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她回来受苦
豆蔻已被煮成粥
44
深夜,天上抹着几滴星子,晚空像是被墨汁泼过一般,津得黑透透的,看不出一丝缝隙。
曹锡梁撩开帘子往外看,夜露霜重,什么也看不清,只能依稀辨别几个街边的老字号店铺,在黑漆里竖着招牌。
赶车的将士回头低声说到:「将军稍安勿躁,前面就是宫门了。」
他嗯了一声,把帘子放下,又坐了回去。
三年。
不知不觉,竟已三年没有回京。
车子驶到宫门,护门的侍卫立即用戬交叉拦住去路,沉声喝道:「是谁?!」
驶马的将士翻身下马,从胸口衣襟处掏出一块牌子交给侍卫,那侍卫拿着牌子一瞧,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拱手道:「将军!」
「将军,你可算回来了,皇上已经等候多时!」
曹锡梁掀开帘子,面前宫门巍峨,侍卫们跪倒在地,崇敬的眼神将他望着,他翻身下马,已入秋了,京都多寒,踩在地上,草木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张了张口,道:「皇上可还好?」
侍卫们互相望了一望,眼里皆是疑惑之色。曹锡梁自晒一笑,也是在边疆呆久了,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皇上的近况,守门侍卫如何得知,他冲他们点了点头,正欲回身上轿。宫门内传来急急的脚步声。
「吱呀—」
巍峨城门发出老旧的启门声,都让曹锡梁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上回在这等宫门这样开,还是三年前。
三年了,时光哗啦啦似流水,这宫门里延续几百年的漫长岁月,似乎如同这扇城门一般,几经岁月蹉跎。
看似辉煌,实则早已朽朽不堪。
城门「吱呀呀—」地大开。露出福公公一张焦急殷切的脸,
「曹将军。可算把您盼来啦!」
45
「皇上他自从江南回来之后,外面看着是没什么,该上朝上朝,该用膳用膳,可是老奴陪伴这皇上多年,知道皇上自个儿心里是难受的,回来两个月,一回后宫也没去,回回都是处理完政务,宿在养心殿里,连娘娘们请安都不见。」
「按说这本不是奴才该操心的事,但眼见皇上这个样子,奴才这心里…」
福公公一路跟他念叨着,一路带着他来到养心殿门口,却并没有推开门,而是停下叹了口气,道:
「曹将军,这军事政务的,奴才都不懂,自有皇上和您去操心,只是奴才打小跟着皇上,将军您也是跟皇上一块玩着闹着长大的,这蔻妃娘娘和皇上之间的事情,您都亲眼瞧见了,皇上这段时间不舒坦,还望您,多多给他宽宽心呐。」
曹锡梁点了点头,福公公转过身去,轻轻地推开门,站在门口道:「皇上,曹将军来了。」
然后又转过来,冲曹锡梁微福了福,道:「将军,您请吧。」
曹锡梁踏进了殿内。
殿内点着几处灯火,却并不十分通亮。
印着昏黄的灯火底下,案桌面前,坐着一个人,听见响动,他把手中卷轴放下,冲着曹锡梁微微一笑,就着摇曳灯光,似白玉雕刻般的脸上依稀能看出三两疲倦。却兀自强撑。
「你回来了。」
曹锡梁的鼻子一酸,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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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年来,我一直戍守边疆,你嘱咐我练的精兵,已经操练纯熟,以一当十。如果需要的话,即刻就可用来助你一臂之力。」
烛火「啪」地响了一声,李怀瑨望着烛火,似是若有所思,听曹锡梁汇报完军情之后,才回过头来微微颔首,道:「不急。」
曹锡梁静静坐着,望着他深思,道:「我在边疆的时候,也去看过赵于幹,他仍然是不爱说话,但是难得的是并没有耽误军机大事,还是日日勤兵。」
「他的兵练的这样好,对你来说,也是好事,只是听说他日日黄昏后,都会望着京都方向,默默好一阵子,不知道会不会生出异心,以致—」
李怀瑨的目光从烛火上移到曹锡梁脸上,微微一笑,道:「他不会。」
曹锡梁默默地点头,说:「他一向一言九鼎。当初答应了你,自然不会。」
夜深,殿内灯火昏暗,曹锡梁望着李怀瑨,心里涌起一阵又一阵的酸涩,原来听福公公禀报的时候,总觉得是奴才过于担心,现在亲眼见着了,他的话却那样少,才明白这担心并非空穴来风。
李怀瑨,变了。
曹锡梁注视着他默然的脸,开口道:「其实陛下,蔻妃也不必送出宫去,按照我们的计划,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他想了想,又说:「蔻妃出宫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待风平浪静,自然会回来,陛下你,实在无需过于伤怀。」
不过是分开一阵子,不过是分开一阵子。
怀瑨,你又何必。
