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
月满西楼:穿成病娇王爷的掌心宠
我跟在晋王身后走出酒楼,重新登上王府的马车。一干人等站在门口恭送,本是顺顺利利太太平平的,春浮的女儿突然不合时宜地冲晋王嚷一声:「王八蛋!」
晋王恰好坐进马车,循声朝外瞥了一眼,发现女孩明亮的眼睛正滴溜溜地瞪着他。而春浮则慌忙用手去捂女儿的嘴,满脸惊慌不知失措。可惜小孩是不会骗人的,即使被捂住嘴巴发不出声音,她依旧不知惧怕与晋王直直对视着,没有半点躲闪。
晋王似乎感到有些不敢相信,问我:「这个小孩在骂本王?」
我保持淡定地坐在车内,回话:「没有啊,殿下听岔了,谁敢骂您啊!安安还在学说话,她说她想吃鸡蛋。」
晋王冷笑:「胡说八道,你当我的耳朵是聋的吗?来人!」
我见形势不妙,迅速扯落帘子,心急之下也捂住对方的嘴,不让他再说一个字,然后小声嗔怪:「童言无忌!小孩的话你也当真啊!」
晋王下半张脸被我双手用力按住,却奇异地安静下来。昏暗密闭的空间内,我怔怔凝视他,放柔目光恳求着。他也静静看我,眸子里忽地染上一丝不甚分明的笑意。
晋王用眼神示意我马上把手放下,我不敢不照做。他欠身凑近,附在我耳旁,沙哑着嗓音道:「一个条件。」
我只得点头。
侍卫等了等,在外询问:「王爷?」
晋王撩开车帘,命令:「无事,回吧。」
「是!」
车轮再度辘辘地滚动起来,我重新整顿衣裳坐好,背靠车壁小憩。忽有一只手伸过来撩开我的额发,我奇怪地问:「殿下怎么了?」
「以前……」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我的额角,不辨情绪地道,「我本来一直觉得你空负皮囊品行败坏,勾引我在先却始乱终弃,竟敢言而无信不知死活地戏弄本王。但你倒肯为了朋友撞柱自尽,若非你真做了出来,我是绝不会信的。」
我闻言挠挠头,也觉得挺不好意思,要不是这个男人冷酷绝情神经兮兮,我至于撞出个大窟窿来吗我?你以为我想有这么个惨痛经历!
「唉,没办法。要是有人因为好心帮我却被我连累而死,怎么对得起他们,良心上怎么过得去!」我瞪大眼睛,不禁埋怨,「我受了这么多苦,还不是你害的!」
他收手,靠了回去:「今天终于肯与我说真话。所以你以前是真心爱过我,后来才不喜欢的,对不对?」
「是又怎么样?」我光想想都来气,眼朝上看用手理顺额发,「我捉摸不透殿下,您好像喜欢不喜欢你的女人。」
不敢骂出更过分的话,这纯粹就是犯贱!你以前伤害我,我现在不爱你不过分吧?
晋王叹息,很落寞地道:「可我已经为你做了很多,改了很多,而且我娶了你,我们也已有了孩子。」
我沉默不语,虽然生下两个孩子我并不后悔,但那是你算计我,逼着我生下来的!
他继续循循善诱:「你要多想想我对你的好。」
对我的好?
我陷入沉思,为什么我只记得你罚我、踹我,还差点掐死我!你是什么时候突然改变开始对我好的?哦,我想起来了,是两年前在知道我怀孕之后良心发现了。从那以后,便只在言语上吓唬,再也不动真格了。
晋王稍候片刻,暗含期待:「你想到了吗?」
我自然不能摇头,于是点了点头:「想到了。」
「所以,我待你也不错啊。」晋王握拳咳嗽一声,学着我抱怨,「本王第一个要求不高,你知恩回报那个叫春浮的丫鬟,从今往后对我也能有对她一半的好,先这样就够了。」
我心情莫名,他再问一遍:「这个要求你接受吗?」
我又点了点头。晋王愉悦地笑了,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揉乱我的头发。
我怎么感觉他这个姿势好像在奖励什么小猫小狗。但他说得也对,他对我的确恩大于仇,我虽然不喜欢他,但对他好一点总归没什么问题。
我咽了咽口水,抗议:「那,殿下,你以后也别再吓唬我了。否则我又不敢在你跟前自在说话。」
「本王怎么吓唬你了?」
「你三番五次地说你要毒哑我!你每说一次,我都怕一次,以后这种玩笑开不得啊。」毕竟心有余悸,我亲眼看过你杀人,确实是个不眨眼的狠角色。
晋王反问:「你当真以为那些时候我在跟你开玩笑?」
我苦哈哈:「啊?不是在开玩笑嘛。不会吧?」
他诚实以告:「多少次我对你起了杀心都被强压下去,忍得我好辛苦。」
我愣住,那您辛苦了,感谢您的不杀之恩?
