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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问仙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68692 更新:2026-06-09 10:58:58

问仙

修仙日常

修真界大佬们有一位白月光,他们为他痴为他狂,爱到把他囚禁,给他戴上枷锁,成为他们的禁脔。

至于我,我是这本小说的恶毒女配,仙君的未婚妻,仙尊的徒弟,鬼王的妹妹,最后变成惨死大街的乞丐。

有一天,他们的白月光不见了,于是他们疯魔了,要毁天灭地了。我看着被我囚在房里的白月光,偏头朝他笑,「阿颜,想不想去见见他们。」

(我曾与他看过青州的雨,南国的水,荒漠的沙,找寻过北海的失落帝国,也跌落进难以生还的修罗鬼道,后来他被禁锢高台,我想救他。我的身后是杀机,是血水,是千万个持剑的修士,是难逆的天命,可我还是想救他,因为面前是我的苍生。)

1

我侧躺在榻上,觉得有些荒谬。

这个自称天道系统的东西是几天前来到我的脑子里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鬼魅,我用了许多方法,也没能把它驱逐出去。

据它所说,我生活在一本名叫《清心莲》的小说里,这本小说围绕着主角攻受展开,柔弱又美丽的受,俊美又强大的攻们,演绎着一场旷世绝恋。

要问为什么是攻们,那当然是因为这本小说是一本不能睁眼看的小说啊。

书中一半章节都是要被封禁的程度,都是在描述受是多么惹人怜爱,瘦弱但坚强的身躯,清丽无双的脸庞,还有那黄鹂鸟般的清脆呻吟。

这本来是不关我事的,但没办法,这个叫系统的家伙告诉我,我是书中的恶毒女配姚瑶,千刀万剐的那种,至于为什么千刀万剐呢。

男主攻一我未婚夫,男主攻二我师兄,男主攻三我小师弟,男主攻四我师尊,反派攻我哥,男主攻五我发小,男主攻六,哦男主攻六倒是和我没关系。

总之,我和书中大半的攻都沾亲带故,这样的恶毒女配都是要去死一死的,虽然我没做错什么,但我就是从金贵的大小姐沦落到了乞丐。

「你倒是编了个好故事,」我讥讽它,「就算我不相信我师兄师弟未婚夫吧,我总得相信我哥和我师尊,我哥从小就疼爱我,还有我师尊,心怀天下,真正的仙人之姿。」

「怎么会,怎么会去囚禁一个男人,还,还和他……」

想到书中的描述,我涨红了脸,反驳这个古怪的声音。

系统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信不信,十天后的道心大会上你就知道了。」

道心大会,八荒四海都要参加的比试,考验各门派弟子的修炼程度,选出其中的一部分天之骄子。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斟酌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对于系统的话,我一分信九分不信,但我从小就是个谨慎的人,就这一分的信,我也不敢贸然冒险告诉别人。

它牛头不对马嘴地对我说:「接近白月光,他对你的信任多一分,你的修为涨一阶。」

那敢情好啊,我拍着胸脯发誓,这事干得服服帖帖。

我才不会说是看见了我死的样子。「姚瑶死在一个冬天,被抽了仙骨没了灵力的她,穿着破烂,静静地躺在巷子的角落里,手里是一个沾满泥的馒头,已经发硬发黄。」

「她睁着眼睛,俨然已经死了一段时间。雪不停地落下,覆盖上她的尸体,这个曾经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弟子死得很惨,当然,这是她自找的。」

2

系统诚不欺我,道心大会上,基本上全书的攻都到齐了。

我一眼扫过去,还大部分都是我认识的。

总之,这篇文中的恶毒女配,必死局。

师尊仙气飘飘,白色的衣衫迎风飞扬,那张漂亮清冷的脸上露出一种悲天悯人的神情,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了。

不愧是荣登八荒四海最想嫁的男人榜第一名。

师兄着绿衣,摇着扇子风流倜傥,师弟穿黑衣,一脸严肃不苟言笑。

那边的魔尊鬼君穿黑色羽衣,戴了个铜面具,一眼看过去简直一模一样。

一切看上去都没什么异常,当然,如果能忽视我师尊怀里那个男人的话,就更好了。

那是个穿白衣的男人,长相极美,长发如瀑,用发绳堪堪绑着,朱唇自染,一双漂亮的丹凤眼蕴染淡淡的薄雾。他的眼角含着一点朱砂,生生添了两分媚意,似男非男,似佛似妖,雌雄莫辨,倾世之颜。

场上的目光有大半都是聚焦在他身上的。

「系统系统,出来了,需要我做什么?」我迫不及待地发问。

拜托,这可是一分好感一阶修为啊,谁能拒绝?

作为懒得修行米虫一只,这简直是梦想成真啊,我瞪着眼,巴巴地等待系统发号施令。

「抢他。」我听见了冰冷残酷的电子音。

你是让我从我修为高深莫测,一刀斩四海的清冷师尊,以及各派虎视眈眈的势力手里抢人吗?你没事吧?

我大惊失色。

「任务完成涨三阶,不要担心,我会帮你的。」系统慢条斯理地抛出了橄榄枝,我竟然从没有感情的电子音里听出了三分得意,三分讥讽,四分漫不经心。

「完不成会怎么样?」

「抹杀。」系统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看了一眼高台,师兄拿起一串葡萄,剥了皮,献媚似的递到那男子跟前,与此同时,脑中开始播放一段天书。

「颜安之缩在道衍仙尊的怀里,他露出的半截脖颈,比白色的绸缎更白,猫儿似的眼睛微微眯着,看着在场的每一个男人。」

「道安是最光风霁月的师兄,但他甘愿败在这个小男人的脚下,他细心地剥好葡萄,喂到他的嘴边,美人那微微张开的红唇和嘴角的汁水,是那么令他心潮澎湃,想把这可人拥入怀中。」

刹那间,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天知道前二十年都在接受正派教育,连小人动作书都没看过的我,看到这段文字内心是多么的震撼,受到了多么大的冲击。

「求求你不要再给我看这些了。」

我诚恳地和脑中的系统对话,希望它可以帮我屏蔽这些文字。

系统表示,无能为力。

于是我只能又把目光转向台上,我瞥到缩着的颜安之自己抠了颗葡萄,在剥皮,剥完往嘴里丢,然后再抠。

我目光涣散地盯着他,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他转头朝我的方向看过来,雾蒙蒙的眼藏着山水墨画。

他看了看葡萄又看了看我,用唇语问我,「你想吃?」

3

道心大会都快结束了,我还没把颜安之抠出来,没办法,他一整场就在场中转来转去。

师尊比试了,他就转到师兄身边,师兄比试了他就转到师弟身边,师尊比试完了,他又回到师尊身边。我看着他,觉得他比竹编箩还忙。

「没时间了,我数三下。」我听见系统那生硬的电子音突然高昂,上下曲折。

场上突然扬起一层浓浓的雾,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随之而来的是我修为的暴涨。层层突破,上至金丹。

系统没有骗我。

我一咬牙,就往师尊的方向跑,大家都被黑雾迷了眼,但我发现,我在雾中穿梭,看得一清二楚。

师尊对不起,我实在是不想死,我在心里忏悔,一边祈祷他们千万不要发现我了,不然我一定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

颜安之端端正正地坐在师尊的怀里,他被一双大手紧紧地箍住,神情很淡漠。

他的目光一扫,就那么扫到了我,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朝我露出了一个笑容,春花盛开,美得惊人,美得我差点从剑上掉下来了。

我看见他把那双手从自己的腰上抠了下来,一下朝我的方向扑过来,我被他撞得没站稳,又差点从剑上掉下来。

「走!」系统的声音很急,它催促着我。

不是,你这么牛你干吗不自己救啊,我在心里吐槽它。

颜安之没御过剑的样子,我看他摇摇晃晃地马上要掉下去了,这掉下去可不得了,我立马去扶他的腰。这腰,真瘦,想起我带着赘肉的小腰,我暗自神伤。

离开前,我特意地转头看了一眼,师尊已经劈开了一层浓雾,他左右地找寻着什么,剑气一道又一道地劈向这些雾气。如果不是雾气的聚拢性太强,还会缠绕在他的四肢上,怕是整个天道大会的展台都被他劈烂了。

不能被抓到!!千万不能!

我的脑子里全是这想法,飞行速度比以前快了几倍。

没办法,人在死亡的压迫下,总是能爆发出潜能的。

为了不让颜安之掉下去,我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让他和我靠在一起。

这可是万丈高空,他要是掉下去了,马上就变肉泥了,要是疯狂男人们知道他们的心肝宝贝变肉泥,我死得更惨。光是想想,就打寒战的程度了。

我朝着东边的方向飞,要说怎么才能掩盖气息,云上雪山是最好的归宿,也是我一开始就打定主意飞的地方。

云上雪山,高至万丈,终年被冰雪覆盖,雁过无痕,影不留迹,雪山上有一座白塔,更是直插云霄,向上望去,竟无尽头。

虽然我觉着最后还是会被找到,但是总归是能拖延时间的,先完成系统的任务总没错,我在心里暗暗想。

在白塔下,我停了下来,正准备下剑,有个人影比我更快地冲下来。

他的面色苍白如雪,与雪景浑然天成,但脸上又悬着淡淡的红晕,与眼下那颗痣遥遥相望,美得惊人。

他看着我,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下一秒,呕吐出一摊紫色不明物。

我向前的脚步站定。他吐完了,才抬眼看我,颇有点不好意思的感觉,「早知道不喝紫薯粥了。」

「你晕剑啊?」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不是,」他缓慢地摇摇头,对我说,「我恐高又晕剑。」

4

火光通明的山洞里,我坐在石头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颜安之从灵戒里往外掏东西,半个山洞都堆满了。

黑色的夜行贼衣,红色的蒙汗药瓶,橙色的半片橘子,绿色的头纱帽子,青色的十把破扇子,蓝色的一排腐烂花,紫色的一列屏风,黄色的呃,黄色动作小书。

「你以前是逃荒过吗?」我问他。

「不是啊,」颜安之语气轻松,「都是那群傻逼送……」

眼前的柴火越燃越旺,冲天的火光中,我看见他的面容扭曲了一下。「这是我的追求者们送我的。」

然后他拿出一包白面馒头塞给我,问我:「吃吗?」

我盯着那缺了一角的馒头,脑子开始刷屏,沾满泥的馒头,发硬发黄的馒头。

我面无表情地推回去,「谢谢,我不吃。」

他哦了一声,很听话地又把馒头扔进戒指里,笑着和我攀谈起来,「你好厉害,好有勇气哦。」

「你好阴阳怪气哦。」我反驳他。

颜安之眨眨眼,「我是真心夸你的,这几年我出来过好多次,别人都不敢看我,他们都说我是道衍仙尊的人,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抢我的人。」

哈哈,我对着他那双雾蒙蒙的眼睛尬笑,可不是第一个嘛,我要是走晚那么一点点就身首分离了。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啊,我想去看看青州的水乡,我从来没看过呢。」他转过头看我,刚刚还苍白的脸上,被火光熏上了一层红晕,一双眼睛比繁星还亮,看得我都有点恍惚了。

「想得美,」我撇撇嘴对他说,「你要走出这里我俩马上就没,你被叉叉酱酱,我被咔咔杀死。」

他露出害怕的神情,脸煞白。与此同时,我的脑子叮了一声,「主线任务已开启,带颜安之去青州。」

我徒手捏断了身旁大腿粗的木枝。

5

我在储物袋里翻找半天,终于找到了我十岁锄仙草用的两把大铁锹。

颜安之一脸疑惑地接过我手里比人还高的铁锹,「这是要干吗?」

我一铲子敲在脚下的土地里,「挖洞。」

想到刚刚,我忍不住抖了抖身体,在我义正词严拒绝系统的任务后,我迎来了一次灵魂撕裂般的痛苦。虽然只有一秒钟,但我感觉过了一百年。

「你挖这边,我挖那边,」我指挥他,「挖到冰下湖就停。」

颜安之没动,我转头看他。

他一脸的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挖到那边,然后游出去?」

不是,我也不想游出去啊,但走出去就是透心窝窝凉啊,颜安之会被酿酿酱酱,可我是会被戳心凉的啊。

云上雪山和冰下湖都是可以藏匿气息的地方,这是我想到最好的方法了,我痛恨没多看几本藏书阁的知识书。

颜安之摇头,把铁锹还给我,他说,我不要挖土。

我不可置信地问他,「你要让我一个人挖,你让一个弱女子自己挖土?」

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又开始往戒指里掏东西,直到整个山洞都被堆满了,我才听到他略带惊喜的声音,「找到了!」

我扒开眼前的一片珍珠,游到他的身边,伸长脖子去看他手里那颗五彩斑斓的珠子。很漂亮的珠子,五光十色的,珠子的表面布满了血红色的纹路,闪耀的光芒,把这片贫瘠的山洞都衬得光华耀人。

哦,鲛珠。

等等,鲛珠,是那个沉溺在深海,早已遗失帝国的镇国之宝,被古书称为最美眼泪,能藏匿天下气息的鲛珠吗?

我上前两步,摇晃他,「你哪来的?」

颜安之被我摇得快散架了,还能露出一个惊艳的笑容来,「偷来的。」

「那你刚刚怎么不拿出来,不对,你之前怎么不跑啊?」

我想到自己提出的那个愚蠢想法,但我很快又想到了更深层次的问题,颜安之有这样的宝物,为什么不拿出来?难道,他是真心爱慕我的师尊、师兄弟们,想要和他们共度余生的,而我拆散了他们?

我被惊得一身冷汗。颜安之把山洞里的破烂们一个个扔进戒指里,听见我的话,他面无表情地抬头。

「这确实能隐匿气息,但不是能隐身,我不会御剑,还没跑出山,估计就被抓了。」

我御剑,颜安之抱着我。

他站在我的身后,抱着我的腰,温热的气息一片又一片地洒在我的脖颈处。

我有些不适应,颜安之靠得太近了,自出生以来,除了我早死的便宜爹,我离男人一向是保持着两臂远的距离。

我感受到我的头上沉了个什么,然后是颜安之气喘吁吁的呢喃。

「我,有点想吐,让我靠靠。」

想到他吐出的那团紫色紫薯粥,我把御剑速度放慢了点。

他在我发顶用下巴摩挲摩挲,又把头埋进我的头发里,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我觉得他要把我的腰和脖子勒断了。

我面红耳赤,喘着粗气对他说:「给我松开点!」

6

青州雨

青州在神都大陆以南,这是一个终年无雪、四季如春的都城,青州人多以青石白瓦为建筑,青州人多良善,喜浅衣。

人在其中走,半面诗画意,从云巅上俯瞰,像极了一团浓墨重彩的山水墨画。

我挑了个没人的巷子降落,颜安之先我一步下来,扶着墙吐得昏天黑地。

「你这样,怎么看都学不会御剑。」我嘲笑他。

他面色苍白地抬头,听见我讥讽他也不生气,只是眉眼弯弯的说道:「不还有你吗?」

「我又不会时时刻刻跟在你身边。」我嘟囔了两句,揉了揉快被他掐断的腰。

他的手劲是真大,初见他窝在师尊怀里我没看清楚,现在发现他的身量其实比寻常的普通男子还要再高大一些。

松骨竹身,笑起来的时候周身流转着媚意,不笑的时候又显得清冷而矜贵,自有一派写意雅致。

「你在看什么?」他好奇地歪歪头看我,似乎想到了什么,他从灵戒里掏出一块蒙面纱。

「我得把我的脸遮起来,要是有人看上我的美貌可怎么办,唉,长得太美果然是一种烦恼。」

我决定收回刚刚夸他的话。

颜安之似乎很久没出来过了,他在小摊间疯跑,顺回了一竿子的糖葫芦,又买了锦布瓜子等一堆东西,才心满意足地回来了。

我看着他,觉得他很像个散财童子。

「天啊,」他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你们修真人不都说,钱财乃身外之物。」

我咬牙切齿地看他,「那是有钱人才会说的话。」

「那你?」

「我没钱。」

天都快黑了,颜安之还想买,我拼死拉住他,带着他找了个客栈住下。

不知道为什么,青州的天黑得很快,只是一瞬间,夜幕就降临了,浓郁的墨色遮住巷尾街道,空气中藏匿着一种不安的情绪。

明明只是傍晚,街上却一个人都没有了,那些小贩、归家的人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颜安之坐在窗前嗑瓜子,他看着街巷,不知道在想什么,青丝从他的脸颊滑落。

我义正词严地对他说:「回你自己房间去。」

颜安之朝我笑笑,「不要,我害怕。」

我看着他脸煞白的样子,最后还是勉强同意了他的请求,只是需得离我三臂远。

他倒是也不在意,往窗边的凳子上一坐,看风景去了。

我盯着他,觉得他和原书描述的不太一样,《清心莲》里说,被万千宠爱的颜安之,生得一副倾世之颜,性格柔弱,如同浮萍般在各种男人间摇晃,身不由己。

我想问问系统,但叫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系统最近总是装死,开始时还会和我说几句话,但越靠近颜安之,它就越沉默寡言,现在干脆都不出声了。

赶路太累,御剑又需要消耗精力,脑袋昏昏沉沉的,我也懒得再去想,抱着床边的柱子,我头一点一点地马上要睡过去了。

就在要彻底进入梦乡时,我听到一声轻笑,带着点嘲讽,我一下睁开眼,大叫颜安之的名字。

他还是坐在窗边,见我醒了,他食指伸到唇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示意我往外看。

我皱着眉,跟着他的眼神看向窗外。

浓郁的雾气里,钻出一顶大红的花轿,两边是纸扎的小人。花轿没有门,新娘坐在其中,一块大红色的盖头披在头上,盖头上绣着合欢鸳鸯,如果忽略她露在外面的干枯手臂,就是一幅美好的新嫁妇场景。

只是这场景,傻子都能看出其中的诡异。

我屏住呼吸,面容变得肃穆起来。

颜安之为自己倒了杯茶,很有闲心的样子,「看来我们降落的时间还挺好,但凡晚几个时辰,就可以去见阎王了。」

「这是什么?」我问他。

我愈加后悔没好好看书,藏书阁里的书我但凡翻上一翻,现在也不会像个文盲,虽然我也不知道颜安之看不看书,但他长了张聪明的脸。

他喝了口茶,袅袅的雾气里,我听见他的声音。

「鬼嫁女。」

7

《山海异闻录》曾说,鬼嫁女,凡鬼结珠,人不像人,鬼不似鬼,生带怨气,魂不善终。

颜安之一说鬼嫁女,我就想起来了曾经看过的一本乡间小传,传闻鬼嫁女是世间所不容存在的东西。

人鬼殊途,为了惩罚人与鬼的结合,他们的报应也会反噬到下一代的身上,于是出生的孩子会成为不人不鬼的怪物。

我皱了皱眉头,问他:「鬼嫁女很少见,可青州一直很安宁,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怪物?」

颜安之没回答我,只是看着窗外。

红色的轿辇已经到了我们窗下的位置,我长呼一口气,接下来就是等待他们的离开。虽然作为一个修真人,是不该去怕妖鬼这样的东西,但说到底,修士不过也是凡人,看到诡异的场景,难免还是害怕。

叮,「杀死鬼嫁女。」在一片安静中,我听见系统机械的电子音。

我的刚舒下来的气僵住了。

8

大宅破旧不堪,阴冷潮湿,檐上悬挂着红色的绸布,门上还贴着喜字,看着像是刚办过喜酒的新婚宴。

只是这红色上沾了许多暗红色的血,看着不喜庆,只觉得诡异。

我和颜安之被面对面地捆着,他似乎有点生气,死死地瞪着我。

「我哪知道你也跟着跳出来了。」

迎着他的目光,我觉得有些心虚。

就在系统发布任务的那一瞬间,我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一下跳出了窗外,本来靠着的颜安之愣了愣,也跟着跳了出来。

咯咯咯——

门口有什么东西在笑,那是一个穿着红衣的新嫁娘,她垂下的手臂呈现出不正常的弯曲,头上的脑袋旋转三百六十度,面对着我们的竟然是后背。

她张开嘴,咧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一瞬间,从门口来到了我们的面前。

血盆大口在我们的眼前张开,那黑乎乎的口中散发出一股恶臭,我听见无数的怨灵在谩骂哭泣。我两眼一闭,感觉自己要昏过去了。

这时候,她咦了一声,停了下来。

「天命者,」她的声音如同破败的沙砾,刺得人难受,「原来你也是被天命禁锢的人。」

我睁开眼,她站在颜安之面前,这句话显然不是对我说的。

颜安之抬眼看她,语气很平缓:「我曾听说,青州有一位侠客,惩恶扬善,美名远扬百里。」

不知道触动了眼前鬼的哪根筋,她嘶吼起来,「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什么受人敬仰的侠客,那些人哪里值得他保护。」

她似怨似嗔,那张枯瘦的脸上流下两行血泪,「死了,死了,他早就死了啊。」

我坐在原地,觉得有些困惑,我曾听说过这位青州的侠客,他嫉恶如仇,心怀仁爱,圣名远扬,以至于传到了不颠山上。

师尊曾经向他抛出过橄榄枝,想让他来做内门弟子,这对一个寻常人来说,是天大的殊荣,但他拒绝了。

年幼的我躲在师尊的身后看他,他穿着青衣,背着一把大剑,笑得洒脱。

他说:「谢过仙长的好意,但朱青已经有了心上人,接下来的日子,只想与心上人一起快意江湖。」

当时的我只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不想修道呢。

修道者,可是这天下,最接近苍穹的存在了。

「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我开口,「当时他说,想与心上人快意江湖,这心上人想来就是你吧。」

眼前的鬼嫁女笑了,她说:「原来这世间竟还有人记得他。」

9

鬼嫁女很久以前有个名字,叫丹娘。

她的母亲是别处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爱上了一位书生,后来跟着书生逃离了家族,在青州落了户。

书生卖画,小姐刺绣,虽然日子清贫了些,但和爱的人在一起,总归是很开心的。

变故是在一个雨夜,总会准时回来的书生,直到半夜才拖着湿漉漉的衣衫,回到了房中,水渍从院前蔓延进屋里。后来的每个晚上,他都会这样回来。直到她的母亲怀上了她,书生就再也不来了。

第二天,有人在一口废弃的井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被泡得太久,已经膨胀发白,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是失足,他走得太快,没有发现这口被荒草掩埋的井。

小姐扑到自己的心上人面前,哭得肝肠寸断,也终于知晓,那日日回来的,不过是死去书生的鬼魂。

因着至死不渝的爱情,她留下了这个孩子,取名丹娘,丹娘聪明活泼,生得玲珑可爱,同所有寻常的孩子并无分别。

自丹娘有记忆以来,母亲总是咳嗽,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她最爱的事就是在书房看画,那画铺了一地。在丹娘十七那年,她的母亲终于因为忧思过度而去世。

于是无依无靠的孤女被恶霸盯上,强行塞入了花轿,在花轿抬入闹市时,她从轿中跳出,失控的马蹄悬在她的头顶。

丹娘以为自己会死的,但她没有。

青衣的侠客勒住了马绳,马蹄在半空中停下,他转头,身后一把大剑,剑眉星目生的俊郎,风流不羁自有一派洒脱。

英雄救美,一段佳话。

「我想跟着你。」丹娘说。

于是她开始跟着他,恶霸派人来找过她几次,次次都被侠客打走,丹娘知道,他最是冷面心软。

她总是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像一个影子,但侠客的衣服补丁总是被缝好,桌上每日都会有热乎的饭菜,房里的被褥也每晚整洁。

