉重,看着一旁的女子,已经,动了动唇,「见……谅……」

当年那位娇娘嬉笑道,「你这样俊俏,拈花惹草,我醋。」

他当时说,「我只粘你,只惹你,莫醋。」

见谅。

在满面的泪遮掩下,苏二娘笑了起来。

原来他不记得了,不记得那位他从贼人手下救下的女子,也不记得他曾经替一位女子埋葬了生父生母。

所以也不记得他曾经同一位对生无望的姑娘说了句,「活下去。」

初见是她生,再见是他死。

原来她盼了那么多年盼来的,甚至连寒暄都没有。

明明是他说:活下去。

可为何世道太平了,他却只是一句「见谅」。

就这样死在她的面前了。

她现在才想起来,她还忘了一句,迟到了好多年的一句:喂,谢谢你。

谢谢你救了我,你我不过一命之恩,以身相许便可抵,不过,你指定瞧不上我苏二娘,我也不会恩将仇报的。

我苏二娘心比菜刀硬,不记得我没关系,我记得你便好了,好人有好报,你可要过的好。

也许是这心里头的话当初没有说出口,所以她的希冀落了空,这将军,这位她念了好多年的好人。

过得也不是那么如意。

这人间憾事,一是英雄迟暮,二即为生时浩荡,死寂静。

不过几息的功夫,苏二娘还来不及感慨天意重逢之喜,便要惊惧感伤人祸自刎之悲。

她是他的什么人,他为何寻死,她半点也不得知。

苏二娘替他收了尸。

而后吊客除却青蝇,还有一个于他而言,素不相识的苏二娘。

今日,乃三月三。

大将军的死讯势必能在新政实施前传到京城,自京城而来,到京城而去,恰好五十八日。

今日,乃三月三。

宜嫁娶。

(29)

要说今日最忙活的人,那可得是东宫里的那两位,天边才泛起鱼肚白,孟野云起早贪黑,指挥着她的「大马」顾重霄,背着她翻越过林府墙头,又不知从哪搞来的钥匙捅开林府客房的门,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孟野云拉着第一次当贼的太子殿下坐在客房里头的坐具上,分明有好几个凳子,她偏是无骨头,身体一歪,倚靠在顾重霄怀里头。

她把玩着涂了丹蔻的指甲,很是满意道:「今日那林莲生的红衣,准没有我这真国色的孟野云半分惊艳。」

太子殿下喉咙发出「嗯」了一声,伸手抚上压在他胸膛的脑袋的太阳穴,轻轻柔柔地按摩了起来。

孟野云舒服地眯起了眼,对着敷衍的一声嗯并不满意,漫不经心道:「嗯?」

腰间的肉被一只手给掐住了。

顾重霄面带微笑,轻声道:「除却孟野云,天下无人胜红衣。」

一点儿也不疼,嗯。

不能凶她。

可惜某人敷衍不得,安抚也不得,难伺候得很,孟野云鲤鱼打挺,反身压住顾重霄,玉指擦过殷红的唇沾了口脂,抹到顾重霄良玉雕琢而成的白面上,搓出道朱赤,最后点了点他的唇,妖里妖气道:「甜言蜜语,我不爱听。」

随即,那根指头从眉骨一路下滑探至衣衫,顾重霄赶忙揪出了那根不安分的指头,眼尾下垂,委屈道:「你莫戏弄我了,你就仗着我纵你……」

就骑到我脑袋上作威作福。

孟野云趁机占尽便宜,如吸食人阳气的妖精,蛊惑道:「小和尚,真想在这儿吃了你。」

「别闹……别闹,时辰要到了。」

「那你站起来呀。」

「……」

「原来是你想在这吃了我呀,口是身非的臭和尚。」

孟野云抓到了把柄,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很小。

顾重霄又给她逗弄得涨红了脸。

今年极冷,三月地上泥雪未消,但总不影响林莲生那六十抬嫁妆的轿子绕着江府走了一圈又走回林府,不过车轱辘这样压两轮辙印,地都要给压烂咯。

颍川林女同江小将军的大婚,很是冷清。两家大人,只剩一个苦巴巴蹲在东宫里头琢磨着怎样去御膳房偷吃的林彦了。

前来观礼的嘉宾,可能只有孟野云和顾重霄,以及他们最希望来,但又不邀请的人——顾行止。

这二人的婚事并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初不过是孟野云合计拍了一下大腿,一日,一时兴起对林莲生说,「那江小将虽说投靠了先太子,但毕竟是江家的人,当初江既白虽说割发明志同江大将军生死不见,但难说是什么障目手段。」话到一半,啐了句杀千刀的世家玩意,不见外地扯了根林莲生的头发,算是对世家子泄愤。「江飞雁助我平叛乱,算是压对宝,可我若是败了,江既白便是大功臣,两头都占好,这江家真他娘恶心。」

林莲生也扯了根孟野云的头发,平静地说:「很痛的。」

孟野云被反拔了头发,翻了个白眼,接着道:「但眼下同江家算账显然不妥,还不如做点别的什么事情舒坦舒坦,靖王爷,啧,先皇正统子嗣,当年阴阳怪气地说什么『身体羸弱,难担大任』,倒是给了个理由叫臭和尚上位,不过他又死活要待在京城不肯走,这贤让的怕是一点都不服气,他娘的,他多活一天,我就多隔应一天。」

林莲生轻声说:「冠冕堂皇的理由没必要同我讲。」

孟野云破口一句,「他娘的。」

意识到自己不过几句话就说了两句「他娘的」的孟尚书,赶忙呸呸呸,「都怪江飞雁,传染给我了。」

林莲生睨了她一眼。

就是这无累赘情绪的一眼,反倒是让她顷刻间冷下脸,不由分说又毫不留情掌自己的嘴。

换作平常,她这刑孟尚书去牢里头掌别人嘴时,是可以几下扇出混着牙的血的。

她面露嘲意「按照顾行止那不疯魔不成活的性子,你若是同江既白结秦晋之好,他会不会狗急跳墙干些坏勾当,合我心意?」

林莲生认真想了会,随后点了点头,顺道翻起了医箱。

「真自恋啊林莲生。」

孟野云跳脚骂了一句。

「你还有没有点良心,人顾行止那对你不是掏心窝子的好?外头下雨了,你出门问诊忘带伞,他安插在你身旁汇报行踪的眼线一回馈给他,他本来正例行参加那些个糟粕前几百年,后几百年还是糟粕的人情宴会,也不怕得罪人,直接离席,淋着大雨像个傻子一样将伞抱在怀里头来给你送伞,说什么『阿姐不要用过的东西』,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喂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你究竟干了什么让他对你五迷三道的?我听闻南胥有控制人心的蛊,医蛊不分家,你不会不仅没良心,还搞这些吧?」

「我为他撑过伞而已,不过,那天的雨虽说很大,但我自己走回去的。」

我渡过他一程而已。

至于他犯病般不撑伞也要跟在她身后,也同她无关。

林莲生边说着,终于翻到了消肿用的药膏,正欲拿木签蘸着稀烂的膏泥,为方才发神经,还觉得自己说一不二,很是果断的孟野云鲜艳的朱唇上药时,却反手给她攥住了手腕,孟野云力气比她大,硬是摁着她的手,将这膏泥蘸在她的葱葱纤指后,再借由她手充当签子,涂到她自己的唇上。

孟野云一时之间笑得比那风月阁媚骨天成的花魁还要妖娆,「原来,还有甜的药。」

眼看林莲生要发作,孟野云林莲生表情生无可恋,很少见到这沉稳的姑娘如此急急忙忙地拿出帕子擦拭手指。

孟野云算准了林莲生软性子不会同她急眼,继续骂她,「喂,林莲生,你的良心呢?」

林莲生擦干净了手,放下帕子,缓缓说道:「他当初为了在宫里头活下来,舍弃生母陷害我父,你问我要什么良心。」

她的神色清澹,像给是昨夜新雨洗过,扬起干净婉约的笑颜,「我的父亲拜他所赐,断臂痴傻,你这薄情寡恩孟野云如何能体会?」

再也听不见有人对她说,「囡囡别哭,囡囡别怕,乖乖睡觉咯。」

有个丈夫,他为妻栽种满庭茶,牵着几十年都没有放开的手郑重许诺,「娘子,我天黑之前会从宫里头回来的。」

有个父亲,他为孩窖藏女儿红,面上期待又不舍,「待你嫁人,这酒啊,我定要喝它个不醉不休,若是你的夫君喝不赢我,那就不嫁了。」

有个兄弟,他与友人对弈,笑谈间道,「你我而今比邻,共谋大业,快哉!快哉!」

有个太医,他疯了,他残了,什么也不懂了。

「三月三日,宜嫁娶。」林莲生说。

林莲生当天便同那位阔别已久,自战场归来的人道了句,「你娶我,三月三。」

重逢的第一句话。

江既白点了点头,发觉姑娘的鬓边有些散乱,伸出手想替她将这缕不听话的发丝撩到耳后时,却被她无情地打掉了手。

她说,「别碰我。」

他说,「对不起。」

(30)

如若不是林府门前高挂着大红的灯笼,好几间房门上都贴着剪好的红双喜,昭告今日林府有喜事,否则,凭着外头连个吹唢呐喜的人都没得的冷清,是万万猜不到,清贵显赫的林氏女今日嫁人,也有几家消息灵通,听到风声,但没有人收到喜帖邀请,索性无人来观礼。

但奇怪的是,本应该当个吉祥物的林彦不知溜去哪了,前几日林莲生将父亲从东宫接了回来,顾重霄没拦着,这么大个人,林莲生总不可能看不好吧?

当然,林彦显然已经失去了为质的资格,欲在圣听问策拉林莲生上贼船还反而给她将了一军,现在,能制衡乃至重创颍川的,只得另寻他法。

比如,让林莲生再也不能回到颍川,再也不能开口提笔。

今日的江既白新郎扮相,一拢直襟红袍,黑发依礼,束以暗紫金冠,气韵清逸,英武不凡。

他晓得的,莲生并不喜欢奢华繁琐以彰豪气的衣裳,于是这新郎服饰,挑挑拣拣一番,想来应合她眼。

莲生还喜欢他束马尾的清爽模样,说那样最有少年人气,可惜她今日见不到,不过无妨,她日后喜欢见他什么模样,都可以亲口告诉他。

想到这里,他擒起极温柔的笑,眸光轻轻落在那披盖头,衣红嫁,安静坐在堂里头的女子。

虽说这草率的大婚有诸多不合规矩流程的地方,但到底,是他的梦寐以求得以成真——娶到心爱的姑娘,同打了胜仗有何差异?

他走到新嫁娘的跟前,拉着她站起来,揉进掌心的小手,不知怎地指头有茧子硌着,想来是握笔握出来的。

这么一想,心里头泛起无奈的心疼。

当初替她抄了些林彦布置的课业,她还是要写那样多的书卷。

他柔声道:「该拜天地了。」

莲生,今后,我便是你的夫君了,无关那些个算计。

被当做空气的孟野云和顾重霄安分地坐在一旁,孟野云环顾林府大院,嗯,树上头三人,角落处两人,影子露出来了,到底是临时调遣来的龙值卫,并未受过专门的暗卫训练,不过就算这样,那顾行止来了也得血溅当场。

冷冷清清,毫无人气,红灯笼被风吹着,互相撞也撞不出所以然。

江既白想掀盖头,窥一窥这朝思夜想的人,在人生大事上,是不是也同他一样欢喜,但想了想,还是只手抚上头顶,隔着柔顺的绸缎,摩挲了一下。

莲生最重规矩,天地都没拜呢,此时将她的盖头掀开,少不得要给她埋怨一番,不合礼数,不合礼数。

江既白说话声依旧很轻,怕惊到红盖头下的娇娇娘子,「若是被这劳什子盖头挡着视线,拉我手便好。」

好似被捧在手心的姑娘没有说话,身形微微晃了晃,拉了拉他的袖子,算是回应。

莲生许是难得有些怯了,没关系的。

在充当司仪的太子殿下开口前,众人翘首以盼的人,这其中当然不包括江既白,顾行止走了进来,桃花眸里的戏谑不掩,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微微勾了勾唇,像是嘲讽,高声道,「阿姐——」

「天大的事,阿止不会错过。」

江既白身边的人颤抖了起来。

他的心漏了半拍。

来了。

该死之人。

将死之人。

求死之人。

孟野云瞪大了眼睛,不自觉地伸出舌舔了舔唇,抓着身畔男子的手用力了起来,不可遏制地激动了起来,「殿下,殿下,今日杀贼,殿下……」

顾重霄反手握住了她,垂下眸,轻声道:「嗯,如你所愿。」

孟野云偏头,扬起笑颜:「亦如你所愿。」

她的手探至他的腰间,触摸到一个冰凉的器具。

金钲,鸣金收兵,本是退兵之乐具。

本是。

(31)

「卖糖葫芦咯,糖葫芦咯……」

「这个,怎么卖呀?」

「去去去,哪里来的疯子。」

「老板,你这贩卖糖葫芦的生意还挑人?」

「这位姑娘,你这话说的……」

「我都要了。」

「不不……要那么多,只要一串,一串就好。」

「老板,来一串。」

「好嘞,不过……姑娘,瞧你这扮相,可是要出京城?」

「是。」

「姑娘,看你非富即贵,怎地要离开京城这繁华富庶地呢?」

「……」

「诶,也别嫌我嘴碎,我这人呢凡事都爱唠一唠,会算命,可奈何大家都不信,我就只好卖个糖葫芦糊糊口了。不过瞅你有眼缘,恰好想多言几句,不妨事吧?」

「同你何干?同你何干?臭卖糖葫芦的,还不给我!」

「见谅。」

「一眼合缘,小道为姑娘你算一卦可好?」

「抱歉,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

「姑娘——」

「拿来吧你。」

「明两作,离,以继明照于四方。」

「姑娘——你这非凡气度,若是留在京城,定有大奇遇,你这卦,很是吉利的,同我闲来无事为那今日大婚的颍川林氏女随手占卜的那卦,恰好一致,姑娘!」

「你方才说谁大婚?」

「嘿,你这傻子,还不快跟上那位姑娘?」

「你方才说谁大婚?」

「那颍川林氏的林莲生啊,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喂喂喂——你糖葫芦不要了吗——喂,姑娘,方才跟着你的那傻子跑了!」

(32)

江既白喜欢林莲生,林莲生喜欢江既白。

多了不起的一桩美事。

「小莲生,你莫哭,那群调戏你的坏家伙我都打了一顿了,你放心,他们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半寸。」

江既白撩起袖子,存着自己犯点傻,她会开心些的心思,又有些自得地给她展示精壮的胳膊。

「我没哭。」

林莲生红着眼眶,抹了一把眼泪。

「好好好,你没哭,你看,很结实的,没有人能欺负你,不信,你咬。」

林莲生恼羞成怒,拍了一下,道「谁要咬了,我不是小狗!」

夕阳照在他挂彩却又洋洋得意得俊脸上,林莲生咬唇,问道:「疼不疼?」

「心疼,莲生都不亲亲我。」

林莲生的小鞋子若是有意识,总该抱怨自个的鞋尖老是要给折起来,好像脖子与脑袋要分家一样。

江既白傻笑了起来,道,「不疼了,不疼了。」

他们手拉着手回家,天边斜阳斜照,影子给拖得老长,林莲生踩了几脚他的阴影,嘟囔道:「占便宜的大坏蛋,长不高,长不高。」

「要是长不高,以后背不动小媳妇,你可如何是好?」

「呸,谁是你媳妇,臭不要脸。」

江既白不开心了,将林莲生抵在小巷子里头,故作凶狠,问道:「你不做我媳妇,做谁媳妇?」

「你别动手动脚的。」

林莲生推开了他,他又赶忙拉住她的手,锲而不舍地追问道,「你不做我媳妇,做谁媳妇?」

林莲生也见不得这么个大高个示弱,硬着的嘴软了小来,又想起这傻子方才破口大骂那几个溜子的混账样,可不像是世家子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什么呀,哪好笑了,你不做我媳妇,做谁媳妇?」

有些委屈。

林莲生主动牵他的手,但很快又放开了。

哎呀林莲生,你要知点羞。

他刚才站在她的身前,阻隔那几个小流氓的视线,好像一座怎么也不会坍塌的小山,顶着天,顶着风雨。

她极小声地呢喃了一句,说的极快,可即便如此,还是红了脸。

喜欢你,别问了。

江既白就差没把耳朵伸到她嘴旁边了,听到这话,越笑越傻。

林莲生想缩回手,但给他攥着,力气没他大,缩不回来。

「嗯,江既白的媳妇!」

他今日终于娶到她了。

江既白想,他们在对峙,而她在身旁,如此便好。

现在,他要撩起红盖头,那点着的烛火便会如同那年上元灯火,河面月光一样,照在她的脸上。

他可以喊她娘子了。

料谁都没有想到,这位提刀杀人不眨眼的小将军,会悄悄地搭上二人衣服上的红线,系了个结。

锋利的眉眼在这一刻软得不成样子,他咧嘴微笑。

永系同心结,生死两相依。

他缓缓掀开了盖头,温情脉脉,莲生待会会是怎样的神色,是娇羞含春不敢直视他,亦或是心想事成的喜形于色,又或者,她只是冲他微微一笑?