气氛骤然紧张,变得非常诡异非常尴尬,我低头悄悄地挪远几寸,却被他发现,抓住我的手一把将我拖入怀里。
我惊慌地问:「殿下要干什么?我刚才是不是又惹您生气了?」
晋王低笑一声:「坐好。」
我在他膝盖上端坐起来,温声劝告:「殿下要学会控制自己,千万不要为了些许小事就乱发脾气!别人生气您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可得为了自己的身体着想!」
晋王低头吻了一下我的额头,保证:「放心,最难忍的时候都忍住了,以后一定不会再做出什么伤害你的事了。」
我心里在想,*****!(屏蔽多处不雅文字)
我坐在晋王怀里不敢乱动,他抱着我也很安静,耳边听得街上人声熙攘,车轮子辘辘滚动着,滚到了晋王府。
我下了马车,望着恢宏大气的府邸,以及正上方匾额书写的「晋王府」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不禁停住脚步仰望。
多年以来我深陷内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与几个固定的丫鬟相处,便只需应付同一个男人,这使我没有明确的概念,我究竟高攀一门怎样的婚事?今日又是入宫现又望着这座巨宅,朦朦胧胧地,似乎使我有了点更加具体细微的认知。
我如今已是皇帝亲封的晋王妃,跨越阶层一跃成为人上人。可我能坐好这个位置吗?我有能力吗?我真的合适吗?
走在前面的晋王转身,察觉到我的举动,伸手相邀:「过来。」
我一愣,将手递给他,并肩迈进王府。不徐不缓地通往正院的一路上,所有侍卫、仆婢皆向我们屈身行礼:「见过王爷、王妃。」
这样毕恭毕敬的问候也不知听过多少遍,听得我有些精神恍惚。
回到正院,绿莺亦率领院内众仆过来参拜:「见过王爷、王妃。」被晋王赦免之后,才敢起身。
站在后头的乳娘抱着景常和景在,他们大半天没见我,似乎有些着急。二人在乳娘怀里极不老实,小身板扭来扭去,张开白嫩嫩的胳膊,争先恐后地要求我抱。
我上前去抱他们,景在发现我先抱了哥哥,哇的一声哭了,那呜呜含泪的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景常却坐在我怀里,笑嘻嘻地看着弟弟哭。我没法子,只得调整姿势,一人一只手硬扛起来。
晋王上前,从我怀里接过仍在哇哇号哭的景在。说来奇怪,弟弟一转入晋王怀抱,立马不哭了,乖乖地趴在他身上,将他的衣襟当作一块擦干眼泪和鼻涕的抹布。
我衣裳沉重,体力不支,抱一会儿,便把景常放入桐木制的摇篮。景在看见,立马对晋王要求自己也要下来,跟哥哥一样坐在摇篮里。我松一口气,吩咐两个乳娘在旁好好守着。
晋王在丫鬟的伺候下换上家常衣物,绿莺也帮我脱去繁杂的钿钗礼衣。等我从内间出来,晋王已经离开,两个孩子也不见了。小芍告诉我,晋王把他们一同带去书房教育。
我觉得这样挺好,既然他闲着没事想带孩子,那我就彻底地给自己放一天假吧。古代的娱乐活动非常有限,于是我组织丫鬟们在屋子里打叶子牌,下五子棋,并向红鸾请教怎么下围棋。
红鸾确实是一个聪明机敏的人物,会做事,情商高(分人),关键是识时务能屈能伸。她现在待在我身边帮我做事听我号令,打理外院事务井井有条,比起从前的紫雁半点都不逊色。
我对她的怨恨被她后面一系列过于得体的操作驱散了不少,但红鸾明显无法忘怀前尘,每次与我对话皆是俯首听耳屏声息气,生怕说错一个字做错一个动作。
天将黑之际,我放心不下,便跑去书房寻晋王,他果然在带孩子。景在坐在他怀中,景常站在书案前的长椅上乱涂乱画,将墨汁甩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我瞬间迷惑,拔苗助长吗?他们才两岁,难道已经到了读书认字的年纪?