丹娘只是想这样看着他,这样她就知足。

直到有一天,侠客倚在墙头问她:「我叫朱青,你叫什么?」

正是春日好时光,枝丫生长,柳树出芽。

丹娘听见自己的声音,「丹娘,我唤丹娘。」

10

丹娘跟了他四年,四个春夏秋冬的轮转。

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在悄悄变化,朱青每晚回来,都给她带一份天香楼的糕点,花瓣模样的。

他说:「女子应当都喜欢花吧。」

丹娘抱紧了布包,笑弯了眼,「嗯,我很喜欢。」

后来又一个春日,朱青问她:「丹娘,我心悦于你,你,要不要同我成亲?」

他们朝夕相处了四年,感情早已如同出生的芽般破土,生长在两人的心中。那天,朱青用自己的所有银两为她置换了一头漂亮的金冠。

丹娘曾无数次地想,如果重来一次,她不认识朱青,他是不是不会死去,还是那个仗剑天涯、肆意潇洒的侠客。

那是个白发鹤颜的白袍道士,他在那喜庆的婚宴上扔出了一道拂尘,银色的光披散在丹娘的头顶。

于是众人看着那中心的新嫁娘,上一秒她还是美丽动人的模样,下一秒,无数的怨灵从她的脚下破土,她的脸颊变得青黑,畸形的角从她的后背长出。

「是鬼啊!」

「快跑啊!是吃人的鬼啊!」

人群四散逃开,幼童和妇女的哭喊揉成一团,男人们护着妻女往后,嘴里谩骂着那中心的恶鬼。

丹娘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脸上一片茫然,她不明白,刚刚还对她笑脸相迎的人们,为什么现在望她的目光里只有恐惧和厌恶。

于是她转身去找朱青,「夫君,夫君,这是怎么回事?」

朱青站在远处看她,一身红衣,俊朗非凡,只是目光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

丹娘终于发现,她的指甲变得细长乌黑,她的脚下生着一个黑色的深渊,里面是无数的怨灵。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哭着解释,可没人信她。

道士说:「这是鬼嫁女,是邪祟,是人鬼结合的鬼胎,如果不斩杀她,一定会给青州带来灾难。」

于是烈火从她的头顶灼烧,痛得她满地打滚,四周被透明的屏障封锁,她只能徒劳地在那堵墙上撞击。「夫君,夫君,好痛啊。」她哭喊着。

一道青色的剑气自上而下斩落,屏障应声而碎,丹娘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朱青手持着剑,怀抱着她,他的眼里有着一种看不懂的情绪,丹娘费力地抱住他的手臂,终于哭出了声。

11

有老妪焦急地呼喊,「朱大侠,快放下她,她是鬼,会伤你的。」

人群附和着一起喊。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说:「你瞧,他与邪祟混在一起,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颗石子砸在了朱青的背上,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无数颗……

他们高声谩骂着杀死邪祟,向着曾经护佑他们的大侠抛石。丹娘看见朱青的额角被砸得流血,鲜红的血滴落在嫁衣上,深了一块。

她泣不成声。

丹娘自小心怀良善,乐施众生,后来她开了家医馆,为生病的人医诊,不要钱,只救命。

他们说,丹娘是天上派来的活菩萨,可现在他们说,杀死这个作乱的邪祟。她自认为自己没有错,可现在,所有人都说她有错,只因为她是这世间所不该存在。

她感受到朱青抱住她,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轻轻的,柔柔的。「丹娘,」他说,「对不起,丹娘。」

丹娘笑了,她环抱住他,「没关系,夫君。」

他动不了手,杀死那些手无寸铁的人,或者说,他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他爱这世间,丹娘一直知道。所以,他能想到最好的方法,就是和她一起去死。

不知是谁扔了一具火把,大火点燃绸缎,开始燃烧,越来越多的人往四周扔柴火,浇煤油,大火包围了整片宅邸。

道士站在拂尘上,冷眼俯视地下,周围的人们面目狰狞,这人间突然变成了,丹娘所不认识的地狱。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但丹娘没有死,她自废墟里醒来,死去的只有一个朱青。

一位大娘为朱青立了一座石碑,丹娘认识她,她的儿子误入土匪窝,是朱青一人带着剑闯进去,把他救下来的。

只是那片土包被人踢得不成样子,那石碑被踹翻在地,周围扔满了烂菜叶臭鸡蛋。没人记得他的功德,没人记得他一剑走天涯,他们只说他是与邪祟为伍的妖魔。

天上落下雨来。

凭什么呢,丹娘站在府邸废墟的中央,她想,凭什么呢。

12

「你们瞧,他们个个活得好好的,子孙满堂,举家阖乐,只有我的夫君死了,只有他死了。」

她又哭又笑,形似疯癫。

「山贼来时,我夫君一人挡一寨,护住了他们所有人;山洪来时,我夫君在大水里背起老幼,只身蹚水,他这一生光明磊落,唯一的错事就是与我成亲。」

我张了张嘴,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低下了头,不去看她。

「我不杀你们,」她站起身,红衣灼眼,「这位公子和我同病相怜。」

「至于这位姑娘,」她朝我笑笑,眉眼弯弯,我恍然间从她的眼里望见青州的柳,河中的水,「你是这世上唯一记得我夫君的人,谢谢你。」

我和颜安之被迎进了客房,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帷帐。想起鬼嫁娘说的话,我的心里有些烦闷。

颜安之又在喝茶。

大概是我的目光太炽热,他转过头看我,眨眨眼,看起来有些茫然,半晌,他问我:「你也想喝茶?」

我回他:「呸,谁要喝你喝过的茶。」

颜安之正色,「我没这么说,是你想歪了。」

我脸一红,就要和他争辩。

这时窗外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野兽的哀嚎,又像是尖利指甲划过窗檐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个不停。我正准备上前看看,窗纸被猛然钩破,一只黑色指甲、长满黑毛的手臂伸了进来,它的动作很快,窗户很快被撕扯开半个。

我一下蹦到颜安之身后,「这是什么?」

「是百鬼夜行,」他皱着眉回答,目光一瞥瞥到我在他身后,「你躲我身后干什么?」

我正要说我怕鬼,就被一股大力往前推,身后颜安之含笑的声音变远了。

他说:「修道者应该心智坚定,不惧妖魔,你先和它打斗着。」

王八崽子,别让我逮到你,你死定了。

看见眼前的怪物时,我眼前一黑,面前的鬼物一人半那么高,浑身长满黑毛,两只露出来的指甲涂着艳色的丹蔻,那张嘴占了脸的一半,只是张张嘴,就闻到一股恶臭。

「鬼嫁女,是你吗?」我颤颤巍巍地开口。

鬼物一巴掌拍过来,我连忙往边上一滚,滚过了。

看来不是,我欲哭无泪。

13

这鬼物杀红了眼,地上被它的爪子扑出一个个大坑,我一边躲闪一边往后退。

屋檐下一个身影猫着腰悄悄地走,我瞥他一眼,乐了,这月白色的衣衫,这倾世的容颜,除了颜安之还有谁。

我转身就往他的方向跑,他看见我,也不猫腰了,加快了速度,但他跑得还是太慢了。我突然理解了他那句,出不了不颠山。就他这速度,跑上几个时辰,还是会被师尊抓住。

「寒霜!」

我搂住颜安之的腰,唤出我的本命剑,深深寒剑在夜空中泛出银色的光。

颜安之任由我抱着,我整个人都埋进他怀里。

半晌,他的睫毛轻颤,如蝶翼般扑闪,睁开了眼。

怪物在地上嚎叫,但它跳不了这么高,只能在房屋的废墟上来回转圈。「不谢谢我救了你?」我朝他挑眉。

「耍帅。」他嘟哝着转开了脸。然后又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我正想多说两句,脑中就传来一声叮,「任务已完成,获得奖励,天道诀残卷上册。」

我有些呆怔,任务是杀死鬼嫁女,可我还没动手杀鬼嫁女呢。

14

鬼嫁女的一身嫁衣染血,她身上的血太多了,心的位置空荡荡的。她被挖了心。

她的对面是一位青衣的侠客,他垂着眼,手上拿着一把大剑,剑上的血珠滑落进土壤,滴滴答答不停歇。

「丹娘,」他唤她,「你造了太多杀孽。」

丹娘站在最中间,她的身边堆满了尸体,那些尸体干瘦发黄,好像被什么吸了血,只剩下一层皮。

「夫君,」丹娘轻声,「我这是为了救你,如果不是这些血,你的肉身早就腐败了。而且,他们该死不是吗,你瞧那朱三,当初你蹚着大水,把他家七口人一个个背到山上,可他是怎么对你的,他踹翻了你的墓碑,还想当了你的地换钱。」

「够了,丹娘,」朱青的剑直直地对着她,「你杀了太多人。」

黑气散去,怨灵的尖叫停止,他们的四周长出柳树,长出高墙,那柳树上冒着青芽。

「夫君,」她恢复了本来的面貌,面容清丽,眉目如水,「即使再来一次,你还是不会选择和我活下去吗?」

朱青拿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他当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曾倚着高墙,少年潇洒,站在墙下的少女眉目弯弯,他问:「我叫朱青,你叫什么?」

少女的声音比黄鹂更动听,在春日悄悄钻进他的心底。「丹娘,」她说,「我唤丹娘。」

可他再度醒来,看见的只有那堆成山的尸体,他感受到这具身体本该失去生机,却靠着血肉吊着。

「夫君,」有什么撞上他的剑,他望进一双极尽温柔的眼睛,「能和夫君死在一起,也算是死得其所。」

她停在他面前的一寸处,整把剑贯穿了她的身体.

最后,她说:「夫君,去往生吧。下辈子,可别再遇见我了。」「不对,我都灰飞烟灭了,又怎么会再遇见呢。」

我赶到这里的时候,幻境正在消失,我看见朱青紧紧地抱着丹娘,长剑从他的背后,连着丹娘,一起贯穿了。

银色的光点向上飞去,他们消散在了这片夜空。

「鬼嫁女,不人不鬼,杀死她们的办法,就是让心爱之人剥出她们的心脏,这样她们就会彻底消散在世间,是魂飞魄散。」

「朱青呢?」我问他。

「她送他去往生了。」颜安之说。

15

我准备离开那天,青州下了好大的雨,雨淅淅沥沥,雨珠从屋檐滑落,掉在长了青苔的台阶上。

人们匆匆忙忙地归家,有撑着油纸伞的罗扇女人经过,美得像一幅水墨画。有诗人曾写,

「青萝女扇柔柔摇,雨落青苔山草间,乌河春水暖日光,最是宜人欲青城。」

我看见了不少熟悉的脸,长着方脸的汉子,抿了红唇涂着丹蔻的姑娘,都是那死人堆里的人脸。

系统告诉我,丹娘以魂魄养着朱青的肉身,最后切了自己一半的魂魄,只为最后见上自己的夫君一眼,说上几句话,仅此而已,因为她很快就要魂飞魄散了。

原来,就死了一个人啊。

颜安之撑着伞在我身旁看雨,他把手伸出伞外,雨滴落在他的手间。他站在那青幕中,似烟似雾。

我问他:「你干吗?」

他说:「你瞧,青石白瓦,青州的雨真美。」

16

《天道诀》上卷,为镜花水月,缘起缘灭不过一场镜花水月。

完成鬼嫁女任务后,我的神识里多了一本金光闪闪的卷书。只是这书很奇怪,残破的,不知道是从哪挖出来的,并且只有上卷。

系统告诉我,这本法诀分为上中下三卷,一卷被它偶然捡到了,另外两卷则分布在两个不同的地方。现在它探测到了另一卷的存在。

我问它:「在哪?」

它说:「南国,极北南国。」

南国,依海而生,传说由海神守护的国家,在神都大陆的最北方。青州处在最南,而南国则在最北。

「这卷书真会找地方。」颜安之在一旁冷嘲热讽,天道诀的事情我并没有瞒着他,其实也没什么可瞒的。他没有修道的资质,也不是灵体,真正的肉体凡胎,无论什么秘籍,对他来说都是没什么用的。

「出发吧,从这里到南国,至少需要五天的路程。」

我踏上寒霜,朝他伸出手,他就着我的手一起上了剑。

我最后看了一眼青州,就往神都大陆最北边的方向飞去。

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他,系统曾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它说:「如果你们遇到了很危险的事,你还会救颜安之吗?」

我回它:「那要看是什么事了。」

「是容易付出生命的事情。」

我笑了,「那我就不救了,毕竟没什么比我自己的命更重要了。」

我从来就是个自私又惜命的人,不然也不会因为系统的要求,就抢走了师尊心尖上的人。

要知道,我的师尊,可是把我从鬼界带出来,教我修仙的人。

虽然我觉得,他这番举止实在滑稽好笑。

17

南国的天气很冷,青州的天是潮湿又温暖的,但南国境内刮着凛冽的风,刀子一样地朝人身上扑。

颜安之东倒西歪地快站不稳了,我也被刮得脸生疼,于是不得已把御剑的速度降下来。

南国的海很美,海水幽深粼粼,如同一块悠久的深蓝宝石。

只是海面上结着细细密密的冰,有些已经覆盖住了一片地方的海,其他的海域也能看见漂浮的冰碴和冰封住的船只。

「这是被海神祝福的国家?」我蹙眉。

我们降落在王宫的入口。

王宫不愧是王宫,建得恢宏大气,圆弧的殿顶,墙面是耀眼的金,顶天是柱撑住王宫的大门,墙角堆放着一些珍珠宝物,大多是深海的珍宝。

「我们就这么走进去,我能感觉到天道诀的另一卷就在里面,不用担心,他们没有传音符,联系不上我师尊。」

我体内的天道诀嗡嗡作响,烫得我有些难受。

在五天的飞行中,我们没碰到什么大事,我干脆闭着眼分出一道神识看路,其余时间都在领悟天道诀。

这卷书很奇怪,其中的一些修炼法则,是不颠山上从来没有的。

它说,世间一切,不过镜花水月,一场缘起缘灭,想领悟第一卷,就要感受这身边的一场镜花水月。

我领悟了五天,也就领悟出了个皮毛,只能把天道诀放进了我的神识里,等后面再好好看上一看。

我把传音符燃烧,纸张飞进王宫。

只过了一会,南国的国主就带着他的王后走了出来,他们身后跟着一排侍女。

国主穿着月白色的衣袍,腰间系着一块儒雅的玉腰带,他五官端正肃穆,只是站着,身上就散发出一种上位者的威严。

他身边的王后穿着蓝色长裙,生得漂亮秀美,眉眼很温柔。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她的身上闻到了一股腥味,就好像是鱼类身上特有的气味。

他朝着我鞠了一躬,「不知仙人远道而来,招待不周,请仙人谅解,孤这就叫人带仙人去住的地方。」

不得不说,不颠山的名号是真好用。

「这位是?」

王后看向我身边的颜安之,语气很轻柔。

我笑笑,拉住颜安之的手,「这位是我的道侣。」

我感觉手心被狠狠一捏,有些痛,我狠狠地戳了回去,依旧很礼貌地笑着。

仙人风度不能丢。

18

果不其然,我和颜安之被分到了一间房。

他们默认我们是道侣,还给床上铺了一层红色的罩子。

颜安之把罩子拈起来,很嫌弃地扔到了一边的凳子上。

「你干吗说我们是道侣?」

他转头看我。

我白了他一眼说:「谁让你肉体凡胎,但又生得如此美貌,我是怕你晚上被贼人偷袭,是在保护你,懂不懂。」

听到美貌两字,他有些愣怔,但随即就嗤笑了一声,「怎么在你身边就是最安全的了?」

他把衣服拉下来了一点,我看见他漂亮的锁骨,以及衣襟更深处,那一片白皙的皮肤。

我移开了视线。

「说起来,我总感觉经过这个国家王后的时候,闻到一股腥味。」

听见颜安之的话,我骤然起身。

他抬眼看我。

我死死地盯着他,「你也闻到了?」

在回房的时辰里,我努力回想了曾在哪里闻到过这股气味,终于,我想了起来。

我曾经跟着兄长游历,渔夫们打捞上来的深海鱼,就有着同样的气味。

颜安之垂着眼,低低地笑出来,「没想到这里还藏着大秘密。」

我们在这里住了很多天。

碰见王后的时候是黄昏。海上的日落真的是很美,远处巍峨的山峰衬着橘红色的落日,让这座王宫掉进了仙境的海。

王后端着盘子往国主的寝殿走去。

看见我们,她微笑地点点头,温柔而无害。

国主打开门接过了她手中的糕点,他的神情很奇怪,冷漠而疏离,不像是对待自己夫人该有的态度。

反倒是王后,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那样痴迷而癫狂。

我看过颜安之找来的邻国秘史,卷书中说,王后贤良淑德,温柔善良,与国主是青梅竹马的情谊,感情深厚。

但我瞧着她,怎么看怎么违和奇怪。

忽略她身上的腥臭,她的举止行动都非常地跳脱,甚至我还撞见她深夜跑向海边,将整个人浸泡在海水中。

那副样子,像极了没有海水就会死去。

我拍拍颜安之,有些犹豫地开口。

「离不开海水,身上还时刻散发着鱼类的腥臭,有没有可能,王后可能是就是深海鱼化成的。」

颜安之蹙眉:「我找人了解过了,在一年前,这里的王后还是很正常的,只是后来慢慢变得行为古怪。」

「比如?」

夜里的海风吹得我有些冷,我只能朝着颜安之靠近了一点,贴上了他的手臂,他身上的热气传递过来。

「比如爱吃生鱼,体型越大,吃得越欢,还有爱泡水,每天夜晚都会来到海边,将自己浸泡在海水中。」

我望向眼前的海域,幽深的海水在夜晚显得十分可怖,像极了一张能将人吞噬的,怪兽的大嘴。

我喃喃自语,「爱吃大鱼的,那会是什么?」

夜半时,我和颜安之又碰见了王后,她依旧守在国主的书房外,一下又一下地敲着门,只是这门紧闭着。

他们不像是夫妻,倒像是仇人。

看见我们,王后拽着衣袖抹了抹眼角,露出一个忧伤的笑,「打扰到二位了吧,真是惭愧,这就走了。」

她水蓝色的长裙在风中荡出波纹,渐渐消失在了黑暗里,她正在向着海域的方向走去。

我和颜安之对视一眼,正要跟上去,眼前的门开了。

国主静静地站着,他的发里夹着白丝,看起来很疲惫,「好奇的话,就进来吧。」

他说着,将门敞开了些。

19

王后叫林云,温婉美丽,性情温和,与邻国的国主早早定下了亲,他们青梅竹马,情谊深厚,为外人艳羡。

甚至她于狂风暴雨中,救下了昏迷的国主,她是个柔弱的女子,却抱着爱人在乱石沙砾中走了整整三天,身上磨得没一块好肉。

大家都说,国主与王后,乃是天生一对。

变故发生在一年前,王后跟着军队出海,遭遇了风暴,不小心掉入了海里。

国主不眠不休捞了一天一夜,才找到了她,幸运的是,她还活着,虽然昏迷了整整五天。

醒来后,她说自己失忆了,她变得喜怒无常,变得暴虐疯狂,还爱吃生鱼。

国主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渔夫送来了一条巨大的鱼,这鱼长得很奇怪,全身的鱼鳞都是黑色的,头上还长着两片触手。

它大得吓人,几乎和渔船一样的大小。

国主正要说话,王后就从宫殿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她扯下一片鱼肉,就往嘴里塞,他甚至来不及阻止。

生鱼肉被撕下,带着浓重的腥味,王后却毫无知觉,囫囵地吞咽着,嘴边沾着血丝,显得那样恶心又荒谬。

看着这幅场景,国主逃了。也是在这一刻,他确信了,回来的不是王后,而是一个怪物。

国主讲完了话,瘫在榻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我问他:「那国主殿下认为,现在的王后是什么?」

他张大了眼,嘴唇颤抖,半天才说:「海怪。」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王后趴在窗前听我们讲话,她依旧和煦地笑着,但仔细一看,她的嘴巴很红,如血一般,红得有些不正常。

奇怪,我盯着她的嘴。她的嘴以前有这么大吗?

王后抿着嘴笑笑,问我们在干什么,国主面如土色,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颜安之接过了话茬,「我们在说这片海域的怪事,冰面厚重,实在是怪事。」

王后点点头,交代了一些事就离开了,她好像不会怀疑,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是我对她那咧嘴一笑耿耿于怀。

我分明看见,那人类的嘴巴下,装的不是一口洁净的白牙,而是如刀般锋利的尖牙,一片片的,十分瘆人。

我把看见的全告诉了颜安之。

说来也奇怪,颜安之这个人身上有股吸力,看着柔弱美丽,不堪一击,在一些大事上,又显得意外可靠。他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悟性也极高。

我一直觉得,如果他是修道者,而不是守着这副全无灵力的凡体,说不定会成为这十几年来最惊天动地的天才。

只是可惜,他这副身躯,连一丝灵力都聚不起来,这辈子都和仙途无缘。

颜安之抽出书翻给我看,这是一本怪志散书,记录着各地的奇妖异怪。

「南国有怪,身形岣嵝,形若可怖,眼若银盘,四脚畸烂,居深海,恐日光。」

旁边配着一幅很潦草的图画,像是匆匆画就,头不像头,还没有尾巴。

「是海怪啊。」

20

宫殿开始频繁地死人,开始是一些卫兵,然后是内殿的侍女,他们死状极惨,头颈被生生咬断,腹部的肠子也被掏了出来。

仅仅两天,就死了五个人。

我带着寒霜剑,跟在颜安之身后,他吃饭,我跟着,他散步,我跟着,他洗澡,我也要跟。

没办法,颜安之太弱了,要是碰上了这杀人的怪物,他连哼都哼不出一声,就被杀死了,肉体凡胎是很脆弱的。

他要脱衣服,我就在边上巴巴地等,于是他这件衣服脱了好久,都没脱下来,他满面通红地看向我。

「不准备回避一下?」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盯了一刻多钟,我率先投降了,准备到门外等他。

屋内水声阵阵,听得我脑子发黄。

我只好抬头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大,银盘似的挂在天上,又白又亮,我看着看着就有点困了。

颜安之洗澡真慢,这是我睡过去的最后一个想法。

恍惚间,有人抱起了我,我睡得迷迷糊糊,贴着那人,亲了他好几口,于是那人僵住了。

这一觉,我睡得神清气爽,颜安之看起来睡得不太好,他眼下偌大两个黑眼圈吓了我一跳,他萎靡不振地看了我一眼,就从我面前走过去了。

我和他打招呼的手僵硬在了原地,他一天都躲着我,我往东,他立马往西,我往北,他马上往南。

颜安之不和我讲话,我只能和系统对话,只不过系统是个沉默寡言的统,我叽里呱啦地说一通,它很高冷地嗯一声。

我觉得无趣,就不再和它说话了,我不讲话,系统也不讲话,死了一样的寂静。

熬到晚上,我坐在房里,准备等颜安之来了,好好和他聊一下,结果,他一晚上没回来。

第二天我去找他,就听说他换了一间房,我气得在王宫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侍女们叽叽喳喳地八卦,在她们看来,我和颜安之大概是夫妻吵架了。

我突然有些委屈,搬了壶酒坐海边喝,我絮絮叨叨地和系统吐槽了一番,最后问它,能不能不做任务。

系统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抹杀。」

我哽了一下,没再说话。

海风吹得我头晕目眩,感觉浑身都有东西在爬,我缩了缩脑袋,觉得这海风真是邪门,有意识地往人皮肤上沾。

等等,是不是真的有东西在爬?