他要温柔些,不能吓着她了,要是掀开盖头一个不小心,这软布抽到她的脸怎么办?

可不能叫她委屈一点,像拇指甲盖那样小的委屈都不行。

烛火滴着蜡,浇在案牍上,盖头盖得有些久了,莲生要是呼吸不畅可如何是好?

墙上对影,一高大,一娇小,成二人。

早点掀开吧,说不准,莲生待瞪眼羞怒怪他怠慢了。

越是要掀,却越生出情怯之意,都说近乡情怯,是过于期待的不忍心罢,换在此时此刻,也是这般心境。

他深呼一口气,缓缓掀开了盖头。

那盖头下的面容。

不是她。

他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举起了蜡烛,任凭有些炙热的蜡泪沾在手上。

蜡烛在二人之间燃烧。

烛火照耀下的面容。

不是她。

他怔愣了片刻。

不是她。

灯下美人是何人?

一双含情凝睇眸,被撩开盖头看向新郎官的,她羞赧地笑了笑,梨窝带雨面儿俏,明艳动人。

不是她。

不是她啊!

他猛地笑了起来,又猛地哭了起来,肩膀一下接着一下浮动,自言自语道,「莲生,莲生!」

他指着沈惊蛰,嘴唇微微颤动,出声的哭腔几近绝望:「我的莲生呢?你是何人?」

你是何人,我的莲生呢?

我的莲生呢!

江既白他的莲生呢?去哪里了,分明是要同他拜堂的,分明说要他娶她的。

这白日里头的烛光,一点一点地跳跃着,像那天夕阳,洒在他们面颊。

他们站在小巷子的路口分别。

江既白一步三回头,林莲生也走得很慢。

依依不舍的江既白看着那白色的背影,忽然将双手捧在口前,高喝道:「莲生——小爷我心悦你——」

林莲生被吓了一跳,赶忙回头,蹬着腿跑了过来,嗔怪道:「你小声点,别丢人!我还要脸的呀。」

「莲生——」

「小——爷——心——悦——你!」

他将双手护在她的耳畔,凑近了大喊。

林莲生耳膜都要给震碎了,赶忙堵住他的嘴,又羞又恼道:「知道啦知道啦,别喊了。」江既白憨憨地笑了笑,摇摇头:「你不说喜欢我,我还要喊。」

「喜欢我,喜欢我,莲生你喜欢我。」

他又想举着手喇叭喊起来,林莲生飞快地捂住耳朵,但江既白只是虚晃一枪,没有再喊了。

江既白还记得,林莲生手上不饶人揪着他耳朵,可嘴里头说的话,却有无数柔情:「喜欢你咯……」

江既白哈哈大笑,笑到眼泪都流干了。

他在笑,他在哭。

他扯断了那二人衣裳红线系的结。

沈惊蛰悸动的心顷刻被泼了一盆冷水,收敛了那不足为人道的心意,与这面露悲戚的人对视,神色平静,道:「不知。」

她将盖头扯下,冷漠地注视着这位一面之缘的人,轻声说:「抱歉。」

她扬起头,摘下繁琐的头饰,没有去看这位男子大喜转大悲的癫狂。

无所谓。

「哈哈哈,不知,哈哈哈……」

江既白自嘲似地扯了扯嘴角。

而后安静了下来。

手无力地垂下,他向左看去:那根跳跃的烛火,他向上看去:那张剪好的「喜」字,他低头:那大红新郎装。

莲生啊……

「不知呢。」

他平声静气地自言自语,旋即捂住了眼睛,这烛火,刺目,方才留在手上的烛泪和进泪水里头。

明明答应他了。

(33)

弩手已经就绪了。

孟野云冲顾行止妖艳一笑,「王爷,可有遗言?我这孟尚书最是良善,为你办理后事,叫你少操点心。」

她握着金钲的手几近晃动。

金钲,镯烧之属也,声喧阗。

要是晃动起来,暗处的弩箭就会伴随着急促的钲声穿心透骨。

别急,还不到时候。

往日这顾行止周遭戒备森严,她干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未能得手,颇为遗憾。

可既然阴谋行不通,那就走阳谋。

她孟野云无所谓什么身正言正,那都是虚的,大不了落得个尚书心怀不轨,谋害王爷,当诛,虽死的难听,但也算死得其所。

都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孟野云断不能叫这可窃皇命之人多喘息一天。

她没几日可活了,索性泼自己一盆污水,洗净大周,这死后污名何须在意,人之一世,求的不过无悔二字。

射杀顾行止,无悔矣。

然而这设宴伏诛的拙劣计策,顾行止一眼看穿。

宴杀,当其为阴谋时,要义在于声东击西与瓮中捉鳖,借着宴会的欢愉,于宾客最放松之时围困,再以敌明我暗的法子雷霆出手。

孟野云反其道而行之,毕竟鸿门宴算是将设宴阴险心思开诚布公,为人所不齿的肮脏手段便能堂而皇之拉出来溜溜弯,让阴谋异化成阳谋,这其中的关键就在于一个不可被推辞的由头,能让顾行止来,自寻死路也要来。

孟野云问过林莲生,如何这样笃定他会来,可是手上捏着什么把柄?

林莲生那时刻端着的架子是半息都不愿放下,这最会拿腔作调的人依旧是那淡如水的表情,懒得同她多费口舌。

顾行止其实心里头非常清楚。

但他还是来了,不过是想着,这大喜之日,就算是死,也要满身血溅阿姐的红嫁衣,大红喜庆,庆贺庆贺,叫她一辈子也忘不掉他。

阿姐既然想要他死,他总得合了阿姐的心意,他这样听话,阿姐是不是会少怨他一分?

顾行止没有理会穿红衣疑有喧宾夺主之嫌的疯子,而是径直将目光投向那两位将要拜天地之人。

真碍眼。

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了,挑起薄唇,也不知笑了还是没笑,看着拜天地的二人。

看他搀扶她,看他附耳低语,看他轻抚她顶。

「阿姐……」

他唇瓣轻张,温柔缱绻。

再看一眼就好。

阿姐瘦了,是不是近日来忧思郁结在心,吃不下饭了?

还是阿姐想到我这不该活着的人活着,便难受得很?

好,阿姐,阿止既然喜欢你。

那万万不可叫你伤心难过了。

真遗憾,还想在听你斥责一句「阿止,又不好好喝药了?」

顾行止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阿姐压的千金之约,是要他活。

那他这下死了,阿姐恐怕赌就赌输了。

这可如何是好?

原来生死,都不能叫阿姐合意。

「靖王爷,你若是再前进一步,猜猜看,是颅先中箭,还是胸口呢?」

孟野云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顾行止冷淡地扫了她一眼,在开口前,却发现那拜堂的二人变故突起。

红盖头被掀开,那一副全然陌生的面孔,怎么有些熟悉,没由来泛起一阵厌恶——怎么是同那该死的女人相似的面容。

不过,极好。

阿姐,原来不止待我一人绝情。

极好。

他会心一笑,阴冷的面容缓和了不少。

「尚书大人,你在顾忌什么呢?」

顾行止吹了吹口哨,藏在暗处的龙值卫的弩转变了准头。

他吹完口哨,又懊恼了起来,自言自语道,「怎地忘记了,阿姐告诉过我,莫要学这些个二流子吹口哨。」

可凭什么,那江庶子的冲着她吹,她还会弯弯嘴角嫣然一笑,而不是蹙眉摇头,用那种说教的语气,对他说:「皇室族子,不可如此。」

不公平。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孟尚书,谁算计谁?」

他的好母亲,原来真有情郎,沈家犹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皇宫里头的禁军统领吃了那么多年苦爬上高位,当初意图救下沈明珠,可惜,命运弄人,再见容易再见难。

她后来是明妃。

顾行止不过向他喊了一句「父亲」,就惹得多年未娶妻的铁血汉子落泪。

真好笑。

认下人作父。

真恶心。

他要活下来。

真好骗。

说什么都信。

他牢牢记住林莲生告诉过他的话。

她将茶酥饼分成好几份,掰扯出最大的那块,轻声道:「这份,给那位掌事的宫女,她年纪偏大,性子严厉了些,归根究底,不过是终年困扰在为他人弯腰屈膝心生怨怼又不寻不到出气口,你呀,甜甜地冲她笑一笑,给她一点宫人不该有的似寻常温情,让她生些从未有的幻想,她也能对你脸色好些。」

可他好讨厌那个老八婆,他说。

林莲生揉了揉他睡得一团鸡窝似得脑袋,失声笑道:「拿捏他人心,不免要自己恶心的,一位多年独居的老宫女,位不高权不重,却能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里头做恶,苍蝇乱飞不咬人,可它光是嗡嗡响就吵得耳朵难受,既无那灵犀一指夹死它,那何不做一盆躁矢让它围着打转呢?」

顾行愣愣地点了点头,可又立马反问了一句:「阿姐,你是骂那个老八婆是苍蝇,还是骂我笑得像茅坑里的那坨东西?」

林莲生掩唇一笑,「都骂。」,

孟野云被许多弩箭正对着,倒是临危不乱,嗤笑了一声,「你可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靖王爷,好本事!」

太子殿下轻轻捏了捏孟野云的手,他站在她身边,岂能察觉不到她的愤怒?

可他只是附耳道,「负责龙值卫的统领,很是正直的,这些人不会对我们动手。」

不过是少算了一步,未算到这正直的统领怎会行这事二主之举。

算啦,孟野云,没必要这样心急的。

孟野云回头蹬了他一眼,不满道,「是我们要动手,太子殿下!」

顾重霄神色清明,不动声色地将她拉到身后,替她挡住了对准她的弩,道:「今日就此罢休吧,不急于一时。」

他又轻轻咬了咬她的唇,脸同她相贴,安慰道:「没事的。」

缓急不在一时,慢慢来过便好。

孟野云别过了头,低低地说:

「我有多少时间?」

旋即又猛地回头,眼神一片冰冷,开口几近怒吼:「我又有多少时间?」

「殿下。」

不是小和尚。

殿下,太子殿下!

林莲生十日判死,她不能接受,所幸林莲生那林太医的医书复刻了出来,交给太医院那群人,他们也总算没白吃饭,堪堪续得她的性命,叫她得以苟延残喘。

可林莲生有一点没说错。

午夜子时至东方既白,她都要饱尝一遍五感尽失再尽回的痛楚,这痛楚,不过是安眠时,耳畔先是为只她一人能听见的尖啸划破,好似针作雨的灌入耳中,震耳欲聋一词比之,尤可称为享福。

其次,被剧烈尖刺折磨醒的孟野云睁眼,便入目大片大片看不见边际的苍白,再因呼吸一瞬,气息交换而猛地变黑,饶是失明,那眼球的脆弱也无法忍受极亮转极暗的刺激。

再接着,鼻口堵塞半晌,胸闷气短失去嗅觉的同时,舌尖泛起辣意,酸甜苦辣咸,说是五味,实则这其中的辣是脱于四觉之外的疼痛。

最后,便是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茫然,极致的痛楚之后剩下的只有麻木,盲人摸象尚可于脑海里头勾勒轮廓,而这最后一个触觉丧失,叫她同人世彻彻底底地断个干净,拼了命的在点满烛火但又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摸索,但什么也摸不到。

这南胥五毒入体,当真精妙绝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也许一死便能解脱,可她还要活着。

还有些事未做完。

还不能死。

顾重霄紧紧地将她抱入怀中,融入骨血一般地用力,「有时间的,怎样都有时间,管他海上仙山,沙中楼兰,我都替你寻到法子。」

孟野云推开了他,摇了摇头。

「没时间的,没法子的,你我都知道。」

「先前你求林莲生救我一命,她说的是『父辈恩情,就此断绝』摆明是要同我们分道扬镳,不,她从一开始就与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们俩啊,表面上和和气气,实则背地里都恨不得对方在下一刻的呼吸间迅速暴毙。」

「她心里头有股愤恨,是冲我来的,可她又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对我动手,能救我属实是她过于良善,还顾及着那林太医同我爹爹的交情。」

「殿下,臭和尚,你说说,有什么法子活?你能寻到什么筹码,求这位医术高超的林大才女为我吊命?」

「她……」

顾重霄迟疑了一会,正要接着说时,孟野云飞快得吻了一下他,笑靥如花,「其实,你我心底里头是希望林莲生无耻精于算计的,可你我都分明知道,林莲生说一不二,她说救我,便不会要我半死不活,除非,这南胥五毒,她是真的一点儿半法也没有。」

「至柔者至刚,殿下,她自颍川而来。」

孟野云深吸一口气,继而说道,「第一世族,附骨之蛆,我们总该一把火将他们烧个精光,眼下林莲生同我合作铲除靖王爷,于她是泄愤,于我障目之计。」

就比如今日,她本是想借机一石二鸟,将林莲生和顾行止齐一绞杀于此。

可惜啊,她来了个金蝉脱壳。

林莲生早已经在废恩荫的圣听问策之道中嗅到孟野云的杀意。

颍川出世的天才,就该死于京城,万万不能再献策巩固林氏。

卫水学宫也许可以再教出一位天才,可像林莲生这样,与新兴将门江氏交好,叫皇胄子弟为她着迷,享天下美名「女观音」的人,只有一个。

若是还有时间,她孟野云不介意同她再斗个十年八年。

这天下没有若是,今日败了,她不能认输,得拉人陪葬。

「殿下良善,社稷之福也,这些个肮脏勾当,交由我来便好。」

她抚了抚他顺滑的大光头,怎地有人无发也这般俊俏,喜欢得紧呐。

(34)

顾行止静静地看着这二人互诉衷肠,如太子殿下所言,他眼下是没办法动他们二人,其实他也无这心思去做孟野云忌惮他做的事,不过古语有言: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一天是靖王爷,一天就是孟野云的眼中钉,这刑孟尚书巴不得皇嗣死个干净,无人能威胁顾重霄的地位。

他看着二人你侬我侬难舍难分,拊掌称赞,笑道:「尚书高义,殿下大德,我这靖王爷,死有余辜。」

孟野云将食指抵在顾重霄唇前,示意他接下来的事情莫要多做干涉,旋即望向从入门起就如闲庭信步,好假以暇的靖王爷,淡声道:「林莲生是有怎样的本领,先是那从军征,杀敌如麻,堆垒的京观尸楼可于西北齐云高楼媲美,赫赫军功的江既白,因为她一句『娶我』,为了她的林氏不受文武勾结诟病,甘愿除铠衣。什么男儿豪迈,军中慷慨,都不要了。然后便是你这靖王爷,自损身段,先不说你怎样策反方统领,想来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代价,绝不会轻,光是你这冒死参宴的勇气,都值得歌颂一句痴情者情至深。」

「林莲生,你好大的本事,竟然敢算计我们所有人!」

她的嗓音在瞄到一位独臂痴人仓促跑进来时,陡然高了起来。

林彦在这,你林莲生又能到哪去?