景常看见我,立马放下手里的毛笔,吱哇乱叫。然后晋王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他猝不及防地一跃跃下长椅,安全着陆,撒开两只小脚丫向我奔来。我一把接过他,抱了起来。
景在撞见这幕,却不哭着抢要妈妈了,坐在晋王怀里抬头望他一眼,然后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
一起用过晚膳,兄弟两大概在书房玩累了,洗过香香之后,稍微哄一哄便都打哈欠眯着眼睛入睡。晋王命令乳娘抱他们出去,绿莺伺候完我们梳洗也都鱼贯退出。
我穿着寝衣躺在床榻上,枕边的晋王忽向我挪近几寸。我转头不小心对上他黏糊糊的目光,一双眸子分外幽深,令我觉得不适。
「秋沉。」
「殿下怎么了?」
晋王半坐起来,居高临下地将我的身子固定住,俯视着我:「我有第二个要求。」
「什么?」
「本王想要女儿,就像陛下的十四公主那般软糯可爱。你给我生,好不好?」
我瞬间窒息,我能说不好吗?我生孩子保小不保大,遇上难产简直九死一生,我不想为你再度冒险!
他见我紧抿着嘴不同意,愈发软了语调,央求着:「好不好?好不好?」
要不你找别人给你生女儿吧?虽然我自己给自己戴绿帽不太合适,但我真的不想为你受苦送死!心里如此打算,哪儿敢说出来?
我表明态度:「殿下换一个要求吧。下次再提,下次再提!」
晋王闻言失落至极,眼眸里瞬间没了光彩,怏怏不乐地松开对我的钳制。我突然又觉得不安,他好像真的变了,我说的话都听进去了,做什么与我有关的事也和我商量,刚才是不是太不给他面子了?
生女儿,为什么突然产生这么一个念头!难怪今天心血来潮把两个孩子带到书房混玩半天,白天在皇宫撞见萌萌哒的十四公主纠缠他,父爱泛滥了吗?
之后的日子,我照常当着晋王的面喝避子汤,我害怕他再次算计我,还偷偷找人验证这避子汤是真的还是假的,所幸他没再做令我失望的事!
翌年春天来临,王府放走一拨下人,又新进一拨。红鸾通禀此事,专门让我多挑几个丫鬟贴身服侍。
我道:「你看着谁好就行。」
红鸾领命,过几天带来六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请我赐名。我随口取道,小梅、小兰、小竹、小菊,但还有两个……不经意瞥见伸进院内桃树盛放的花枝和竖立墙角一簇簇海棠,又道,小桃和小棠。
红鸾强作镇定,少女们私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对我取的「芳名」感到不太满意。唯有那个被我唤作小桃的少女露出满不在乎的表情,抬起脸大咧咧地直视我。
我被她打量过久,不禁问:「你瞅啥?」
她一顿,回道:「瞅你咋的?」
我默然,红鸾在旁喝一声:「大胆!这可是王妃,你一个下人怎么和王妃说话的?」
小桃不仅没被恐吓住,反而转为一副失望的神色:「原来真是你,你就是晋王妃?」
我怎么感受到一股鄙视的意味?我学她说话,回敬道:「是又咋的?」
小桃没再呛声,低下头去。
事后红鸾忏悔自己工作失误,惴惴不安地询问我,需不需要把这个丫鬟撵走?我说算了。
我前脚刚说算了,后脚发现这个本该在院内负责洒扫的小桃大摇大摆地走进正屋逛了一圈,如入无人之境。
屋内的绿莺惊呆了,问她:「你是谁?新来的吗?跑到这儿做甚?」
我站在门口,听见小桃趾高气扬地回答:「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然后,她果真随便看了看,逛了逛,溜达完出来,恰好迎面撞见我。我高深莫测地望着她,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拷问:「你是谁?」
她天真烂漫地笑道:「我是小桃。」
「你进我屋做什么?」
「好奇,就想看看晋王府的王妃住在什么样的屋子。不请自入,你不会怪我吧?」
可我看你实在太拽,不似因为好奇单纯地作死,分明像是哪个大领导过来视察。
小桃继续问:「屋里那两个跳上跳下的小孩是你儿子?」
我点头:「对啊。」有何指教?
