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业的那一年
沉没的大多数:二本青年生存图鉴
1
市五十七中斜对面有一家肯德基,朝西的那面窗户正好对着五十七中的大门。我点了一份套餐,坐在窗户跟前,看着红彤彤的落日一点一点坠落,时间流逝此刻对我来说就像凌迟。
今天是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的第一天,也是我参加考试的第三年,但我没进考场,当了逃兵。
太阳终于隐没在了天空里,我总以为太阳下山是落到地平线以下去,原来并不是,它在天空下降到某个高度之后,忽然失踪了。
冬天的霾很严重,起初我以为太阳是被我看不见的某座高楼挡住了,但等了好久也没见它再次露面,暮色四合,黑夜慢慢靠拢,街灯渐次亮起,我才明白过来,原来太阳下山了。
校园里传来了一阵「叮铃铃」的下课铃声,也许是我出现的幻觉,不过,很快我就看到黑压压潮水般考试的人群从校园里涌了出来,无声地宣告着今天的考试结束了。
我机械地收拾起东西,也加入到人群里,跟着他们穿过马路,上公交,回家。
妈妈正在厨房做饭,听到我回来,立刻抱怨上了:「都二十六七岁的人了,还要考研,等念完研究生都过了三十了!按我说,你考个公务员或者老师的不好吗?非得读研?」
我妈不会明白,考研是我逃离这个十八线小县城唯一的途径了。
我不想一辈子都困在这个小县城里,过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生活。
前段时间,网络上出现了一个新名词「小镇做题家」,指的是「出身小城镇,埋头苦读,擅长应试,但缺乏一定视野和资源的青年学子」(来自百度百科)。
我也是其中一员,而且是穷途末路那一种。
我生长在一个十八线的小城市,教育资源有限。
平时模拟考分数在 560 分上下浮动,高考超常发挥,竟然考了 592 分,以班级第三、年级前三十的好名次,考进了一所还不错的一本院校。
甚至还上了学校的光荣榜,被学弟学妹们当成学习榜样。
等我到了大学里,才发现自己像待在井底的癞蛤蟆,我室友们当年高考成绩都过了六百。
这样的差距只是一个开始。
大四那年,我参加了校园招聘,千辛万苦进入了一家银行,成了家族里的骄傲,家里的亲戚朋友交口称赞:「你看春晓多厉害,家里没关系,还能进省城的银行!」
可是没有人知道我在银行过得多辛苦。
我们刚进去就有拉存款的业务,跟我一起入职的同事们,或多或少都有社会关系,表现最差的一个同事,让家人往银行存了几十万。
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任何关系,一分钱的存款都没拉到。
银行待不下去了,我又重新开始找工作,因为不是应届毕业生,不能再通过校园招聘找工作,我只能去招聘网站上找工作。
可我没有工作经验,想要找一份合适的工作,真的很不容易。
我投了两个月的简历,没有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倒是有公司愿意要我,然而这些公司不是没有发展前景,就是工资给得很低。
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可没钱的窘迫不允许我再纠结犹豫了,为了生存,我去一家公司干了办公室行政,负责公司的后勤工作。
我不快乐,这份工作无法获得能力上的提升,更别说成就感了,仅仅只是糊口而已。
我不想一辈子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决定一边工作,一边考研,我想获得更高的学历之后,重新开始。
但考研哪里有这么容易?