果不其然,林莲生居是一副收拾细软背着包袱出远门的模样,也不知为何回来。

总归是自投罗网。

她先是抬头,看向那有段日子里,林彦每天每天怨妇一般砌高防采花贼的墙头,现在正毫不避讳地站着几位黑衣人持弩对着下面的人,有意思的是,对着顾行止和孟野云的皆有。

她转而平视院内的三人,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她踏入之后诡异地平静了下来,齐一看向她。

她没有理会,也没有多探视线去看另外二人,只是望着她那父亲。

本意是今日带着父亲归颍川,但父亲在听到那句话后,便痴呆愈甚,恍若疯魔一般甩着独臂跑回了林府。

天色尚早,离日暮还得多焚八九柱香才可见比朔月圆满两分的弯钩。

院内满庭春茶娇嫩欲滴,难为了它们,还在这春寒日孕育出勃勃生机。

只要早几个时辰,于清晨含露时分采撷,纳新一整个夜,自是最新,再经由通茶道的女子素手点泡,贤妻拢着袖子端起茶碗,与他相敬,他与她含笑的眸子对视,饮下这上好的茶,便是一整天的神清气爽。

若是还意犹未尽,听到那温婉的一句「天黑前归家,还有的。」便会美滋滋地提起她做得茶酥饼去太医院里头,盼着白日过去,归家饮那吐故一整个白日的鲜茶。

还有,与那风韵犹存的华贵夫人温存温存。

可惜,这样美满的一天难有,互相思念的老夫老妻,夫埋首于案牍上,失神地在本该用医者那比草圣更加恣意妄为的笔势,写满药方的宣纸上,端正地书下一个又一个「朱砂」,待到宣纸没处可写了,才会忽然从桌上抬头,念起还有正事未做完,可一拿出新纸,不一会上面又会填满那替他正衣冠的女子之名。

而另一边的妻,习惯不了冰冷的床榻,静静坐在林彦为她锯做的梳妆台前,将下巴抵在上头打起瞌睡,连发髻都未拆下,完美无缺的妇人有个小毛病,睡相不好,又认床,于是少不了从妆奁猛地惊醒,认命地叹口气,漫漫长夜泡茶聊做消遣,若是无茶可泡,便会细细擦拭那为她描眉的男子最喜欢的那套茶具,一遍又一遍。

现在神识混沌的男子,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在天黑时回家,要在天黑时回家!

莫要等人走,莫要等茶凉。

他在偌大的林府跑了起来,因着失了一条手臂,摇摇晃晃的,不能很好的维持平衡,更甚至,跑得太急摔了个狗啃泥,可他马上挣扎着,单臂撑着地,好似溺水地人扑棱在水里头,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站起来,裤上被摔破了一个大洞,摩擦破皮的膝盖上顺流而下的鲜血加深了灰色裤腿,可即便如此,即便他跑得姿势愈发趔趄,步子却并未慢半分。

他全然不在乎那他膝盖处一缩一张的疼痛,磕磕绊绊地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试图寻那女子。

这一次,奢华的檀香木妆奁上再未有一位妇人枕着胳膊小憩,他不能像从前一样涂抹点茶水于她的唇畔,衣裳上,笑她睡相不端真可爱,这一次,那天青熏染的茶碗里头空空如也,他不能在借着清如许的茶水,与她分明垂眸却能两两相望了。

这一次,他守了在天黑前归家的诺言,可要他守诺的人。

已然不在。

他痴痴道,「娘子,娘子,别闹了,莫怪我好不好?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他的步履停在一株翠意深深的凤凰松下,枝桠弯曲恰似凤凰展翅,他抄起搁置在一旁不知多少年,锈迹斑斑的铁铲。

带有冬寒的春风来时,凤凰松叶碎碎念,树下人支使着独臂,斜靠在数人合抱都拥不住的树干上借力,吃力地挖出了那窖藏多年的酒坛子。

许是方才摔了一跤,又许是这样劳苦的体力活他做不大好,总之干净的袖袍上沾满了泥,那尚且能称雅量的清俊面庞也抹上脏污。

哪有这样的林家主。

他喃喃道:「吃酒了,娘子,今日囡囡大婚,吃酒了。」

他侧首会神听风吹叶,悉悉窣窣,如故人缠绵耳侧,撩拨低语。

这痴呆之人,果真又疯又傻,不一会自顾自地微微笑,甚至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好,好,好,都依你,不喝那么多的,只喝一点。」

唠叨点,爱听。

不会说你嘴碎的。

你的声音那样好听。

再听了几十年,几百年。

都听不腻。

林莲生踱着步子缓缓走进,发觉父亲浑浊神色有几分清明,拿出帕子细细擦拭林彦脸上的泥,柔声道:「父亲,回家吧,离开这里。」

回家吧,离开这里,回到颍川。

这儿已经不是家了。

林彦后退半步,摇摇头,倚靠在凤凰松下,抱着那刚出土脏兮兮的酒坛子怎么也不肯撒开。手上,臂上,衣上全给混上泥,此时风已止,树当静,他突然急了起来,耳畔什么也听不到了。

「囡囡大婚,你怎么不在呀……」

你接着说呀,我听着呢。

我不走的,你在这里,我不走。

我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

你在京城,我就在京城。

你怎么不说话了呀?

林彦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苦相。

遗憾是未能共白头,遗憾是未能死生同。

林莲生收回了手,浅浅地笑了笑,柳叶眉微朝眉心一拢,似忧似喜,她道:「娘当初说,不怪你的。」

她将方才擦过污泥的帕子随手一扔,转身离去。

阿彦,不怪你的。

我懂你,一如你懂我。

林莲生没有回头。

不再去看那听到那「不怪你」三个字后止不住眼泪的疯子,也充耳不闻那反复高诵的「对不起,对不起」。

怪我的,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你要怪我,你别不怨我。

都怪你,父亲。

孟野云拾起一把弩,她的手轻轻落在弩铜郭下方的悬刀上,只消她扣下拇指,板动悬刀,这机棙制动,箭矢会如流星一般飞出,贯穿林莲生曼妙的身子。

不会很痛的,林莲生,龙值卫特制的箭头上还别有玄机,待到射中目标后,棱形箭尖会立刻如梨花开六出一样,在你柔弱的娇躯上开绽,飞速旋转,贯彻一个「绞」字。

这比一箭穿心缓慢失血而亡相比,可仁慈不要太多了。

她凤眸斜徕,饶是脑海里不断回想起这位可称之为她的同窗的姑娘的点点滴滴,心里头却不生半点涟漪。

在孟太傅抽背她因贪玩忘背的功课时,她无比熟悉林莲生的口型所对应的每一个字。

孟知鹤聪明一世,浑然不觉身前身后,两个女娃娃相视一笑是为何。

父亲大人一方面同林氏交好,又想效法百年前二相,返天下清明,她就料到会有这样一天。

有得,自然要有舍。

父亲不懂的道理,她懂。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她既然敢扶安王登宫阶坐龙椅,那这卫水学宫出来的为臣不臣者,她又有何忌惮?

「在下尚书,区区不才,请林家主赴死!」

她在所有人视线聚焦在林莲生时的时候迅速摁动扳机。

林莲生,别担心,过不了多久,你我皆在黄泉岸重逢,奈何桥头,你再摆一桌棋,再让我九子,再赢我几盘,我心服口服,肯定不会掀桌,算了,到时候我还是会恼怒于你那镇定自若的表情,我尽量不掀。

「孟野云……」

顾重霄欲言又止,伸手阻止的动作被她皱眉逼退,女阎罗的阴厉死气仿佛凝聚在那箭矢上,弩这样的器具,不知是怎样歹毒的人设计出来的,轻便到人人摸索几下便可做到十步杀几人,扣动悬刀上下,一条活生生的命便能被夺取生机。

「莲生!」

「阿姐!」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顾行止隔的太远了,他绝望地看着那根箭如半截闪电朝阿姐飞去,他知道,无论怎么样他都赶不上。

江既白目眦欲裂,心里头甚至来不及怨恨,便奋不顾身地冲了过去,他几乎是拼了命,可有人比他更快,更近,手脚并用,猛扑挡在林莲生身前。

林彦。

她的父亲。

林莲生。

他的女儿。

他的胸口被箭捅穿,汩汩涌出鲜血,旋即箭头铁梨花在体内嗡嗡作响,掺杂着皮肉绽开的绞裂声,林莲生听得格外清楚。

林莲生微微愕然,林彦嘴角缓缓勾起笑容,他颤抖地伸出手,似乎想安慰林莲生,「囡囡……别怕。」

方才他抱着的那坛女儿红自然是摔碎在地上,还飘荡着陈年的酒香浓醇,林彦那想抚上女儿的手臂沾满了泥,他忽然就舍不得摸脏女儿那素净无瑕的面容。

悬在半空的臂于是垂了下来。

林莲生在愕然后转瞬平静了下来,那干净到极致的眼神里没有一点属于人的情绪,她婉约一笑,好似她母亲最后一抹风采重现,而后点点头,轻声答道:「不怕的,爹爹。」

爹爹,我从未怕过。

「对……不起……啊……」

林彦眼前越来越模糊,弥留之际,他仍然瞪大着双眼,恍惚间,静静的卫水在流淌。

那位素来以贤淑著称的女子裸着足淌沥在卫水上,颍川的风吹起她的发梢,她欲要将发丝置在耳后的动作因着手上还滴着水而有所忌惮,极美的侧颜被凌乱的发丝遮掩了大半。

他屏住呼吸,放轻步子,悄悄走到她的身后,想要拍一拍肩的心思才生出来便压了下去,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最后也不出声,只是伸手,轻轻替她拢好发。

面上拂来温热,她忽地被惊到,回头瞧见来人,松了口气,可转瞬间红云染了两颊,连忙低头将小手在衣衫上擦干,又抬头双手不知所措地扶了扶两鬓,她看着他,懊恼惊羞娇怯皆有,支支吾吾道:「你怎么来啦?」

他看着她,微微点头,柔声说:「想你了。」

夏至白日漫长,好似太阳永远高悬。

所以颍地男儿,总能在天黑前回家。

林莲生揽着父亲,与那渐清明渐涣散的瞳孔对视,不知为何,突然想问一句,爹爹,你后悔吗?

同孟太傅交好,荒唐地孤注一掷一腔孤勇,助他佐君主定天下,助他的女儿清君侧振朝纲。

后悔吗?

爹爹,你可是林氏的人。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学那先祖林荀,操持高尚节操?

爹爹你可记得,林氏的祖训,乃是先祖林荀,无皇禄可食自尽而亡的一句诘问。

她还是忍不住轻声复述了那一句诘问:「君本起义兵匡国,今怎可生异心?」

先祖扶持的拔剑大才,与他生了猜忌。

不得善终。

林彦张了嘴,发觉出不了声,甚至无力闭眼。

对不起,囡囡。

对不起,娘子。

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旋即,头一歪。

母亲当初,也是死不瞑目的。

林莲生别过头,知晓再也听不到他的回答后,轻轻将手掌覆上父亲的面,合上了那一双温润又哀伤的眼睛。

好可惜,她未替母亲合上双眼。

(35)

要说当年林莲生的《药王赋》,除却孟太傅的那十六字悲言赞美以外,更是被孟太傅骂做「

朝半数竖子的文武」中的文官,惊为天人道:「此女,恐以文衰世。」

朱砂的姐姐朱颜,皇后娘娘据说捧着林莲生的原手稿,哀哀戚戚垂泪三日,时刻谨记谦谨行事,约束不端之喜形的她,不愧是朱氏并蒂莲中的一朵,先是命有失妃德的妃子将《药王赋》抄誊百遍,再泣涕一句「吾等享皇家恩禄,今举国哀,尔等亦要体恤百姓之苦,切不可无端嬉笑,有失正统。」冠冕堂皇地捧林莲生的同时又寻到新奇法子整治后宫那群成天嘻嘻哈哈的莺莺燕燕,更是能让她本就一直为人称道的皇后贤德添几笔通识文采的美誉。

以《药王赋》代替《女诫》罚抄,又顺应了前朝一直强调女子四德,空有妇德而无才德,不足取也的声音,一件不关她的事,一句谁都会说的话,她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若是这两姐妹还是如同闺阁里那般要好,倒也不算什么,可朱砂朱颜的姐妹情分,早就在朱砂发觉朱颜还同她那敌国王爷藕断丝连后消失殆尽。

朱砂愚蠢的姐姐,贵为一国之母竟然私通外男,这是林莲生入宫探出来的第二个讯息。

第一个讯息,则是她无意间发觉大周皇嗣凋零,只有太子殿下和二皇子顾行止二人的原因,原来是沈明珠动的手脚。

这疯妇,将整个后宫本就寥寥无几的女人害了个遍后,还意犹未尽,毒手伸到了皇上那头。

于是,圣上本人是否还能衍嗣,太医院的人听到这样的问话,只会玩味地笑一笑,像是磕了五石散一样先点头后摇头。

虽说这样的私底下点头摇头阳奉阴违讥讽迟早得断头,可也无人去告御状。因为皇后生下的太子殿下,顾君临,顾行止的大哥,滴血认亲竟是与皇后,皇上的都融不进去。

朱颜问她的妹妹,「为什么?」

京兆上洛,曾是隔迭不知多少朝的王畿之地,既然是曾经,那就说明当年夜明十里的长街盛况,而今再也寻不到了。

可再往前推个十几年,京兆凋敝得还未这样彻底,最起码还出了对点缀盛世的姐妹花,一个做了皇后,一个入了颍川。

朱砂看着她的姐姐,惊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们二人对视,再也生不出照镜子那样的荒诞感了。

一方山水养一方人,这鬼话,让京兆山水听了指定不乐意,准是孕育那对倾国倾城的姐妹花耗干了京兆所有的灵气,要不,怎么在京兆朱氏衰落后,这与南胥接壤的地方逐渐人烟稀少了起来,纷纷北上东迁。

「娘娘,纸包不住火,若非当初你在封后前一夜荒唐到要与那南胥人私奔,又怎会落得今天这般田地?当年陛下隐忍不发作,可日后朱氏一步步被肢解,我不怨你,我一直都知道你蠢,我不会怪罪你这蠢人,朱氏咎由自取,可你却让敌国血脉混入大周,你别忘了你是皇后。」

其实京兆一地逐渐荒凉,属实必然,毕竟大周南胥总能在歃血盟誓之后又打得你死我活,这样一个流寇不断的昔年繁华地,怎能撑得起京兆朱氏的崛起?