我低头,脚上一只奇形怪状的小怪物,攀附着我的脚,已经爬到了小腿肚。

我把它拎起来看,它奋力挣扎,我借着月光看清了,蛇身羊尾,身下长着灰趴趴的四只小脚,有点像蟾蜍,但头顶又顶着两只角。

我面无表情地对它说:「你长得真丑。」

它睁着那绿豆眼看我,听我这么说,那两只眼睛里竟然掉出几滴眼泪来,眼泪掉在地上变成了珍珠。

我大惊失色,这不会是美人鱼吧,可美人鱼怎么会这么丑?

我提溜上它,就往颜安之的住处跑,今天我堵到了颜安之。

他眼神躲闪,我本能地想问他,这几天为什么躲着我。

但是身体比脑子更快,我把这小怪物往他眼前一递。

颜安之正色,接过来看了很久,那小怪物在他手上挣扎,一会扭过去,一会扭过来。

《山海兽闻录》里说,龙者,四盘爪,麒麟尾,庞然身,日行千里,吐息焰火,如山高,沉海深。

我盯着它看,它扭来扭去,像条蛆,我皱着眉,「你说这是龙?」

颜安之摇摇头。

「不全是,算个半龙,如果我没猜错,它身上有一半黑蛇的血脉,另一半是黑蛟,但是这蛟龙的道很高,以至于生出了一点龙的血脉来。」

颜安之把小怪物扔回我手上,我想了想,又把它扔进储物袋去了。

里面有山有水,还有数不尽的食物,总之是饿不死它的。

21

国主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要诛杀邪祟,迎回真正的王后,于是他来找我,寻求我的帮助。

「求高人助我,我要亲手诛杀那妖孽。」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块翡翠石,手里拿着一把寒光利利的剑,端庄而肃穆,他的眼神很坚定。

近几日,王后的心情变得很愉悦,她常带着笑,不停地换不同的衣裙,戴不同的发簪,打扮得像个最美丽最美丽的新嫁妇。

连带着身上的腥臭味都淡了不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前几天那臭味还浓得不可忽视,现在只剩下了淡淡一层。

不仔细闻,甚至闻不到了。

她的变化来源于国主,他对她的态度有了很大的改变。

曾经他看向她的目光厌恶、恐惧,他对她避之不及,但最近,他开始见她,接受她送来的吃食。有时还会揽住她的肩膀,带她去到城墙旁看海。

底下是深沉的海水,蓝得发黑,偶尔有巨浪打在城墙上,一眼望下去,让人心头发紧,不知下面藏着怎样的庞然大物。

王后倚在他的怀里,她柔声说:「云儿永远陪着殿下。」

她以为她的爱情,终于打动了她的情郎。

也是这时候,国主掏出了一张符咒,贴在了她的身上,接着迅速地退后。

刚刚还平静无波的蓝空,在一瞬间变得乌云密布,天空中聚起几道粗壮的闪电,如巨蛇一般纠缠在一起。

就在王后的头顶。

王后茫然地看着身上的符咒,又看看头顶发紫的雷电,她想伸手把符咒扯下来,却被烫得灼出了一道可怖的伤痕。

一雷劈下,劈得王后倒在地上,她蓝色的衣裙被划破了,只剩下斑驳的裙摆,和落在地上的簪子。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条衣裙,国主曾亲手帮她穿上这条衣裙,为她描眉,插簪,他说,「我的云儿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姑娘。」

二雷劈下,她被痛得在地上打滚,细白的皮肤上染上了一层焦黑,她的身后长出一条灰色的鱼尾。

三雷劈下,齐齐斩断了她的鱼尾。

王后倒在地上,她朝国主伸出了手,但国主只是沉默地站在她的面前,很远,但她还是看见了他的眼睛,他的眼里是厌恶。

王后以前不是王后,不是林云,不是邻国的公主,也不是国主的青梅竹马,当时的国主还是个小殿下。

小殿下气宇轩昂,小殿下桀骜不驯,小殿下如火一般的热烈,也如火一般的坠入人的心底。

他最喜欢在城墙边看海,他坐在墙上,穿着红色的衣衫,天地间,就好像只剩下这一种颜色。

城墙海的阴影里,住着一只海怪,他们叫她无欢,无欢无欢,无度不欢。

她一开始只是好奇,于是她浮出水面,盯着那城墙上的小殿下,他坐多久,她看多久。

后来就成了一种习惯,小殿下开心,她也开心,小殿下难过,她也难过,小殿下落泪了,她也跟着落泪了。

她盯着小殿下漂亮的眼睛,里面倒映着深沉的海,那海的波浪在他眼里滚成一圈又一圈,如同海底最美丽的珊瑚。

无欢见过最漂亮的东西,不过是海底那红色的珊瑚,但无欢觉得,小殿下比珊瑚还漂亮。

她注视着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小殿下带来了一位女子,她穿着蓝色的衣裙,头上戴着一只漂亮的花簪子,那是无欢见过的最漂亮的簪子,上面有金色的珠串。

摇啊,摇啊。

小殿下亲了她,他们在风中接吻,小殿下的发带掉落在了海里。

无欢自淤泥里探出,她悄悄地去捡那根红色的发带,她把它藏进了心脏的位置,这根发带成了她的宝藏。

后来小殿下要出海,他穿着月白色的衣衫,腰间绑了一块青玉,小殿下现在不爱穿红色了,他长大了。

无欢知道那块玉,那是那个姑娘送给他的东西,他们在高墙上定情,无欢沉在水底,仰头看着。

22

船队开始行驶,向着幽幽的,无边无际的深海驶去,只过了一会,就只能看见那一片的船尾。

无欢没离开过城墙边,她所有的家当都在城墙边,有海底捡来的珍珠,掰开的几支珊瑚,还有他们偶尔往海里抛的一些吃食,几瓣碎衣。

无欢把这些都藏在了那里,她筑了一个家。

船已经看不见了,只看见海面上翻涌的,巨大的浪,还有那茫茫的,可怖的深海。

里面藏着很多的怪物,深海藏匿了它们,而无欢只不过是一只最低等最低等,最普通不过的海怪。

但无欢想了一会,跟了上去,她只带走了一样东西,就是藏在她心头的一根发带。

她想,等回来了,她就鼓起勇气和小殿下讲话,讲第一句话。

但她没能和小殿下讲话,她也没能回来。

海里深不见底,海里有怪物,海上有铺天盖地的风暴。

暴风雨来临的时候,那惊涛骇浪卷起浪花里的怪物,两只头的海兽,它张开血淋淋的大嘴,想把船上的人吞噬。

无欢想冲上前去,但那海兽身上浓重的血腥味,逼得她节节后退,她不敢上前。

她看见小殿下抽出了剑,他踏上海兽的脖颈,将那长剑插进它的脖子,他大叫着,让船只立马驶离。

但他太天真了,那惊天的浪花,将整个天幕都遮盖起来。

他被甩进了水里,海兽朝他探下了头。

无欢咬了海兽,她被已经暴怒的海兽,一巴掌拍在了心口,她看着空荡荡的胸口,停住了。

小殿下最后还是没死,无欢用自己的灵魂和海做了交易,她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小殿下送到了岸边。

有个蓝裙的姑娘在海岸边走着,她头上插着一只木头做的木簪,篆刻成桃花的模样,明明只是木头,却栩栩如生的,让人看见了那盛开的桃花。

无欢看见过那支木簪,那是小殿下坐在墙上,一点点雕刻出来的。

这是他赠予心爱姑娘的礼物。

无欢低下头,看着怀里昏迷的人,清俊的,苍白的,虚弱的,这是她的小殿下,是她看了无数个东沉西落的宝贝。

无欢想,近一点看小殿下,果然更好看了,比那水底的红珊瑚,不知漂亮上多少倍。

她看了看身下青灰色的丑陋鱼尾,于是她把他放下了。好不容易到手的,海妖的宝贝啊。

她缩在礁石后看着,她看见那蓝裙的姑娘惊呼一声,把他背起,蹒跚地走在碎石上,踉踉跄跄。

多好啊,小殿下有人爱。

她把灵魂献祭给了海,于是她沉入了海底,永永远远,海底的巨兽吞噬她的身体,然后是灵魂。

时间太久了,深海太深了。

于是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这海的一部分,还是城墙海下那只无欢海妖,最后,她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几年后,有个蓝裙的姑娘掉进了深海里,无欢游了上去,她已经死了,她本应该掉进海里长眠。

但无欢看见了她头上的那根簪子,漂亮的桃花簪啊,怎么会有人愚蠢得,用木头雕刻出一只桃花呢。

无欢落下泪来,最后的一缕魂魄飘进了那根簪子里。

王后怔怔地看着前方,她的身后,是一只丑陋的,掉下鳞片的鱼尾,被杀阵斩断了的鱼尾,血流不止,形若不堪。

她终于想起来了,无欢无欢,无度不欢。

她的眼珠已经灰白,她的目光,转向角落里的那个人,「小殿下。」

「小殿下,」她说,「你现在还吃糖吗?」

国主皱着眉看向她,他当然不会记住,他曾哭着跑向城墙海,在吃了一块糖后,又重新喜笑颜开。

就像他永远不会知道,那墙海的阴影里,有只海怪,她跟着他一起哭,一起笑。

执念开始消散,海怪掏出了妖的内丹,她以灵魂温养这具躯体,于是那本该死去的王后,重新睁开了眼。

飘散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国主惊喜地冲上前,抱住了苏醒的王后。

王后揉着头,说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好可惜啊,她原本,只是想和小殿下说一句话的。

她想说,你好啊,小殿下,我是城墙海边的那只海怪,你记得我吗?

她原本,是想和小殿下做朋友的,她漂亮又热烈的小殿下啊,海妖永永远远的宝贝啊。

只是好像,没有机会了,无欢想。

这世上不会再有无欢海妖了。

天道诀的禁锢松动一点,我闭上眼,有花有水在我的眼前展开,我看见海妖的一生,到最后,不过镜花水月,大梦一场。

海风湿咸,让人有些难受,我在海墙的边上看见一具尸体,两只头的海怪,它被什么东西咬了脖子,于是死了。

如果猜得没错,这是王宫里造成命案的罪魁祸首,无欢海妖忘记一切,却依靠本能,帮助国主除去威胁,只是以后她不必担心了,因为再没什么能威胁到他。

颜安之闭了闭眼,「无欢海妖的愿望,是同她的殿下说上一句话,你呢,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的愿望是什么呢,生来淡漠的人,自私自利的人,能有什么想要的呢,我摇了摇头。

颜安之笑了笑,「那就好,世间一切,不过镜花水月,大梦一场。」

23

荒漠沙

黄沙铺天盖地,掩映一切沙漠中的生物,最高处悬挂毒辣的日头,这里没有清脆的骆铃,有的只是死亡荒芜。

我顶着头顶的烈日,牵着颜安之一步步地往前走。

这里太大了,水已经喝尽,这是死亡的沙漠,也是魔鬼地带,无法御剑,也无法使用任何的修道灵力。

颜安之的嘴唇有些干,他只是一介凡体,这已经快到达他的极限了。

我停下来看他,他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你干脆抛下我走吧。」

他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他晕了过去。

我凑近他,想了想,掏出一把小刀,在手心划出一道痕,血顺着他的嘴唇滑过,滴落进了沙里。

我舔了舔止不住的伤口,舔舐一口,朝他的嘴巴渡去,他的嘴唇实在太软了,比花瓣还要软,还带着甜滋滋的触感。我忍不住又舔了一遍。

远方的边界,有一座古城屹立,它的背后是无尽的沙漠,孤独得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座城,破败的城墙,和那被风沙嵌进的壁。

「找到了,」我转头看向颜安之,「古城黄云。」

他已经好了不少,他沉默地看向我,半晌才开口,「你不该给我渡血。」

「可是怎么办,」我拉着他往前走,「我舍不得你死。」

他不能死,因为主角是世界的中心。

花的香气吸进我的鼻子,只是沙漠哪来的花呢,我吸了几口,突然有些晕。

「夫人,夫人。」有谁在叫我。

我艰难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窗外一片开得正盛的莲花,莲叶接天,无穷碧色,美得无与伦比。

已经是夏了吗?

我的脑子昏昏沉沉,似乎忘了些什么,但我想不起来。

眼前的男人满眼关心地凑到我的身前,他穿着一身青衣,有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里面含着清晨的雾,眼角有一颗朱砂,灼灼其华。

他站在窗旁,我却觉得,他比窗外那景荷花,更美上一点。

「夫人,」他扑上来,搭上我的手,「不该让你去祈福的,你要是不去,就不会遭遇贼人。」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说出一句,「我没事。」

他很眼熟,太眼熟了,我努力地想记起什么,但有道声音在我的脑子里响起。

「这就是你想要的,承认吧,你想要他。」

「夫人,」他又缠上来,「去赏莲吧。」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如玉,「好,去赏莲吧。」

我没办法拒绝他。

荷叶接天,碧莲满池,他小心地扶着我来到河边,「夫人小心。」

「颜安之。」我轻声呢喃出他的名字。

他凑过来,「夫人我在。」

不知哪来的水珠跌落在他的眼睫,他轻轻一眨眼,那水珠就滚落入一片白茫,他的身后是满池莲,他便如荷中生出的精怪。

那荷中有一叶小船。

我们于船上纠缠,从白日昭昭到了西沉日暮。

空隙间,他还能探头劝我,「夫人大病初愈,当休养。」

不该是这样,我看他扬起的脖,那一截白玉般的藕,不该是这样的。但我忍不住。

颜安之是个很好的臣子,同样也是个很好的夫婿,春日煮水,夏日纳凉,秋日摘桂,冬日赏雪。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那样平和宁静,他的身上,似乎自带一种让人宁静的气息,只要待在他的身边,就会平静下来。

他很纵容我,无论我想要什么,他都会找来,双手捧在我的面前。

我几乎沉溺其中,直到他覆了我的国。

公主沦为阶下囚,我倒在黑暗潮湿的牢里,身边是窸窸窣窣的老鼠爬行声。

他青色的衣拖在脏污的地上,他轻轻抬起我的下巴,眼里是显而易见的心疼,「夫人,这几天你受苦了。」

他成了这个国家的权臣。

我哆嗦着去抱他的腰,他僵硬了一下,任由我抱着,在最后一刻,我掏出袖里的短刀,扎进了他的心口。

他的胸口晕开一片血迹,那血迹慢慢地蔓延开来,他拖住我的手,让那刀扎得更深了一点,「愿为同死。」

「救命!」我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头上的纱幔,我环视一圈。

颜安之躺在我的不远处。

另一边,有个穿花衣的姑娘正在抓药,她的手上戴着一只银镯,转过头看见我,她哎呀了一声,「你醒啦?」

「这是哪里?」因为未进水,我的嗓音还有些沙哑。

她递给我一杯水,「这里是黄云,我叫雨花。」

24

古城黄云,被风沙覆盖的城,传闻这里有着独一无二的宝藏,于是众多修道者前仆后继,但它掩映在海市蜃楼中,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找到。

「哎呀,」她指了指远处的颜安之,「别担心,你的情郎马上就醒了,你们闻了摄魂花,要不是我,你们就死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颜安之就嘤咛了一声。

雨花笑笑,就退了出去。

我端坐在原地,对上了醒来的颜安之,他抿了抿嘴,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

我们静默无语。

最终还是我先开了口,「你把我的国灭了。」

他不甘示弱,「你往我心口刺了一刀。」

「你把我下大牢了。」

最后,他闭上眼,几乎是喊出声的,「你,你欺负我那么多次,我也没说什么!」

他的脸颊浮出两朵红云,那活色生香再一次生动起来,衬得这座屋子都蓬荜生辉。

我操起身边的药包朝他砸去,「给我闭嘴!」

幻境不是幻境,五感通识,记忆犹在。

这是座华美的城,那一砖一瓦都覆盖着古老的咒文,穿着繁杂的人们行走在其间,城外是漠漠黄沙,城内却一派祥和。

雨花站在城墙上,朝我们张开手臂。

「新的客人,欢迎来到黄云。」

我和他走在城里,黄云人多穿彩衣,脖上戴银铃,走起来,发出清脆的一响一响。

但有一点很奇怪,他们的面色很白,身体更是如纸人一般,走起路来飘飘荡荡,于是那银铃就显得格外诡异。

「我曾听闻一个民间故事,死去的人会离魂,但如果有东西锢住了他,」颜安之幽幽地说,「他就跑不掉了。」

「无法投胎?」

「是。」

有老妪上前,把东西塞给我,是丢失的钱袋,我轻轻一摸手,温热的。

「你想多了,」我转头看颜安之,「难不成你想说这一城都是死人吗?」

颜安之垂下眼,声音很轻,「怎么不可能呢?」

在我开玩笑般的说出这句话时,四周的人都朝我看过来,那黑色的瞳仁紧紧地盯着我,他们仿佛从四面八方围绕过来。

莫名地,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拉住颜安之的手,「突然有些累了,我看还是先回房休息吧。」

回到房间,我才长呼一口气,「感受到他们的目光了吗?」

颜安之点点头。

我们该逃的,但这里无处可逃,城外的黄沙如同巨兽,将旅人一同吞没。

「走不了,」我感受着脑子里的机械音,「这里有天道诀的残卷。」

青州那卷是主卷,系统告诉我,这是它偶然得来的,其余的残卷,都要自己寻找,它们散落各地。

神都大陆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它存在的地方。而我需要它。

25

这里的人很奇怪,他们像是纸人,因为他们的身体很轻,导致他们走路的时候,甚至要踮着脚尖。

活人是不会踮着脚尖走路的。

只有死人才会。

颜安之咬着一块糕点,翻弄着手上的书,他看起来很困惑,眉头微微蹙起。

这本书是从他的灵戒里翻出来的。

「找到什么了吗?」我凑过去看。

「找到了。」第一次,我觉得他的语气带着犹疑。

我盯着那书面,古城黄云,居沙漠,城内人多自傲,穿彩衣,戴银环,三年末,黄云埋于沙尘,无人生还。

一城死人。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吗。

我去找雨花的时候,她正在城墙上,那凛冽的风吹起她的长裙,她就那样安静地凝望着我。

「很好奇吧,」她说,「这一城的死人。」

雨花生长在一个很美的国家,它被称为沙漠的珍宝。城外是四散的风沙,城内却是一派祥和,他们欢歌雀舞,他们康乐生平。

雨花的爹娘就是这一城的城主,他把她抱上城墙,让她往下看。

「小雨花看到了什么?」他问。

底下是卖布匹的大娘,卖吃食的小贩,卖簪的姑娘,他们来来往往穿梭其中,那顶上挂了红色的春串。

新年到了。

她抬头看向爹爹,他笑着看着这幅场景,他爱这座城,这是他一手建起的,这里收留着无家可归的人们。

大家一起相依为命,形成了这个繁荣的城邦。

「小雨花要替爹爹好好守护它啊。」他的话像种子,深深埋进雨花的心里。

后来,她长大了,到了要嫁人的年龄了。

她早就想好了人选,青梅竹马的小郎君,他是个死读书的家伙,来来去去,就爱说几句之乎者也。

雨花喜欢和他拌嘴。

「书呆子!」她荡着双腿,坐在城墙上朝他扔了一粒小石子,那石子砸在他的头上。

他抬头,「雨花,不可顽劣。」

又来了又来了,雨花撇撇嘴,从小到大,他就爱管教她。

明明是一样的年龄,她却觉得他像是长了她八十岁,雨花皱着眉想,该不会他的壳子里装了个老人灵魂吧。

不过,她还是挺喜欢他的。毕竟她干什么,这书呆子都会跟在她身后,替她收拾那一堆烂摊子。

成婚那天,满城都挂上了红绸,他们敲锣打鼓,载歌载舞,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喜悦,他们发自内心地开心。

盖头是被人颤抖着挑开的,她的郎君红着脸,整个人抖成了一只蒸熟的虾。

「雨花,」他开口,「娘子,我会对你好的。」

雨花笑弯了眼,她第一次觉得他那样可爱,可爱到了她的心底。

「郎君,」她伸出手,红唇张合,「我们歇息吧。」

一卷红帐浪似翻,郎情妾意不分离。

雨花爱这座城,她爱里面的每个人,爱那粗糙的屋檐,爱城墙上斑驳的沙痕。

归家的郎君风尘仆仆,她扑上去,亲亲他的脸颊,看他红透了的耳朵。雨花觉得,她的郎君

实在太惹人爱了,无论多少回,都是那样害羞。

「书呆子,」她抱住他的肩膀,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我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她以为能这样过一辈子的,她真的是这么以为的。

风沙蔓延整片城,那沙掩盖住人群、屋檐,城内的人哭喊着,他们逃着命。

「雨花,」她的书呆子抱住她,眼泪滴在她的发间,「雨花,不要害怕。」

远处,可怖的风沙如同浪般朝这而来,雨花没见过海,但她觉得,海浪一定比这场风沙来得低上一点。

因为那沙暴是那样地,遮天蔽日,连太阳都被遮掩。

她感觉到眼前人害怕地颤抖着,她的书呆子果然是个笨蛋,自己这么怕了,还一遍遍地抚摸她的背。对她说,雨花,别怕。

那席卷的,遮天蔽日的沙,是她最后的记忆。

「你们在找天道诀吧。」

她看着我,目光很温柔,她有着很漂亮的脸,不是高阁的兰花,而是那种生于荒漠的高花,带着野性和桀骜。

「是的。」我朝她点点头。

这没必要隐瞒,我本就是因为天道诀而来,她既然猜出来了,我也不打算绕弯子。

她绕了绕耳边的发,那手上的银环,被风沙吹得鼓鼓作响。

「那你不妨猜猜,」她说,「天道诀在哪?」

不用猜,这不用猜。我身体里的天道诀残卷,已经开始嗡嗡作响,它控制不住地想往雨花身上扑。

「猜对啦,」她说,「我就是天道诀。」

26

雨花知道城里有一个秘宝,小时候,她钻进爹爹的书房,那里面放着一卷书,闪闪发光,它的四周围绕着灵气。

雨花被蛊惑般地伸出手去触碰,那灵气狠狠地刮了她的手指,她的血落在了上面。

因为害怕爹爹责骂,她顾不上流血的手指,猫着腰溜了出来。

而那黄沙中,她听见有人问她。

你有愿望吗?