考个不好的学校,毕业后照样找不到好工作,只是浪费时间而已,要考也得考个好一点的,至少不能比我母校差。
这些年,知名大学的保送名额越来越多,留给全国统招的名额在逐年缩减,但每年考研报名的学生却越来越多,竞争越来越激烈。
全天学习准备考研都未必能考上,更别说我一边工作,一边学习了。我考了两年,两年都落榜了。
而此刻,我已经在公司当行政两年了,除了行政干的那些琐碎、没有技术含量的活,我什么都干不了。
没能力,也没有工作经验,依然拿着不到三千块一个月的工资,一天比一天更加焦虑。
再这样下去,我这一辈子就完了。我决定破釜沉舟,辞掉工作,全身心投入到考研中。
我爸妈知道之后,激烈反对,他们想让我回家,考个公务员或者老师,在我们那个小县城里找一份安稳的工作,之后结婚生子,他们认为我的人生应该进入下半段了。
我们因为考研这件事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最终我们各让一步,爸妈同意我再考一年,但前提是我要回家。
我虽然工作了两年多,但这两年工资一直很低,手头没攒下多少钱,如果全职考研,别的不说,租房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复习嘛,在哪里不一样?我同意回家学习。
但我没想到全职复习的压力会有这么大。
我孤注一掷,把未来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这次考研上,导致过度紧张,患上了神经性头疼,一碰书本就头疼。
就像一把「嗡嗡」作响的电钻,从太阳穴钻到脑子里,把脑子都搅碎了、穿透了的那种疼。
本来复习得滚瓜烂熟的知识点,现在全都忘光了,本来会做的题,现在也不会做了。
我一焦虑紧张,状态更差了。头痛犯了,爸妈都上班,家里没有人,我难受得只能用头去撞墙,来缓解头痛,我怀疑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得精神病了。
为了缓解焦虑,我开始自残,一开始是用指甲掐自己,后来指甲划出的疼痛感太弱,持续不了太久,我就用自动铅笔的笔头在胳膊上划出一道道长长的伤痕。
那些伤痕刚划下去的时候,是一道道青白的线,就像飞机在天空拉出来的白色尾迹云,之后白色的尾迹云会翻滚着变成一条红线在我胳膊上蔓延。
真实的、热辣辣的疼痛缓解了我内心的焦躁不安。
心里那种焦躁不安,就像笼子里困了一只得了狂犬病的疯狗,拼命撞笼子,想要冲出来撕咬。
我就是以这种状态上了考场,最终还是临阵退缩了。
2
辞职在家全职考研,辛辛苦苦复习了一年,却落得这样一个收场,我不知道怎么跟爸妈交代。
我未来的出路在哪里呢?
我浑浑噩噩回到家里,已经快八点了,妈妈还在厨房里忙着,听到我开门的声音迎出来问道:「考得怎么样?今年有把握考上吗?」
我没敢跟她说,我压根没进考场的事,试探性地问道:「妈,如果这次考试,我又没考上,可怎么办呢?」
「我早就让你别考研了,考个公务员多好!」
妈妈听到我说考不上,这一年白复习了,火冒三丈,嗓门立刻提高了:
「你就不听,非得考!我看你这次能考个什么奶奶样!都二十六七岁的人了,自己不工作,一分钱没赚,天天啃老,还让父母养着,你羞不羞?」
被妈妈骂了一顿,我不好再说什么了,拎起书包,往自己房间里去,但妈妈依然不打算放过我,继续在我身后追着骂:
「别说你考不上,就算真考上又能怎么样?等你念完研究生,都三十多岁的人了,到哪里去找对象?昨天我遇到你王阿姨,人家儿子连二胎都生了,你这还没找到对象!」
妈妈越说越生气,有我这样一个女儿,不但一点没给她争气,反而净给她添堵了。
「我怎么就生出你这种又蠢又笨的东西,我就是养条狗,从小到大培养,到现在它也能考上了!我看猪都比你聪明!」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有那么一刻,我恨不得缝上她那张嘴。
「既然猪比我聪明,那你怎么不养猪呢?你要是早养猪,说不定早就发家致富了!」我回嘴道,「猪还不会顶嘴,不会惹你生气,那你去养猪啊!」
「当年我要知道我生了你这么个玩意,我一定会掐死你,省得你现在来气我!」
「你嫌我笨,嫌我不好,当初你生我干什么?我让你生我了吗?」
「你再给我顶嘴?」妈妈被我的话气得脸色铁青,嘴唇都在抖,「你再回一句试试?」