「凭什么,凭什么你嫁入林家,而我进了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凭什么?你知道吗我的好妹妹,这么多年啊,那还奢望与他长姐有不伦之恋的畜牲,总是在目睹孟太傅和长公主恩爱有余后,施虐于后宫,他凭什么坐稳那把椅子?京兆朱氏已经没啦,你有林氏撑腰,我可什么都没有,我的孩子早就夭折了,若非宋宋哥儿,我这膝下无子的朱家女,还能被称为皇后么?」

许多人都说,京兆百八十年积累的脂粉气全搓涂在朱家二姐妹上了,于是当这二人化作枯骨后,京兆就像妙龄少女一夜白头成了老妪,前一刻还焕发青春活力,下一息便垂垂老矣,京兆的盛年出了她们,京兆的死期少了她们。

「不过一己私欲,你竟妄图攘灭国祚,姐姐,朱家就算倒了,你我还是大周的一份子,这些个家长里短你与外人说道,当真是玷污了朱家的列祖列宗!」

「盛世交由美人点缀,乱世需要美人顶罪」这句话放在朱颜身上,并无弄虚作假的成分,大周四大家族的朱氏女,偏偏爱上了她不该爱的人——南胥国的王爷,这一段孽缘,直接或间接导致了朱家的灭亡。

「妹妹,你莫不是同林彦孟知鹤长公主厮混久了,说出来的话都这样冠冕堂皇虚伪得让人想吐。孤高的林家人,竟然背离祖训要来匡弼贤臣,被灭族的孟家人,竟然丝毫不计前嫌为国鞠躬尽瘁,还有一位长公主,当真是丢了皇家的面子,先是让皇弟爱而不得生了下贱心思,还自甘堕落下嫁那孟知鹤,做了天大的牺牲,才保住了他的仕途——我的妹妹啊,你可别犯傻说什么国事家事,我不信呢。」

在为这对苦命鸳鸯——男子抛弃尊贵王爷身份蛰伏于大周,女子屈辱委身于下作皇帝的凄惨爱情淌下泪水前,朱家人的棺材板总要掀起来砸死朱颜,既然作为嫁入皇家的棋子,那就该尽棋子的本分,而不是在这掘自家人墙角,同敌国里应外合干些阴不阴阳不阳勾当,害的他们京兆朱氏为人唾弃。

「我自认为我对你已经情至意尽,幼时,偏是我聪慧,家里人要我让着你,妹妹让着阿姊,我半点不怨,蠢人自有蠢福。林氏有意同朱氏联姻,卫水学宫那群学究一眼看出你的愚蠢,深知你难担大任,我同阿彦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家世,才学,性情,无一不登对。反观你,未做皇后前的一堆烂事谁替你擦的屁股你最好心里有数。」

皇后朱颜,六宫粉黛于她面前失尽颜色,又有凤仪之威,前朝后宫息息相关,她一碗水端平,半点岔子也寻不到,自是一派和乐之象,所以她亲手抚平的水面,也由她亲手搅乱。

她先是让本该灭六族的沈明珠入宫,她知道,世家女子没有一个是庸碌之辈,如她所料,她很快就爬了上来,做了她手中的一把刀。

利用一个疯妇来树立她端正淑敏的皇后形象,再利用她除去碍眼的,不安分的妃子。

她是稳坐六宫之首的女子,要温婉端庄,时刻挂着不露一丝破绽的和煦笑颜。

明妃怀有皇嗣,不要紧的,如若陛下这么多年膝下只有她的临儿,总该要起疑心。

她必须得有皇嗣。

既然沈明珠所求不过安稳,她可以给,至于她的孩子,要活,又不能活得有威胁,所以顾行止必须得是个病秧子,而她就替沈明珠做个慈母,做个识大体的皇后,可她总不能让那畜牲的孩子过得太好吧?

不过那场明华宫的火,出乎她的意料,小畜牲居然半点不怨恨他的父皇,牺牲沈明珠换得自己的安稳,就是可惜了她那妹妹的夫婿,谁叫他要同那位极人臣的孟太傅勾搭上?惹得心思狭隘不配为君的畜牲心生不快了。

忠臣为君猜忌,孟太傅为官不够圆润啊。

宋宋哥儿的南胥,有那样多的毒物,五毒之物制成五毒丸,孟太傅一颗,长公主一颗。

大畜牲来一颗。

江大将军真有眼力见,那江既白在他的母亲离世后毅然参军,说什么不要活在他父亲的麾下,好几年立下汗马功劳打响名头,最后参来参去,入了太子的帐下,成了一名骁将,那江大将军在这后头,可是推波助澜了不少。

孟野云算是承父遗志,要同宋宋哥斗,那她也再来一颗。

万事既定之前,还要将一些不稳定的因素控制住。

「妹妹,小时候,你那总是胸有成竹气定神闲的模样,我很是崇拜,可今日我要你知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36)

世态无外乎在四字之间来回变化:太平,动荡。长盛年是动荡,那么正封年就该是太平。

林府里头形成四足鼎立的态势,顾行止阴郁惯了的脸实在是瞧不出是什么表情,孟野云则是实打实的惋惜,惋惜未能一箭射死林莲生,惋惜害死了父亲的旧友,更惋惜的是,彻底无钳制林莲生的软肋了;顾重霄则是头疼,要这位自小养在和尚庙里头的软耳朵去处理已经是一团乱麻的人情官情搅和在一起的烂摊子,实在为难单纯贤良的他。

至于江既白,还是一如既往地克制,他可真是应了那句「气吞万里如虎」,孟野云很佩服他,不单是他那几年于战场上的戎马辉煌事迹气吞万里,而是这天大的憋屈气他都能吞下去,看向林莲生的目光竟是还是眷恋。

儿女情长那就得英雄气短,这道理换作稍稍开灵智的猿猱都知晓。

沈惊蛰平静地同林莲生对视,而后倨傲地扬起下巴,将红烛吹灭,放下红烛的手又习惯性地挽起指虚弹奏起琵琶的手势。

沈家早就消失在大周,这么多年了,就没必要拉出来,暴晒在太阳底下,将那陈年老朽的腐烂气息让所有人都将隔夜饭吐出来。

四大家族里头,这沈家令其他三大家族蒙羞,沈家,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

林莲生弯腰屈膝,侧着身背起林彦的尸体,可她毕竟是女子,无法负荷这样一个成年男子的身躯重量,重重地闷哼一声,可她丝毫没有求助与人的念头,才走了几步离了那颗凤凰松,便又蹒跚背着父亲倚靠在树下。

不知多少年没干过活的铁锹一日要干两活,铲在泥上的铁器击打声并不清亮,同狸奴伸长爪子划愣在干燥的墙面上一样刺耳。

林莲生的白裙下摆全是泥,可她毫不在乎反而自顾自哼起了歌:「月子弯弯照颍川,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无人飘零在外头。」

颍川无人飘零在外头。

待她安葬好父亲后,俏丽素净的面庞混浊不堪,这位才女绕是有多美貌的倾城之姿都被掩于黄泥之下。

她抬袖抹了抹面上的泥,神色迷离,轻声询问道:「孟野云,今日除去我,你可能保证圣听问策废恩荫一计可无虞实施?」

孟野云射出那一箭后像是失去了精气神,萎靡不振地倒在顾重霄的怀里头闭目养神,听到林莲生突然问向她,她虽未掀眼,还是如实答到:「那是不能,不过同这福延寒门百来年的徐徐图之的废恩荫相比,自是杀你这朝廷腋下脓包的林莲生好处立竿见影。」

林莲生叹了口气,全然无同这杀父仇人红眼相向不共戴天的怨恨,「父辈之恩,你是一点不念。」

孟野云笑着回答,「林叔叔这一死难道不是合了你的意?他若不死,你回颍川,还少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当年他是为质入京,现在死了,你又能顺理成章地回到颍川后在找我们秋后算账,如不是我这一时兴起给你来一箭,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刻意要林叔叔死在这里了。」

一旁的江既白颓唐态势不掩,顾行止则是嘲讽地看着他,可又深知自己也不过是阿姐算计的一环,心里头悲意渐弥。

林莲生本是打算捎上父亲不辞而别的,可林彦却因听到那神神叨叨卖糖葫芦的奇言怪语偏是要来林府。

她已经做好了给孟野云烙印上一堆子虚乌有的罪名潜逃返颍川一路颠簸的准备,事已至此,既来之则安之。

沈惊蛰替她拜堂,二人身形相似,不易一眼看穿,能拖延些时间,她能多走几里是几里,城外她已经做好了接应的车马。

不过父亲既然执意要回来,那她自是要做个了断。

君本起义兵匡国,今怎生异心?

林氏百代铭记此句,发誓不做林荀,错洒一腔臣子血。

皇朝覆灭又兴盛,谁是君来谁是臣,颍川林人不敢断言,但他们知道。

他们不会是君的臣。

先祖死在他的道义上,父亲,你可是林氏人,怎么还会走了先祖的老路。母亲为何和你一样,偏是做了殉道者,还以一句坦然,「无悔,无怨。」误了性命。你们怎么可以向他人俯首称臣。

不过好在,女儿不傻。

为了林氏。

她扭头看向江既白,然而话依旧是对孟野云说的,「江大将军不出意料今日身亡,在四月二日废恩荫一制实施的前一日,四月一日,西凉的丧报会传入京城。」

大周恩荫的其中之一的方式便是遗表恩荫,同那世袭罔替藩王承袭有异曲同工之妙,并且大周武臣恩荫极其严苛,只得荫补一人。

不过寄信一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大周战事休戈,告诉那位大将军,彼时功臣今罪臣,西凉江氏若是崛起将会比那灭亡的三氏更具威胁。

多少将门皆是如此,不死沙场死官场。

此时正是急流勇退的关头,单单自污名节可不够,废恩荫一事还未正式推行,各方势力势必百般阻挠,又让江大将军在布诏实行前一天,钻个空子,这将军之头衔遗表给后人,既是符合规矩,又巧妙地表达对陛下的举措并不反对,甚至还有畏惧的意思在里头。

更有甚者,还能让些多心多虑城府深的老官们暗暗揣摩圣意:莫不是还有什么风吹草动是他们不知道的,连西凉江氏都服了软。正值壮年的大将军突发恶疾身亡怎么着里头也得有个山路十八弯,如此之下,他们要想煽风点火也得顾虑良多。

林莲生刻意模仿江既白母亲的字迹的深意就在此——重情重义之人会死于情。

孟野云闻言,迅速地从顾重霄怀里头探了出头,林莲生话里头的意思,她算是听明白了,「祸水东引,权衡各方,你怎么还不聪明死呢?」

一碗水端平,让所有人得到利益的同时做出妥协让步,将泾渭分明的河道并列,搅和在一起,难舍难分。

然后又把颍川林氏彻头彻尾淡出了局。

最能寻到林氏把柄的地方,便是从林彦怠政,林人傲慢,可林彦,已经死了。

林莲生反倒是可以死死咬住今日她的不义之举。

她孟野云可以得罪顾行止,但她绝不能露出一点马脚,让颍川有一寸得利的机会。

她遗憾地嘘出长气,「今日不将你除去,实大周祸事。」

林莲生平静道:「再射一箭,我不躲。」

孟野云摇摇头,「我可不是傻子,我身后那位姑娘划愣来划愣去的,有点眼色就知道是个练琴好手,可我孟野云若是只有点眼色,当年不早就被我那一棒子敲不出个所以然故作玄虚的父亲给坑死,还能替他完成遗愿将南胥那条毒蛇斗死?她那手法,是风月阁大周培养蝴谍所使的暗器姿势,只怕我还来不及再射一箭,我的脖子便会给那红烛软芯,啧,她还好心将火给吹灭了。」

蝴谍,不是蝴蝶,风月阁往来鱼龙混杂,身居高位的人看得长远,只做瓦肆勾栏的快活勾当无疑暴殄天物。

于是便有了蝴谍,这类女子多是罪臣之后贬入籍,既为官家子,那底蕴自是有的,同那些生来寒苦的贫民相比,只需要将多出的一点傲气和眼界运用得当,教养之后的蝴谍那便是百里挑一。

这类蝴谍用处可多,可以乔装粉饰一番送入敌国,也可做些见不得光的暗杀勾当,以恶制恶,朝廷不方便出手的,交给她们就好。

沈惊蛰一听这话,不咸不淡地反驳了句:「锁喉见血,太粗鲁。」

这类造价昂贵的蝴谍,除非情况特殊,不然根本舍不得用,要知道这么些年来,家世,性情符合条件的培养出来的蝴谍不过一双手数得出,有些蝴谍可能隐匿一辈子的身份都不会出手一次。

不过,沈惊蛰并非是以蝴谍的身份来此。

她是沈惊蛰,顾行止同母异父的姐姐。

她亏欠她的弟弟。

她不能让他白白赴死。

她在风月阁风尘场所里头多恣意,虽以谍子身份培养,却无忧无虑,过得比多少人都舒服。

那生在天潢甲胄人家里头的皇子,却吃了多少的苦。

她是长姐,她有责任。

她一年复一年眉眼上挑,漫不经心又故作高贵地施舍金珠,以为自己是家族落魄了却怎么也不会裹挟在泥土里头的惊蛰姑娘,她有世族女子与生俱来的风骨,站在京城最大最繁华的舞榭歌台上,享受着或是腰包里头有万金的富商的狂热,或是年华正好的新科及弟状元的倾慕,她以为自己是红尘俗世最出挑的那一道春日惊蛰,给那些惶惶惴惴的姐妹慰籍,以不屑的姿态庇护那群可怜的女子。

可她其实不是。

惊蛰二字前有个沈,清河沈氏。

京中地寸土寸金,自皇宫外头中心延伸,越靠近皇宫,地价便越贵,甚至有一里一金的,一里好几金的说法。

但就是在这寸土尺金的地界,荒废了好几处连在一起宅邸,合院的羊房夹道夹在一起的不仅仅是屋院,更是当年与沈谋皮的几家人情世故,

各家各有各家的大院,但又暧昧的掺杂在一起,连里头的树都亲密无间,枝叶交缠。

所以其实只要一把火便可将这些个晦气的屋子一并烧没,但到底没有,当初来抄府的人自诩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但踏进门的那一刻,目睹了一座穷奢极欲的小皇宫后,唇发白而久久不合。

若真烧了,这些外表光鲜亮丽的财宝装饰虽说里子来源污黑不堪,可却也足以让正直到为官三十年两袖清风的官爷睁半边眼闭半边眼,上书请柬驳回「焚毁不义之财」,将其抽归国库。

当初搬运的仆役数量多达百余人,硬是给搬了三天才搬空宅邸。

沈家旧院便渐渐荒凉了下来,偶有几小童嬉闹跑带此处,也会看着破败不堪的宅邸,念几句大人教会他们的童谣:「清河沈,河不清,沈人沉清河,且看清河水,脏污更脏污。」

沈惊蛰来过这伤心地。

捂着耳朵走的。

她姓沈。

沈人脏污。

她后来知道,当她为了引台下恩客喝彩,半敞香肩,娇媚一洒有价无市流香酒在自己的血色罗裙,酒色美色勾得五陵少年痴狂时,那少年只是一身褴褛,裹着冷硬的棉被竟然没给冻死。

当她满不在乎那华贵长裙随手丢弃时,殊不知那应当唤她阿姐的男孩,还在低贱的阉人手上讨生存,连贪一口吃食都要卑躬屈膝,抖着身子拼命将眼泪逼回去。

她沈惊蛰何需看人眼色?不总是有人争着抢着来捧她么?