「几岁了?」
「三岁。」
「那你年纪应该不小了吧?」
「还好,就快二十整了。」
小桃由衷感慨:「跟我比起来,还是有点老了。我比你小好几岁,年轻。」
「小姑娘,你几岁了?」
「十六。」
我承认:「那你的确比我年轻了不少。」
小桃走到院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无其事地拿起笤帚,跟其他新来的丫鬟一样开始干活。大概她的与众不同震慑住余人,无人敢主动靠近她与她说话。
晚间晋王到我屋里歇下,我对他提及新来了几个丫鬟,并问:「殿下,你之前定过亲又退了婚的秦国公府大小姐今年芳龄几何?」
晋王纳闷:「怎么了?」
我打探:「秦小姐今年十六了吧,是不是?」
晋王摇头:「本王不知。我只与她见过一面,还是在她很小的时候,根本不清楚她现在长什么样,又怎会知道她的年龄?」
我不信:「定亲的时候,男女双方要交换庚帖,庚帖上难道没写着秦小姐的生辰八字?」
晋王笑问:「怎么,难道你开始在意本王,连一个小女孩的醋都要吃?」
我可有可无,任由他打趣:「对,我抢走原本属于她的位置于心难安。庚帖呢,能不能拿来给我看看?」
「被本王烧了。」
我不死心地追问:「庚帖在你手上保管这么久,你怎会不记得她几岁,叫什么?」
「忘了忘了!不记得了!」晋王见我丝毫没有要为他服务的意思,便自己动手脱下外袍,随意扔在屏风架上,然后优哉游哉地躺倒,闭上眼睛。
「别睡!快想想!」我跑到床上拉扯他的衣物,一迭声地催促,「你肯定知道,你别装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晋王烦不胜烦:「我真的忘了!」转身向内,将被子往上一拉埋住半个脑袋,只露出乌压的发髻,如锋的鬓角。
我见状,暂时作罢:唉,这个被你辜负的小姑娘都亲自上门找我算账来了!但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这个猜想,我该如何应对?
我盘算一会儿,以叮嘱的口气告诉他:「殿下,你明天有空去外头打听打听,这位秦小姐最近是不是离家出走了?有没有人在找她?」
晋王不作理会,我推推他:「殿下,你听见了吗?」
他突然起身张开被褥,将我强行卷了进去,被压得死死的。晋王暗垂双眸,作出一副受伤的模样,可怜兮兮地望我,滚烫的气息吹拂在耳畔,一声叹息清晰可闻。
「王妃,再给我生个女儿吧!只要你肯,别说让本王放下身段跑去他人府上打听,其余任何事只要你提我都答应你,好不好?」
想用一些小恩小惠骗我生孩子?不可能!
我赶紧作势推开:「没事,你不帮我我可以自己去,我现在是不是可以自由出府……唔……」
晋王俯首下来,与我纠缠。过了一年半载,这个生女儿的执念在他心里愈发深了!我趁喘息的空档,小声道:「殿下为何非要我给你生孩子?」
晋王松开了我,反问:「难道你想我去和别的女人生?」
我心想,三妻四妾是你作为王爷的特权,虽然很膈应,但如果能逃避生孩子的话,我愿意忍受。然而,我绝不能明目张胆地劝他纳妾,与此同时必须坚持立场:「我不想再生。你也知道,生孩子好辛苦好危险,一不小心会没命的。」
「没关系,不急,本王可以再等等。」晋王苦笑一声,笑意掩住眸底的晦暗,再度拉高被子盖住。
晋王清晨起榻,被几个丫鬟伺候洗漱。我坐在梳妆镜前,通过铜镜镜面上昏黄的影像,发现端着水盆的小桃正凝神注视着晋王。晋王察觉,淡淡瞥了过去,她不躲不闪,杏眸弯起蕴含着笑意。晋王微微皱眉,转而看向坐在镜前梳髻的我,似觉蹊跷。我不回头,当作毫不知情。
晋王用过早膳走了,我闲坐半天,看两个孩子在屋里吵吵嚷嚷活蹦乱跳,准备带他们出去散散步,到花园的一隅活动活动。
乳娘一人负责一个孩子,跟在我身后。我逛到梅园,在「倚梅亭」留步,很多年前的寒冬曾与绿莺来此处扫雪,现在想起恍若隔世。一路上遇见我的人都朝我躬身行礼,我一一免礼,可惜如此气派在我想要出府的时候烟消云散。
守门的侍卫拦住我问:「王妃出府做什么?」
「我在府里待久了,想出去逛逛。你是要拦我吗?」
侍卫赔上笑脸:「不敢,只是王爷说过,王妃要出府的话,必须得有他的口谕。王爷同意您出去了吗?」
我听了火冒三丈,之前习惯性宅从没主动要求出府,现在一试结果大失所望。「我现在是王妃!不是小丫鬟,也不是什么姨娘,出去逛个街难道还要得到他的同意?」
「自然,王妃出府须得选马备车,安排人手保护您。王爷就在府里,不如您先去问问。」
实在是,太麻烦了!我要这个王妃的位置何用,关键时候照旧无人听我号令,一点实权都没有!