「试试就试试!我有什么不敢的?」我也被气懵了,脱口就把自己想要极力隐瞒的事情,泄愤似地说了出来,「我今天根本就没去考试!」
「你说啥?」妈妈愣了一下。
「我没去考试!」
「我打死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妈妈果然因为我缺考火冒三丈,声音都破音变调了。
她面目狰狞地扑过来,巴掌像是雨点般落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真实又疼痛,但我心里的负罪感和焦虑却因为这种疼痛而缓解了。
「你给我滚!我没你这个女儿!」打了几巴掌,妈妈一脚踹在我的膝盖上,差一点把我踹倒。
我稳住身体,看了她一眼,她眼里的恨意如果是一把刀,那我现在已经被她凌迟了,把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割肉还母,从此跟她两讫,各不相欠。
3
冬天的下午,天黑得格外早。才三点钟,太阳已经准备收工,只留下一片单薄稀透的光线,聊胜于无。
通往奶奶家的公交车上,只有稀稀疏疏两三个人,显出一种跟平时截然不同的冷清。
路上行人和车辆也不算多,公交车开得飞快,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地平线尽头的山丘,隐约留下一点朦胧的剪影。
路两边的农田里种着麦子,由于冬天的缘故,全都蛰伏着,只露出一星无精打采的绿意。
「商家村马上就要到了,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备。」广播里响起女报站员的声音。
一路上,司机车开得飞快,逢站也不停,害怕错过站的我,提前早早站在后门。虽然跟司机说一声「师傅,我要在商家村下车」更保险,但作为一个社恐患者,我对陌生人开不了口。
万幸司机看懂了我的动作,在商家村的站牌前及时刹了车,打开车后门,让我下车。
商家村位于附近十里八乡的中心位置,以前是一个小镇子,但自从跟隔壁的桑园村合并之后,它就没落了。
再加上这十多年,村里的居民有一大部分为了打工赚钱谋求更好的出路,纷纷搬走,商家村似乎变成了一座空城,只留下了村里七、八十岁的老人。
于是这村子也变成了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跟着老人们一起衰败,直到迎来死亡。
站牌凄凄凉凉地站在薄暮的斜晖里,透出一种萧瑟,正如我此刻的心情。
昨天跟妈妈吵了一架后,她把我赶出了家门。
我身上没有多少钱,工作本来又没攒下钱,加上过了这么长时间,私房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干什么事都得找妈妈要钱,让我屈辱不堪。
哪怕我尽量省吃俭用,尽可能减少找她要钱的次数,不到万不得已不跟她开口,但还是绕不开花钱的坎儿:充话费要花钱、买卫生巾要花钱、出门坐公交也得花钱……
有一天傍晚,我在小区楼下散步,有个大爷在卖糖葫芦。
因为太长时间没吃过零食了,那天不知道怎么,就特别馋,想吃糖葫芦,我问大爷多少钱,大爷报价两块钱,我跟他讨价还价,最后他终于同意一块钱卖给我。
把糖葫芦递给我的时候,他嘟囔了一句:「两块钱还嫌贵,这小姑娘咋这么抠门!」那口气,简直把我当成了要饭的乞丐。
幸好这次考研,我妈怕我出现什么情况,给了我两百多块钱应急。我找了一家小宾馆,勉强凑合了一夜,但这点钱根本不经花,我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老家投靠奶奶。
「晓晓,你怎么不跟你爸妈一起回来?」
站牌对面有一家破旧的小卖部,在我记忆中,它就一直存在,现在依然还在这里。
小卖铺的门开了,奶奶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从里面走出来。
我跟奶奶上一次见面还是前年的中秋节,两年多没见了,虽然平常我也会给她打电话,但没想到这一年多,奶奶会老得这样厉害。
她的背整个塌下去,矮了整整一大截,整个人显得又干又瘦。
她穿着肥大的棉袄棉裤,头上戴了一顶黑色的帽子,还围着围巾,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但露出的两颊,还是瘦得厉害,脸上像只挂了一层老皮,凸出高高的、骇人的颧骨。