「贵人,贵人息怒。」

「死病猫,真晦气!」

「姑娘,可否赏眼….?」

「啧,抱歉了这位客官,今日我沈惊蛰的牌子,可没有挂起来。」

她哪里是什么清高的沈家遗珠,沈家人罪该万死,不就是最会踩着别人的血泪尸骨纵情声色么?

她的母亲将弟弟做筹码为她谋求的短暂幸福。她沈惊蛰,口上说沈家人与我何干,不也还是个败家娘们吸食人血么?

「林姑娘,我问问你啊,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有明妃的相助,我还是惊蛰姑娘吗。」

她饮下了林莲生点的茶,又清又香,干干净净喝到肚子里头。

「姑娘自有定夺,无需我多言。」

不会。

她会是个普通庸俗的风尘女子,没有傍身的能力去护住她的美貌,然后沦为一个又一个狎客的玩物。

如那些年纪分明还不大的姐妹们一样,身淤青,颜强笑。

再慢慢老去,慢慢死去。

许是她饮惯了酒,一时饮茶,竟有些倒胃,喝不惯太干净的。

孟野云灿然一笑,「这么说,你这只蝴谍还挺讲究,我不信颍川林氏的手能伸到这里,风月阁的牵头人,朝廷留过底,不可能来自卫水学宫,若真如此,这大周还有什么是林氏没有蚕食的?《药王赋》之后,你当初掀起多少波澜,让朱砂鼓动多少仕人儿女脑袋一热跑去卫水学宫求学,那些仕人可否在知晓,百家姓入了颍川,出来只记得自己姓个林后会不会气得捶胸顿足?」

林莲生部分否定了孟野云的阴谋论,「卫水学宫不是人人都能进的。」

孟野云冷冷地看着她:「又在装。」

沈惊蛰站起了身,将脚边的新娘头饰捡了起来,又觉得讨了个没趣,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不轻不重又将其扔在一边。

红烛熄灭良久,灯芯处此刻冷却了。

她曾做过相夫教子的美梦。

梦到过那位白衣少年郎。

他确实掀开她的红盖头。

她捏了自己一把。

清醒的。

甚至都不认识,还差点拜堂了。

江既白,东方既白,天色明朗。

但只有昏沉夜色才可临摹惊雷的形状。

她又拿起了红烛,绽开一个僵硬的笑容,直直朝孟野云刺去。

不是蝴谍的那种技法,只是单纯地刺去。

她对顾行止做了一个口型。

对不起,弟弟。

顾行止蹙眉,他并不知道这女子有何意图,不过他何其聪明,在看见林莲生略有悲怆的神色时猛地意识了什么,一波才平一波又起的变故,他的反应非常快,电光火石间夺过一旁埋伏的龙值卫的弩,人的速度终究是快不过弩箭。

他想,阿姐,你是要孟尚书死,嫁祸于我,然后独自一人离开这里吗。

我不能接受呢。

还是这命不久矣的孟尚书要以死拖我们一起下去?

阿姐,你不能有事。

顾重霄第一时间将孟野云死死搂在怀里,而听闻「嗖」得一声。

顾行止出箭。

一箭,一人,一命。

沈惊蛰的笑起来脸颊旁的欢颜两点梨窝淡了下去,她眸光疏离而冷漠,但似有千言万语欲说给杀死她的那位顾行止。

但在临死前一刻,她将头偏向林莲生,无声动了动唇。

拜托了。

他叫你阿姐。

多谢。

替我照顾他。

梨花开绽,机恬染血,沈惊蛰一身红嫁衣远远不及她炙热的血那般鲜艳夺目。

还好,沈惊蛰没有看到,林莲生淡然地神色,还好她不像孟野云一样明白林莲生将默不做声视作拒绝。

林莲生看向顾行止,说了三个字。

「她姓沈。」

「风月阁蝴谍主,是她,你只要踏足风月阁,便会是你了。」

「你该叫阿姐的人是她,而不是我。」

她将所有从你身上得到的,都还给你了。

还多了一条命。

她湛湛地看着他。

他未出声,没有作答,在一箭射死那位陌生的女子后,他心底未起一丝波澜。

好像没听懂他的阿姐在说什么。

顾行止方才能在一瞬间思索出沈惊蛰暴起的所有可能性,在这一刻却觉得阿姐说话真让人费解。

要在多久之后,那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奢求了不知多久的亲情还未来得及感受便失去的悔恨,才会追杀而至。

妙算如神的林莲生,也有些迷茫。

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不是么?

他害的父亲落得那般田地。

他可以选择不射那一箭,他偏要自作聪明。

是他咎由自取,林莲生不过是顺水推舟,圆了沈惊蛰心中的愧疚。

顾行止会如沈惊蛰所愿,有了风月阁背后的暗桩支持,不用再活得担惊受怕。

即使他已经不再需要了。

「林姑娘,他喜欢吃的除了莲子羹还有什么?不用你教,我会就是会,不会便是不会。」

「林姑娘,我这风月女子,说是清倌,可其实在旁人眼里也干净不了多少,我这话可不是卖惨,我想说,我不像你,读过许多书,只是想问一下,这『行止』二字,可有什么别意,行止行止,走到一半就挺住了,不太好。」

「哦,是这意思,大道朝天,效仿大德,我沈惊蛰的弟弟,应该的。」

(37)

孟野云看着一红一白远去的身影,以及院落里那征愣久久不动弹的男子,忽感全身疲倦。

江既白得随林莲生一同去颍川,算是妥协。

江既白将会承袭江大将军的爵位,江氏一脉的兵权握在江飞雁手上,名与实分离。

也好。

她揉了揉眉心,一直给抱在人怀里的她这下才是真真正正的放松,她无奈道:「小和尚,我们输了。」

顾重霄没有说话,只是将下巴抵在她的头上。

方才那女子冲来时,他想也不想便死死护住怀里的人。

失去她这一件事,光是想想便百骨俱凉。

孟野云开口的声音染上悲意:「潜龙归渊,猛虎归山。」

顾重霄并不在乎,轻声道:「有我在。」

今日的小打小闹,远不及日后卫水学宫那群人同他的小和尚争斗那般诡谲迷乱。

她指着着天上飘起的细细密密,惨然一笑:「三月桃花雪,京城好个春。」

雪落满庭院内的人身,凤凰松叶绿带白,松下黄泥销骨。

后来林府荒凉。

(38)

曾经有对姐妹,反目成仇。

姐姐率领私兵,闯入林氏府邸。

林彦,挥舞着独臂,死命捶打着坚硬的铁铠,却被一脚踩在泥土下,像一条死狗。

他的脸贴在地上,鼻尖嗅到血腥的铁锈味,他的脖子像是要断了一样扭转,才能看见他的妻,他的女。

没有哭喊也没有求饶,只有刀枪碰撞的声音,他要站起来,他要反抗,可身后一拳又一拳使得他整个身子像庖厨里头要煮熟的虾子蜷缩在一团,他要站起来,但他站不起来。

他的妻,他的女。

好像在哭。

别哭,别哭,不疼。

后来哭声小了。

她们不见了。

脸上的压迫消失,他托着残破的身躯,惋惜的是,站不太稳,独臂支撑不住整个身体的重量,他又重重地摔到在地上,手腕上阵阵痉挛使得仅有的一只臂诡异地抽搐,钻心窝子地抽疼,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拼了命地要站起来,尽管他的力气并不多,他要站起来。

可他没有站起来。

他高高扬起头,支地的独臂猛地脱力,眼前一黑,下巴磕到了地上,下颚崩到上唇,口里渗出鲜血,舌尖尝到了泥混血的滋味,他颤抖着身子,又一次尝试要支起双腿,但跌倒不是一次的,他最终磨破了膝盖上的皮,他许是傻得并不完全,知道站不起来了,也知道眼下也许爬会移动得更快,于是另一边空荡荡袖子上的肩膀抵在地上,仅剩的一只手嵌入泥里,发力向前蠕动。

终于爬到了林府的大门。

已是汗流浃背,如一滩烂泥瘫软在地。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照在他污浊不堪的脸上。

比跪更加卑劣的姿势,丧家之犬摇尾乞怜上天,还给他,他的妻,他的女。

天黑啦。

该回家啦。

家里有人在等。

可他永远不知道,她再也回不来了。

林莲生永远记得,那个离皇城三百里的,很是隐蔽的京郊,

先太子私兵驻扎的地方。

那一晚,夜色暗沉,借着烛火,朱砂温柔地摸着她的头,「我不会让她成功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总有一枝艳压另一枝。

林莲生强忍着心中的悲痛,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之后,问母亲,「娘,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孟太傅,为什么要牺牲自己?

朱砂丝毫没有在困境中的慌乱,她理好发丝,她是京兆朱氏的人,也是林夫人。

不会被任何东西打败。

她轻笑道:「佑我大周,虽死无憾。」

阿彦,你既失心失臂,无悔。

那我一死,亦无憾。

她多么聪明,她对江既白出现在这里丝毫不意外,少年人心里五味杂陈,他只一腔热血从军征,却不知早已踏入漩涡争斗之中。

莲生的娘嘱咐他说,「拜托了。」

他点了点头,嗯,知道的。

他不是江大将军那样的王八蛋,莲生娘在做一件很大,很重要的事情。

要帮她,不能让莲生失望,不能让大周为外人所窃。

莲生,有我在,别怕。

朱砂在数人围困中,寻到机会以弱示敌,让她的姐姐放松警惕和她独处。

于是朱砂戴上了凤冠。

没人认得出来谁是谁。

「囡囡,将这兵防图记住,这镯子拿好,这是太子通奸南胥的证据。」

林莲生从未这样认真过,不愧是她朱砂的女儿,给她一刻钟,林莲生便能将兵防图再画一遍出来。

不能偷走,莲生身上没有可以藏东西的地方,只有她的脑袋能藏住。

朱砂知道,姐姐通奸的那位王爷狡猾得很,她伪装不了多久,迟早露出破绽。

但她的姐姐在她手上。

她能拖延时间。

光有边防图,不够,那便策反江既白,待到良机,便能发挥出江家子的作用。但最终,被朱颜换作「宋宋哥」的男子,将一瓶毒酒和一把刀放在江既白面前。

男人宛若一条吐露芯子的毒蛇,「证明你的忠心。」

只是猜忌,还有办法。

朱砂看着他,提出交换筹码,「放我的女儿走,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看到我那个愚蠢的姐姐。」

他勾唇一笑,自是应允。

江既白饮下了酒,林莲生看着那把刀自他的手引入母亲的心口。

他温热的大掌,背着她疾驰过华灯初上的上元京城街道。

也握着一把短刀,夺取她母亲的性命。

朱砂面色无惧,从容坦荡。

无怨无悔。

可毒蛇咬人一口,致命的不是啮齿咬合,而是渗入肌肤的毒液。

来自南胥国的毒蛇,怎么会心甘情愿做公平的交易呢?他可以杀了朱砂,毕竟她并不姓林,而这姑娘,来自卫水学宫,不能轻易动,那群老狐狸最擅长算计,光是被缠上就会无比头疼。

既是女子,那便毁了她的贞洁,大世族养出来的姑娘,若是做了弃子,可远比杀人来得更加诛心。

但到底他是南胥国的人,并不知道,大周颍川林这个姓究竟有多危险,今日的狭窄心肠,会带来怎样的灭国之灾,都是后话了。

林莲生不会忘记。

那酒不是什么饮下立死的毒酒,而是勾人欢好的一昧共赴云雨的好蛊,那人惜才,毕竟是个不可多得的大周世族子弟将才,杀了多可惜,而是自认为成人之美,以此巩固他的忠心,这些事情,向来是男子享福女子吃亏。

他阴毒的心思还有第二层,让这位江家子玷污了林氏女,若是有朝一日引得两家戈乱,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们共骑一乘返京。

少年温柔的双眸渐渐泛起血丝,视线有如猛虎,落在她身上,好似下一刻她便会给掠夺得一干二净,更令林莲生不安的是,他的体温顷刻间骇人得滚烫

她可是医女,过分的博学让她见微知著此等异常意味是何,她聪慧,但也只是弱不禁风的姑娘。

江既白是练家子,是能替她打跑流氓登徒子的将门之后。

而她只是个弱女子。

「不要,不要,求你了……」

求饶无济于事,甚至于未破苞少女晶莹剔透的泪水,更是一剂猛药。

「莲生,莲生……」

林莲生从来没有想过,她的伶牙俐齿除了诵读诗书外,原来会同被逼急的兔子一样咬人,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巫山暴雨来就她,她会溺死于此。更是从未想过,那双替人祛病的妙手,也会被限制住挣脱不能。

莲生,当怜众生。

那位少年,分明说过,「莲生,我护你一世周全。」

如今,恨不得将她撕裂。

那位少年,哪怕浑身是伤,也要提着把小木剑打跑口头调戏她的登徒子。

如今,却是将她的尊严踩在脚底。

她可是颍川林女!怎么可,怎么可!

父亲,母亲……

你们在哪?

莲生,想回家,莲生要回家。

她绝望地放弃了抵抗。

任凭暴风雨滂沱砸死她。

饶是,无人怜你林莲生。

朱砂死前睁着哀伤又温柔眼睛,看着女儿离去,她没有闭眼,甚至缓缓微笑了起来。

囡囡没事就好。

目送女儿平安。

囡囡,保重。

林莲生偏头,看向不远处军帐。

母亲,你千万别看到。

可冥冥之中,她好似看到了已然失去意识的母亲的那双温柔的眸子,替她流下了眼泪。

她看不到的,她看不到的!