我铩羽而归,吩咐乳娘带两个孩子先回正院去,自己却在犹豫要不要单独找晋王谈判,表达对此事的强烈不满?
当过一处月门,发现两道倩影藏在角落背对着我偷乐。我感觉不对劲儿,喝问:「谁?」
一人惊慌失措,跑到我脚边下跪请安:「王妃。」
另一人转身看清是我,草草做了行礼的姿势。
是小芍和小桃。我问她们:「你们躲在这儿干什么?」
「我我我……」小芍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小桃却不慌不忙地回道:「王妃,我初来乍到发现贵府上下俊男美女倒是挺多,有几个堪称极品。」
我觉得好笑:「是吗,你说的极品在哪儿?」
小桃不可思议:「你在王府待了这么久竟然不知道吗?来来来,就那个……」她用手指挥我上前,我蹲在小桃身后默默观察。
「就那个侍卫,看见了吗?」
哦,我看见了。
小桃感慨万千:「那个侍卫叫什么名字?嘻嘻,长得比晋王还帅!」
抛开权势和地位,平心而论,比晋王帅的男人着实不少。我告诉她:「他叫秦风,是王府的『府草』,有很多女孩子追的。」
小桃轻蔑地笑了:「再受欢迎不也只是个侍卫吗?」
「你看上他了?不过,你的身份和他不合适。」
小桃拧眉思索片刻,赞同道:「的确不合适。我就看看,欣赏欣赏。正经女人谁倒追,你倒追吗?」
我很诚实:「我倒追。」
小桃用莫名的眼神瞟我一眼,又道:「刚才我还看见一个绝世美男走进去了,长得也不错,很合眼缘。再等等,他快要出来了。」
我被吊起胃口,是谁?王府竟有与公认「府草」不相上下的帅哥?于是,我继续蹲在小桃身后,等待她口中的那个神秘帅哥出现。
小芍忽然靠近,可怜兮兮地拉扯我的袖子,轻唤:「王妃……」
这声「王妃」使我顿时想起自己今时不同往日的身份,没了「快让我康康究竟哪个绝世美男」的激动。如果这副躲在角落莫名其妙的样子被外人撞见,传开闲话就不妙了。
我「刷」地站起身来,先恢复一本正经,再警告小桃:「小芍这么单纯,你别把她带坏了。」
小桃切一声:「她?单纯!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责备:「你才来第一天,怎么能拉着小芍做这种事情!」
「这算什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王妃不也跟着我做这种事吗?」
「做什么事?」
身后传来一句询问,我惊得差点原地栽倒。小芍露出左右为难的神情,继续说完刚才被打断的话:「王妃,殿下来了,在后头。」
我直愣愣地站立,惧怕回头。小桃看见晋王,倒是坦坦荡荡,同小芍一起行礼道福。
晋王走到我跟前,看着我问:「你蹲在这儿做什么?」
「我……」我回答不上来。与此同时,小桃高高兴兴地抬头,露出笑脸。
这个来路不明的怪丫头!我要把她撵出去!
我马上转移话题,对晋王暗递眼色,告诉他:「殿下,这个穿粉衫子的就是小桃,新入府的丫鬟。」
晋王闻言,若有所思地望小桃一眼。小桃把对着我的笑脸转向他,依旧灿烂。晋王却不理会,牵起我的手离开。
令我吃惊的是,书房里除了按惯例上值的四婢之外,还真有一个纶巾素袍的玉面郎君,小桃竟没有骗我!