那声音听不出男女,似乎自苍穹而来,浩瀚的灵力铺天盖地。

有啊,她无力地勾了勾嘴角。

再睁眼,还是熟悉的城,抚摸过千百遍的城墙,从小见到大的人们,含着笑的爹娘,还有那站在远处的,她的书呆子。

他朝着她伸出手,雨花捂住眼睛,任由泪水滑落脸颊,她拼命地奔跑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这是一场无休无止的幻境。

除了每天清晨循环的场景,又是熟悉的城,从小见到大的人们,含着笑的爹娘,还有远处的人。

她被永远地困在了这段时间里。再也出不去了。

而临近夜晚,她就能听到窗外的嘶吼,那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痛呼,他们纠缠着,那扭曲的身体压缩着,折叠着。

到第二天,又变回了原样。

因为她的愿望,他们的灵魂无法投胎,无法救赎,跟随她,永远地留在了这里,重复着循环,重复着死亡的瞬间。

雨花坐在榻上,她的额头抵住眼前人的额头,他的手挽起她耳边的发,「娘子怎么了?」

他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句话,每天晚上都是。

「书呆子,」她闭上了眼,「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没人回答她。

因为远方的晨曦已经升起,那日光洒落屋里,眼前的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床榻。

雨花知道他在哪,他站在城墙上,永永远远的位置,不变的位置。

如同蜉蝣,朝生暮死,年年岁岁不过一瞬。

是她错了。

听完她的话,我垂着眼沉默下来,我不能断定她的对错,她的举动似乎是错的,但似乎又是对的。

在城被淹没的那一刻,她只是抓住了愿望,她的愿望就是回到以前。

而这希冀的愿望,现在却变成了最毒的诅咒,它困住了整座城的灵魂,他们无法往生,无法投胎,只能日复一日地沉浸于痛苦之中。

一遍又一遍感受死前的痛苦,看那黄沙掩盖自己的身体。

会疯的,换谁都会疯的。

「我求你一件事。」

刀柄被塞进我的手心,一柄寒光利利的长剑。

而雨花就那样温柔地,微笑地,注视着我,我看见她眼底藏着的绝望和疲惫,很深很深,这无望的循环,她也累了。

「杀了我吧,」她说,「杀了我,天道诀就会显现啦。」

我下不了手,因为她是那样鲜活,白皙的脸庞,花儿般绽放在这片荒漠,至少现在,她是个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的人。

但有人握住了我的剑,那剑扎进了雨花的胸口,晕出一片血迹,那剑又猛地拔出,再度刺进了她的胸口。

她咳嗽两声,呕出一大口血,但她看向了我的身后,她静静地凝视着,她说,「做得好,书呆子。」

这是个穿白衣的男人,温润如玉,一看就是浸于书香之中长大的。

灵魂是无法触碰到刀剑的,这也是幻境无休无止循环的原因,雨花想过自杀,再醒来,还是一样的清晨,一样的场景。

破解这场幻境的方法,就是外来者,只有外来者,才能触碰刀剑。

这不是祝愿,而是一场过于恶毒的诅咒,只要没人找到这里,无论是十年,还是百年,他们将永远困在这里,生生世世。

杀死这场幻境的幻眼,是雨花,也是天道诀,因为那残卷就是她,她就是那残卷。

她的身体开始飘散,从她的脚开始,点点消散,整座城开始倾倒,城里的灵魂朝着天空飞去,那银栗色的光汇聚在一起。

又再度散开。

他们在告别。

那无边无际的大漠,望不到尽头,这里掩埋着一座城,一座早该在几十年前就消失的城,一切都是海市蜃楼。

无论是欢歌的人们,还是那含羞的少女。

他们解脱了。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听好了。」雨花的声音猛地尖锐起来。

「我们的覆灭,是因为天命,因为在命书里,我们必须要死。我感受到了,你的那位情郎,他的身上缠着命绳,请你,保护好你爱的人。」

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谢谢你。」那一声道谢消散于风中,很轻很轻,轻到如同低低的呢喃。

我身后的男人突然跪倒在地,他将头埋在双手间,就那样以一个跪拜的姿势,倒在了地上,我听见他自喉咙发出的呜咽。

很快,他也开始消散了。

这几十年循环的幻境,将永远的爱变成无边的恨,但到最后,生命的尽头,到底还是爱占了上风。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风沙的城墙上,有个穿着花衣的少女,秀气的眉,弯弯的眼,她的手上挂着一串银铃,一动就会响。

那清脆的响动,震进了他的心里。

她说,书呆子。

天道诀的残卷飘在空中,它的周围散发着蓬勃的灵力。

我伸手触碰它,在感受到我体内的另一卷天道诀后,它安静了下来,任由我抓住。

颜安之垂着眼站在不远处,他的身后是无边的黄沙,夕阳在尽头落下,他就静静地站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世间抛弃。

「我听见了,」他说,「你别救我了。」

我看向他,「为什么?」

他说,「你会死的。」

系统,我轻声呼唤,给我看看颜安之最后的结局吧,我说。

它没有回答我,我的脑子里却开始播放一段文字。

「颜安之的手脚筋脉都被挑断了,他的眼眶空洞洞的,他被安置在一张大床上,床上铺满了绒白色的毯子,衬着他乌黑的长发,艳丽的双唇。」

「他就那样躺着,像一个精致的雕塑人偶,无声无息,仿佛早已死去。」

「男人们聚在他的身旁,痴迷地抚摸他的身体,嘴里喃喃自语着,颜儿颜儿,你终于彻底属于我们了。」

「自此,黑夜降临,所有人一起沉沦。」

「这就是他的结局吗?」我问它。

是的,它说。

无法忤逆的天命,他是这本书的主角,他是天命的中心,而我只是书里一个必死的恶毒女配,我要怎么救他?

我要怎么,救他。

27

黄云消散后,蓬勃的灵力又回到了我的体内,我唤出寒霜剑,御剑而行。

我看向远方无边无际的金沙,被烈阳和飓风卷起的细小沙砾,飘散在空中,它们滚动着,然后又落进了沙里。

颜安之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腰。

我能感觉他的气息洒在我的脖子后,痒痒的,让我浑身难受起来。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在这里把我丢下吧。」

我没停下来,肩膀上有一片湿润,那泪滑进我的衣衫,冰凉凉地从我的皮肤滑过。

我知道的,他不想死,他不会想死的,可他的命运早已被写好,他只能一步步地走向深渊,明知眼前深渊,但只能朝里面坠落。

「颜安之,」我轻声唤他的名字,「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信命。」

颜安之,我说,陪我逆天命吧。

失落海

风浪滔天,飓风卷起惊浪,狠狠地朝空中扑去,我艰难地御剑其中,死死地抓住颜安之的腰,避免他掉下去。

「小心!」他突然按着我的头往下压。

一道利风从头顶飘过。

我咬咬牙,「抓住了!」

表面幽蓝色的海,底下却是一片漆黑,那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海兽潜伏其中,伺机而动。

我扣住颜安之的脑袋,吻上他的唇,鲛珠的灵力飘进我的嘴巴,我闭眼,这才觉得活了过来。

这种沉沦的窒息感太难受了。

我看向底下的深海,一片漆黑,仿佛没有尽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袋突然有些昏沉。

「醒醒!」我是被颜安之推醒的。

我努力睁眼,看向眼前。

巍峨的宫殿矗立深海上方,而那宫殿的下方,是一片深渊,一些房屋围绕深渊的边缘,深渊下能听见一种怪物的嚎叫。

似乎自渊底而来。

「失落海域到了,」颜安之拉着我起身,「无人禁区,死亡渊,失落海。」

在这里,我的灵力再一次禁锢,是命书,这里也有纠缠的命运。

我抬着头看那宫殿。

这时候,灵戒突然颤抖起来,似乎有什么正在撞击。

一道小小的黑影窜出,朝着渊底跳落。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突然被一股吸力猛地拉扯,我条件反射地抓住颜安之。

这是一片黑暗地带,无边的黑暗笼罩这里,脚下的土地破裂生花,一种如蛆般的海花生长在这里。

我小心地避开这些花,但难免踩到一些,那断了的花体蹦跳着,就要缠上我的脚,一股冰凉的触意贴上我的皮肤。

我皱着眉把它们弄下去,颜安之也不停地跺掉脚上的花。

也是这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四根遮天蔽日的柱子,粗壮的铁链锁住一条巨大的黑龙,那黑龙缠绕在柱子上,白色的蛆花,从它的皮肤掉出。

它垂着脑袋,如山动般地呼吸着,几乎占据整片深海。

「罪龙。」

那龙震动一下,于是海水倒翻,那浪随着它的胡须泛起波澜,只是它身上的蛆花蛆虫不断掉落,密密麻麻的,变得有些恶心。

似乎是感受到领地的入侵,它睁开了眼,金黄色的竖瞳,如同苍穹上城的金色,那座城被称为金色之城,立于云端之上。

黄金城,云端穹,四绕云,千年根。

那瞳孔只是睁了一睁,就从里面掉出很多的蛆花。

「外来者。」

那声音自亘古而来,威压降下。

颜安之看着它,上前了一步,「麒蛟殿下。」

他的身边有着一个小小的怪物,那个从我灵戒里逃出去的小怪物,它倚在那巨龙的身边,不肯离开。

麒蛟,天幕的布雨者,司雨和云的职位,也是传说中与妖相恋的一位半仙,他被捆于白柱之上,遮天的锁链缠绕他的身体。

他被困了几百年,日日承受雷刑,那蛆花从他的全身长出,这便是仙妖相恋的罪罚。

「你们,」他巨大的眼转向我,「把我和梨枝的孩子,带来了。」

那小怪物嗷嗷了两声,朝着他扑过去,匍匐在他的脚下,血脉中的熟悉将他们相连,他认出了他的父。

可是既然是麒蛟的孩子,又怎么会落到了南海呢,要知道南国离这边可是九千里的长距,就是御剑,也得御个三天。

他看向我们,突然笑了,「原来你身上也有天命的味道。」

他的目光盯着颜安之,可颜安之只是垂着眼,安静地站在那。

天命,这是我第三次听到这个词了,第一次,是从鬼嫁女的身上,第二次,是从雨花嘴里,而这次,是第三回。

「什么天命?」我忍不住张了嘴。

「你不知道吗?」他的笑声铺天盖地。

27

麒蛟,他出生于天地,那苍穹之城有一颗巨大的神树,神树的枝丫生长,自城的四周开始,从云上往下衍生。

于是抬头看去,只能看见,那被掩埋在藤蔓中的黄金之城,但黄金城是很久以前的叫法了,现在它也叫修罗道。

修罗鬼道,万鬼之渊,百鬼噬骨。

但他出生的那段岁月,那边还是半仙的住所,半仙一脚踏入仙途,但还算不得仙,因为真正的仙不住这里。

他们住在更高的苍穹,比那神树冠更高的,那天幕的云端。

他出生以来就是半仙。

他生来就是布施的雨神,但麒蛟总是觉得很无聊,他施雨施了百年,但谁又知道,他其实很讨厌雨天。

那雨总是带起湿冷,而那湿冷钻进他的皮囊,从尾尖开始,且他下凡的时候,总是会带起一大片的污泥。

把他的尾巴都弄脏了。

他第一次遇见那个叫梨枝的女妖时,他正百无聊赖地盘在一个檐顶,那雨珠细细密密的,从那檐面滑落。

那女子就是这样闯进雨幕的,她执着一把青伞,走起路来袅袅生花,那伞面绣着一朵绯丽的花。

「公子安好。」她朝着他怯生生地一施礼。

但站在他的面前,她似乎有些难受,微微皱起了眉,美人如花,皱眉也是美的。

麒蛟饶有趣味地看着她,这是一只蛇妖,还是一只黑蛇妖,而蛟,对她有着与生俱来的血脉压迫。

往常的妖受到他身上的威压,早就跪倒在地了,可面前这黑蛇不一样。

她的嘴角溢出细细密密的血,但她还是站得很直,如一棵雨中的松柏,那素伞上的花层层叠叠,映出蒙蒙的细雨。

莫名地,他觉得雨天,似乎也不错。

「你叫什么?」他懒散开口。

那蛇妖微微弯腰,柔得像水,「妾名梨枝。」

梨枝是一只很奇怪的妖,至少在麒蛟看来是这样,她喜欢这人间的一切,爱吃食,爱绸金,还爱在灯火中徘徊。

妖是不该爱人间的,因为这人间有修道者,他们遇见了妖,会将他们斩杀,在这件事上,他们将妖和魔归为一类。

而人,也深深地畏惧着他们。

「公子跟着我做什么?」梨枝总是问他,因为麒蛟总是喜欢跟在她的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除了布雨,他大半的时间都花在了梨枝身上。

她站在船廊之上,偏头问他。

正是人间的花灯节,那红绸交错,长长的纱幔从船的这头系到那头,人间的颜色总是很鲜艳,这是麒蛟在黄金之城看不到的繁华。

因为为仙者,需抛红尘,断情爱。

「我陪你吧。」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梨枝看他一眼,还是没有说话,麒蛟幻化出了人的双腿,和她一起行走在灯会上。

他看着她朝着孩童微笑,看着她搀扶老者,看着她朝着乞丐流泪。

其实梨枝不适合做一只妖,她更适合做一个人,妖讨厌人间的烟火气,而她,却爱着这世间。

麒蛟从没见过这样的妖。

「我叫麒蛟,」鬼使神差地,他朝着她说出这句话,「不是什么公子,以后别叫我公子了。」

她站在那杨柳水边,朝着他轻轻点头,这是她第一次对他露出笑容。

那江南的细雨中,她的笑容掩映在朦胧中,这也是麒蛟第一次感觉,守护这人间,好像也不错。

他跟了梨枝百年的岁月。

28

麒蛟这辈子只有过一件悔事,也是唯一一件,他不该认识梨枝,他不该与她接触。

当她站在伞下朝他伸出手的时候,他却无法拒绝,他看见她浸湿的衣衫,那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下的水洼。

他蛊惑般地朝她而行,收起了威压。

这就是妖的魅术吗?

听着屋外的敲打雨滴,他还是有点恍惚,梨枝趴在他的心口。

她的泪水掉落在他的衣襟,「我知道你是半仙,可情又要怎么抑制。」

麒蛟闭上眼,拥住了她,他的修为比她高,如果他不愿,她又怎么会成,他是心甘情愿的。

他们来得很快,那些云端的人,麒蛟卷起梨枝逃窜,那滚滚的雷如蛇般劈下,他舍弃了一身的鳞片,才堪堪活了下来。

百年间,他和梨枝到处逃,他从雨神成了黄金城的逃犯。

「对不起,夫君,」梨枝依靠在他的怀里,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都怨我。」

麒蛟化出本体盘着她,那尾巴轻轻地卷着她,安慰她。

只是梨枝摸着他光秃秃的鳞片,又哭了,麒蛟知道,她后悔了。

可没办法,出了鞘的刀,再也无法收回。

梨枝生产那天,血腥味飘散空中,那些人循着气息而来。

他们来得很快,麒蛟甚至还来不及反应,那雷就劈散房屋。

天雷成柱,将梨枝包围,那雷刺进她的皮肤,将她一片片地撕裂,他听见她凄厉的叫声,那声音剜着他的心脏。

他冲进那雷阵,紫色的粗电将他的皮肉一寸寸地切开。

「夫君,孩子。」

梨枝的五孔溢出鲜血,她看向远方的废墟,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包袱。

「求求你们,」麒蛟朝着无数的仙跪下,这是他这一生第一次下跪,「求求你们,放过她。」

他想告诉他们,梨枝是个很好很好的妖,她不害人,她爱着人间,她有一颗仁爱之心。

可他们只是漠然地看着他。

梨枝的金丹一寸寸地开裂,但她只是紧紧地盯着远方那小小的布包,里面裹着他们的孩子。

那孩子身上的气息还很微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梨枝身上,于是没人去注意这小小布包。

麒蛟知道,她在哀求他。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的眼中落下大颗大颗的血珠,半仙生来无泪,可他看着她,那心口一寸寸开裂,他的皮肤裂开一道道血痕。

他看着她,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伞下的袅袅女妖朝他一伏身,美如画卷。

他逃了很久,然后在南国被抓住,他将那孩子丢了下去。

城墙海下,住着一只海怪,她正抬着头,呆呆地望着那城墙上的红衣男子。

天上突然落下一个布包,她一甩尾巴,急急忙忙地去接,然后缩进了污泥。

麒蛟被抓住,锁在了白柱上,他无法挣脱那粗大的铁链,他们在他的身上种下了蛆花,这是半仙与妖相恋的惩罚。

那蛆花从他的四肢钻出,从他身体的每一处钻出,那密密麻麻的疼痛伴随着他。

他看着他顶上的苍穹,每日每夜地望。

直到魔族占领了这里,他们把他扔进了失落海底,这里是一片无光的黑暗地带。

阳光无法照进深沉的海底,他甚至不知道白昼是否来临,他只能一遍遍地在心底想着日子,但他被锁得太久了,于是他忘得越来越多。

最后,他快想不起梨枝的脸了。

只能想起那一片烟雨朦胧的水乡檐下,有个撑着油纸伞的女子,那伞面上画满了盛开的花。

29

「你要为了他逆天命吗?」

他轻声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震起了海底的污泥。

我看向颜安之,他朝我笑笑,那漂亮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眉间那颗朱砂灼灼其华,站在幽暗中,也是那样光华耀人。

「是,」我低下头,「为他,也为我自己。」

「好。」

那金色的眼瞳注视我半晌,他的目光一寸寸地脱落,那血肉开始溶解。

「那我送你们一份礼物,对了,那里大概还有我的一个老朋友,替我问声好,她叫云霞。」

那金色的光钻进一旁的小兽身体里,那小怪物呆呆地,看着眼前好不容易找到的亲人,一寸寸地消散。

它泣血啼哭。

「谢谢你们,」他说,「谢谢你们让我见到我和梨枝的孩子,这是我一直一直以来的念想。」

随着他的消失,那蛆花慢慢地消亡,海底长出了一棵桃树,顶灌苍郁,那桃花慢慢掉落下来,在这幽深的海,如梦似幻。

颜安之刨开土,在下面埋下了一壶酒,他转头看我,「等我们回来了,得空了就挖出来喝吧。」

我一面打开灵戒,一面看向他,我说;「好。」

我把小怪物放进了灵戒,蓬勃的灵力涌入我的身体,那灵力聚集着,引入了下一卷天道诀,那碎片融合到了一起。

只剩最后一卷了,修罗道,黄金城。

「我们走吧,」我拉住颜安之的手,「这是最后一个地方了,我们很快就能摆脱天命了,很快。」

他弯着眼,说:「好。」

奢望终是奢望,如果我知道他们会来,我永不会带他去往那座死亡之城。

修罗道

修罗道,黄金城,立云端。

那城悬在苍穹之上,只是外围被藤蔓包围,那藤蔓遮天蔽日,垂落下来,如同千丝细流,而那包裹的中央,有一棵神树,隐隐能看见树冠。

这里没别的地方可走,我本想御剑而行,只是飞到一半,又掉了下来。

这里又有天命。

看着眼前垂下的绿蔓,我扯了扯,转头看向颜安之,他拿出了一根布绳,系在了我的腰上。

「别掉下来,」他皱眉,「我拉着你走。」

颜安之的表情太认真,让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一介凡人,体力又怎么比得上修道者。

只是,我看了看手上的绳子,还是任由他拉着走,我们顺着那藤往上爬,那上面长了一些红花,闻着有点像沙漠里的花香。

我屏住气,跟住他。

颜安之一直在我前面,他爬了很久,久到那手掌蹭满了血,尖刺扎进他的手心,他愣是没喊一句疼。

我们来到了这藤蔓外围,绿色的屏障挡住了前行的脚步,那被掩映在中心的树冠冲天,四周陷落,露出深渊之底。

而最中心的藤蔓上,捆着一个人。

上下成绿,那是一个女人,她长长的发垂落地下,手脚都被束缚,荆棘在她的手臂刺出伤痕,那刺狠狠地扎进她的皮肤。

感觉到人的入侵,她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美得心惊的脸,这种美更像一朵空谷幽兰,散发出一种倾城的空寂柔美。

她微微偏头,「你们,是来找谁的?」

她的半边脸本被挡在发中,她偏头的时候,才露了出来,我看见她的另一半脸早已腐烂,那是一种被烈火灼烧的伤口。

「半仙云霞,」我念出了她的名字,「你是半仙云霞。」

她惊讶地挑眉,眸子闪过意外之色,「这世上还有人认得我呢,如果我没猜错,你是不颠山上那位的弟子吧。」

我点点头。

我能认出云霞,只是因为,我曾在师尊的房里看见过她的画像,那纸上画着一个袅袅美人,额中有一点细蕊。

师尊曾整夜整夜地盯着这幅画发呆。

她似乎在斟酌什么,半晌之后,她开口,「你师尊,近来可好?上次一别,我倒是很久没看见他了。」

我抬眼看她,她依旧微笑着,笑容很平和,仿佛被束缚在这的,不是她,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我张嘴,刚要回答。

她打断了我,眼神里露出几分疑惑,「不过到底是老朋友,你师尊没提起过我嘛,莫不是还在为我当年给他下药的事情生气。」

我想说的话,被她堵了回去。

我的师尊道衍,算得上修道界的一个传奇,从小天赋异禀,修道之路从无坎坷,以天才血脉登上不颠山首徒的位置,而后任不颠山掌门。

不过就算他是这样的天才,也很少会有人朝他抛过海棠花,无他,因为他实在太过冰冷。

他的脸上只有两种表情,不是悲天悯人,就是霜寒如冰,其他的表情,基本上没见过。

小时候我就算怕打雷怕得要死,也只会朝着师兄的房间钻,有一回,师兄出门云游,那雷声阵阵,我也只把自己往被子一缩。

更别提他生气的时候,那更是天寒地冻,于是连合情宗,都会绕着他走,尽量不和他对上了。

甚至还有传言说,他喜欢男人,也有可能不是传言,想到这里,我看了一眼颜安之。

对上我的目光,他无奈地朝我一耸肩。

看见我们的动作,云霞笑起来,「说起来,小弟子,你还不知道我和你师尊的渊源吧。」

我当然不知道。

她眯起了眼,似乎在想些什么,回味地咂咂舌。

「你们知道玉琼露吗,那可是个好东西,一滴就让修士发疯,我给你师尊倒了十一瓶,可惜,十一瓶也就抑制了他一天的修为。」

我一时静默无语。

她继续说,「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师尊可是真无情,上一秒还缠缠绵绵,下一秒直接拔剑穿透我的胸口,还好我最后逃了。」

30

这世间有个地方,隶属阴阳两界,人鬼其中,凡人勿进,云霞就是逃到了这里,她被道衍一剑刺了心口,干脆找了个摊子坐着。

当时她身上还揣着十瓶玉琼露,要她说,还是买多了,一口气买了二十一瓶,结果就用了十一瓶。

她打扮成一个鬼物的样子,坐在阴影里,四周的贩卖者大声叫喊,她静默无语。

也是这时候,有个姑娘走到了她的摊前,她来回地踱步,看起来有些烦闷,云霞从她身上闻到了一种奇异的味道。

异世之人。

还有一种味道,是情爱,她困于情爱。

于是她朝她伸出手,「来杯玉琼露吗?」

她看见那姑娘的眼神一下亮了起来,问了用法,掏钱就买,丝毫不带犹豫。

远处剑气凛然,一身黑衣的少年踏剑而来,云霞有些无聊地一瞥,然后僵住,一男一女,两张八分相似的脸。

她咂舌,果然还是修道者会玩。

那少年抬剑就要砍人,眼前的姑娘一把扯开手上的灵戒,光蕴微过,他们就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云霞托着脸想,她知道这姑娘要做什么了。