「奶奶,你不用特意来接我,我又不是不认识路!」我几步走上前去,搀住她。
「接到你的电话,我就出来了。」奶奶自顾自地说。
「我都多久没见你了,上次见你还是去年……去年……不对,不对,是前年八月十五。你妈说,你去年都没回家过年,要准备考试。考试准备得怎么样啦?」
我鼻子一酸,眼泪几乎立刻就要滚下来,但我极力忍住了:「挺好的,还没出成绩。」
「饿了吧?」奶奶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指粗糙得像经历了几十年风吹日晒的老树皮,划在手上丝丝拉拉地疼。
「我包了饺子,回家烧开水就能吃。还有一锅鸡汤,是咱自己家里养的老母鸡,我老了,杀不了鸡,让你树声伯伯帮我杀的……」
奶奶絮絮叨叨跟我讲着为了迎接我,她做了很多准备,我牵着她,走在空空荡荡没有人的马路上,像走在废墟上。
奶奶步履蹒跚,每一步走得既笨拙又缓慢,从小卖部到奶奶家,四五百米的路程,她拄着拐杖走了二十多分钟。
到了家,她忙着给我做饭,我则环顾着她住的房子。
锅碗瓢盆堆了一地,吃饭的桌子上放着一只退了色的塑料盆,那盆子以前我在奶奶家用过,是洗脸盆。
盆里扔着几只没有洗过的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用过的,饭桌上积了一层油腻腻、黑乎乎的污垢。
「我先给你温鸡汤,你热乎乎喝上一碗,暖和暖和,咱再吃水饺?」奶奶露出过分讨好的笑容,看得我又是一阵心酸。
「都行。」
她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口大铝锅,放在炉子上,又拖过一个盆子,用勺子从盆子里舀出一大坨凝固的东西,倒进锅里,盖上锅盖,熬煮起来。
「吃豆腐不吃?」她抬起头来问我。
「嗯。」
切菜的砧板就在地上,她掀开一个瓷盆,捞出一块汤汁淋漓的东西,放到砧板上,切了起来。
有好几块豆腐滚落到了地上,她连洗都没洗,在我出声制止前,跟砧板上切好的豆腐一起丢进了锅里。
奶奶是真的老了。
在我读高中搬到县城跟爸妈同住之前,一直跟着奶奶生活(爷爷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在我记忆里,奶奶是个非常爱干净的人,家里家外收拾得整整齐齐,桌子、橱子、餐具、甚至地面都被她洗得能照出人影来。
她还爱种花,家里废弃的瓶瓶罐罐都被她填上土,做成花罐,她家的小院子里,一年四季鲜花不断,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粉红色的月季花。
她伺弄的月季花,朵朵开得碗口大小,花瓣繁密,又红又白,甚是好看。
那是我最幸福的童年记忆,如今……
「晓晓,你来住几天?」吃饭的时候,奶奶问我。
我艰难地吞咽着奶奶包的水饺,每一个饺子都像包着一勺盐,尝不出别的味道,只有咸。
「你爸爸给我打电话,说明天就来接你。你就在我这里住一天?」说到后来,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隐约带着期待。
我没想到爸爸会给奶奶打电话。
可是现在妈妈正在气头上,把我接回去干什么呢?我在家里根本不自由,要仰人鼻息,还不如在奶奶家多住几天。
「我想在这里多住几天。奶奶,你别让我爸接我走。」
「哎,那行!」奶奶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也跟着舒展开来,「你就在我这里多住几天,我去跟你爸妈说!」
4
第二天上午,爸妈一进门,就看到我正蹲在院子里帮奶奶洗碗。
我还没说话,妈妈先酸溜溜开口了:「在家懒得跟瘫痪了一样,戳她都不带动弹,跑到奶奶家倒勤快起来了!」
吃饭的时候,奶奶问起我考试的情况,妈妈当着奶奶的面,毫不留情地数落起我来:
「提起这件事就戳得我肺管子疼!她考什么试!好好的银行她待不住,非要考研究生!一年考不上就考两年,两年考不上还得再考三年,我看就你这德行,考到八十岁也考不上!」
「考不上就回来吧,小孩子家的,你跟她生什么气?」奶奶劝妈妈。
「我跟她生气?你倒没问问你这好孙女都干了什么好事!」妈妈看向我,眼神中带着奚落跟痛恨。