李怀瑨冲他笑了笑,道:「我未曾想过要她回来。」
曹锡梁一下子愣住了,他说:「你说什么?」
杯中酒已经凉透,一旁小炉上煨着的酒壶里滴呜滴呜,溢出阵阵酒香。李怀瑨把他杯中酒泼尽,续上一杯热滚滚的,缓缓开口道:
「锡梁,你我自幼相识,知晚的性格,你也知道,她是不爱受拘束,又什么事愿往肚里吞。当初她随我入宫,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我还只当自己糊涂,以为护着她,爱着她,便可以万无一失。」
「但此次她服了藏红花之后,我才明白,即便我护着她,爱着她,能让旁人不伤害她。她自己的心里,终究没把这宫里当一个家,没当一个安全之处,她时时刻刻都在提心吊胆,甚至有了孩子,都不敢生。」
「我早不是刚登基之时的样子,我早已有能力能护她周全,许她平安,可是她,还是不敢,还是害怕…」
他沙哑的声音在宫殿里响起,显得格外无力,曹锡梁张了张口,道:「许知晚她不是害怕,只怕是舍不得让你再处忠义择一之地啊。」
李怀瑨一笑,道:「我又何尝不知,但选择是我的,为何罪却让知晚和我们的孩子承担?于知晚辜?于幼子辜?」
「她害怕,就让她出宫生养,倘使此次事成,她不害怕了,能放心了,愿意回家,我一定接她回来。」
「如果她还是提心吊胆…」
说到这里,他自嘲一笑,语气里隐晦着三分伤感,开口道:
「如果她还是提心吊胆,那这样远远望着,见她安好,也不错。」
杯中酒滚烫,曹锡梁握着酒杯,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掌中酒烫的连掌心都要微微发痛起来。他一仰脖子,把酒饮尽。
这滚烫的酒入喉,灼口辣辣,却饮得心里,无限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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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破晓。
福公公把曹锡梁送到门口,便止了步,微躬着身子对他道:「大将军,您平日里若是得空,便常来这里看看陛下吧。陛下现在……也就只有您能说得上话了。」
微风拂起,他疲惫的声线在风中吹乱,曹锡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蹬马入车。
车轱辘的声音在空气里慢慢地响起来,马车被驱赶着转头朝外驶去,一点一点远离了京城。
曹锡梁掀开帘子,微微侧头朝外看。
偌大的宫门,一点一点在视线里缩小,仿佛凝成了一个深红的方块,门口默默伫立的福公公,逐渐浓缩成一个黑点。
但却一直没有离去。
直到马车驶入人流,驶进大道之中,他还是一直在那站着。
曹锡梁把帘子放下,稍稍往后一靠,慢慢看着帘外的场景一点一点被布淹没。
胸口涌上来的复杂情绪让他说不出话来,不管是昨夜和李怀瑨的长谈,还是初回京城的不适,复杂的心绪,一时之间如情绪决口,分崩离析。
红块与黑点,边疆与故人,像一声长长的叹息互相织缠,但却还没到吁出的时候。
真没想到,原本吊儿郎当的自己,也有这种沉痛思考的时候。
前方赶马的将士一边策马,一边回头问道:「将军,我们现在去哪?」
「卖包子!热腾腾的大包子类!」「馄饨!薄皮大馅儿的馄饨嘿!汤水鲜呐!老母鸡!」「锅贴胡辣汤—!!」「面条啊!新出锅的卤子,热乎–!!」
中气十足的问话连同着车外熙熙攘攘的声音,一齐涌了上来,吵吵闹闹,瞬间把他脑子里所有的纷杂琐事搅了个一干二净。
曹锡梁沉沉地叹了口气。
「停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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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2-09 11: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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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族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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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已被煮成粥
许久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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