果然,和她一样念头的人总是很多,得不到心,得到人也是一回事,何必纠结于爱与不爱。

云霞生来就是半仙,她是黄金城合欢成仙,身带魅气,她要什么男人,都是一勾手指的事,只是她偏偏看上了道衍。

她入凡尘那天,道衍坐在擂台之上,一身白衣,面色如霜,即使看见了她,依旧是那样淡淡的。

波澜不惊。

人的劣根性,得不到的总是最好。

云霞缠上了他,她跑前跑后,片刻不离他身,甚至有次魔兽来袭,她还为道衍挡了一爪。

只是尽管她怎么努力,道衍依旧是那样淡然,云霞不明白,他为何能拒绝半仙的求爱,要知道,半仙一脚踏入仙途。

多少人求之不得,想和半仙攀上关系,但道衍偏偏对她视而不见。

爱故生恨,恨总杂爱。

她干脆要来了玉琼露,倒在吃食里给他送了过去,道衍毫无防备,大概是她这些日子的痴情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他没有片刻怀疑。

在他吃完了所有糕点后,他停住了,云霞想,他知道了,他知道她往里放了什么,因为他的眼神那样不可置信。

「为什么?」他问她。

云霞抚摸他的眼,「你当我为什么在你身边这么久,我想,得不到心,得到你的人也不错。」

她制住了他的修为,和他纠缠了一宿,在黎明初升的时候,被他一剑刺穿了身体。

道衍的眼神很复杂,他说:「你在忤逆天命,你会后悔的。」

云霞知道,苍穹之上,那极东高耸入云的白塔之上,有一卷命书,书里记载了千千万万的生灵之命,生老病死,爱恨别离,都是书写好的。

半仙也不例外。半仙虽是仙,却带了一个半字,和仙是不能比的。

但她不知道道衍的命书是什么样的,正如她不知道她自己。

苍穹降下仙罚,那藤蔓将她层层叠叠地束缚,蔓上长出尖刺,扎进她的肉里,那刺越扎越深,直至将她死死固定在中央。

仙需抛七情,断六欲,不得恋红尘,不得近妖鬼,仙魔两立,方为仙道。

她不禁想到了她的好友麒蛟,他是布施云雨的半仙,却为了一只叫梨枝的黑蛇妖,堕了仙途,忤了命书。

于是他们将他捆于白柱,种下蛆花,日日夜夜施那万痛噬心,不仅是身体,到最后连记忆都会慢慢消散。

他将再也记不起自己心爱之人的脸。

这是仙罚三重,相爱之人阴阳两隔。

「这是第一门,」云霞看向眼前人,「你们要往里面走,接下来就是真正的修罗道。」

我抬头看她,云霞的手轻轻动了动,结了一块印记,只是她一动,那刺就长了眼一般,死死地往里扎。

她的血从手腕滑落,滴滴答答地往下。

藤蔓开始四散,我面前的深渊底慢慢裂开,一大片深深的沟壑,漆黑的渊,那渊深不见底,隐约听见渊底传来万魔悲号。

「跳下去,」云霞正色,「我知道你们是来找什么的,天道诀最后一卷,就在这深渊之底。」

这渊仿佛没有尽头,我掉落下来,只是慢慢地往下,似乎有股气流,稳稳地拖住我们。

我抬眼看脚下,一片漆黑,那石壁两边长满尖牙的小魔,他们龇牙咧嘴,满眼通红,想要扑向外来者。

只是他们最后还是没扑上来。

我落入深渊之底的时候,那股气流也消失了,身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冰火两头腾空而起,那冰锥和火焰直朝我而来。

颜安之一把扑倒我,那火焰堪堪擦过他的发,他抱住我的腰,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这里没有命书,我唤出寒霜,御剑而飞。

底下身形可怖的魔族甩着尾巴,试图跳起来抓我们,只是他们跳得还不够高,够不着那剑身。

这里一片荒芜,寸草不生,荒漠中尚还有海市蜃楼、绿仙人根一说,但这里,除了漆黑的污泥,就是浑浊的血水。

这世间最混乱之地。

我就这样看着,直至来到一块碑前,我停住了,那中央似乎自苍穹之顶降下金鼎,将地下砸出一片大坑。

只是那远方中央。

31

那中央,坐着一个少女,又或者说一片残魂,她拖着绯色的衣裙,发上盘着髻,就那样呆呆地坐在四界中央。

她的四周飘散着一层花瓣,那花瓣有生命般,来回地在她的身边转动,冰雪自她开始蔓延。

天道诀开始震动,发出响亮的嗡鸣,那嗡鸣越来越响,几乎响彻这片天地,它从我的心口飞出,朝着中央而去。

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她抬起无聚焦的眼神看向我,喃喃,「天道诀。」

她抓住那片残卷,那卷的金光开始飘散。

「我知道你们在找天道诀。」空灵的声音在这片天地响起,我不自觉地向她靠拢。

我看见一双无悲无喜的眼,只是那眼里藏着些什么,很深很深,她开口,「我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春日正好,柳枝出芽,我一睁眼,就听见人群的惊呼,那配着剑的修士们朝着台上看去。

我和颜安之也抬头。

那立天白石之上,站着一个少年,也不能叫少年,他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

眉目清俊,意气风发,青丝缠绕发带,他立于白石之上,那剑劈下,将石一分为二,他跳上剑,朝着底下露出一个笑容。

「仙尊不愧是仙尊,果然厉害。」

我听见眼前的两个修士交头接耳。

天道诀又开始发烫,烫得我心口发热,我朝着它指引的方向看去,那树后藏着个少女,绯色的裙,一双漂亮的猫儿眼。

和刚见到时的不同,她的眼藏着期慕,就那样抬头,仰望着剑上的男人,如同仰望明月。

感觉到有人注视着她,她的眼朝我们看过来,见我看着她,她有些惊讶,只是半晌之后,她还是过来了。

她头上的发髻晃动着,有些害羞,「你这样看着我,是有什么事吗?」

只是我还未作答。

身边就有人把她拉走了,是几个穿着华美的男女,他们的额前都有一朵花,头上系了金银。

「废物,」他们嘻嘻笑着,「你想交朋友是不是,谁会和你这种废物交朋友啊,废物永远是废物。」

少女被推倒在地,膝盖撞在一边的石子,擦出了一道血痕,那血从大腿往下流,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他们。

我实在看不下去,祭出寒霜正准备上前。

有人比我快了一步。

那仙尊的剑擦过他们的脸,划出几道小痕,他的眼藏着寒气,看见他们鸟兽一般散开,他才收回了剑。

微微偏头,从灵戒里掏出了几瓶伤药,蹲下身看向少女,他的衣衫拖地,那青丝顺着弧度滑落,「小花妖,疼吗?」

少女呆呆地仰头看他,那双眼瞪圆了,很快,又如梦初醒般地摇头,那仙尊笑笑,将伤药塞进了她怀里。

走时,他朝着她挥了挥手,手臂上的那串青花垂落下来。

天边暖阳,四周芽树,他的发被风吹起,那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微微仰头,眯着眼看向了天空。

那花瓣开始飘散,围绕着所有人,少女心动,于是花飞四散。

「我叫花瑶,」她从白茫中走来,绯色的裙,如天地间唯一的颜色,「我可以给你们天道诀,但请你们,帮我。」

场景再度变幻。

天地昏黑,那天穹之上降下一片雷云,魔兽自地底爬出,啃食活人,人群哭嚎,那尸骸堆满天地,而那尸山血海之上,坐着一个人。

他撑着脑袋,穿着金色的战袍,手里拿着一把骨刀,这刀很奇怪,刀锋之上不是尖刃,而是块块白骨,白骨张嘴,僵硬诡异。

「我要云山仙尊走进去,」他笑着指向眼前的那片污泥潭,「他进了我就撤兵。」

他的表情,似乎在开一个玩笑。

有人惊怒,「魔族,我们不会向你投降。」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那人就轻轻一挥手,他的头颅掉落下来,睁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脸上的表情还带着愤怒。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我看向眼前的污潭,那潭水冒出股股水汽,深不见底,偶尔几只白骨从里伸出,能听见怨灵哭叫。

这样的地方,仙人进去了,也难脱身。

我看见那仙尊的手握紧了剑,面容肃穆。

只是他身边的人看看他,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他们朝他磕头,磕出了血。

他们涕泪横流,「求仙尊救我们。」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他们说,求仙尊救我们,他们的神情是那样恳切,语气那样哀求。

那颤巍巍的老妪跪下来,那抱着孩子的母亲跪下来,那抱着书的青年跪下来,那拿着剑的修士跪下来,他们的哭声震动,他们说,求仙尊救命。

远方的金光已散出人群,青芽依旧挂枝头,恍然间,我以为回到了擂台前,只是场景到底不同了。

叮——

我听见一声很轻的落地声,是剑落地的声音。

以一人救万民,以一人换万民。

福泽万寿,功德万千。

他一步步地朝着泥潭走去,身边的人对着他磕头说他是好人,他们说,他们永不会忘记他的恩情。

他是救世菩萨。

我试图向前,但我的身体被禁锢在了原地,有股吸力,将我死死地定在这片土地,这是为什么。

我看向颜安之,他也被定在了原地。

我看见一道绯色的身影朝着他跑去,唯一一个,向着他跑去的人。

她抓住他的胳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她拼命地朝他摇头,她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只有一串呜咽,她只能无措地拉住他,仿佛这样他就不会远去。

魔尊支着头,饶有兴趣地看向他们。

云山仙尊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她的手从他的手臂滑落,如同枯萎的花,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地向前。

污泥缠绕他的脚,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脖子,他的身子沉进泥潭。

昏暗的雷散开,天光大亮,尸山血海全然不见。

天上落下雨来,人们拥抱在一起喜极而泣,他们欢歌雀舞,庆幸自己的重生。

没人提及那位救世主,因为他们的命,是由他换来的,于是他们不敢再提,那是他们卑劣的根。

只有花瑶,她安静地站在雨幕间,雨水顺着她的绯衣落下,滴落在地,她凝视着这众生万象,凝视着面目各异的人们。

在浅薄的雨中,我听见她的声音。

「你们不配他救。」

32

昏暗腐烂的地牢,虫蚁四散,中央摆放着一个坛子,那坛子里有个人,他被砍去四肢,挖去眼睛,就那样塞进了小小的坛子。

我看见花瑶站在其中,绯色的裙暗淡了不少。

魔尊捞起坛子里的人,从一边掏了碗米粥给他灌了下去,那粥洒在他的那人的身上,脸上。

他一边倒,一边看向花瑶,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小花妖,给你看我的收藏品,漂亮吧。」

他认得花瑶,那雨色里,唯一求着仙尊不要去的人,他认得她,所以他故意折辱她。

我看见花瑶的嘴唇颤抖,她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颤着声说,漂亮。

魔尊将她留了下来,他说,你是唯一能欣赏我收藏品的人,你见过他高高在上,所以你该更喜欢他如今的模样。

我和颜安之无法触碰到他们,于是,我们只能像两个过客一样,看着这沉浮的众生。

花瑶总是会找来湿布,一遍遍地擦拭他的身体,替他拔去腐肉,她的眼泪糊住眼睛,她无措地抱着他,呜咽出声。

地牢有一扇小窗,那漆黑夜空散落星子,她很喜欢看那夜空,就如很久很久以前。

花瑶蹲在树后看崖边,那崖上站着一个人,晚风吹起他的发,他弯着眼看向夜空,他心怀苍生,他怜悯众生。

魔尊总会来,他会讲很多的话,他说他卑贱,说他破败,说他肮脏如魔域的黑泥,他放纵的笑着,讲诉自己看着他跌落神坛,心里是多么快意。

一句一词,每一件事。

花瑶只是静静地听着,但我分明看见,她裙下死死抓紧的手,那指甲掐进肉里,带起一串血珠,她的眼底布满血丝。

但她还是微笑,比哭更难看的笑。

魔尊看向她,「你爱他?」

他哈哈大笑,他说,可他已经很脏了,即使这样,你也要爱他吗?

好想死,这一切为什么会这样,他救了万民,他该福寿万千。千佛业障,那这业障为什么没报复到他们的身上。

恶人含笑,子孙绕堂,善人身泥,居于黑暗。

这世间的人都身具谎言,他们说,他们永远歌颂他的功德无量,可不过十年,他们将他忘得一干二净,没人记得他了。

在一片寂静中,钟声敲响,我听见了花瑶的心声,似幽深而来,如梦似幻。

魔尊娶妻,万魔同乐。

魔后拖着长裙来到这里,她华光照人,她刻薄尖酸,她回到了小院子,那床上躺着一个凡人少年。

他的发雪白,皱纹爬上他的皮肤,他如枯木,他抬起手,很轻地擦了擦魔后的眼。

他说,别哭啦,生老病死,从来都是人生常态,下一世,我们再见吧,早点找到我。

魔后哭着问他,「为什么,我已经按命书说的做了,我已经按着我的命运走了,我再也不会逆天命了。」

「可是,」她说,「可是为什么,我还是救不了你。」

那凡人少年闭上眼,皱纹爬满他的眼角。

下一世和这一世还是一个人吗,不同的皮囊,不同的性格,这还是你的爱人吗?

我看见那幽深的魔宫里,枯骨生花,魔尊睁着眼看着自己的手,他颤抖着,眼神迷茫,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做,他看不清。

那脏污的黑城,那无边的极东雪山,花瑶背上他,一步步走在这人世间,雪落在她的眼睫,她抬头看天。

她带着他缩在阴冷潮湿的洞穴,风雪落在洞外,她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如同找到了归所的小兽。

这人间,她只爱他一个人,他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归所。

腥风血雨,骨刀嗜血,魔尊带着战场的腐臭,那场爆裂,将一切掩埋。

我看见云山仙尊的魂魄,自愿地飘进那火光里,隐隐约约间,露出了他原本的样子,眉目清俊,只是再没了意气风发。

「小花妖,」他低下头,抵住了她的额头,「谢谢。」

他说,谢谢你。

花瑶抱住他,泪水大颗往下掉,她拉住他的袖子,看着他消散的身体,她颤着声求他,你别救他们了好不好,你别救他们了。

他只是那样淡然地,温柔地,看着她,眼里藏着很深很深的忧伤。

命书轮转,它翻开一页,云山仙尊,这就是,他的宿命。

场景变幻,花瑶站在荒土之上,她垂着眼,朝着我露出一个笑的表情,但最后她还是哭了,她弯着腰,眼泪滴落在地上。

她很疼。

「求求你们,」她哽咽着,她说,「求求你们救救他吧。」

半仙花瑶,天生草木,生来无心,突发奇想坠入千年后的红尘,遇云山仙尊,红尘网,再难逃。

苍穹降下仙罚,半仙花瑶,永困修罗渊,万魔噬心,幻境永生。

33

花瑶伸手,她的手上是一颗跳动的心脏,她的胸口剥开大洞,那心脏变幻,成了沾了血的,最后一卷天道诀。

「你想逆天命吧,」我听见她轻声说,「这很难,你知道的,你可能会死,还要继续吗?」

我点头。

她微笑着,身体开始消散,她说:「好,我想求你一件事,如果你成功了,能不能帮我,帮我互换我和他的命格。」

花瓣飘到我的手上,那花瓣汇聚成了一把笛子,一节骨笛,四周缠满了花。

「这是谢礼。」我听见她说。

半仙骨做成的笛子。

深渊开始崩塌,那地底裂开缝,我招出寒霜剑,一把拉住颜安之,朝着上空飞去。

我回头看向中央,花瑶安静地站在原地,地从她的脚下开裂,她提起裙子,朝着那幻境的中心跑去。

颜安之很沉默,他垂着头,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感觉,他拽着我的手越来越紧。

看见我们出来,云霞挑眉,手指轻轻一动,身上的那层束缚就解除了,果然,我猜得没错,是云霞施加的护咒,不然远没有那么顺利。

她问我,「最后一卷到手了?」

我点点头,手上的卷书缠绕在一起,万丈金光下,那卷书合起,形成了一本真正的书,古朴陈旧的书页。

我松了口气,拉住颜安之,「等我领悟天道诀,我们很快就能摆脱天命了。」

「叮,」我听见脑子里久违的声音,「快逃命!」

系统说,快逃命。

那是自苍穹而来的威压,天雷汇聚巨蛇,长空堆满层云,而在那层层之上,站着朦胧的影,我听见自远古而来的一声轻吟,蝼蚁。

蝼蚁之力,也敢逆天。

我的面前是无数临空而飞的修士,万把寒光利利的长剑。

颜安之颤着手,努力朝我露出笑容,鲛珠碎了,气息再不能掩盖。

我的师尊站在最前方,他的目光穿过我们,看向身后的云霞,那被藤蔓缠绕的女人,她的半边脸已经毁了,但她还是那样美,美得绝艳仙伦。

「道衍,」她还能打招呼,「好久不见了,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过得好吗?」

他没回答,只是移开了目光,他的衣衫被风吹起,如同我初见他那天,纤层不染,怜悯众生的,竹下嫡仙。

「姚瑶,」他的目光转向我,「你想逆天命,但你还不够格。」

我一怔,看向他。

还没等我理解他的话,那云端就落下一道雷云,修士聚齐了剑,那剑意拢在一起,形成了一把巨大的龙剑。

我条件反射地想去扯颜安之。

只是他轻轻往后一退,和我拉开了距离,雷云聚在他的头顶,紫色混合剑意,铺天盖地,剜了他的手臂,接着是脚。

他一寸寸地断骨,瘫软在地上,嘴唇轻动,「姚瑶,别看我。」

他说,别看我。

可我怎么能不看,我几乎朝他爬过去,他的手脚断了,他的眼里流下泪,但他说,别看我,我太丑了。

你不丑你不丑,你那么爱美,在青州时,你那么张扬,我颤抖地捡起他的手。

那手软趴趴地落在地上,他的脚开始碎裂,他的眼蒙上白雾。

「颜安之,」我呜咽出声,「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逆不了天命。」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朝着既定的结局而去。

我哭着抱住他,我求他们,我说救救他吧。

没人来救他。

我们忤逆了天命。

残阳如血,我听见修罗道下万魔哭嚎,听见风呼过啸,听见他说。

有句话一直没告诉你。

姚瑶,我心悦你。

攀白塔

极东雪山有一座白塔,通体白,高耸入云,传说塔的顶端摆放着命书,登上白塔的人可以逆天改命。虽然进去的人从未出来过。

颜安之早已被带走了,地上残留着一摊血迹,暗红色的,红得发黑,我没办法阻止,因为我救不了他,还因为我太弱了。

道衍看着我说:「姚瑶,这就是他的命,你无力阻止,你也没资格阻止,即使他要走向死亡,也是命书上所记载的。」

云霞担忧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天空滴下雨,那雨丝细细密密的,撒落在这片神都大陆的土地。

在蒙蒙细雨中,一双靴子站定在我的面前,我抬头看去,那是个戴鬼面具的男人,他的半边脸隐在面具之后。

他执着一把修罗伞,伞上画着十二鬼罗,白骨森森,张牙舞爪,鬼修罗百面道,我知道他是谁。

他抬了抬脚,准备从我身边经过。

我吸了口气,拉住了他的裤脚,抬头朝他微笑,「哥哥。」

他的脚步停住了,沉默了许久,他站定了低头看我,「姚瑶,你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样子。」

我依旧朝他露出笑脸,手上的力度没松,「哥哥,你会帮我的,对吗?」

他没说话,其实他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他会帮我的,我有两位哥哥,大哥残暴嗜血,以杀戮为趣,而这位二哥却爱着众生,心怀良善。

我和他僵持着,最后他拜下阵来。

他垂着眼,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姚瑶,你总是这样莽撞,就因为你知道我会帮你善后。」

我微笑着没接话,他会帮我一切,除了忤逆天命,没人敢用自己的道去顶天。

临走之前,云霞送了我一份礼物,她将自己的合欢本体折下来送给了我,「我倒希望你能成功。」

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极东云上雪山,冰寒千里,那白塔静静耸立雪里,站在底下望去,高万丈。

我不可避免地想起上次来到这,还是和颜安之的初见,他站在塔下吐得天昏地暗。

颜安之一直很怕疼。

「你想好了,」兄长垂着眼看向我,「开弓没有回头箭,进去了就不能反悔,你又何必拿自己的命去赌。」

见我不言语,他只能把手上的灵戒递给我,里面是一些至宝,我接过来看向他,「谢谢。」

白塔的入口开启,我只是站在门口,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那味道扑面而来,让人不禁幻想出里面有怎样的尸山血海。

我站定,回头看。

他还撑着那把伞,站在白昼之中,兄长惯爱在黑夜出现,而不喜欢白天。

我的两位兄长,其实都很宠我,但也只能停留在宠,与鬼城的兴衰相比,我是不值一提的,所以注定了,他们不会为我而忤逆天降下的命运。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入口。

白塔第一层没什么特别,我环视周围一圈,只有暗淡的建筑,那四壁之间缠绕着一种青色的藤,萎靡地低垂着。

我正准备上前,一阵花香袭来,这花香很熟悉,是在荒漠时闻到的那种,不过还要更香一些。

周围一片黑暗,我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包裹着我,有水声在我的耳边震荡,随着一阵挤压,我努力扒开身边的东西,朝着外围的光亮爬去。

在我掉落出去的瞬间,我被接住,传来喜悦的笑声,「生了生了夫人,是个小少爷!」

一瞬间,我的记忆远去,只能听见四面嘈杂的人声。

33

临近新年,城里张灯结彩,小贩们挑着担子聚在长街,一派热闹。

我举着花灯穿梭在人群中,时不时感受到偶尔投来的目光,那是姑娘们害羞带怯的注视。

我顺手抄起摊子上的一个面具,扔了碎银到小贩的手里,他哎哎了一声,最后他叹了口气,我听见他说,这小少爷。

城里谁不知徐小少爷,生来纨绔,招猫逗狗,人憎鬼嫌,可惜生了副好皮囊,雅致公子般清风明月。

也是这时候,我撞到了一个人,那人被我撞得倒在地上,我揉了揉头定睛看去,那是个姑娘。

年岁正好,梳着两个发髻,穿着一身粉色长裙,插一根玉簪子,天真娇憨。

她揉了揉腰,站起来和我理论,「你这人走路,怎么不看路,我好好地在路上走,还被你撞了。」

我赔笑着举了举手,「我姓徐,是这城里徐家的公子,姑娘摔着哪了,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就是。」