「这是咋了?」奶奶察觉到气氛不对,问道。
「咋了?」
妈妈的语速像一串点着的鞭炮,「噼里啪啦」几乎要把整个屋顶掀翻了:
「我让她回家考个公务员,铁饭碗,她不考!一个大学生,二十七八了,还窝在家里靠爹妈养活,你丢人不丢人啊?」
妈妈越说越生气,她本来就坐在我身旁,恨起来,伸手打了我一下。
「行了,你这是干啥?」奶奶拦着她。
「都是你把她宠坏了!」妈妈生气起来,连奶奶都抱怨上了。
又对我说:「今天跟我回去,我让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家里是开厂子的,很有钱!
「你考不上研究生,也不能让爸妈养着你,赶快把你嫁出去,了却我的一桩心事,省得看到你就心烦。」
「我不去。」我干脆回绝。
「你敢不去?」妈妈的火又上来了。
「我就是不去!」
妈妈又要打我,被爸爸拦住了:「行了,有什么话你跟她好好说,怎么又动手?」
「我跟她好好说,她听吗?」妈妈反问爸爸,「你真想让她这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我听你的话回去嫁给那个男的,这辈子才毁了。」
王阿姨给我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之前我接触过。
小县城里的人普遍早婚,像我这样拖到二十六七岁还没结婚的人,在婚恋市场上并不受欢迎。
有些男的一听我过了二十五,连面都不愿意跟我见,而愿意跟我见面的男人,不是这里有毛病,就是那里有毛病。
比如我妈妈比较中意的那个开着厂子、家里很有钱的小伙,今年三十多岁了,一直没找上老婆的原因是他脑子有点不正常,据说是智力发育迟缓。
我跟他讲话,他理解起来都费力,跟这样的男人结婚有什么意思?
但是我妈却并不这么认为,她觉得男方家庭条件很好,我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人,嫁过去是高攀了。
而且她也并不认为那个男人智力上有缺陷,她觉得小伙子老实巴交,很可靠,我嫁给他,绝对不会吃亏的。
「你听听你闺女说的是人话吗?」
妈妈又被我气得不轻,质问道:「我哪一点对不起她?她想考研,行,我把她养在家里,好吃好喝地供养着她,她倒好,给我缺考了!你研究生还考不考了?
「考了三年还没考上,你不嫌丢人,我们还没脸见人呢!我费心费力给她介绍了对象,你还嫌这嫌那。
「就你这样,不是我看不起你,根本没有哪一个男人愿意娶你!你还看不上人家呢,我告诉你,别做白日梦了!」
在我妈眼里,我是个一无是处,却偏偏还不听从她安排的人。也难怪她会生气。
可是我过去二十六年的人生,都是在她的干预下进行的。
高中文理分科,我喜欢文科,但她说「学了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强迫我选了我并不擅长的理科。
大学毕业,很多人都去了银行,她觉得银行的工作光鲜亮丽,强迫我考进银行,作为一个小镇做题家,这是我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但很明显,我并不适合银行的工作。
我的人生就此失控了。
现在她又逼着我跟智力有问题、家里却很有钱的男人结婚。
如果我再听我妈的话……
不,我能再听我妈的话了。
「我不会跟你们回去。」我冷静地说。
「你再说一遍。」
我看到妈妈眼睛里蕴含的暴怒,脸颊几乎条件反射般,又开始火辣辣地疼了,但这次我不会再妥协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里,但哪怕是回到大城市,从一个没有前途的行政做起,我也不会再跟她回去。
「我已经二十六了,有权利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哪怕跟奶奶住在一起,种菜种地,我也不会再跟你回去。」我很平静地跟她说,等待着她雨点般的耳光。
但这一次,出乎意料,她没有打我,只是用冷漠带着恨意的眼神看着我:「你这辈子,早晚会后悔的!」
「这是我自己选的,就算是后悔,我也自己承受着。」说完这句话,我突然很想哭,毫无来由的。
爸妈终于被奶奶劝走了。
5
我装作没事,继续帮奶奶打扫卫生,清理屋子,但心里却一片茫然,以后我该怎么办?
