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王衍：珠玉在瓦，信口雌黄

王衍：珠玉在瓦，信口雌黄

魏晋名士录：那些乱世中的风流才子们

01．

魏晋高门大户琅琊王氏的基因，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好得让人嫉妒，男人各个生得肌肤似雪，一眼望去，像玉山一样晶莹夺目。比如王衍，晋朝超级吝啬鬼王戎的堂弟，在容止篇中，作者这样介绍他：

王夷甫容貌整丽，妙于谈玄，恒捉白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

——出自《世说新语．容止》

二十四字，简明扼要地勾勒出王衍这个人物的形象：美男，口才极好，善于谈玄说理，手中常持一玉柄拂尘，皮肤白净得和玉柄没有差别。

家族中有这样才高貌美的帅哥，亲朋好友无不夸赞。

弟弟王澄说：我哥外形看起来像神仙，就是锋芒太露了。

堂兄王戎说：太尉（王衍官至太尉）仪态高雅清澈，好像晶莹的玉树，简直就是尘世之外的人物啊！

族弟王敦，性格像个大老粗，但夸起人来也不失文采，他说：夷甫处在人群中，犹如一块美玉落在瓦片石块间。

就连山涛见了，也不由得感叹：究竟是怎样的妇人，能生出这样的儿子来！

外表美也就罢了，偏偏生性高雅玄远，视金钱如粪土，说话从来不提「钱」字。

王衍不提钱，和夫人有关。他娶得是皇后贾南风的表妹郭氏。郭氏不仅爱钱，还是个悍妇。身在豪门，却经常打发婢女到路上捡粪。小叔子王澄实在看不惯，上前劝阻。郭氏大怒，竟然一把揪住王澄的衣服，抄起木棍就打。

王衍厌恶老婆贪财，但又没办法，只好远离「钱」字。郭氏偏偏和丈夫过不去，让侍女偷偷地在夜里绕着床撒了一地的铜钱。

王夷甫雅尚玄远，常疾其妇贪浊，口未尝言『钱』。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行，令婢：『举阿堵物！』」

——出自《世说新语·规箴》

清晨醒来，王衍正要下床穿鞋，见地下的情形，面露疑色，立即命婢女道：

「快把这阿堵物拿走！」

阿堵，在当时是「这个」的意思。郭氏的小阴谋自然没有得逞。

王衍还具备魏晋风流的另一项重要品质——雅量。比方说遭到对方侮辱时，他这样做。

王夷甫尝属族人事，经时未行。遇于一处饮燕，因语之曰：「近属尊事，那得不行？」族人大怒，便举傫掷其面。夷甫都无言，盥洗毕，牵王丞相臂，与共载去。在车中照镜，语丞相曰：「汝看我眼光，乃出牛背上。」

——出自《世说新语．雅量》

他托付一族人办事，许久没有回音。有次参加酒宴，遇到了那个人，就询问事情办得咋样了。谁知对方生气了，二话不说端起盘子就向王衍脸上扣去。

若换作普通人，早就发火了，轻则破口大骂，重则一拳还回去。可是，名流就是名流，在社交场合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保持绅士的风度和雅量。王衍没有说一句话，从容地转身，洗去脸上的脏物，整理好衣服，拉着王导出门离去。坐在牛车上，拿出铜镜，端详着自己的盛世美颜，平静地说：

「你看我的眼光，竟然超过牛背。」

在今天，我们把这样的人称之为有涵养，修为好。看起来如此完美的名士，后人却这样评价他：清谈误国。

东晋大将军桓温北征时，也曾感叹道：「国家被毁，近一百年的时间里百姓饱受战火摧残，王夷甫这样的人实在罪责难逃。」

王衍要担起西晋亡国的责任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02．

王衍年少时就显示出非凡的口才。父亲主持军务，常命人去朝中向羊祜汇报军情。但跑腿的人说话不清楚，表达有误，十四岁的王衍自告奋勇，拜见羊祜。别看他年纪尚小，但言辞清晰优美，举止儒雅大方。羊祜身边的人纷纷惊叹，认为这个美少年是个奇才。