我眼神暧昧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让我给你揉揉也是可以的。」

她的脸一下涨红了,她轻哼一声,转头就走,「纨绔子弟,不要脸!」

我哎了一声,注视着她的背影,有些遗憾地看着她远走。

我第二次见到这位姑娘是在佛堂,她双手合掌跪坐在佛像之下,面色虔诚,手上三炷香,袅袅升云天。

她微微低下头叩拜,「愿将军此去平安。」

这位姑娘姓许,许家姑娘生来富贵,天真烂漫,甚至还有传言,她生来就是要进宫当皇后的。

只是,她早已倾心于青梅竹马的小将军。

我拦住她,「还记得我吗?」

她停住脚步,盯了我一会,恍然大悟,「那位撞人的纨绔子。」

她说出的话呛人,偏生面上一派天真无邪,让我有些哭笑不得,我只能纠正她,「不是纨绔子,我姓徐,字如安,你也可以叫我十六,好记一点。」

她轻哼一声撇开脸,「本小姐凭什么记你的名字。」

倒还是个有脾气的。

许枝柔是个很有意思的姑娘,她很喜欢往外跑,自从和我熟识起来,她就时不时扮男装跑出来,和我一起上天香楼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和她一起的,还有一位我们共同的好友陈三当,一位满嘴之乎者也的白衣公子,只是他说话有些结巴。

第一次被我们拉去满春楼的时候,他满面羞红,结结巴巴地看着这飘荡的红纱,「这这这,这不合规矩啊!」

我们三人每日招猫斗狗,只是有时,许枝柔还是会静静地看着一个地方,发呆。

远处传来爆竹声响,斑斓的烟火绽放于夜空,我们坐在屋顶上看着,陈三当早已睡得不知东南西北,我拉住他,防止他掉下屋顶去。

许枝柔喝了一口酒,脸上泛起了红晕,两行泪从她的脸上滑落下来,她又猛灌了一口酒,「十六,我不想进宫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所有人都说,她是未来的皇后,她进宫这件事,几乎是板上钉钉,毫无回旋之地。

我只能和她碰了碰瓶,「事情总有转机,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漠北找你的小将军去,听说漠北的天很好看。」

她含着泪笑了,「好,总有转机,到时,大家一起去,我带你们骑马。」

我错了,事情从没转机。

就像我不知道,进宫的旨意会那么快,快到守卫疆北的小将军还未归来,快到她前一天还与我们煮酒论天。

她被抬进了宫,她不是皇后,是嫔,嘉嫔,皇后另有他人,据说是皇上年少时的白月光,于是他力排众议,封她为后。

为了打他们这群老臣的脸,他把他们定的皇后人选也接进了宫,封为了嫔。

外男不可见后宫妃。

于是我再见到她,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她拖着一身繁重的裙,低垂着眼,行走在妃嫔的队伍里,安静地落座席间,偶尔对上目光,她也是沉默着移开。

漠北蛮族觐见,他们穿着厚皮兽衣,面上却没什么尊敬之意,只是虚虚地行了个礼,「听说陛下有美眷无数,能否赏赐一些给我们。」

高台之上的皇帝无所谓地应了声好,给身边的皇后夹了一筷子的菜,大手一挥就划了几位后宫妃嫔出去。

他不在乎这些人的生死,他只在意他的白月光。

许枝柔也在里面,听到这句话,她没有和一旁的人一样哭闹,只是垂下了眼,彻底沉默了下来。

有老臣跪在地上劝诫:「陛下,这不合规矩啊!」

位置上的九五之尊随意地挥了挥手,「带下去,处死。」

于是没人再敢发声。

这场宴席吃得很凝重,也因为,宴席结束之后,就是这件荒唐事的发生之时。

我没能拦下许枝柔,我没有勇气带着她忤逆皇命,我的身后还有我的亲人,我和她迎面擦肩而过。

她很轻地对我说:「十六,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

这一夜是所有人的噩梦,我们被留了下来,一个人都没能走成。

而那宫殿,离我们是那么近,近得那哀嚎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痛苦而又绝望。

蛮族走出一个,外面的人就跟着进去,来回替换。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他站起身,朝着高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就要往殿门走,我知道,他要去救人。

帝王冷冷一笑,一挥手,不远处的侍卫就上前了,他刚走到殿门口,就被一刀斩了脑袋,那脑袋滚了两圈,掉到了草间。

我站起身的动作顿住了,因为他的性命在顷刻之间消亡,也因为,有人死死地拉住了我的衣角。

是我的妹妹。

她求我不要起身。

出头鸟,棒打林,第一只飞出林子的鸟儿往往会被雄鹰抓住撕碎,而此刻,高台上的人是鹰,我们是弱小的鸟。

是我没用,我没能救得了她,帝王在用他的方式警告宴席上的所有人,不要左右他的想法,不要试图改变他的意愿,因为他是九五之尊。

我不明白,这和她们有什么关系呢,只是因为这些后妃,是大臣们的亲眷吗。

夕阳沉落,黄色的光洒落台阶,一切都美得如梦似幻。

大门被打开,里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出来,她们麻木地离开,没有看任何一个人。

我惴惴不安地站在原地,等待着她出来。

许枝柔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她的衣服被撕得破破烂烂,她缓慢地走着,一步一步,抬头的时候,她对上了我的目光。

我张了张嘴,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么软弱,对不起,我没能救得了你。

她努力朝我露出一个微笑,就像她还在宫外时那样,我们煮酒论诗,高楼看阳。

也是这时,我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号,「畜生!畜生!」

那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臣,花白的胡子颤抖,他冲上前,手里执着一把宝剑,这时先皇赏给他的,他是开国功勋。

但他没能冲上前,他的身体被一分为二,死前,他的眼睛还瞪得溜圆,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为这个王朝奉献了那么多,却被一刀斩杀。

所有人都不敢吭声。

高位的帝王笑着剥开一颗葡萄,喂给了身边的皇后,末了,暧昧地舔了舔手指。

皇后羞红了脸,就着他的手吃下了葡萄。

郎情妾意,他们的爱情又建立在多少人的骨血之上。

回程路上,我遇到了陈三当,他依旧穿着一身白衣,手上抱着一只兔子木雕。

他拦住了我,脸上浮现出红晕,结结巴巴地问我:「徐兄,我想问问,枝柔最近过得好吗?」

他的眼里满是雀跃。

我张了张嘴,艰难地回答他:「她很好,她说宫里的生活很悠闲,皇帝,皇帝对她也很好。」

陈三当说,那就好,他把手里的兔子木雕,递给我,「我没进宫的资格,要是徐兄下次进宫了,能否帮我把这个送给枝柔?」

我说,好,于是他离开了。

回到马车里,我展开了手里的纸条,它已经被捏得皱巴巴了,上面写了一句话。

十六,要是有人问起我,你就帮我告诉他们,我一切都好,勿念,多谢。

我拽着纸条,垂下头,眼泪掉落在白毯上,映出一块水痕,我是个废物,我救不了心爱的姑娘。

34

我很久没听到许枝柔的消息了,宫墙太高了,把一切都挡在了里面,于是那幽怨的哭泣和思念,都被封在了深宫。

但当我看到那位小将军的时候,我就知道,一切都要乱了。

我坐在酒楼上,望着底下,小将军穿着盔甲,坐在大马上,意气风发,他朝着围观的人们挥手打招呼。

他打了一场胜仗。

只是,当人群渐渐散去后,我看见他翻身下马,停住了脚步,他疑惑地看向身边的亲人,他说:「爹娘,枝柔呢?」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半晌之后,有人开了口,他说:「枝柔去寺庙给你祈福啦。」

另外的人连连点头,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他们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小将军说,等他回来了,就上许家提亲去。

小将军露出笑容,他长叹一声说:「枝柔总是这么操心,都说了这战我一定会赢。」

我坐在窗边,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看见转身的小将军,还有他身后沉沉叹了口气,定下心来的人们。

他被骗过去了,可纸怎么包得住火,他迟早会知道的,早晚而已。

很快,他就知道了,在他一次次问起许枝柔,又一次次被搪塞过去后,他们说枝柔给你去祈福了,枝柔还在游山玩水,枝柔暂时回不来了。

小将军并不是傻子,知道许枝柔进宫的那一天,他沉默了很久,上酒楼喝了很多很多的酒,那酒壶撒落一地。

有一壶滚到了我的脚边,于是我上前一步。

他已经喝得烂醉如泥,听见动静他抬头看我,看着看着突然笑了,他说:「你是徐如安吧,枝柔信里提起过你,还画了你的画像给我看,我认识你和陈三当。」

他说,你告诉我实话,枝柔过得到底好不好。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那张纸条说,十六告诉他们我一切都好。

可是,我真的能无视她所有的苦难,然后一派祥和地,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眼前人笑了笑,他说:「你不用告诉我了,我知道了。」

他说,我知道了。

我以为他会进宫会造反,但他没有,帝王之位不可动,即使小将军,军威盖主,即使他一身武艺情深似海,他也不能,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他可以起义可以造反,但他不能,他要为身后的家中百口人考虑,要为城周的百姓考虑,正因为他心怀天下,所以他更不能。

蛮族居疆边,如果内城乱了,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攻打过来。

这是他不能承受的代价。

他让我带话给枝柔,说他一定会救她出来,但不是现在,他说,是他对不起她,但请她等一等。

消息是我求人帮忙带进去的,传回来的消息告诉我,枝柔握着那封信很久,先是哭后是笑,最后她回了信,只有三个字。

她说,不用了。

我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直到蛮族侵城的那一刻,我才在城头看见了许枝柔,她穿着一身月白长裙,披散长发,面上却是一片从容。

那位疯疯癫癫的帝王,拖着许枝柔,一把长剑横在她的脖间,因为颤抖,寒光在她白皙的脖上流下一串血珠。

他不是个好帝王,荒淫贪奢,酷爱杀人,他是个疯子,他的上位是意外,夏帝十子,九子夺嫡,于是谁都想不到,上位的是这位冷宫第十子。

生母势微的弃子,一个疯子。

「帮我,」他冲他们喊,「帮我去击退他们,你们都去!」

他指着的是底下的人,也有那位小将军,他要他们去送死,不给粮草不给武器,却想让他们用血肉之躯填补。

也许是见他们的迟疑,他死死地掐着许枝柔的脖子,把她推到城墙旁,她的半个身子悬挂在空中,底下是高楼,眼前却是满目猩红的帝王。

他还要往前推,他再往前推,许枝柔的身子就要掉落下去了。

可他已经红了眼,不管不顾。

也是这时候,一把长剑从他的背后刺出,横贯他的胸口,鲜血从他的胸口涌出,顺着长剑往下流淌。

他被迫松开手,不可置信地转头,那位柔弱的,他的白月光皇后松开剑,她穿着红衣,右眼滴着血,脸上却带着笑,似是感觉不到痛意。

他还要再看,许枝柔抽出他胸口的剑,随后一刀斩断了自己的左手臂。

她痛得浑身颤抖,但右手藏袖的小刀,还是准确无误地扎进眼前人的眼睛,他尖叫起来。

「为什么,」他浑身沐浴血泊,但还是艰难地转头看向皇后,「为什么杀我,我那么爱你!」

皇后笑了笑,她来到倒在地上的帝王身边,一脚踩上了他的脸。

柔声道:「陛下可曾记得南城楼家,犯了死罪,抄家流放的楼家,我原名楼晚,我的父亲一生清廉,母亲温婉高洁,小妹活泼可爱,你问我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帝王的目光呆滞,他说一句话,嘴里就涌出一股血,他努力地开口,「可我很爱你,你爱过我吗?」

听到这句话,楼晚捂着胸口低低地笑出声,她的目光冰冷,「真恶心,谁要你的爱,脏死了。」

一切开始变幻,我听见有人在叫我,徐如安,徐如安,只是声音越来越小,又有人叫我,姚瑶,姚瑶。

白雾笼罩,我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莲花池,池里踏出两个女人,她们一个瞎了眼,一个断了手,她们朝我走来,叫我姚瑶。

姚瑶是谁?

她们走近了,我捂住额头,疼痛从脑海开始蔓延,零碎纷杂的记忆争相而至。

「姚瑶,」她们间的月白衣女子上前一步,抱住了我,「去下一个地方吧,我们下次再见。」

我闻见她身上的兰花香味,清幽浅淡,一如她这个人,除了这个似乎还有别的。

这是一种久违的气息,所有人叫它,天命。

她们以血开始,挣脱束缚。

眼前景象开始变化,温暖的怀抱也越来越远,我再度投入虚空,无尽的冰冷,我听见树丛的唰唰声,鸟儿从高空跃过。

最后,我听见了一声清晰的女人声。

她说,「丹娘,带妹妹去外面转转吧。」

35

雾气洒落天空,霜打叶,鱼泛舟,远处的屋子也被朦胧包围,而一幅幅字画似珠般滚落,半面落在地上,半面露在门槛上。

我蹲在池边发呆,直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才向着那个方向看去。

那是个如柳般的女人,她苍白而瘦弱,只是堪堪倚在门边朝我招手,她的声音很轻,「瑶儿,过来。」

我起身,拍拍手朝她奔去,扑进她怀里的时候,我闻见浓重的药味,这是她身上经久浸染的味道。

她很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另一双手握住了我。

年岁不大的小姑娘,明眸皓齿,白皙如雪,她弯着眼朝我笑笑,「妹妹,我们去外面玩吧,阿姐给你买糖人。」

被牵着离开时,我又再度回头去看,那株「柳树」又重新扎根回了她的土壤,她弯下腰,把字画搂进怀里。

她重复这些行为,摊开,收起,摊开,再度收起,这似乎成了她每日必做的一件事情。

周而复始,岁岁如此。

……

今日的小街格外热闹,家家户户都大开屋门,就连平日里见不到的一些人,也打扮端庄地等在路边。

丹娘眨眨眼,拉住一个人打听,那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你们竟然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今天可是剑仙来挑徒弟的日子,要是能被他选上,就有望入仙途了。」

神都大陆曾有传言,「仙人之剑,斩八荒,辟九州。」剑仙所在的门派,也被寄托念想,希望出一位有望登仙的能人。

那人讲完就急匆匆地走开,丹娘连忙道了声谢。

人群乌泱泱的,他们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移动,如同鼠蚁。

我也仰头看丹娘,「阿姐,我们也去看看吧。」

丹娘的目光闪烁,她垂下眼沉默半晌,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说:「那就去看看吧。」

白雾萦绕山间,从山脚仰头望上,身穿白衣的修士立于剑上,他们腰间系着玉佩,随着风声摆动。

人群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可是仙人……」

「仙人都是长生不老的啊,要是我也能长生不老就好了……」

剑气如虹,一位白衣仙人往下一瞥,随后手掌一翻,一股浓郁的气随之而来,震得人群往后倾倒,空气中漾开层层水波,如镜如影。

我正仰头看着,丹娘握着我的手却猛然一紧,她低头看向我,「小瑶,你觉得,阿姐应该试试看吗?」

36

我的阿姐名叫丹娘,这是书生还在时候,给她起的名字,书生是她的爹爹,但不是我的,我只是一个被她们捡到的孤儿。

寒冬腊月,大风凛凛,据阿姐所说,我就是这个时候,被丢到了她们的门前,她把我捡了回去。

阿娘看了我很久,最后长吁叹气,「罢了,捡回来了,就养着吧,总不能看着她饿死。」

我的阿姐是个很奇怪的人,自我有记忆以来就是,她和别的女子不同,她不爱绣花,也不居闺阁,而是喜欢摆弄一些刀剑。

第一次被阿娘发现时,她打掉了阿姐手上拿着的剑,歇斯底里地喊叫,「你怎么能摆弄这些,你是女子,该有女子的样,这样,这样被人发现了,你如何嫁人!」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她猛烈地咳嗽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发那么大的火。

但是阿姐只是抿着嘴,安静地站在原地,汗珠从她的额角滑落,她声音很轻地说:「我知道了。」

琴棋书画,端庄可人,这是街上男人们娶正妻的要求,但我却觉得费解。

因为我不止一次见过他们偷腥,我也曾撞见过一个男子,与不同的人幽会,难道说他们的正妻不够贤淑,我想不是这样的。

也是从那天起,她再也不碰这些了,她开始学着做一个闺秀,直到现在,我才恍惚间,觉得又再度见到了那个时候的她。

比试的人分两排站,在这些人里,丹娘显得格格不入,她穿着青色的裙,翠竹一般,俏生生地屹立人群中。

一旁的壮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嗤笑出声:「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女人也敢往这跑?」

丹娘目光沉沉地望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剑鸣响彻天地,树木开始动摇,一道惊雷从天空滚下,在地面劈开一个大坑。

擂台从中缓缓升起,台上刀剑数万,环绕在一起,形成一个令人惊讶的剑阵。

「选一把吧。」立于山巅的修道者们淡淡开口。他们说,选一把吧。

剑会决定你们的命运。

丹娘抬眼,也跟着上了擂台,随着参赛人尽数上前,擂台四周开始发散一股浓郁的白气。

那层白气几乎遮盖整座擂台,让底下的人看不清上面发生了些什么。

我找了个地方蹲着,不知道等了多久,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连脚下的土地都开裂,擂台开始崩塌,碎裂。

我揉了揉被风沙迷住的眼,再度往前看去,雾气里站着十个身影,隐约能看见十把剑立在他们左右,等到一切清晰可见,台上人的真容也显露出来。

青衣黑发的少女垂着眼,看着手上的剑,而她的身边,是一个同样穿着青衣的少年,他握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听见人群窃窃私语,最后他们叫嚷起来,「那是个女人啊,女人怎么能当剑修!」

「就是,女子该待在家里相夫教子才对,出来抛头露面就是一重罪!」

「够了,」山头上的剑修们打断了他们的话,「是剑选择了她,你们若是有什么异议,不如到我们跟前来说。」

人群安静下来,只留下细小的,窸窣的声音。

神都大陆分为几块,青州,南国,荒沙,失落海域,以及各种小国,和极度危险的地域,而除人鱼族,妖魔鬼三族外,人族的数量是最多的。

而仙不属于神都大陆的任何一块,因为他们住在云端之上,又或者说,更高更高的地方。

这是流传在神都大陆的传说,仙人不死不灭,拥有执掌众生的权利,而修道者便是最接近半仙的存在,一旦成为半仙,那便是一脚踏入仙途的存在。

但不是所有人都适合修仙的,普通人没有灵力,没有仙骨,就会止于第一步。

本来漠不关心四周的青衣少年,目光也转到了丹娘身上。

触及丹娘的目光,他眼眸微闪,抬手做了一个抱拳动作,「在下朱青,朱氏子,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朱氏子朱青,是这些人里面最强、根骨最好的存在,小小年纪,就已经行侠除恶,在方圆百里打出一片名气了,也是最有望成为下一任剑阁内门弟子的存在。

丹娘也朝他回礼,一派淡然,不卑不亢,「丹娘,我唤丹娘。」

他似乎还要说话,但丹娘已经错开他,朝我走来,朱青的目光也转到了我的身上,大概是感觉自己的冷脸吓人,他朝我露出一个笑容。

只是僵硬非常,嘴角扯动的弧度,看起来也格外骇人。

我盯着他多看了两眼,按理说,我并没有见过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给我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

就好像,一位似曾相识的故人。

37

长街安静而黑沉,两边灯笼随风而动,抬头能看见漆黑的夜空,一轮圆月高悬,风微凉拂过发丝,带起一片涟漪。

我拉了拉丹娘的手问她:「阿姐,你要走了吗?」

秋霜如水,圆月如银,那一轮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很轻地点了点头,「是啊,小瑶会让阿姐去的吧。」

我说:「会的。」

「阿姐,」我说,「你一定会成为最厉害的剑修。」

阿娘是个柔弱的女人,街坊四邻都说,她的夫君死得早,她一个人靠刺绣,把丹娘拉扯大,后来又加了一个我。

他们说,她为人和善,性子软和。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她发这么大的火,她拿着手指粗的棍子,一下又一下地打在丹娘的身上,而丹娘只是咬着牙跪在地上,不吭一声。

「不许去!」

她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不许去,你要是去了,就当没我这个娘!」

棍子跌落地上,落下清脆一响。

丹娘猛地抬头,「为什么我不能去,就因为我是女子,就活该相夫教子,一辈子留在一寸府内,一辈子为男人忧愁思索而活吗,就像你一样!」

一瞬间,所有声音都停止了,四周寂静得只能听见虫鸣和风声,虫儿一声声地叫唤,风儿带起唰唰叶响。

……

丹娘还是去了,她在清晨雾起的时候,就背起行囊离开了。

桌子上多了银子,这是她攒下的积蓄,方方正正地放在方帕,摆在了桌上。

我推开门,木门发出沉重的吱呀一声,腐烂潮湿随之而来,少妇坐其中,她已经不年轻了,银丝夹杂发中,她转头看向我。

「你阿姐已经走了吗?」

我点了点头。

她摆了摆手,露出一丝苦笑,「既然她去了,就随她吧,想我一生都为他人而活,前半生为郎君活,后半生为你们活,昨夜,我却突然梦见了我爹娘。」

她的指尖划过地下的画卷,动作缱绻而温柔,仿佛在和一生相伴的老友道别。

「我总是怕爹娘怪我,当初跟着元郎私奔,但如今,我总怕再不去见一次,就再也见不到了,那挨几顿骂又算得了什么呢。」

火焰蹿得很高,火蛇般吞噬翻飞的画卷,阿娘就站在廊台上,静静地盯着眼前的画面,那些画卷被一寸寸地吞没,在最后一卷烧成灰烬的时刻。

她抬手,拂过额角,转身进了屋,很久很久没有出来。

马车来得很快,我抱着包袱,掀开帘看外面。

长街还是和往常一样热闹,叫卖的小贩,门前飞跑的孩童,还有那住了十几年的宅子,随着马车颠簸,这些景象慢慢远去,变成了山涧险路,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小小的城门。

看着看着,一阵困意袭来,我放下帘子,忍不住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另一幅景象了。

青州的天是暖的,即使是雨的时节,也是带着暖意的潮湿,淅淅沥沥的雨珠密密斜斜,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天是阴沉的,这里的风是凛冽的。

海水幽深,海面广阔,无边无涯,但海水掀起的浪花那样大,只是望上一眼,就让人觉得遍体生寒。

马车转动,我们来到了一座府邸前,只是这里大概是很久没人住了,门上落了厚厚的灰。

有人路过道:「是找这里的老妇吗?」

「早死了,」他们说,「她的夫君死后,她熬了几年,也死了。」

阿娘静静地听他们说,然后跪下,朝着府邸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不孝女如玉,叩拜爹娘。」

如玉死了,死在一个午后,阳光正好,晒在她的脸上,她躺在床上,日光洒落她的脸颊,她却再也没动。

我哭着跑了很多地方,敲了很多门,求他们救救她,但所有人都无能为力,他们说,她早就该死了,她的身体亏空得厉害。

月明星稀,我抱着膝坐在海边,今天的月亮很大,又大又圆,我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哭起来。

「喂,喂,别哭了。」

就在我哭得天昏地暗的时候,有什么戳了戳我的肩膀,我转头看去,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生物,她长着一张女人脸,下半身却是蛇身,说是蛇也不像蛇,因为她的尾鳍带着刺,小小的尖尖的刺。

这是一张柔和的脸,连眼睛都是柔和的。

「你娘和鬼混太久了,她身上沾染了鬼气,所以才活不久了,但是奇怪的是,她早该死了的,却能坚持到现在。」她喃喃自语。

我抽抽噎噎地问她:「你怎么知道,我阿娘身上沾染了鬼气?」

她叹了声:「从你们第一天来,我就注意到你们了,你娘身上的鬼气太重了,而我们海怪的嗅觉,可是很灵敏的,想不注意到都难。」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她不提倒罢了,她一提我又想起阿娘。