我不敢问晋王这人是谁,怎么看着眼生?还是等他汇报一些府外事宜,我通过对话才了解,原来他是外院周管事的长子。为人低调的周管事竟然有一个帅儿子,可惜模样偏阴柔了点,比不上秦风侍卫的阳刚。
等到殿门一关,只剩下我与晋王。我道:「殿下,小桃是不是很可疑?你有去查吗,查清了吗?」
「你猜得应该没错。」
「原来你已经认出她了?」
晋王扬眉一哂:「依稀觉得这丫头几分眼熟。出了此等大事,国公府上为顾忌名声自不敢声张,我们也不该多提。本王会通知她哥悄悄过来接她,她在王府待不了几天。」
谢天谢地,我怕这位大小姐再待下去把王府闹个底朝天,我也无可奈何!继续追问:「她哥什么时候过来接她?丢了金枝玉叶可不得心急如焚,用得着几天吗?」
晋王思虑:「要先探探口风,万一不是,岂非本王唐突?」
我心想也是,耐心等等吧。
晋王坐于案前翻阅,我和他相顾无话,在旁单独待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主动告辞:「殿下,我走了。」
他点头允许,我走出书房。碧鸳、白鹭,另外两个之后添上的婢女耐心等候殿外,见我出来才敢进去。这四人规规矩矩地低头,向我行礼。我免了礼离去,回头无意撞见碧鸳抬首窥视我的目光。
怎么形容这种目光呢?包含着怨愤、不甘,以及太多太多的东西。
碧鸳未曾想会刚好对上我,便又轻飘飘地掩盖了真实的情绪,恢复如同死水的平静。我想到她从前是继红鸾后最有志向攀上晋王的一员干将。红鸾审时度势,马上消灭斗志知难而退,变得对我没有一点脾气;碧鸳好像心里还有想法,而且控制不住,现在不小心泄露了。
我回到正院继续看孩子,新来的丫鬟各个安分守己,兢兢业业地待在自己的岗位做着活计,唯独不见小桃,不知她又去哪里玩耍了,问小芍也不知道。由她野去吧,我没法子管她。
小桃最后回来,兴冲冲地走入正屋,找我询问:「王妃看见我说的那个美男了吗?」
我回答:「看见了。」瞧她带笑的双颊染着红晕,好像有些过分激动的模样,便问,「你一整天上哪去了?」
「在王府随便逛逛,溜达溜达呗。」小桃丝毫不见外地坐到我附近的绣凳上,坐下之后才问我,「我逛累了,在这坐一会儿没关系吧?」
我道:「没关系。」
小桃又说:「我渴了。」
「绿莺,给她倒水。」
绿莺上前倒了一杯凉茶,小桃接过「咕噜咕噜」灌了下去。
我安慰她:「你哥过几天就来接你,你先在这儿安心地玩。」
「咳咳咳……」小桃闻言一口凉水差点呛出来,用袖子抹净嘴边,震惊地问,「你竟然知道我的身份!怎么被你猜出来的?」
对我的态度一来便是情敌般赤裸裸的挑衅,再加上晋王亲口验证的「眼熟」,傻子才猜不出来!我不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桃盛气凌人道:「本小姐为什么要告诉你。」
行吧!我再问:「你怎么混进王府的?」
小桃满不在乎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当然是用钱砸进来的咯。」
我顿觉不快:「红鸾收你银子了?」
小桃没有承认,但她洋洋得意的目光仿佛在问:你说呢?然后批评我道:「唉!下人管教不当,其实也是王妃你的失职。」
我很无奈:「水至清无鱼。底下这许多人,一人一个样,乱糟糟的,我哪儿管得了!」
小桃严肃地反驳:「可我看你根本就不怎么想管啊!如果是我做了你的位置,局面肯定大不相同,立好规矩不留情面,管他黑的白的善的恶的,我肯定治得这帮人服服帖帖,半点不敢越矩。」
你可真厉害,不愧是从小受过专门培训的王妃人选!还喜欢一天到晚地溜达,监视员工。