及至年长，研习《老子》、《庄子》、《离骚》等名士必读的经典书目，王衍成为又一清谈领袖，活跃在贵族社交圈，成为一颗耀眼的星星，引领着西晋谈玄说理的新一轮时尚。即使官至宰相，仍乐在其中。

说一个人口才好，可称之为侃侃而谈，但失了分寸就变成了夸夸其谈。王衍曾自比子贡，这反映出他的自恋与浮夸。当众清谈时，他喜欢修正自己的观点，动辄就推翻刚刚说过的话，时人称之为「口中雌黄」（又叫信口雌黄）

「王衍，字夷甫，能言，于意有不安者，辄更易之，时号口中雌黄」。

——出自晋·孙盛《晋阳秋》

雌黄，就是鸡冠石，古人写错字时常用其涂沫后重写。王衍说话前后不一致，出尔反尔，这种性格也表现在他对待女儿的婚事上。

王衍有三个女儿。长女王景风是当时人人皆知的绝色美女，太子司马遹早就想聘她为妃。贾南风怎么会容许呢？就把王景风许配给了侄儿贾谧（贾午和韩寿的儿子），而把王衍的次女王惠风许配给了太子。

王惠风虽然也是个俊俏的大家闺秀，可和明艳动人的姐姐站在一起，就显得黯然失色。司马遹很失望，私下里有些怨言，又不敢公然表露，对王惠风也是越看越不顺眼，干脆就冷落在一旁。

司马遹后来被贾南风设计陷害，绝望中写信向岳父王衍求救，想让他在皇帝面前为自己洗清冤屈。王衍拿到信后，非旦不施予援手，反而求皇上，让女儿与太子离了婚。

可怜的王惠风，不得不卸下太子妃的凤冠，从宫中️一路哭回娘家。此后拒绝改嫁，坚持为太子守节。

做为父亲，也许他有私心，想保护女儿不受太子牵连，但作为一国之宰相，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家族的利益。这样的人格与操守，的确让后人鄙视。

「八王之乱」结束后，东海王司马越执掌朝政，王衍与其关系交好，被任命为太尉。公元 311 年，司马越在讨伐石勒时去世，众人推举王衍为大元帅，护送司马越的灵柩回东海。途中，王衍等人被石勒部队生擒。

王衍的美誉，石勒早有耳闻。中原文化，衣冠士族，他仰慕许久，便迫不及待地「呼王公，与之相见。」

王衍大谈西晋如何灭亡，口若悬河，用意却是保全性命，极力撇清自己的责任，说自己其实不问政治，只喜清谈辩理，游戏官场。为表达自己的谄媚之情，他甚至劝石勒改尊号，即刻称帝。

石勒虽是奴隶出身，不识字，却是个马背上长大的英雄。听了这番话，对面前这个衣冠楚楚内心却卑微龌龊的人鄙视到了极点，不由得勃然大怒：

「你名扬四海，在朝中身居高位几十载，却说自己不问政事？国家灭亡，正是像你这样的人造成的！」

衍自说少不豫事，欲求自免，因劝勒尊号。勒怒曰：「君名盖四海，身居重任，少壮登朝，至于白首，何得言不豫世事邪！破坏天下，正是君罪。」

——出自《晋书·王衍》

王衍本想保全自己的性命，苟活于世，没想到适得其反。石勒并没有一刀杀了他，而是以一种特别的方式送王衍去见阎王。

夜晚，一群士兵推倒房屋的墙壁，将王衍等人活活砸死。

见风使舵、立场不坚定的人，被称为墙头草。墙头草喜欢在中间摇摆，风往哪边吹，它就朝哪边倒。因墙而生，也因墙而亡。王衍的死，极具讽刺意味。

王衍，遭后人鄙视。女儿王惠风却被写入《列女传》。

刘曜攻入都城洛阳，战乱中王惠风落入刘的手中。刘将王惠风赏给手下大将乔属。王惠风誓死不从，愤然说到：

「我乃太子之妃，宰相之女，你这个蛮夷，凭什么娶我？」话毕，投河自尽。

国破家亡，倾世红颜，宁可豁出性命，保全名节，也不苟活于世。其忠贞傲骨，远胜父亲。九泉之下，王衍见到女儿，是否羞愧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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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1-18 18: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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