见我又要哭,她连忙岔开话题,「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有的」,我抹了抹泪,「我还有一个阿姐,但她去了剑阁,我不知道剑阁在哪。」

那海里的怪物仰了仰头,她说:「我知道的,剑阁在失落海的边上,但要比起失落海,它大概离雨城更近一点。」

我眼巴巴地看着她,觉得她懂得比我多好多,于是轻声问了句:「你可以带我去找我阿姐吗,我没出过远门,我会赚钱酬谢你的。」

城墙被月色映照,更衬得城墙上那抹红色的人影,如火热烈张扬,天地如虹,只剩下这一抹色彩跌落幽深的海。

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转头对我说:「走吧,我带你去找你阿姐,等你找到了,我再回来。」

她抬手在沙上抹出一张地图,「首先,我们要穿过荒沙之城,然后是夏国,从夏国走失落之海,接着来到妖族的地盘,最后穿过修罗鬼道,才能到剑阁。」

她望了望我,问道:「你会御剑吗?」

我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她似乎哽住了,半晌,她说:「那只能靠我们的双腿了。」

「对了,」她说,「我叫无欢,无欢无欢,无渡不欢,他们都这么叫我」

38

这是我在南国的最后一夜,我缩在那座破败的府邸里,

如玉的尸体已经下葬了,这里只剩我了。

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有一个穿白衣的男人,他站在檐下,伸手接雨,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我,「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我不受控制地回答,「南国,我们去南国。」

我努力地想要看清他的脸,但怎么也看不清,我急得想哭。

直到梦境消失的最后一刻,我也只看到了他眼角的那颗痣,如妖似魔。

我只是觉得,他一定长得很好看。

醒来的时候,我摸了摸眼角的泪滴,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等我收拾好行囊来到海边时,无欢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百无聊赖地用尾巴扑水,脸的方向却是对着那堵高耸的城墙。

城墙上的少年又来了,他荡着腿坐在城墙上,手上放着一颗方糖。

无欢立在水中看他。

注意到动静,她的眼睛终于朝我看来。

见到我的时候,她惊呼一声:「你的眼睛怎么肿成这样?」

我摸了摸眼睛,觉得有些刺痛。

「我不知道,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人,我看不清他的脸,但只是看到他的背影,我就觉得难受,觉得心痛。」

海水依旧很冷,似冰凌扎进人的骨头,带起一片寒意,细小的冰碴从我的身边漂过,朝阳早已升起,金光落在这片海域。

我伏在无欢的背上,抱住她的脖子,贴着她,任由她带我朝海的深处游去。

无欢摆着尾,轻声哼唱着一首歌,她说这是她曾宿在泥里时,听见的,即将出海的人们所唱的歌。

「山高水长,见故人,神都大陆,合悲欢。」

「青州雨,南国水,荒漠风,刀剑鸣声啊,海波成色啊,只叹是人生渺渺,仙道飘飘,归去来兮,寻故人。」

无欢游了很久很久,每当累了的时候,我们就会停在礁石上休息一夜。

风景变幻着,变成了我从没见过的,一个个地方。

海上的月比站在陆地上时,看得更清楚,几乎和海天连成一片,银色坠落海间,而海浪泛起波澜,将它包裹。

无欢躺在我的身边,她摆弄着手里的干粮,抬眼问我:「你出过远门吗?」

我摇了摇头。

无欢笑了,她说:「那可太巧了,这也是我第一次出远门,说起来,我们也算是有深交情了,我给你看看我的宝物。」

我连忙睁大眼睛,凑过去。

无欢的手掏进心口,一束红色的发带垂落在她的手上,很鲜艳的红色,在皎皎月光下,显得更加如朱砂般耀人。

「你看过我的宝物了,」无欢和我说,「那约定好了,以后找到你姐姐了,可不要转头就把我忘了。」

……

我本以为荒沙之城该都是黄沙,一派荒芜,但没想到,一条潺潺溪流越过漫漫荒地,朝着看不着边际的沙海而去,绿色长影般,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无欢摆着尾,顺着河流游行。

我问无欢,为什么荒漠里会有流水。

无欢回我,「笨,如果没有水,那里面的人不就死光了。」

我撇撇嘴,只能找出沿途海集边买的书看,书已经很旧了,但依稀能辨别书面上的字,《山海异闻录》。

这是一本讲述神都大陆的书。

古城黄云,居沙漠,城内人多自傲,穿彩衣,戴银环。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我快觉得被沙子刮得疼痛时,终于在不远处看见了一座巍峨的城,它和碧蓝的天连成一线,而那条河流,蜿蜒地朝着城中流淌。

在苍茫中,隐约生出几分缥缈感来。

我喃喃念叨,「古城黄云。」

来到城楼下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有几分不真实,因为这座城实在太过庞大,河流被截断在城门口。

我上前敲了敲门,沉重的金属相撞,发出声音,只是等了很久,也没人来开门。

我抬手还想再敲,城墙上传来了声音。

我抬头看去,那被风沙侵蚀的城墙上,坐着一个少女,她穿着彩色的衣,脖上环着一串银铃。

随着风沙而过,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她说:「喂,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来我们这有什么事吗,咦,你竟然有尾巴!」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人打断了,穿着白衣的少年卷着书,在她的脑袋上敲打了一下,只是他用的劲很轻。

他说:「雨花,不可无礼。」

叫雨花的少女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书呆子,我不想理你了。」

他朝我们望过来,「不知两位……姑娘来黄云,所为何事?」

看到无欢的尾巴时,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无事发生一般,神态自若地继续说话。

无欢抢在我跟前回答:「我们是去剑阁的,途经这里,想问问该怎么走出这片荒漠。」

「剑阁,」雨花的眼睛咻地一下亮了起来,就差从城墙上跳下来,「那是什么地方,好玩吗?」

也是在这时,城门在我们面前缓缓张开,露出城内的景象,热闹的长街通向望不到头的远处,两边的小贩叫卖着,卖布匹的大娘,卖吃食的小贩,卖簪的姑娘。

只是他们的穿着都是一个模样,彩衣银铃。

我和无欢被迎到了一处屋子,里面是一位中年男子,他留着长长的须络,说话声音很响,笑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欢迎你们,新的客人,欢迎来到黄云。」

「你们要去剑阁啊,」听完我们的话,中年男子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那可是离这很远的,你们两个小姑娘,去那做什么?」

我绕了绕手指,有些局促地回答他:「我去找我的阿姐。」

39

烛光照亮了屋子,雨花宿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端着我那本《山海异闻录》看,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她突然兴奋地嚷嚷起来。

「你瞧,这上面有我们的城!」

泛黄的书页上,画着一幅奇形怪状的画,如果不是一边题了字,压根看不出作画人画的是一座城,但那字也不端正,涂涂改改,歪歪扭扭。

「这画画得真好,有我一半风范。」雨花眯着眼称赞道。

无欢反驳她:「明明是字写得更好!」

「画画得更好!」

「字写得更好!」

我只觉得头痛,不得不挤进她们之间去,「我倒觉得,这画画得很是曼妙,一勾一画都栩栩如生,这字也是,笔透书页,颇有风骨,写得真好。 」

话音刚落,她们一齐挽住我的手臂,称赞,还是你有眼光。

我本打算第二天就和无欢出发,但还是没走成,因为我们遇到了一场浩劫。

铺天盖地的黄沙将烈日掩盖,人们四处逃窜,躲进屋内。

圆形的石头房被风沙一层又一层地淹没,到最后,我已经看不到一丝光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鬼啸般的声音,终于停止了,我们从黑暗中爬了出来。

外面的一切都已经被沙土掩埋。

雨花怔怔地看着,最后蹲下来,有些手足无措地去刨地下的沙子,沙堆太深了,她挖了很久,也没能将那片沙土完全挖开。

最后,黄色的沙沾染了什么,变得暗了一些。

这场浩劫来得太过凶猛,也太过措手不及,于是有人被永远地尘封在了这片沙下。

……

「这些沙尘,来得一次比一次多了,无论是次数,还是沙暴的程度,都一次比一次令人恐惧。」

书呆子莫一显得忧心忡忡。

「你们相信天命吗?」也是这时,无欢突然开口。

听到这个词,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向她,盯得无欢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

「我也是听海里的小鱼们说的,它们说,它们曾游到过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那里,它们碰见过一只九尾狐妖,那妖被人重伤在海边,她的嘴里就总是念叨着一些奇怪的话,如天命啊,命道啊,不过我也是随便说说啊。」

四周沉寂下来,良久后,莫一开口了,「我相信天命,极东有白塔,高至千万丈,顶可通云霄,传说塔的尽头摆放着一卷命书。」

雨花垂着眼,沉声道:「所以命书里记载着,黄云终会消失吗?」

如果不是要消失了,那怎么解释黄云一代传一代,相安无事数百年,偏偏最近频频生出灾祸。

雨花提出要和我们一起去剑阁的时候,我其实并不意外,因为她昨晚的态度和动作,都预示着她内心的纠结和不安。

但最后,她显然还是下定了决心,准备离开黄云。

离开这个从小生养她的地方,和我们踏上一条前路漫漫、未知安危的旅途。

城主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是短暂地沉默了一下,随后爽朗地大笑起来。

他说:「我们小雨花长大了啊,懂得为黄云考虑了,你去历练历练,我不拦你。」

莫一本来是想留在城内的,但是城主摆摆手,「你和她们一起去,城里一切都好,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他没表现出任何哀伤,但第二天一早,我看见他肿得核桃大小的眼睛。

他递给了我们一个盒子,黑檀古木。

打开盒子,一卷闪着金光的书,浮现在我们眼前,空气中仅剩的灵气在一刹那扭曲,铺天盖地地朝它涌去。

拿着盒子的莫一被磅礴的灵力震开,跌倒在了地上,随着盒子的倾倒,那卷书掉在了黄沙上。

金光闪了闪,消失了,留下了一本灰扑扑的书卷。

城主走过去拾起书,「我想,这个对你们来说,会有用,这本书叫天道诀。」

我紧紧地盯着这本书,细细密密的疼痛从心脏开始,往外延伸,最后五脏六腑纠缠在一起。

「咦,姚瑶,」雨花拿手绢擦了擦我的脸,「你怎么哭了?」

我啊了一声,伸手去摸脸颊,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大概是眼里进了沙子,」我抬起袖子,狠狠地揉了揉眼睛,「一会就好了。」

总觉得,我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这念头一生即逝,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阿姐,除此之外,不会再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

天道诀最后还是落在了我的身上,因为一行人中,只有我有储藏的器物,一枚灵囊。

这是阿姐跟着剑阁的人离开前,送给我的礼物。

握住天道诀的时候,一种难言的熟悉感扑面而来,我甩甩脑袋,把它扔进了灵囊里。

雨花脖前的银铃一下又一下地响着,在这茫茫的荒漠,「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无欢很不自然地跨动着刚得来的双腿,天道诀旋转灵气后,就成了一卷灰扑扑的普通书卷,但它带来的灵气,却让无欢低微的修为层层突破。

到最后,竟能幻化出双腿。

「下一个地方,是夏国。」

「夏国,」莫一斟酌开口,「是那个和漠北国打得你死我活的国家吗?」

「这个我知道,」雨花抢着回,「不过听说夏国君主推仁善之策,宽厚百姓,百姓赞颂夏帝的功德,这名声都传到黄云来了。」

黄云和夏国的距离并不远,只要踏过沙的边境,就能到达夏国的边境。

但无论怎么说,人族中有人的名声能这样响,还是很不可思议的,神都大陆中,人族的数量最多,但同时也是最弱的。

比起妖魔鬼三族来说,他们确实毫无还手之力,但偏生是这样的人族,在神都大陆上,为自己挣出了一片天地。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夏国边境的一块地,开始兴起一个叫蛮的部落,开始时,还不引人注目,直到后来,这个部落慢慢变得强大,到最后夏国都拿他没办法了。

并不是无法铲除,而是要耗上许多的精力和损伤,一损俱损,一伤并伤。

人族的地盘并不是只有夏国一个国家,所以夏国君主思索再三,还是打算双方相安无事。

「听说夏国有许多许多的美食?」无欢问道。

雨花回道:「那儿吃的可多了,但你可千万别贪嘴吃多了,我娘说,会烂牙。」

无欢吓得赶忙摸了摸自己的牙,她的动作引来雨花的哈哈大笑。无欢这才知道她在唬自己,气得上去追她。

雨花灵巧得泥鳅一般,钻到了莫一的身后,莫一像一根柱子一样,被扯来扯去。

他无奈地宽慰她们:「差不多得了吧,君子有云,得饶人处,且饶人。」

事实证明,没人听他的话。

远处,夕阳落下,在天边投下一片红,延绵不绝的沙丘罩起了去往远方的路。

我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在不久前,我还宿在青州的一条小街里,那座狭小而潮湿的小宅里,但只是顷刻,这一切尽数崩塌。

我踏上了一条未知的旅途。

「姚瑶,你发什么呆呢?」无欢的叫声忽远忽近,唤回我的思绪,我向前望去。

夕阳斜过沙丘,照在远处人们的脸上,打下一片阴影,三道人影被越拉越长。

我的脚步顿了下,然后弯了弯眼,朝他们跑去,「来啦!」

40

山丘高耸,森色浓浓,越往东走风景越不同,到最后,已经看不见那黄沙,只能看见无穷无尽的密林。

山鸟飞过林间,带起一阵清脆的鸣响。

雨花扶了扶腰,满面愁容,「还有多久到啊?」

莫一抬袖,挡住炙热的日光,「我们已经离得很近了,你们仔细听,有人烟。」

我闭了闭眼,静心去听,细小的人声断断续续,随着我们步伐的踏入,逐渐变得嘈杂,最后停留在我的耳边。

护城河里泛着花舟,往上瞧去,书生白袍挂檐,手上执一本圣贤书,三两同窗,顺河而坐。

姑娘们琳琅头饰,人比花娇,笑起来也是芙蓉满面,眉眼含情。

宽仁之政,夏国盛安。

……

「要我说,这满春楼不愧是满春楼,连吃食都是那么不一样。」雨花啃了一口手上的肘子,弯了弯眼。

无欢低下头嗅了嗅了桌上的饭菜,嫌弃地皱了皱眉,「有什么不一样,无非是肉的味道,对我来说,还不如海里的小鱼。」

「鱼腥味有什么好闻的。」

「那也比这肉的腥味好闻多了。」

「胡说,胡说,这肉烧得这么好,又怎么会有腥味!」

雨花和无欢又为一件小事争论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两个聚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对面前人不满,千万要争论几句。

我荡步到边上的佛堂前,檀香顺着微风飘散开来,殿前佛像巍峨站立,俯视着底下有所求的芸芸众生,人人指间三炷香,求神求佛渡己身。

神都大陆上,人族信奉佛修,所以选择修建佛堂,求佛,来拜求心中所想,如愿以偿。

佛修也确实有这个实力,传说千年以前,佛子净无,参悟因果,看穿红尘,最后踏上登仙梯,隐入苍茫中,自他以后,佛修中就再没出过一位佛子,也没人再能成仙。

我看了一会,转身准备离开,却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那人被我撞得摔倒在地上。

她哎哟了一声,如黄鹂鸟般清脆的鸣叫响起来,「是哪个不长眼的狗玩意撞的本小姐!」

这是一个长相清丽的女子,只是她的动作却并不柔和,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任由裙摆染灰,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只是声音很小,我没有听清楚。

她冷哼了一声,准备找撞到她的人算账,一抬眼,她的目光顿了顿。

她一下跳起来,无所谓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原来是这位姑娘不小心撞到了我,你一定是无心的。」

她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讷讷开口:「我的确不是有意的。」

她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我向她道了谢,转身准备离去,她却上前一步,挡住了我的道路。

「哎哎哎,姑娘先别走,」她说,「我还没问你的名字,爹爹和我说,问别人的名字前,要先报自己的名字,这样才是有礼数。」

「我叫楼晚,」她凑上来,「你叫什么呀?」

不对不对不对,在她的话落下音的最后一刻,我脑中有个想法开始疯狂地运转。

她不该叫楼晚,她应该是别的人,总之,不该是楼晚才对。

我努力压下叫嚣的念头,平稳声音,「我叫姚瑶。」

回到楼里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我正准备穿过屋子,一道声音叫住了我,「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是无欢。

虽然幻化出了双腿,但她本体还是海怪,若是长时间离开水,就会慢慢枯竭。所以一到晚上,她就跑到园里的湖中泡水。

「碰见了些事,耽搁了。」

我荡步到湖中小亭陪她,无欢见我过来,甩甩尾巴,把下巴搁到了岸边的石头上,「这湖水真是清,但不知为何,我还是想着南国的泥。」

熟悉的总是最好的。

她眼里含着笑,鲜活而美丽,但不知道为什么,夜色里,我总觉得她显得那样不真实。

「我碰见了一个人,」我垂下眼,「明明是第一次遇见,但我总觉得很熟悉,场景熟悉,一切都熟悉,但站在那儿的人,我却觉得,应该是另一个人。」

无欢偏着头想了想,「说不定你真的遇见过呢,人生,本就是一场循环的轮回。」

灵囊里的天道诀又开始嗡嗡颤抖了,似乎在有月的时候,它就会变得格外兴奋。

我抬头,呆呆地望了一会月,「轮回吗?」

无欢咕噜冒了泡,她甩甩尾巴,准备沉入水底,「我只是随口一说,不必放在心上。」

楼晚不知从什么地方得到了我的消息,第二天清晨就等在了客栈外。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我和她隔开一段距离。

她的善意和热情来得太过猛烈,让我有些不知所措,试问谁会对一个第一次遇见的人,抱有这么大的善意,这太不正常了。

「啊,我……」看见我,她扬起一个笑,正准备开口。

一辆马车驶过巷子,风吹动帘子,露出里面的人,一位粉衣的姑娘,她梳着两个小髻,眼弯成月牙,正和身边人说着什么。

楼晚的动作停住了,她的目光停留在马车上。

随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远处,她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啊,我是想问问,你要不要去南边看看。」

她的眼睛很亮,她一脸期盼地望着我。

……

琅琅读书声从红墙的那头传来,几枝绿叶爬过壁檐。

楼晚脚步轻快地走在前头,「你看这个,这个是我爹爹建的,也是第一所男女同读的私塾。」

「我以后,也想像我的爹爹一样,做清廉的官,虽然我知道女子做官还很困难,但我还是想试试。」

楼晚带着我逛了整个南城,一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很多事情。

直到最后分别时,她说:「对不住啊姚瑶,只是一见到你,我就觉得很熟悉,就好像,上辈子见过一样。」

话音刚落,她又摆摆手,「你当我乱说,什么上辈子,人哪有上辈子呀。」

我朝她道了别,转身离开,回头的时候,楼晚还站在小街上,她低头搅弄着帕子。

「楼晚,」我喊她,「我会回来看你的,下一次再见的时候,说不定你已经在朝堂上了。」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她举起手朝我挥帕子。

人说不定真的有上辈子,不然为什么我也这样觉得,这样的似曾相识。

41

我们在夏国只待了几日,就准备启程,去往下一个地方。

神都大陆有四个危险的地方,修罗道,失落海,黄金城和白塔。

失落海有着危险的飓风和滔天的巨浪,而失落海真正的入口,要通过漩涡进入,传说里面有无数的珍宝和珍贵的秘籍,但到底有没有,没有人知道,因为进去过的人,都没能再出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行走,无欢已经很熟悉人的腿了,她现在可以走上几个时辰也不喊累。

听到失落海,她拍拍胸脯,「没人比我更熟悉海域了。」

雨花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得想想,你住的海和失落之海,是两个地方,难不成所有海都长一个样子?」

无欢瞪她一眼,「别讲了别讲了,没一句我爱听的。」

「哎哎哎,良言逆耳懂不懂,小无欢别吹大牛。」

「搞清楚,我比你大!」

见她们两个又要吵起来,我只能上前打圆场,而莫一在一旁装聋作哑。

要是他上前,免不了要被一顿说,上次就是这样,他掺和进两人的对话,本来还在吵架的无欢和雨花,因为他两句话,竟然开始一致对外。

幽深的海卷起一轮又一轮的风浪,底下仿佛藏着巨大的怪物,未知往往让人更加恐惧。

我和雨花一人抓住无欢的一只手臂,莫一抓住她的尾巴,我们学着无欢教的方法,屏住气息,沉入水底。

开始时海水还是湛蓝的,向上看去还能看见薄薄的海水,金光散开漂在海域上。

只是再往下,光就不见了,只能看见底下的一片漆黑,一条没有尽头的漆黑长道。

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窒息和恐惧感细细密密地涌上心头,我能感觉冰凉的海水将我环绕。

只是那无尽的黑暗中,有一个人朝我游来,他越来越近,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和那眼角的一颗小痣,他伸手抱住我。

然后吻上我的眼睛。

我反射性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只是无论我怎么努力,我的手也只能从他的身体里穿过。

他慢慢地消散。

我不自觉地流下泪来。

求求你,别离开我,求求你,留在我身边。

「姚瑶,醒醒!醒醒!」我是被人推醒的,睁开眼,就看见无欢的脸,看见我睁开眼,她才长叹一口气,脸上焦急的神情,也慢慢变得放松。

我努力睁开眼,眼前的一切映入我的眼睛。

这是一片荒地,眼前的宫殿巍峨而庞大,而向下看去,能看见脚下的一片深渊,那深渊空旷而幽深,从这里往下看去,不知道有多深。

「我们进去吧。」

无欢拉了拉我的手,雨花和莫一已经摸到了宫殿门口,轻轻一推,门就顺着水流散开。

我把目光从那片黑暗的深渊扯回来。

我们踏入这座宫殿。

42

宫殿的顶端巨大,浮雕现在半空中,仰头看去,金色的光圈环绕在每一个地方。

而我们的面前,是一座高耸而庞大的石碑,石碑上刻着一些奇怪的咒文,最底下题了一个名字。

净无。

无欢甩着尾巴在四周游了一圈,「奇怪,怎么这么顺利就进来了,不应该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能到达终点吗?」

雨花应和。

莫一的手抚过墙壁,墙上的每一块石板,都有隐隐突起的文字,细细摩挲,竟有点像一道符咒。

最后莫一提出了猜想,「你们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宫殿,是为了封印某种东西呢。」

我把目光聚焦到中心的那块石碑上,这石碑很高,我站在它的面前,只能看见最底下的一串文字,还有一幅看得不太清楚的画。

是一只红狐狸,它的身后有九条尾巴。

狐狸眯着眼龇着牙,仿佛在笑。

而再往旁边看去,是一位佛修,佛修穿着白衣,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端坐在狐狸的旁边,狐狸不住地朝他靠过去。

只是佛修的脸被什么涂抹,看不清楚了。

这幅画吸引着我,画上就好像有什么魔力,我的目光没办法从画上移开。

「天命,天命的味道。」

回荡在宫殿里的声音空灵,石碑的画开始晃动,九尾狐的动作来回变幻,最后变成一只真正的狐狸,从石碑上一跃而下,坐到了我的面前。

「你的身上,有天命的味道,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被惊得倒退两步,嘴巴却不受控制,我开口:「我的愿望,是找到我的姐姐丹娘。」