多么讽刺,她居然在这一刻多希望母亲再也看不到她。

多恶毒,不过是裙下贞洁,居然心生这样的歹念。

林莲生,手上的尖利树枝,如果刺破他脖颈上软嫩的肌肤,他现在毫无防备,会血流当场,死在你的怀里。

她的手垂了下来,眼泪被身上的人吻去。

她念过的书里说过,洞房花烛夜,人生一大喜事。

是喜事,林莲生。

你喜欢他的,不要紧,不要害怕,别哭,别怕。

若是天下男子何人让你心甘情愿披上红霞凤冠,共饮合卺酒,相濡以沫一生。

是他江既白。

「莲生,你不喜欢我打架,那我就不去打了。」

「莲生,你别生气了,那些姑娘硬塞给我的果子,我一口都没吃过,才给你的,不是不是,不是别人剩下的给你的,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嘴笨,我我我…..你别哭,我不是花心大萝卜。」

可她是林莲生。无人出其右,她凭什么受到这样的羞辱。

她哪里做错了?

她是哪里不够好吗?

为什么白哥儿的苦衷,会给她带来苦难。

趁着夜色出行,便是一夜荒唐。

天亮了。

她从江既白的怀中醒来。

她嗓子沙哑,声音无悲无喜,像一具行尸走肉,抬起淤青与伤痕遍布的胳膊,盖在眼帘前,说:「既白,你还能带我回去吗?」

她在问,这剩下的距离,回家的距离,是否还要这样疯狂的夜晚,是否还要她以身做马。

太阳太大了,她太疲惫了,受不住,她衣裳尚且能蔽体,却仿佛又被浑身扒开暴露在这猛烈灿烂的阳光下,光是遮掩住自己的眼睛,也抵不住这样盛大的光线透过肌肤,将她不再清白的身子灼烧个透。

江既白红了眼眶,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混蛋事后,只会一个劲的说:「莲生,我该死,我该死,对不起,对不起。」

大业未成,莲生,你等我,等我完成他们的愿望。

我回来娶你。

你等我。

昔日灵灵才动,盈盈一笑娇花照水的杏眸里,现在只有一片死寂。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出声。

待到她回家时,她看见她那可称方正儒雅的父亲,如同乞丐一般,身上的衣服不知道多久没换,破破烂烂,龟缩在门前的一头石狮子的墩下,探出脑袋望向远处,口齿不清,念出一大段一大段的话,她只听得明白其中几个字。

「囡囡….娘子。」

林莲生俯下身,轻轻拉起父亲的手,后者却执拗地抱住石狮子不肯撒开。

她也不坚持,身后的人迟迟不肯离去,于是她轻轻地说:「林家家丑,你看够了没有?」

江既白心揪做一团,抿了抿唇,想说什么,但发觉言语在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来的,都会无比苍白。

林莲生见他毫无反应,便扯开袖子,姹紫淤,嫣红痕,密密麻麻地遍布在那只本该白皙无瑕的手臂上,抬起眼眸静静地于他对视,江既白眼里的心疼愧疚不安,她看不见,她又复述了一遍:「看够了吗?」

她只记得那如狼似虎掠夺蛮狠的凶光,

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如死水般的月光。

「别说话,我不想听,你走。」

「你走。」

江既白握紧拳头,黯淡下眸子,默默离去,但又猛地将拳头砸在石狮子上,剧烈的冲击使得石身有了些微裂痕,砰然撞击下他的拳骨也遭重。

碎裂的皮下三寸,只消伤筋动骨百来天,强忍这短痛残余的不适,待到伤好了后便也再难身临其境切肤体会当时的疼苦。

他面色沉如水,拳峰开裂出了伤口,血沿着指尖滴露在地上。

他的姑娘。

对不起。

于是这二人转身,再也不是离林府两步远的十字路口处,江既白卸下林莲生的小医箱,送姑娘回家后潇洒离去的背影。

回家了,林莲生。

天还没黑。

还是他送你回来的。

你就别娇娇气了,那不过几步远都不肯背的医箱,要他给你任劳任怨。

你要自己背。

她抹了抹面,发觉泪已经干了,哭不出来了,于是便挤出一个自认为无懈可击的笑容,唤了句:「爹爹。」

爹爹病了,她还要照顾爹爹呢。

娘亲走了,她还要尽未尽之事。

还不能倒下,林莲生,你不是小姑娘了。

林彦目光本来是是直直望着远方,被这一声「爹爹」喊回了魂,可在看到眼前的姑娘白衣破旧不堪,乌黑的发丝上掺着泥,他甚至闻到一股馊掉的气味,触电似猛摇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不会的,囡囡很爱干净的,你不是囡囡,你不是……」

林莲生收敛了笑意。

抬手闻闻衣袖。

真脏。

不久,她忽觉自己的月事推迟了。

小腹一天一天的隆起。

心如死灰后,还能为一阵风吹散。

最终什么也不剩。

她面不改色地饮下一碗藏红花。

林莲生笑容苍凉。

她杀人了。

她是医者,向父亲学过医术的。

医者不自医。

是她亲手调配出最快见效的滑胎汤药。

浓烈的血腥味让林彦围了过来,他的疯痴愈发严重,指着地上一摊白黑红三色混杂的未成形的孙辈,边跺脚,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惊叫道:「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她的父亲,癫狂地撕扯自己的面皮,像是无颜面见列祖列宗。

地上是什么恶心的东西!林彦你是什么东西!

林莲生没面色苍白,捏着鼻,她再怎么孱弱也不能阻挠她将这一地狼藉收拾了干净,也不能将她与生俱来的贵态抹去,她还是那个外人仰慕的林莲生。

她想,她一辈子都不能去理解父亲和母亲了。

「爹爹,这就是你说的『佐君主,定天下』的代价。」

为什么,为什么要去帮他们?

可她还是将那镯子给了那孟野云口中的臭和尚,还是一言不发默出了那幅边防图。

母亲的遗愿。

她冷眼看着孟野云同那群该死的南胥人斗得你死我活,一直为人漠视的顾行止在所有人手忙脚乱的时候,将他的名义上的兄长出卖了。

她听见那唤她阿姐的小少年对着太子殿下说:「兄长,你若是争点气,我便愿意同你联手将那女阎罗压下去,可你怎么这样愚笨,将后背托付与我,你怎么知道我这大周的二皇子会心甘情愿与你这不知哪来的野种勾结?」

当年他被骂成脏污龙脉的贱子,而今他才是正统的皇子。

她看见孟野云眼角滴下鲜红的眼泪,却笑吟吟地牵起她的手说:「林莲生,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她摘下那母亲交代给她的镯子,给了顾重霄,对他说:「如何利用,愿世子殿下三思而行。」

这几个人心怀鬼胎结成同盟,皇后膝下的小阿止骗取她的信任,他的方式可多了镯子不过是最下乘的信物。妇人矫诏经由他手,假传圣旨,可皇后惊觉假旨再一次顾行止作假,逼得他的兄长狗急跳墙,孟尚书便有了由头勤王护驾。

皇帝驾崩,世子夜会二皇子。

顾行止可不想第二天便突发恶疾去世,更不想与那林江孟三个世族仗着交情狼狈为奸扶持出的世子的为敌。

但这些都同林莲生无关。

是父亲母亲要她做的,不是她该做的,但她不会让父亲母亲失望,她一直都很听话。

只不过,他们要的大周,不是她想要的。

颍川林氏势必是孟野云所言的朝廷膏肓重疾,无法根治。

世族门阀日后再怎么衰落也好,她林莲生绝不会让先祖,父亲的悲剧第三次重蹈覆辙。

母亲,你有句话说的不对。

哪里是佑我大周。

是佑我颍川,虽死无憾。

父亲是林氏人,母亲你的母族也败给了皇室。

凭什么要卑躬屈膝吞下这口气?

卫水学宫的人,眼光不能这样短浅。

(39)

颍川卫水学宫的三阁老正在为京城里头的太子殿下搞的「南北榜」吵得不可开交。

「南人北人,他倒划出了个高低贵贱!」

「哪里是体恤南地贫弱无状元,分明是朝廷见不惯几代揭开榜后上头名字,双木成林碍着他的眼!」

「宽宽心,林家主美名在外,多少仕人慕名而来?朝廷就一疯狗,被家主逼急了,才出这『南北分榜』,不过,倒也不失为一种伟光正的阴毒法子。」

林莲生充耳不闻这几个比她大了不知多少岁的阁老们的争论,只是在舆图上圈起了一条河道,而后一声不吭走出这闷气的阁楼。

其一有毒士之称的老者火眼金睛,在这舆图的勾勒间明了家主深意,抚掌叹道:「妙,妙,妙,北人南迁,更张户籍,混淆视听,若是考虑到银两问题,决水河道,借水患为名,堂堂正正寻个由头搬迁户民的同时,又能将朝廷的银两经手。」

「还能借赈灾为名将那位花样百出的太子殿下引来,淹死于此!」

「一计除三患,一计除三患!」

林莲生贴着木门听着里面的赞誉,苦笑了一下。

她是否有这歹毒心思,重要么?

这群人需要的,就是位心思玲珑的家主,能够审时度势护佑林氏。

已经没有人需要林家小囡囡了。

她心思神游,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风雅的莲池旁,莲池中央几株子午莲,昨日夜里开得妖丽,晌午时分太阳毒,眼下垂息养神紧闭花苞。

这类莲,同那昙花倒有些相似,于静默夜里头盛开,可待到东方既白,要么凋零要么沉睡。林莲生走向莲池,任由身子沉浸在莲池里,莲叶田田,满谭水浸湿裙裾,莲池清浅,她轻轻将莲蓬摘下拖在手上,青绿色的莲蓬布着水滴被照的熠熠生辉。

她欢喜得弯下了眉毛。

身后的男子盯着她敞露的素手玉足,玲珑白皙,喉咙发紧,除了上身衣物,淌下了水。

他缓缓走到她的身旁,嗓音温柔,「水凉,想吃莲子,我给你摘便好。」

好似当年。

他将她抱到了池边,替她又一次剥下了莲子。

同记忆中的莲子一样青绿,一样的盛夏时节。

可是为何入了口,却是当年尝不出来的那浓浓苦意呢?

当年分明是甜到心坎的,她也是靠在他的怀里,也是他喂给她的。

为何味道不一样了?

原是莲子心中苦。

她靠在江既白的怀里,伸手临摹他的眉目,声音带有哭腔:「为什么?」

她放不下。

放不下她心仪的男子那样对她,放不下他的手沾满了她娘的鲜血。

她也给江大将军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赴死。

就像她的母亲一样。

死得其所。

这是扯平么?

雨淅淅沥沥,江既白将林莲生圈在怀里。

一言不发。

林莲生将他带回颍川,是给朝廷一个安心,让那几年万里的雄将再也提不起剑,让江氏兵权不再纯粹。

他认。

不过是年少时立过的誓言没成真罢了,不过是做不了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不过是未能随母亲的愿,还是承父亲爵位罢了。

他伤害了他的姑娘。

总要弥补吧?

后来,多少年觥筹酒醉里。

他灌了自己一大口酒,朦胧醉眼,酒太浓啦,饶是在边关那些日子里烧的烈酒都没这样呛人,辣的他掉出了眼泪,「以前她是喜欢我的,满眼都是我,我也一直喜欢她,一直一直,可我偏偏是个混账,她就不那么喜欢我了。」

怪他吗?

当年来看望他的副将先是沉默了起来,而后拍了拍他的背,宽慰道:「咱是个粗人,没喜欢过人,自然也不知道喜欢人是什么滋味,老大,天下那么多姑娘,又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话虽如此,江既白将酒葫芦砸了,捂住腹部蜷缩了起来,「可我就是想要她,想要的不得了,我就是想要她和以前一样喜欢我,天下姑娘那么多,只有一个林莲生,也只有一个江既白全心全意爱过。」

莲生你别皱眉了,你别难过了,我舍不得。

可惜,回不去了。

雨大了起来,连着三月一场一场。

释怀一事,终究交由来世。

(正文完)

番外一:三罪书

「问吾平生有三罪,未能除林贼,制靖王,失信于人。一恨林贼安康,二恨靖王无恙。我这几载鸿业,算不算如了林莲生的愿,东凭颍水流?算了,怨你做什么呢,此去颍川,青山又青山,你我曾同窗,林莲生,我祝你平安。」

「但最好别平安几年,下头无人对弈,我耐不住性子,等久了,我就掀翻了这阴曹地府,爬上来也要把你拖下去。」

「臭和尚,你偷看姑娘家的信做甚么!别看,没有你的!」

「我不在了,日后,你没由头光明正大买糖蹭吃了,真遗憾,不过你可以在我坟头放一点,说不准我闻着味了,破土而出也要饱腹一顿,先说好,我要金丝楠木做的棺材,记得别盖太死,不然我馋话梅馋紧了,只能抠棺盖,空闻其味,钻不出来,下辈子我就不理你了。」

「臭和尚,不准怨我,虽说我失信于你,这京城春夏秋冬,不能共赏,但你可得给我好好活着,虽说这天下无我孟野云,很是无趣,但若是你也不在了,那这人世多枯燥,少了我俩,东君不驾马,太阴不御风,你叫大周百姓还有什么盼头活着?」

「唉,我肯定是被林莲生传染了,变得和她一样自恋了。」

「至于西凉那笨姑娘江飞雁,你让她自己玩得开心就好,那姑娘实心眼,骂几句哄几句就老实,不用理她。」

「哦对了,你别来陪我,若怜我孤苦,便把那令人作呕的林莲生给我推下来,千千万世人,也就你俩能任我放肆了,她一人活着,也麻木,还不如让她早点解脱。但是,她不能死在我俩手上,那就不能死得太草率,不然,咱俩脸往哪里搁?臭和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要脸,可你要脸呀,我是给你争面子,懂不懂?」

「我再说一次,你别下来陪我,不然,我把你踢也要踢回去!」

「唉,臭和尚,正封年的雪比长盛的大多了,还想骑在你脖子上在看几眼呢。」

「臭和尚,我再再说一遍,我,孟野云,无来无去,不悔不怨,我喜欢你,所以你这一辈子都要记住我,若是忘了我,那我就在地府里头找个俊俏的死鬼结阴缘快活,你若是忘了我啊……」

「算了,臭和尚,你喜欢我,那就给我好好活下去,大周这好好的一锅粥里头给颍川那坨鸟屎搅混,你就算用吃,也得给我吃下去。」

「别看啦臭和尚,没有别的肉麻死人的情话,再写下去,我这一双手不累?你若还想看,那就是为难我孟野云!那就是不喜欢我!」

「唉,我知道你肯定会把这几封信当贡品一样供着,好好的太子,要被那多嘴的卢尚书说成昏庸之人沉迷美色,他虽看起来老,不过,谅在他有点良心,我还是不咒他死了。」

臭和尚,你可要替我爱这无趣的世间多几年。

番外二:故人来

艾草焚烧的焦味熏满了整个东宫,顾重霄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不觉天已亮,双膝上缠着尾的玄猫低低喵了一声,他已经很小心了,还是吵醒了它,玄猫灵巧一跃到了地上,拉长四条腿伸展身子。