我继续心平气和地问:「秦小姐,你混进晋王府做什么?不会想给我找些难堪吧?」
小桃放下玉瓷杯,摇头晃脑地环顾四周一圈,又露出笑脸来:「我对你感到好奇,过来看看你。本来也没准备久待,干活这么累,我可做不了丫鬟,受不了气。再说只许你抢我姻缘给我难堪,不许我找你麻烦吗?」
我想了想道:「那倒也不是。」毕竟是我对不起你在先。
小桃叹了一口气:「这门亲事自我出生就被安排好了,我刚刚晓事便被告知以后须嫁晋王赵烜,别无选择。可我连他长得是圆是扁都不清楚,况且……况且庚帖上写得明明白白,他比我大了九岁,整整九岁啊!万一又老又丑怎么办?于是,我跟我爹撒泼打滚,这个男人年纪太大,我不要嫁,不要嫁给老男人!可我爹却说,晋王在京城勋贵之中尚算英俊之流,风度翩翩仪表堂堂,加上有皇室的地位和皇帝的宠信,做我夫君是我捡了便宜。我怕我爹骗我,八岁的时候亲自过了眼,好吧,长得还算可以,老就老点,这才勉勉强强点头同意了。」
往事的光怪陆离使我听得聚精会神,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那样了,本小姐还没嫌弃他老牛吃嫩草,这个赵烜竟敢到我家府上说要退婚,真是气死我了。其实,你无须对我如临大敌,我也不是非嫁晋王不可。他不愿娶我,我还不愿嫁他呢!我这样的家世和才貌,又不是嫁不出去。」
我听了,哭笑不得。
「所以啊,我真的只是过来看看你,不想找你麻烦,而且我还会告诉你一个我意外得到的小收获。」
我松一口气,你不找我麻烦就好。十分捧场地问:「什么收获?」
小桃从袖中掏出一个香囊,用指绕着五彩丝线在我眼前左右晃荡几圈,眉飞色舞地炫耀:「这是我今天捡的,你猜我是怎么捡到它的?」
我接过香囊,白洁的绣缎上是一幅「鸳鸯戏水」的图案,缱绻纠缠难舍难分。然后继续捧场追问:「怎么捡的?」
小桃告诉我:「我本想查清那个美男的姓名来历,等他从书房出来悄悄跟了一路,发现他在花园候着一位绿衣姑娘,对那姑娘说自己好不容易进府一趟,还将街边香铺特意定制好的香囊赠予她。结果那姑娘不要,当着他的面把香囊丢了,美男伤心欲绝地离去,所以就被我捡到了。」
我淡淡地「哦」一声。
小桃见我平静如初,感到不可思议:「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啊?」
我反问:「我需要关心吗?」成年人遇到一些「我爱你你不爱我」的感情纠葛岂非很正常。别人谈恋爱分手,到底关我什么事?
小桃「啧啧」感慨两声:「王府内有人私相授受,你做王妃的竟然一点都不在意,难怪只是个空架子,管不好下人。」
我虚心求教:「那我应该怎么管理下面的人?」
小桃回道:「至少你应该弄明白这个送香囊的男人是谁,这个丢香囊的姑娘又是谁?他为什么要送这个香囊,而她为什么又要丢这个香囊?」
我相当困惑:「也不是什么很复杂的问题,有这必要吗?」
「当然了,你不关心下人,丝毫不了解他们还想管好他们,简直痴人说梦吧。」
我知道管理下层需要花费大量脑力和精力,虽享受「人上人」的待遇,却没了「人下人」的自在,长期煎熬着,磨心又劳累。管好自己已不容易,管好别人难上加难。
小桃走后,我收了香囊入妆匣。我了解男方身份和他送香囊的心思,却不知晓那位绿衣姑娘究竟是谁,为何拒绝外加侮辱这份爱意。
周管事为人低调沉稳,凡是主子交代下的任务没有一件不办得妥帖,颇受晋王器重,他在王府混出一定地位,长子的前途自是不可估量。加之那郎君确实相貌俊美,任她天仙来了也般配!若这姑娘也只是下人,按常理而言,她怎么还会瞧不上此等好归宿?