我不可能在奶奶家里住一辈子,也不可能再回家,任凭我妈给我相亲、把我嫁给一个残疾人,我到底要去哪里?
奶奶的生活很寂寞,每天的日子除了做饭就是吃饭,剩下的时间,就是打开电视看电视,屋子里整天没有人说话,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响着。
奶奶怕我寂寞,问我:「看书吗?」
「啊?」我没反应过来。
奶奶站起身来,颤颤巍巍走到一个沉重的大木箱跟前,掀开盖子,扒了一阵,从里面掏出一本书来递给我。
我也不知道那本书是谁留在那里的,总觉得应该有几十年了吧,泛黄的纸张从内到外透露出一股陈旧的气息,那是一本《古文观止》。
但这本书我还记得!
小时候,我住在奶奶家,那时候电视节目还没有那么丰富,暑假我除了跟小伙伴爬山、摸鱼、捕蝉,剩下的时间,实在不知道如何消遣,后来我就在奶奶的箱子里翻到了这本书。
这本书印刷的年份应该比较早,字印得很小,也没有注释,对十几岁的我来说,读起来的确很吃力。
但整个暑假实在太无聊了,又没什么消遣的,我就抱着那本《古文观止》,半猜半蒙地看下去,我对文学、历史的热爱大概就是在那时候培养起来的。
后来上了高中,语文课本里有很多篇《古文观止》上的文章,语文老师给我讲古文中实词、虚词的用法,讲文章的写作背景、寓意,有了一定的文言文积累,我忽然像一夜之间就开窍了。
比起其他同学,我学起文言文总是特别快,别人害怕全文背诵,但在别人看来那些晦涩难懂的句子,在我的理解里,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
我随便翻开一页,是我熟悉的文章,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本来因为焦虑,我一碰书本、一看到文字就头疼,但看到这篇文章,我却没有丝毫难受的感觉。
这些年,为了考试,我学了好多知识,背了好多书,但我背诵、记忆的所有内容,都是功利性的,就是为了把它们全都写到考卷上,最终化成一个量化的标准,而它们决定了我的前途。
我是为了考试而读书的,早就忘了文字背后蕴藏的力量和巨大的美,阅读它们本身就是一种治愈。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童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
我一句一句读下去,辛酸和欣喜交织于胸,就好像奔波半世、颠沛流离之后跟少年玩伴再度重逢。
我感动得几乎要落下眼泪来。
「晓晓——」晚饭后,奶奶欲言又止。
「怎么了,奶奶?」
奶奶轻轻叹了口气,说:「我听你妈说——」
「奶奶,我不想跟那个男人订婚。」我怕我妈临走前叮嘱了奶奶什么话,让她来做说客,一定要说服我跟那个男人见面。
「就算一辈子不结婚,我也不会嫁给那个人!」说出来可能不会有人相信,都已经 21 世纪了,居然还有封建包办婚姻。
「不想嫁就不嫁!」奶奶拍拍我的背,安抚着我,让我不要激动。
「我跟你妈说了,等我以后死了,我住的这套房子留给你。你要是不想回城里,就在这里住着,咱们这里花钱也不多,院子后面还有菜地,自己种菜自己吃也足够了,饿不死!」
我一愣,没想到奶奶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我今年八十五了,活了这么大年纪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我不指望你有多大出息,赚多少钱,只要舒舒坦坦活着,比什么都强。」
如果我妈能够有奶奶一般通情达理,我也就不至于被压抑到自残了。
我在奶奶家安心住了下来,一住就住了三个月。
起初妈妈还打电话催我回家,但不管她说多么难听的话,我都坚决不回家,我不想再回到那个让我窒息的牢笼里去了。