这玄猫是当年卢尚书家送来的,民间传言,黄瞳玄猫招财,绿瞳玄猫镇宅,卢尚书不阴不阳地送来这只绿瞳子玄猫给太子殿下,是有暗讽孟野云为人处世过于阴间,太子殿下镇不住,他派来个猫主子镇一镇的深意的。

当初送来时,它还是只小奶猫,但性子并不奶,有些厌人,靠近便炸起毛,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呼噜声,卢尚书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刚正不阿的同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估摸着是听了什么「毛发越深,性子越坏」的毫无根据的传闻,包藏闹腾孟野云天翻地覆的祸心,才将这闭上绿瞳丢在影子下就看不到的小灵物送来。

孟野云自然嬉皮笑脸地接过了卢尚书的不怀好意。

也不知孟野云耍了什么手段,策反了这只格外通人性的玄猫,她抱在怀里时,偶然撞见卢尚书,便指挥着它张牙舞爪咬破丢弃它的旧主的衣服。

卢尚书去尚衣局的次数取决于红衣黑毛,这凶神恶煞一主一宠的心情。

玄猫扒拉下了挂在门上的艾草残骸,两只前爪左右翻覆焦了的一坨,探出头含在小嘴里,顾重霄赶忙呵斥一声,提起它的后脖颈,硬生生猫口夺食,白玉佛子的面孔冷了下来。

玄猫抢不过坏主子,委屈地钻到墙角的红布里头,呜呜咽咽地喵了起来,修长柔软的尾巴无力地垂下,小猫头埋得很低。

可顾重霄眼下并没有分神连布带猫揣在怀里安慰的心思,又坐回了案前,吹灭燃了一夜的灯烛,挑分起帘上帷幔,借着晨光继续执朱笔。

监国一事,劳心劳神。

近来林氏小动作良多,前五年他顶着风雨谩骂将北人独占文仕鳌头的局面划开,多少贤臣自认受辱,辽东世族素来轻贱两淮南民,暗地煽动「半开化的南蛮子」的蔑称流传,更是公然在朝廷上讥讽南音粗莽,不堪入耳。

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听到太子洗马韩无伤有些焦灼地喊叫:「殿下,殿下!」

顾重霄叹了一口气,跟了他好几年了,还是这副急性子,他还没坐稳当,便又站起身,打开门,小个头大眼睛的韩无伤气都还没有喘上来,一脚跨过门槛,便一股脑将话吐了出来:「殿下,北上治水,恐有那直娘贼林氏人的手笔,其一,此次水患为春水涨潮……」

顾重霄无奈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韩无伤突然意识到见着太子又没有行礼,耷拉下脑袋,闭上了嘴。

墙角传来小声的喵喵叫唤。

他听见这位太子殿下说,「要去的。」

韩无伤仰起头,看着殿下噙着极淡的笑意,走到墙角将闹小脾气的猫抱了起来。

韩无伤来自两淮,自小很会念书,家里头没多少钱,供不起他上私塾,囊萤映雪凿壁偷光的法子都学了个遍,私塾外有人不忍心,放了一张凳子。

他就这样读出了名堂,问十里八乡,借到了赶考的路费,但他阅历浅,下榻住店的那间客栈的老板是个黑心人,将他浑身上下的盘缠给讹去了,如若不是殿下出手相助,他就没有一路从南到北乡试会试殿试的机会了,指不定就饿死在当年汴安雪灾时疫里头,没个全尸,又或者无颜面见乡亲父老,一头撞死。

玄猫的头不过是从埋在红布里转到埋在顾重霄的胸膛里,黑呼呼的一坨撅着个屁股对着韩无伤,他居然还能感受到这只每次见到他都咧嘴龇牙的坏猫的悲伤。

那几声似有若无的轻微抽泣。

要知道,这猫主子惯会狐假虎威,跟着当初的孟尚书为非作歹,这只猫毛发乌黑亮丽,极其高贵,可其实和孟尚书一样卑鄙到骨子里,有一次一反常态冲他喵喵谄媚,结果就是为了跑到他身上撒一泡尿而后溜之大吉。

孟尚书在一旁风凉话也没少说:「小哭包韩无伤,这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衣服都哭湿了一块,呜呜呜呜,好可怜哦。」

然后她踩了一脚欲言又止的太子殿下,抱住趾高气扬的玄猫,鼻孔里哼了一声离去。

这一脚,踩的是太子殿下以身试险。

他韩无伤初入仕途时,毫无背景和靠山,于是挖空心思曲意逢迎国子监的那群风雅文仕,官场之外的人情场,才是真正的官场。

什么茶余饭后的投壶流觞,什么紫竹林抚琴修身,着实让他头晕目眩眼花缭乱,但显然,他的八面玲珑落在心高气傲的世族出身的人眼中,同奴骨无两异。

仕人求道都要经过这样一个过程:先出学问,再去钻研圈子。

他不蠢。

他以为咬咬牙,坚持坚持总能爬上去的,但在误把同僚净手的水饮下时,迎着一群人讥嘲冷眼,众人排挤,说他是穷乡僻壤出来的刁民,读书人风骨在他这里变得贫贱。

乡里头出来争口气的韩无伤,县老爷过节给他提着两只鸡说不能读坏身子的读书娃娃,不蠢。

但天真。

殿试上引得天子微微颔首后,不代表同僚会对你另眼相看,和睦相处,圣听问策之下的废恩荫,天下寒士欢颜也不过半晌,便绝望地发现同年岁的世族子弟,已经遥遥领先他们太多,门槛矮了不意味着路好走了。

好不容易文曲星下凡来到寒门受苦,杀出一条血路,顶着一官半职有点人模人样了,却还是被人说身上有股难闻的味道。

穷酸味。

他小时候没吃好,身子没跟上,不像北人一样抽条高,被欺负了也不敢说什么,也打不过人家,偷偷抹眼泪时,给传闻中的四姓出来的孟尚书瞧见了。

有权就是好哇,女子身都能在突破女官的限制,冒天下之大不韪披獬豸加身。

她骂他:哪里来的哭包?

他没说话。

两淮来的。

北人都不知道,两淮一地其实现在很富庶,可因为商贾之后不得从仕的狗屁规矩,家乡那里,财大气粗逢年过节喜欢散财的小财主,花了他也不知道怎样称重的雪花银才从那清河沈氏手下,抠出一个可有可无的芝麻官,戴上那风一吹便掉了的乌纱帽热泪盈眶说不负祖宗,孩儿出息。

但就是这点小心思,害的他们全家掉了脑袋。

两淮不穷,不是穷乡僻壤。

是他穷,不是家乡穷。

是他喜欢哭,不是两淮一地无风骨。

小财主当年摇头晃脑地顶着那小小的斗笠,身上穿着生丝制成的灰黑绢服,白白胖胖的手小心翼翼地替他研磨,生怕自己笨手笨脚打翻了这一块粗劣的砚墨。

朝廷有令:诸色公人,庶人,商贾,只许服皂,白衣,铁衣带,不得服紫。

服紫,更是一种代指,除却紫衣,凡奢荡靡极的服饰都禁止商人服着。

有钱的不能穿,没钱的穿不起。

小财主很羡慕韩无伤家里虽然穷,但是有书可念,这一带的商贾人家,除却黄发童时叫些先生开智启蒙脱盲,要是再多念些学问,便会被家里头的人认为不务正业,还不如干些别的事情。

只不过这小财主有个让他无比头疼的缺点,那就是比韩无缺的爹娘都要嘴碎,总是缠着他要他念书,这个商人家的傻财主,甘心给他当书童,笑呵呵地说:「你这么聪明,两淮一地得出个举人老爷,那可了不得。」

小地主最遗憾的是当初韩无伤需要盘缠时,伸不出援手,要是他给他掏了腰包,给官府注意到了,他们这些无权的商人,染指仕途,那韩无伤指定得被穿小鞋。

这还没考呢便想起官商勾结起来了。

胆小如鼠的小财主不敢冒险,其实也无人去理一个穷酸书生哪来的钱,但他就是怕。

在他看来,读书人是很清很贵的,他们这些个下九流的商,万万不可玷污。

也不知是什么迫使他生了买官的熊心豹子胆。

他们一个聪明又爱哭,一个胆小又爱笑。

爱哭的那个以为这辈子都要龟缩在清水衙门里头,过完无所事事又四处碰壁的一生。

可直到那孟尚书抱着猫第三次路过时,问了他一句:「两淮一地风光可好?」

他行了一个非常不标准的礼,但下意识说:「最好。」

两淮一地,最好是风土,最好是人情。

小财主不该死。

孟野云偏头,接着问:「颍水,淮水,哪处水灵?」

他答曰:「四渎之一,淮水。」

漕运,灌溉,农商,该是一处繁华。

两问两答,寒门子心未寒。

林莲生,坏女人,你等着吧。

颍水同淮水相比,差得远呐。

孟野云旁敲侧击,心中有了数。

太子殿下说:「官以人为清,岂限以甲族?」

太子洗马,掌图籍缮写刊修缉之事,辅佐太子之职,历来是世族大户的囊中之物,他居然分了一杯羹。

喂小财主,你的钱我不需要了。

若神人的太子殿下指着东宫说,「公若不嫌,可居偏院。」

他点头后,但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小财主,这可是有钱都住不到的地方。

孟野云愤怒地指着顾重霄的鼻子骂了一句:「金屋藏娇,三心二意,你今天晚上别盖被子了。」

然后又剜了他一眼:「你哭什么,我都没哭」

「喵!」

玄猫的尾巴左右开弓,煽他的脸。

他娘的,给这臭和尚先一步截胡。

洗马一职的擢选,无疑是一场对门阀的试探。

顾重霄见他楞了楞神,轻声说:「若是无旁的事,便回去吧。」

韩无伤咬咬牙,强调到:「此去凶险,凶多吉少啊!」

当年孟尚书死前,双目已渺,却笑嘻嘻地对他说:「小哭包,我死后,你要偷偷背着那假正经的臭和尚把我的尸骨拉出来鞭挞,赶在那群人之前动手,最好曝尸三日,以儆效尤,这废恩荫一制,他们要个宣泄口,那便给他们,不过也要让他们知道,大局已定,他们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我兴风作浪咯。」

玄猫现在见到韩无伤一次便发难一次,它的耳朵动了动,将二人的谈话收入耳底,伸出锋利的爪子,跳出顾重霄的怀抱,狠狠地抓破他的衣袖,韩无伤手臂上的三道抓痕渗出血,猫主子随心随性,不看僧面也不看佛面。

只看阎罗面。

顾重霄没有理他,也难得纵容了一次玄猫的胡闹。

孟野云闲来无事时,总喜欢荡坐在顾重霄给她做的一把小秋千上,她其实恐高的很,顾重霄推高一点点她就要大呼小叫,但她又是个不肯服软的性子,结果就是越怕越荡,越荡越怕,那点恐惧的念头是半点没有给磨砺干净。

早些年有种狱卒有种折磨人的法子,名为「荡秋千」,乃是四个人抬着一个人,拽足握手,有节奏的晃动,此举一可锻炼臂力,二则是….

一举摔下,头破血流。

孟尚书手上折磨人的法子不少,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玄猫聪慧,赶在坏主子规劝抓起它前一溜烟钻到了桌子底下,在黑暗处探查了一会,好似确定那俩欺负它女主子的坏主仆没来追究它的意图,又机敏地钻了出来,叼着方才落在墙角的红布,翻了个滚,将没有以前女主子在时那样略有臃肿的小身子蜷缩在里面。

顾重霄余光瞄了它一眼,神色无恙,转而问这位南地而来,孤苦无依的洗马:「韩无伤,你是为何想要做官?」

韩无伤犹豫了一会,字斟句酌道:「当年在乡里,私塾里头的先生给了我个板凳,说我不像别家孩子四五岁了哈喇子都擦不干净,是个清秀的读书苗,我便坐了那个板凳五年,后来读出了点名堂,有个傻乎乎的蠢蛋替我置办了一身体面衣裳,说他的脸就在我身上了,我不好意思拂了他的意,就继续读了下去,再然后,便是遇到殿下,替我交了那命钱,于是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考出了些好成绩。」

「待我真的读出个乌纱帽时,不瞒殿下,我是很想将这官帽子一撂拍拍屁股走人的,不受那北人的气,可孟尚书又替我将那卫水学宫来的林袭收拾了一顿。」

「殿下,我这官,好像是上天赶着要将摁死在我头上,不是我想不想,而不是能不能,做官的钱,我韩无伤并不在乎,当初跟着那家乡里头的蠢蛋吃香喝辣蹭吃蹭喝,早就在十余岁的年纪把这一辈子吃的山珍海味吃完了,庸俗的念头并不需要做官来实现。」

顾重霄静静地听着,韩无伤意识到自己过于啰嗦了,说半天没说到点子上,反倒是倾吐起了苦水,也就没敢厚着脸皮说出心底那一句假大空的话。

上天怜恤我韩无伤,那凭什么那些个北地凡夫俗子敢骑在我的头上。

凭什么你北人自视甚高,我南民低你一等?

我偏是要让南民在这朝廷占据半壁江山!

他虽明没说,可太子殿下心领神会,早就有了答案。

顾重霄指着不肯见人的玄猫,对他说:「以后它就交给你了。」

总要去的。

林莲生早几个月前已经来信,同他阐明利害,利便是树立威望,害便是凶多吉少。

不是林氏动手,便是其他虎视眈眈的世族门阀在沿途,在决水处,在各种暗箭难防的地方将他这个试图将世族泯灭,南北通融的太子殿下抹杀。

他必须得去,借此机会治水立信,更是可以向南地商贾起家的世族募捐银两,还以名望,北方世族财力不及南方雄厚,不过胜在根基牢固,百年望族,

以治水为名,是一个绝佳的固政由头。

他得看的更长远,这次水患人祸居多,古往今来治水的法子多了去了,难就难在何人去治水。

派遣旁人前去多半恐祸及己身,作壁上观,将做官的那套欺上谀下打马虎眼的功夫发挥得淋漓尽致,免遭两头难。

可受苦的便是决水之下无辜百姓。

夫国之有民,尤水之有舟,停则安,扰则危,长久以往的水患必会导致一地凋敝,流民迁徙,各州各县如何容纳,如何安置这烂摊子就又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击鼓传花。为一方父母官,没几个愚笨无能,反倒个个比猴还精,当得起万民相送万民伞的能官清吏,又岂会为了恻隐之心,不顾大局?退一万步而言,这难以处置的流民,就算安生好了,也隐患良多。

一地纳民,先问土著会不会接纳,流民水土能否相服,这些人日后的日子又怎么安排,上上下下多了这么多嘴,饭从哪来?地从哪给?