晚间,我劝晋王赶紧去请国公世子把小桃接回家。她既已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你无须顾忌什么唐不唐突,恐怕国公爷丢了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会担心得睡不着觉。晋王说好,我们便才歇榻。
次日小桃没再到处闲逛,她边在屋里坐着吃茶吃点心,边看我给两个小孩打祈福丝绦。一个小厮跑来正院通禀,请小桃过去书房。
小桃扔下咬了一半的糖心蜜酥,不满地抱怨:「王妃,原来你这么想赶我走啊!唉~本以为我们相处得还不错呢。」
我面色不改,规劝:「你再不回去,你家里人会着急的!你看,现在还不到晌午,你哥就火速赶来接你,肯定都急坏了。」
小桃不留情面地鄙视我:「借口!你就是看我待在你这儿碍眼呗。我不是说了,我才不会跟你争抢一个生了两儿子拖家带口的老男人。你难道没有听过一句话,自古嫦娥爱少年!」
我微笑不语,秦小姐这人还挺有意思。
小厮不知屋内所云,站在门外催促:「小桃姑娘,快去吧,王爷等着你呢。」
小桃果断拒绝:「我不回去,家里待着多无聊啊,再说这个王府我才刚来没两天,还没玩够呢!」又冲我眨眨眼,笑说,「王妃,我看你整天就只知道带孩子,没个知心好友陪你说说话,我留下来陪你解闷好不好?」
我道:「那倒也不必。」
正值此时,绿莺凑上前接替我手里的活计,不悦道:「我家王妃怎么没有知心好友?她若想说话解闷,不是还有我吗?」
小桃辩解:「我看得出来,你应该就是她的心腹,她有什么话都能放心跟你讲。但你只是一个下人,怎么能和主子做朋友?」
绿莺不吭声了,似乎有些愤懑!我维护她:「我以前也是丫鬟,与绿莺算是一路同甘共苦过来。」
这厢,门外的小厮第二遍催促:「小桃姑娘!王爷请你,你怎么还不走啊?」
小桃唉声叹气:「行吧,既然你们王妃不欢迎我,这么急着想将我撵出去,走就走吧。」
这话说的!我无语道:「我没有不欢迎你,但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姐离家出走,私自跑到别人府上住着不好。」
小桃又长叹一口气:「唉,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就算下次我光明正大地拜帖做客,只怕王妃也总觉得我碍事,照样想赶我走。」
我连忙保证:「不会的,不会的。」
小桃笑了:「呐,这可是你亲口说的,要是哪天我再来看你,你可不能不认账。」
真奇怪,我有什么可看的?「没问题,你哪天再来都行,但出来之前一定要让家人知道,不能偷偷摸摸地过来。」
小桃拍净手上的糕点屑末站起,冲我一扬眉眼:「本小姐都要走了,你不送送我吗?」
好的好的,大小姐的要求必须尽量满足。
通往书房的路上,小桃一脸神气地走在前头,对我道:「本小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名叫作秦夭夭,记住了没?」
跟着在后的我马上点头:「记住了,记住了。」并且补充介绍,「我叫许秋沉,秋天的秋,沉下去的沉。」
「我知道你叫什么,你的名字在京城可谓如雷贯耳,如今也算出了名的一号人物。可你又深居简出,不少没见过你的人都好奇你究竟长啥样呢。不过你取名这么随便,你怎么不叫许小秋啊?」
忽略后半句话的调侃,我不好意思起来:「原来我已经这么有名了啊,惭愧惭愧。」
在书房遇到秦国公世子,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晋王既会口口声声说早已忘记庚帖上的内容,又能通过几分眼熟猜出小桃的真实身份。因为秦夭夭和她哥长得实在太像了,我如果认识哥哥,再看妹妹也会有似曾相识之感。
国公世子朝我见礼自报姓名秦韬,我还礼。然后秦夭夭就被她哥老老实实地领回家去。晋王和我站在门前相送,隔了老远还能听见一声声连续不断的惨叫。
「啊啊啊啊,疼,好哥哥,别拧我耳朵!啊啊啊啊啊,放手,赶紧放手,再动手我喊人了啊!」
过了几天,晋王给我看秦国公府上送来的谢礼,是一块原本价值连城的玉璧。只可惜璧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好像碎裂了又重新拼凑起来。
他问:「知道送这礼的意思吗?」
我摇头,应该不是完璧归赵吧?除非碰见不知情的歹徒,谁敢动大小姐一根毫发呢?
晋王告诉我:「本王因为毁约退婚得罪了秦国公,现在他有欲与王府重修旧好的意思。」
我问:「那殿下准备怎么回礼?」
「不必回礼。我让你来看这件礼物,是想告诉你,你这次做得很好很得体,没有辱没王府。」
特别难得能从他口中听到一句对我的褒奖,我谦虚地道:「应该的。」
晋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笑着鼓励:「慢慢收起那些奇怪的念头!过了这么久,你也该真正学会做好本王的妻子,靠近我接受我,与我永远站在一起。」
奇怪的念头?我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念头。
我不禁将自己的脑袋从他的掌心下移开,晋王瞬间僵住了笑容,我当作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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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2-23 20: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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