狐狸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她的一条尾巴缠上我的腰,「不对,这不是你的愿望。」

听着她的话,我只觉得迷茫,这怎么会不是我的愿望呢。

毛茸茸的狐狸尾巴蹭着我的腰,让我觉得有些痒,就在我准备伸手把它扒开时,它收回了尾巴。

「你想成仙,你想救人,外面,有人正在等着你,他的血肉被剔去,他的骨头在融化,他也想救你。」

我抬起手,捂住眼睛,一串串泪珠从指缝滑落。

狐狸摆摆尾巴,又缩回了石碑里,「我帮你一次,你也帮我一次,去到九重天上,帮我找一个叫净无的人,帮我问问他,为何这样对我。」

「姚瑶,姚瑶,我们走吧,我没发现什么。」

我还在愣神,身边有人拉了拉我,是无欢。

刚才的一切仿佛是我的幻境,他们都没看见那只狐狸,我张了张嘴,正想询问他们,我的脑子却突然变得混沌,怎么也想不起来刚刚的画面。

好像是有一只红色的动物,但,它说了什么呢。

……

离开宫殿后,无欢一直郁郁寡欢,她看起来很不开心,倒也是,她一直以为失落海下藏着什么。

但我们转了一圈,除了荒废的宫殿,和没有踏足痕迹的荒地,什么都没有。

「算了,我们走吧,」雨花扬了扬手上的书,「我就说书会骗人,哪有什么天道诀啊,我们还是去下一个地方吧。」

只是我们准备离开,经过深渊的时候,深渊里突然飘出一股吸力,我们被定住脚步,往深渊里拉扯。

这是一片黑暗地带,无边的黑暗笼罩这里,于是看不清前面的路。

我们走了很久很久,想要找到出口,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黑。

最后,莫一的声音都开始颤抖,「这里到底是哪里,我们还能走出去吗?」

我拉着无欢,雨花拉着我,莫一拉着雨花。这里没有光亮,所以我们只能用这样的方法,确保不和大家走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灵囊里的天道诀突然开始嗡鸣,撞击。

我稍稍开启了一点灵囊,它就利剑般地飞了出来,古朴的书卷重新开始散发金光,它立在半空中,黑暗如浓雾,一点点地被它吸取,拨散。

最后露出了一面水镜,它的四周是透明的屏障。

无欢的眼神开始迷茫,她不自觉地向前一步,就在她触碰到屏障的瞬间,她消失在了我的面前。

我惊恐地想要去抓她的手,只是在我碰到那片透明的屏障时,气流开始波动,在过于庞大的灵力震动面前,我根本无法抵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时刻,我看见莫一和雨花,也魔障般地向前走去。

这是一片白雾的天地,而天地中央,摆放着一面庞大的水镜。

我朝它走去。

水镜开始变幻,画面里浮现一座高耸入云的白塔,只是闪了闪,很快变成了其他的画面。

屋檐的雨滑落青苔石阶,是青州。

碎冰海水,漫漫黄沙,遮天锁链,黄金之城,最后定格在一片裂缝之上,天空上方,无数的长剑漂浮,它们都指着一个方向。

紫色的长蛇自云霄降下,劈向地底。

「姚瑶,醒来吧,醒来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有人在我耳边轻哼。

我后退,「什么醒来,我还没找到姐姐,你别乱说,我还要找我的姐姐。」

那声音轻盈而柔和,让我凭空生出一种熟悉感。

她说:「你没有姐姐。」

我反驳她的话:「你胡说!」

她说:「我没有胡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混沌白雾中,我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剑,一把银色的长剑,我的手不受控制地举起了剑。

剑气划破天地,斩断了眼前的蜃,掩盖一切的黑幕渐渐散去,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我的眼前是一个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她长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她是姚瑶,她是我。

「你醒来了?」她朝我微笑。

「这倒要谢谢那只九尾狐狸,唤醒了藏在我身体里的你,」我抿了抿嘴,「不然我大概认不出那个世界是假的。」

白塔为我创造了一个世界,它抹去我的记忆,将我投入这个世界,其实我未必不能发现这个世界是假的。

但白塔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它在这个世界里,加入了一切我熟悉的存在,无论是丹娘,无欢,雨花还是别的人,到最后,我竟然无法分清这一切的真假。

假如我真的找到了丹娘,我就会永远地留在那个世界。

「很高兴能见到你,这个世界的姚瑶。」

眼前的女子朝我伸出手,我抬手握住她的指尖。

「我也很高兴能再见到你,系统。」

43

听到我的话,她垂眼,她说:「我是来救你的,姚瑶。」

也是来救颜安之的。

我问她:「你的颜安之呢?」

她怔了怔,眼里的池水荡开,她说:「他已经不在了,但还好,你的颜安之还活着。」

天地开始沉寂,白塔里的鬼哭魔嚎也渐渐远去,她就那么站在我的面前,她也是姚瑶,是另一个我。

她伸手抱住我,柔软的春花撒落一地,「最后一个轮回的姚瑶,我希望你能救他。」

她消失了,天道诀开始嗡鸣,四面开始崩塌,露出了白雾之下的那条路。

这是一条亡冥河,无数的白骨沉浮在冒着黑水的河流上方,鬼物伸出干瘦的手指,想抓住渡河人,而河的尽头,就是白塔的第二层通道。

有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他们是死在白塔第一层的人,他们被永锢塔中。

我执起寒霜,银光如月,碰到鬼物的时候,鬼物连一声哀嚎都未发出,就化作一道黑烟。

……

我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鬼物,我沉浮在河中,只要是遇到的鬼物,我尽数杀死。

这河看似离二层的入口很近,但只要蹚入河中,就会发现,这里如同一条永无尽头的长龙,密密麻麻的鬼物盘旋两边。

他们是以前的人,现在没有思想的鬼物。

开始时,我还会在心里念着数量,还会心怀愧疚,到最后,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次剑,记不清最初的不忍,只能感受到麻木。

进来的修道者大多死在第一层,因为幻境最难勘破,白塔会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当一个人被抹去记忆扔进这个世界后,他们和幻境中世界的联系,会越来越多。

最后丝丝缕缕,难以割舍。

最后,我终于来到了第二层。

我见到了颜安之。

他还和初见时那样,长发如瀑,长相极美,一双漂亮的丹凤眼蕴染淡淡的薄雾。

他的眼角含着一点朱砂,似佛似妖,雌雄莫辨,倾世之颜。

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掉落,他抬手,用指腹抹掉我的眼泪,似乎有些不解,他说:「姚瑶,你怎么哭啦?」

他的指尖带着温度,「见到我不开心吗?」

我摇摇头,任由他抱住我,我把脸埋进他的长发,「不,我真的很开心。」

他的声音带着雀跃,「你留在这里吧姚瑶,留下来我们一起,不用这么累,不用受到天道的惩罚,只是留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把短刀扎进他的脖颈,血流如注,他后退几步,茫然地看向我。

他问:「为什么?」

我漠然地拿着手里的剑,血顺着刀刃往下滴,「因为你是假的。」

听到这句话,他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双眼通红,癫狂地想要冲上去来,「不,我是真的!我是颜安之!」

只是他还没有靠近我,就倒下了。

幻境本身也分不清自己是什么东西,白塔让它变成什么,它就是什么,它只是塔的一部分,或者说塔中的一道试炼。

我擦尽刀上的血,跨过地下的尸体,朝着前方走去。

我要快一点,颜安之还在等我。

……

我记不清在塔里待了多久,过了多少的试炼,登了多少层楼。

我的胳膊在二十层被魔兽吞噬,我的眼睛在四十五层被刺瞎,我的嗅觉在一百七十九层消失,我的腿在三百二十层被巨刃割断,当我登上一层又一层的时候,我的一切都在渐渐消失。

最后,我已经没有了双腿,只能靠仅剩的一只手爬行,在又一层时,我遇到了一片清澈的河流。

我看着河水里映照出的,一张怪物般的面容,突然有些想不起,自己到底长什么样了。

到后来,我的手也没有了。

白塔开始剥夺我的记忆,抽丝剥茧,一点点剥离开来。

到最后。

我成了塔。

我能感受到凛冽的风吹过我的我的塔身,飞鸟偶尔停留,春来临的时候,一切复苏,酷暑时节,云上雪山依旧是那样的寒冷。

这里总是四季不变,我能看见其他地方随着季节变换着,但云上雪山总是冰雪漫天。

有不少人路过我,他们停下来,靠在我的塔身休息。

来来去去间,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两对人。

一对是黑衣的少年和一位少女,少女从灵泉中舀了一勺冰泉水,捏着少年的脸,嘴对嘴地给他渡了进去,不消片刻,少年满脸绯红。

尽管我只是一个塔,看到这样的场景,还是闭上了眼睛。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还有一对也是少年少女,白衣的少年一下剑,就开始呕吐,吐了我一身,让我尤为恼怒。

少女惊讶地喊了一声,「你晕剑啊?」

我有时会惊讶,为什么我能在几千年间记得他们,明明众生都是一样,明明这样多的人,为什么我独独记住了他们。

我为这件事困惑了很久。

后来,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握着我,似乎正在往上爬,我攀登在岩石上,但很快,我又被扔在绒毯上,不知道为什么,我被上上下下地抛掷。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成了很多东西,有时是崖边的一棵树,有时是村庄的一株草,有时是繁华城里的一只燕,甚至有一次,我变成了一束洒在黑牢里的月光。

我看见一位撑着伞的女子,而我是她手上的那把伞,她遇见了一只黑蛟,我看着她从柔弱变得坚强,看着她开始学习法术,开始淬骨。

我遇见了一只合欢仙,她和一位男子迎面遇见,然后擦身而过……

最后的最后,我被分成几块,我成了几卷书。

所有人都叫它,天道诀。

44

高塔顶,被安放在塔上的书翻动,虚空之中,一支笔慢慢浮现,它开始涂改,纸页翻动的速度很快,一张又一张。

最后,书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一道火焰跃起,吞噬了它,书逃跑着,但它没有跑过铺天盖地的火焰。

云霄上,飘渺烟中,仙宫高悬,而在大殿中央摆放的一块石头开始碎裂,蛛丝般的痕迹从中心开始,往四周蔓延,最后啪的一声,整块石头碎了。

有白胡老仙匆匆赶来,掐指一算,面色惊惧。

灵气翻涌,形成一个过于骇人的灵气漩涡,漩涡就在白塔的上方,塔被一寸寸地腐蚀,塔身开始脱落,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

一条高耸入云的阶梯。

而在塔完全脱落的瞬间,密密麻麻的白光从塔里钻出,它们朝着天的方向飞去,形成了一幅震撼的画面,如同天河里的仙鱼。

阶梯朝着苍穹而去,比书中记载的黄金城,离天更近,更近。

……

我睁开眼,我的四肢重新回到了身体上,我迈开腿朝着苍穹走去。

直到我踏在了最后一截阶梯上,我能看见飘渺仙云中,那沉浮的仙宫。

「你想成仙,」威严的声音从仙云中传来,「那就踏进来。」

踏进来,就能成仙,只是为仙者,需抛红尘,断尘缘,此后,人世间的一切都与你没有干系。

我的脚步站定,我抬头仰望面前的天宫。

那声音催促道:「快走进来,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后退一步,「我不成仙。」

45

我在塔里待了很久很久,即使塔里的时间和外面世界的不一样,但算起来也是整整十年。

而十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我先去了鬼界,森森大殿上,有两个人靠在殿上的两张大椅,一模一样的鬼面具,其中一人开口,「你出来了?」

我轻嗯了一声,「是,我一出来就来了鬼界,来看看两位兄长。」

另一边的二哥扑哧笑出了声,「人在这,心可不在吧,人在不颠山,去找吧。」

他说:「姚瑶,你们两个都是疯子,你为了他进白塔,他,他在水牢里,用一把短刀,削了数万下,将自己身上的皮肉尽数削去。又不知从哪找来了噬骨蚁,把肠骨融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一颗心。」

颜安之不过一介凡人,他在重塑筋骨,再生血肉。

我僵在原地,良久,我呼出一口气,「谢兄长。」

我在鬼界匆匆行过,就朝不颠山而去,越是靠近不颠山,我就越发紧张,直到站定山前,我的心还是跳得很快。

有人从那片薄雾中走出,他看见了我,寒冰如霜,是我的师尊。

看见我,他有些惊讶地挑眉,「你这是从白塔里出来了?」

我点了点头。

见我张望他的身后,他了然,「如果你是在找他的话,只能说你来是不是时候,他去历练了。」

「可能是在青州,可能是在南国,总之,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我抿了抿嘴,朝他道谢。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叫住了我,「姚瑶,十年前那个时候,我也是想救你的。」

我站定脚步,「师傅,我很感谢你,真的。」

我踏上去往青州的路时,只觉得恍若隔世,过去十年,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明明一切都没变,但又有什么真真切切地变了。

我找了一家茶楼坐下,为自己沏了一壶茶,从楼上望着底下的人群。

不知为何,今日很热闹。

有人从我的底下跑过,他们热切地交谈着:「哎,听说没,剑仙的徒弟,丹青剑修今日来青州。」

丹青剑修?

我觉得有些疑惑,因为这是我从未听过的名号,于是也随着人群的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乌泱泱的人群之上,有一片雾云,无数剑修踏剑而来,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穿着青衣的女子,面容柔美,身上的气息却带着冰寒。

她的身边是一位青衣男子,男子朝着地下的人们招手,笑得爽朗,再也没有了原本不苟言笑的样子。

「丹青剑修!」

「是丹青剑修啊,我们青州的骄傲!」

人群叫嚷起来,他们朝着她喊叫,甚至有人跪下不住磕头。

我的脑海中突然多出了一段记忆,是关于丹青剑修的记忆。

丹青剑修,青州柳城人,唤丹娘,在十年一度的剑修大会上,被一把剑选中,拜入剑门,从外门弟子,一步步往上爬,最后凭借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术。

成为剑仙门下,内门大弟子。

她也是唯一一位,以鬼体勘悟剑道的传奇。

我看了她很久,从她停在山头,到离开,她踏上那柄剑,乘着风往远方而去。

命书被撕碎,这世上再也没有了命道一说,所以一切开始回溯,又或者说重组。

我只在青州待了三日,我并没有在这里找到颜安之来过的痕迹,于是我准备去往下一个地方,南国。

只是当我离开青州的时候,这里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雨,雨珠跌落屋檐,砸出一汪水洼。

于是我躲在一家客栈避雨,客栈主人与我攀谈起来,从丹青剑修谈到青州往事,说到记得什么人时,他哎哟一声拍了拍脑袋。

「姑娘要说有什么记得特别清楚的人,还真有一个,大概是几年前了,有位白衣公子来我这小住了几天,长得那叫个俊啊,我只看了一眼,就忘不掉了。」

我擦拭着手上的寒霜,「他的眼下是不是还有一颗小痣。」

「是啊,那可痣可真是……哎姑娘你没见过这位公子,你怎么会知道他眼下有一颗痣。」

屋外,雨已经停了,只有水滴还在掉落着,预示着这里曾下过一场大雨。

我将银子放置在桌上,「别过。」

45

南国变得很不一样,他们开了一条水域,和其他小国做起了生意,他国商户络绎不绝,涌入城内。

无数船只立在海上,用几条锁链固定着。

而码头上,一座巨大的石碑耸立,是一个女子的模样,她上半身长着一张女人脸,下半身却是一条长长的鱼尾。

有兄长和小弟讲述她的故事,「这是南国的守护神,这是无欢海神,她掌管着海域,只要出海前来祭拜她,就能一帆风顺。」

我停了半晌,和石碑擦身而过。

我拜访了南国的国主,听闻我是不颠山来的人,他和他的王后一起迎接了我。

国主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而他身边的王后着一身蓝衣,笑得温婉,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他告诉我,几年前也有过不颠山的一行人来过南国,其中领头的是一位白衣男子,他记得很清楚,只因为这男子的外貌太过惊艳。

「只是我也不知道他往哪里去了,」国主长叹一口气,「他们只待了几日就离开了。」

我向他道了谢,临走前,我看见了王后头上的那根桃花簪,是一根用木头一点一点雕刻起来的簪子。

大概是我看的时候太久了,王后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朝我微笑,「这簪子是海神送我的礼物,它被浪花卷起,送到我的手里。」

我也对她报以善意,「那很好,有无欢海神守护南国,这很好。」

我想到的下一个地方是荒漠,但当我来到这里,才发现什么都改变了。

存在于沙漠中的那座古城已经不见了,有牵着骆驼的老者走过,见我站在沙漠之中。

于是问我:「姑娘也是来找黄云的吗?」

我点了点头。

老者摸摸胡须,宽慰道:「姑娘大概是不知道,黄云早就搬走了,沙漠不适合黄云,城主的女儿,好像叫雨花,她带着黄云搬离了这里。」

末了,他不免赞叹起来,「真是个有勇气的小姑娘啊。」

老者和我交谈一番,就牵着骆驼准备离开,远处黄昏的红光照着这片沙漠,在空旷的荒地上拉下一条寂寥的线。

我踏上剑准备去下一个地方,我没有去失落海域,而是来到了失落海边上的雨城。

雨城坐落失落海的边上,这里的人们和青州很像,但又不太像,他们的身上总带着一股温柔的韧性。

这里有很多的医馆,这很奇怪,因为这里的气候太过变幻无常,而失落海的飓风也很危险,所以别国的医者不怎么来到这里。

我在一间医馆门前停下。

帘子被掀开,一位美丽女子走了出来,她挎着篮子,身边是几个孩童,他们叽叽喳喳地围在她身边,诉说着什么。

而那女子,只是温柔的笑着,如风和煦,一边分类着篮子里的药草。

帘子再度被掀开,一位黑衣男子走了出来,他搂住女子的肩膀,喊了一声梨枝。

孩童们起哄着,女子羞红了脸,如春花绚烂。

我并没有离开,一直等到了夜半时分,本已经闭合的医馆大门被打开,随着吱呀一声,麒蛟走了出来。

我站起身,朝他点头,「麒蛟殿下。」

他朝我摆摆手,「我已经不是半仙了,所以你不用再称呼我为什么殿下,眼下我只想和梨枝好好过日子,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

他说:「你的那位情郎的确来过这里,他待了几日,几日中有大半的时间,是去失落海下待着的……」

我认真地听着,一直到他说完,我才谢过他准备离开。

麒蛟看了我一会,突兀地笑了,他说:「怎么说呢,你们两个还真是般配,一个进了白塔,一个融肉碎骨,疯得可以。」

我摇了摇头,「梨枝姑娘也很坚强,淬骨之痛也不是所有的妖能忍受的。」

麒蛟咦了一声:「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还要追问,我已经踏上寒霜,朝着另一个地方而去。

修罗道,黄金城,立云端。

只是这里没有了遮天的藤蔓,仰头看去,那浮在云端的黄金城已经消失不见了。

但我知道,当命书消失的那一瞬间,所有人命运都开始改变,前路再也不是一眼就能看到头的了,命运也不再是既定。

我垂下眼,将灵囊里的骨笛取出来,放在修罗道的入口,渊底的啸声仿佛被什么震慑,他们一瞬间安静下来。

我想,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了。

……

极东雪山,高至万丈,终年被冰雪覆盖,雁过无痕,影不留迹,这里白雪皑皑,无边无际,而雪山的中心,有一座云梯,通往云端。

我拿着剑,踩在雪上,一步步地朝着那走去。

风雪中,有人站在不远处,似乎是听到身后的脚步身,他转过头,朝着我的方向看过来。

我对上他的眼睛,眼里不再藏着雾蒙蒙的烟雨,而是漆黑如墨,看过来的一瞬间目光凌厉,只是看见我,他眼里的阴霾渐渐褪去,只留下茫然和怔愣。

我朝着他一步步走过去,最后站定他的身前。

「好久不见。」

我被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我能感觉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他说:「欢迎回来。」

46

我和颜安之回到不颠山的时候,师尊已经站山门口等着了,他说:「去登仙梯吧。」

我已经数不清来了多少次云上雪山,踩在雪山,雪水浸透骨肉,远方,一条通往天幕的长梯昂然其中。

这里曾有一座白塔,但当白塔脱落,就露出了它原本的样子,通往仙宫的云梯。

只是这次梯下似乎站着些人,随着风雪散去,我也看清了她们的脸,一位花衣的姑娘和一位甩着尾的姑娘,正在拌嘴,而他们旁边,站着一位青衣女子。

见到我,她们停下。

丹娘上前一步开口,她说:「妹妹,好久不见。」

我的目光下移,看见了她的腰间系着的,专属于剑阁弟子的腰穗,她抱着剑,一派洒脱,有一瞬间,朱青的脸和她重合。

雨花跳过来,「姚瑶,好久不见啊。」

无欢冷哼一声,「姚瑶最想见的一定是我。」

丹娘被她们的斗嘴逗笑,她牵住我的手,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我的手心,是一朵合欢,还有一枚骨笛。

「这是她们送你的礼物,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用灵力催动,她们就会来帮你。」

也是谢礼。

她说:「我知道你还要往上,但我希望你知道,无论何时何地,我们都与你相伴,你的身后还有我们。」

……

踏上环绕云雾的无尽梯,我听见苍穹之上的仙鹤鸣叫,云梯的尽头,就是仙道。

颜安之握住我的手,像在黄金城时那样,像在青州,在南国,在海底,在鬼道那样。

我回握了他,我问他:「颜安之,你痛不痛?」

他知道我在说什么,碎骨融肉,化作血水,再重塑筋骨,他从一具无法修仙的身体,变成现在这样,经历的苦痛并不比我少。

他为我突然的问题怔住,但很快,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至少,我不能成为你的累赘。」

我和他停在云梯的尽头,我又一次看见了飘渺中的仙宫,那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说:「为何成仙?」

开始时,我想救自己,后来,我想救我的爱人,再后来,我想救这世间所有挣扎红尘的苦难。

似是感觉到我的想法,那声音讥讽,「没有什么能比得过仙,仙,立于万物之上,主宰生灵。」

我摇摇头,「可你输了。」

有样东西,比仙更能主宰神都大陆的一切,是苍生。花木草树,崖石水城,人妖魔怪,皆为苍生。仙人自以为掌握蝼蚁的命道,但他们不知道,千百轮回。

每一个轮回的他,都在等待下一个轮回的他。

就像无数个轮回的我,都在等待下一个轮回的我,最后,她们找到了最后一个轮回的我,改变了永远不变的命,就如无数个轮回的丹娘,无欢,雨花……

她们为自己争出命书外的路,即使前路茫茫,但永远不会再踏入一成不变的命。

那声音沉默了半晌,再度开口,他说:「那就来吧,让我看看,你的信念有多强,让我看看,你能走到哪里。」

巍峨巨大的天门在我面前升起,原本如烟般的虚雾散开,露出了一条长道,这里,通往一重仙境。

我抬手,勾住颜安之的小指,朝他笑笑,我说:「我们走吧。」

前方的路很长,这将是一条从未有人踏足过的路。

但我想,我已经不会再害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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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9 17:5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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