牵一发动全身,稍有差池便将苦心孤诣钻营了好些年的地方政事做了竹篮子打水,美名没捞着,累死累活还惹得一身腥。

流民可怜但绝不能以转嫁危机的方式分担他们的可怜。

唯有从根源。

顾重霄想的比谁都远。

这个治水的人可以是任何人。

但只有他顾重霄,亲自去治水,将南北之争的战场上给南地一个站上来对峙的机会,平衡各方。

为万民开太平。

「殿下…..」

韩无伤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已经见过那位孟尚书杀生成仁义的惨象了。

殿下在得知病死的孟尚书,不能留有全尸时,怀有他的骨肉,一尸两命时,封闭在东宫三日不进滴水。

他担心殿下想不开,可殿下在放纵自己三日后,便同寻常无异,照旧养喂着玄猫,天人相依旧出尘,接连好几个月都未见殿下有何悲嘁哀伤。

他这才放心。

为一国储君,岂能未儿女情长绊住步子。

可时至今日,韩无伤才猛然发觉,殿下他原来给自己的赴死,找了这么多由头!

顾重霄并未有礼贤下士的打算,难得开起了玩笑,调侃他道:「莫学个弃妇哭哭啼啼,她看到了又要闹腾我一顿。」

那赤着足迎着夕阳,如血的光辉洒在他低眉垂眸一探手就能搂在怀里的姑娘,坐在秋千上,踹飞了脚丫上的鞋子,笑得一脸灿烂,可说出来的话又那么遗憾:「恨不能见,车同轨,书同文。」

喂,林莲生,你颍川,改成六尺宽的车辙可好?

你们卫水学宫改字,行咯,我们给你们这个脸。

那你给不给我这个脸啊。

玄猫幽绿的瞳珠滚下豆大的泪珠,从红布里头一把跑了出来,死死咬住坏主子的裤腿,不肯松口。

坏主子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揩去它眼角的晶莹,有点苦恼,「你哭起来,她哭起来,我都不会安慰的呀。」

正封六年。

皇太子薨世,举国皆哀。

河水入耳,以塞眼耳口鼻,睁不能,声不能。

唯闻水澹澹,唯见水苍苍。

辨不出方向,眼前一片漆黑,他任凭水流冲走,忽地眼前点亮起惨蓝的幽光。

已经到了黄泉路。

引路的鬼差拖着长可曳地的大舌头,乌青眼眶死白面,打量着眼前似佛子般的凡人,开口阴风阵阵,死气沉沉:「此乃阴司黄泉处,尔命不该绝,紫气萦身,仍有一线生机,何故至此,如此凄凉?」

矜贵的佛子怔愣了半晌,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寻一故人。」

鬼差张开血盆大口,肥硕宽大的舌头作势要缠上他,厉声道:「生死有命,生人无处寻死者!」

「可知此举,有违一世功德?」

他充耳不闻,继而追问道:「可知故人在何处?」

鬼差似是恼羞成怒,一双阴爪死死揪住他的魂体,尖声道:「仍有一线生机,何苦自毁!」

他只是说:「可知故人在何处?」

被阴气侵蚀的亡魂摇摇欲坠,身形逐渐破碎了起来,顾重霄却仍目不转睛,坚定地重复道:「可知故人在何处?」

鬼差猛地身形后退,松开了他,似乎有些迷茫,瘆人的死目从眼眶中突出,几乎要落到他的身上了,拖着音问道:「故——人——是——谁?」

顾重霄冷硬的面容逐渐缓和了下来,薄唇缓缓勾起,莹白的耳尖泛起一丝薄红,极郑重地说:「夷陵孟野云。」

就在这五字出口之时,猛地鬼差化作云烟消散,眼前景色飞速旋转,冥冥鬼火一霎熄灭,而后地上泛起殷亮的红光。

便是满地的曼珠沙华,一位赤足红衣女子凤眸无神,静静地坐在其中。

他理了理方才被鬼差揪乱的衣衫,本该浑身湿漉漉的身子无风自干,一时间居然不敢向前。

欲见良人,先正衣冠。

那女子枯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他没有再犹豫,径直走到她的身畔,闭上双眼,将那双冰冷的小手放在尚且有余温的胸膛处捂热,哽咽道:「我来了。」

女子身形微微一动。

他将她用力揽入怀中,嗫嚅道:「我来了。」

人死如灯灭,便是排着长队等着奈何桥前的孟婆舀一口汤,忘却前尘,入来世。

阴间的罡风腐蚀灵肉,她在这等了五年。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生时已饱尝五感尽失的苦楚,死后也麻木于承受附骨之疽般的侵扰。

她好像忘记了自己是谁,好像忘记了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做。

好像在等人,好像又不希望等到他。

她都忘记了。

夷陵孟野云。

五年,五十年,五百年?

她应该一直都要在这里,不入轮回道。

她要等人。

她等到了。

她失神的双目缓缓亮了起来,轻声地说:「你来啦?」

「嗯,我来了。」

他将她拦腰抱起。

轮回路啊,要一起走。

哪怕她走不动了,哪怕他们没有来生。

哪怕这只是一场太虚幻境。

只是痴人死前的妄想。

他们有来世吧?

番外三:鬓上霜

已是正封四十五年隆冬,门扉掩不住风雪。

家家户户都在为这瑞雪贴几对春联以示喜庆,这可难倒了干事一向机灵的林小生。他蹲在靖王府大门前,地上摊着还未给他狗刨泥的字玷污的红联,抬了抬头,辉煌的大门,垂垂脑袋,御赐的宣纸,摊摊手,一双握笔都不稳当的小手。

林小生是师傅在小年夜里捡来的,他家穷得揭不开锅,爹娘饿得前胸贴后背也舍不得吃最后一口粥,留给了他,他也由此比他们多吊了口气,这才给师傅捡到。

师傅没多大文化,不过是靖王爷手底下的打杂的仆役,问了问这瘦瘦小小的细猴姓甚名谁,小年夜很冷,小猴子被冻得哆嗦着打颤,勉强裹着师傅的衣裳才缓过神,吞吞吐吐挤出来两个字「姓林」,索性师傅给他取名林小生,寓意是小年夜里获新生。

好在穷人家的孩子干事利索,给饿怕了,机灵劲讨喜,师傅也就放心让他一同伺候靖王爷了。

师傅说过,在王府里头只要本本分分,王爷就基本当你不存在,给口饭给间床,日子舒坦。但不要去碰王爷的东西,摆乱了,放岔地了,不干净了,都不要去管,不然,这靖王爷打杀起人来都不眨一下眼皮子。

林小生铭记于心,但偶尔也有犯错的时候,譬如上次王爷屋子里头的窗户没关紧,一张很陈旧的,字迹都泛黄的纸,飘到外头了,他一时忘记了师傅的教诲,自以为好心捡起来要放回原处,就见那听闻年轻时俊美到不论是男是女都自愧不如的靖王爷,阴着一张脸死死盯着他,林小生连连行跪礼,在大冬天吓出一身汗。

但也不知靖王爷为何不继续追究下去,在听了他叫「林小生」后,常年如死水的眸子闪过一丝柔光,没来追究他的坏规矩。

看到靖王爷笑之后,林小生这才相信,鬓发霜白老态龙钟,半佝偻身子的王爷,年轻时该是能俘获不少姑娘家的芳心。

王爷之后更是时不时教他念些书,握住他的小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字。

遗憾的是他机灵显然不在这上头,都被靖王爷那样耐心地教了,还是练不好。

而靖王爷却不在意这些,反倒是乐在其中。

师傅说这是拿他当孙子在养。

王爷无妻妾,自然也无嗣。

就这样写了好久好久的字,念了好多好多的书,肚子里头的墨水可以晃荡出半瓶了,可还来不及给给师傅显摆,师傅就死了。

王爷也更老了。

于是今年给王府添人气的不是师傅,而是他林小生,师傅说,王爷心冷面冷,不近人情,但冷成这样的人,其实心里头比谁都渴望被人亲近。

每逢过节,他们倒腾来倒腾去靖王府,王爷也不说什么。

就坐在屋子里对着一张纸发呆。

但这春联委实无从下笔,他喊来隔壁张小花帮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姑娘,他不喜欢她,但只要她不老是抢他的月钱去街串买糖吃还不给他买一份,那他就喜欢她。

他都想好了,以后张小花对他不那么坏,娶媳妇就娶她,生个娃娃叫花生,王爷不给他看的禁书里头有一句「以我之姓,冠你之名」。

花生,听名字就好养活。

张小花真是白吃他那么多糖了,拿笔沾墨不写字,反倒在他脸上画了个王八,叉着腰说了句本女侠也不会,就拍拍屁股又把他兜里的小零钱顺走买糖去了。

大过年的,他得赶在王爷醒来前把王府装点好,指不定还能让寡言又健忘的王爷想起来今儿个是新年。

昨日还问他明日可是上元节?

去年上元都过去啦,今年上元还没有来呢。

师傅说过,不要仗着王爷待你好一些就顶撞王爷,咱受了王爷恩惠,就不要异想天开,认为自己有富贵命,更不要吃里扒外,外头怎么说王爷奸诈,你也不要忘恩负义。王爷年纪大了,听东西,看东西,记东西都不如年轻人,你要顺着他。

于是林小生指着外头的大雪,一字一句地说:「王爷,上元节,没有这样大的雪。」

靖王爷却难得同他争辩了起来,有了生气,像个固执的小老头,又是皱眉又是摇头,「上元雪,可以很大的,眼下的雪,同正封元年那一场比,不过是飘絮而已。」

他才不信,张小花她爹是宫里头的司天监,晃悠那么大个衣袍神神叨叨,有神仙模样,也不知道怎么养成刁蛮张小花出来的,但他既然说过,那正封四十五年的雪,就会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

王爷老糊涂了,要他记昨日今日的事都记不清楚,又怎么能奢望他记得四十多年前的事。

他想,老人家都这样不服老。

王爷没告诉他的是,那年上元雪,他陪一位姑娘,用膝盖去丈量雪的寒冷。

可惜那姑娘不理他,雪就冷到他的骨子里四十五年。

那天他摔到在雪地里,没人扶他起来。

林小生自知再多说几句要惹得王爷不开心,也就转移了话题,说:「王爷,上元节那天,你吃了碗莲子羹,还埋怨我糖放多了。」

莲子羹本来就是甜的,是王爷口太刁。

有多少人一生甜甜蜜蜜如意合心,要是吃的都是平淡无味不加糖的,那多可怜。

如若他再不贴好这春联,王爷就想不起今日是新年伊始,就会开始他的老三样:望天望雪望纸,而他就要给王爷备好大袄,在一旁提着火炉,说是赏雪实是挨冻。

冻着他没事,冻着王爷就问题大了。王爷身子骨一直不大好,咳咳嗽嗽这么些年,很多盼着他死的人都先他一步走了,他今年还能咳嗽。

正当他苦着脸不知如何是好时,张小花难得有点良心带回了份年糕回来,大发慈悲地照顾这两手墨水的人,给他送到了嘴里,旋即又拉着他的袖子,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小声道:「本女侠古道热肠,看到那两个穿得就很讲究的老人没,我嘴甜,喊他们过来给你这蠢猴子写写春联。」

林小生诧异道:「古道热肠?嘴甜?」

张小花瞪了他一眼,眼睛如铜铃,炯炯有神,林小生识趣地不发声,旋即闷头将女侠赏给他的年糕吞了下去。

张小花说的两位老者,一男一女,精神矍铄,气韵非凡。

林小生打交道的人不少,窥人识人的掌眼法比起张小花,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个习气观象的本领让司天监一个头两个大的半吊子,可是要好太多。

这两位老者的精气神极好,同王爷相比,也罢,不提了。

老妇一头银丝满身书卷气,目光清冽如水,在扫过林小生面上时,隐有笑意,对靖王府煊赫的门庭若有所思了会,而后蹲下身子,拾起了他放在地上的笔。

她缓缓提笔,不疾不徐,勾陈有劲。

两幅对联上各写下了「岁岁平安,年年如意。」

他正要作揖道谢,却见这位老奶奶将食指抵在唇前,冲他摇摇头,慈祥地笑了笑,而后牵过跟在她身后老者的手,老者却未第一时间与她携手,而是弯下腰,为她素白胜雪,因着下蹲而散开的群摆重新打好了结,才将她的小手揉进手心。

他们渐渐离去。

张小花指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生起了些少女怀春的旖旎,「你看,雪满白头,白头偕老。」

林小生圆了一桩大事,春联是写好了,可突然想到方才那宁静似水的老妇看向他时的笑意,虽然很温煦,但他还是闷闷不乐道:「我脸上的王八没擦掉,给外人看到了……」

二人的交谈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林小生看见王爷惊慌失措地拄着拐杖几乎是用跑的姿态撞开了大门,他眼疾手快抽回了地上的春联,又扶住王爷,心疼道:「王爷,别摔着。」

靖王爷推开了他,从他手上一把夺过春联,常年死寂的双眸在看到那「岁岁平安,年年如意」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他听见王爷颤抖的声线,「她呢?」

林小生不明所以,指着地上的雪迹,两行交错的脚印,解释道:「方才来了两人,已经走了好一会了。」

王爷松开了手里的拐杖,他将脸埋入那副春联上,饱含眷恋似寻求庇护的无依无靠之人,仿佛手上两卷红宣纸能给他莫大的安慰。

「阿姐……」

他从睡梦中惊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甚至连御寒的衣裘都未披上,匆忙间从屋子里跑到了门前。

无他所思人。

他看见的。

两行脚印。

他想到的。

两人并肩。

他一直都不在她的身边。

当年一别,此生不见。

四十五年。

林小生听到了哽咽的哭声。

她从来没有等他。

连告别的话都没说。

林小生印象里的,三十年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在太子殿下死后一手遮天,在废恩荫中将反抗者鞭尸,京郊三百里外已做甲胄贵族的乱葬岗皆是拜他所赐,这样的靖王爷。

他在哭,哭得很伤心。

张小花不敢大声说话,林小生将她带到一旁,给足了靖王爷思故人的余地。

她不客气地用衣袖抹干净了林小生的脸,心思还停留在方才二位过客上,「我俩老了,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不过先说好,你不许像你家王爷一样忘东忘西。」

林小生认真地看着她,捧着张小花的手,吹出一口雾气,被这直来直去的姑娘忽然表白,他轻声道:「咱这还小呢。」

王爷没有捡起地上的拐杖,而是颤颤巍巍地走到雪地里头,在那两行脚印后面,踩起了雪,也印下了脚印,更甚者,他沿着脚印一路向前。

张小花虽说平日做事随性了些,但到底还是个姑娘家,被林小生变相拒绝,当下垮了脸。

瘦猴子,再也不理你了。

林小生肚子里半瓶文墨不知怎么地就打翻了,酸了吧唧的,他拦住了要走的姑娘,柔声道:「老来要是健忘,也不忘你。」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雪花小如手,抚摸跪在雪地里头的那位老者,他的腰没有挺起来。

司天监说,正封四十五年雪,瑞雪兆丰年,雪下春苗长,待到来年,千山踏飞鸿。

汲取了冻杀不知多少尸骨养分的庄稼,又是多少人活下去的口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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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09 14:0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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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情薄: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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