她见我是扶不起来的阿斗,后来也就不打电话来了,顺便也不再给我手机充话费了。我彻底过起了跟外界断绝的生活。
天一天天暖和起来,奶奶院子里的杏花、桃花、梨花次第开放,满园春意。
白天,我跟着奶奶在菜园子里伺弄她的菜地,晚上陪着她看电视,没事就翻阅那本残破的《古文观止》。
没事我也会尝试着写一点文字,我能感受到自己的焦虑在退去,再也不会用自残来缓解了。
村子里逢五有集市,就在村里中心大街上,我闲着没事就陪奶奶去逛逛,有时候奶奶还会把菜园里刚割的新鲜韭菜拿去卖,我也去帮她看看摊子。
6
我就是在集市的菜摊上遇到周岩的。
那是一个阴雨天的午后,我看着他穿着一件旧外套停在了我的摊子上。
「商春晓!」
我愣住了,抬起头来,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站在我面前的摊子上。
我只觉得这个人看着眼熟,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了。
男人朝我咧着嘴笑,在我跟前蹲下来:「不认识我了?我是周岩。」
「周岩?」我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
「不记得了吗?」周岩笑道,「我比你大两届,咱们初中一个学校的——」
「不记得了。」我勉强笑道。
「以前,咱们一起参加过演讲比赛,你是初一组的,我是初三组的。」他还在试图帮我回忆起他来。
「你是回家休假,还是?」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只好换了个话题,寒暄道。
「我在村里工作,」他笑着朝东方一指,「我当老师。」
「村里的学校还有学生吗?」我还以为两个乡镇合并后,学校也合并了,学生们都去隔壁镇的中学读书去了。
「还有的,只是不太多了,」周岩回答道,「初一到初三,三个班,还有几十个学生吧。」
「那为什么不到隔壁镇中学去读呢?」我追问。
「这些学生都是附近山里的孩子,去隔壁镇太远了,不方便。」周岩解释道。
「但是隔壁镇的教学资源好啊!」我忍不住替那些孩子着急起来,「他们爸妈怎么想的?就不能对孩子的学习上上心吗?这可是关系到他们一辈子的大事!」
「并不是所有孩子,都能有条件和机会去接受更好的教育的。」周岩淡淡地说。
「那倒也是。」
「你看我只顾着闲扯,都忘记正事了。」周岩笑道。
「我找你是有事请你帮忙。我们学校里,本来只有三个老师,教三个年级这几十个孩子。
「其中教语文的老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教师了,早就到了退休的年龄,但学校实在太缺人了,又没有老师愿意来,他就一直坚持继续教。
「但他的身体不好,腰间盘突出已经很严重了,前两天实在撑不住,去医院做手术了,短期内出不了医院。我想请你帮我去代几天课,你看行不行?」
我一愣,没想到周岩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可是,我以前也没教过书,没有什么经验啊,」我为难地说,「而且我也没有教师资格证。」
「如果代课的话,这些都不是问题。初中的语文还算简单,还有姜老师以前留下的课件,应该不算太难。」
周岩叹了口气道:「剩下我跟另一个老师实在忙不过来了,我们两个人三个年级九门课——」
我踌躇着,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岩也看出了我的犹豫,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邀请我:「如果你有空,欢迎来学校看看。」
天空中不知何时下起小雨,奶奶回来帮我收摊,看到我们俩聊得甚欢,邀请周岩去我们家吃饭。
周岩含笑拒绝道:「奶奶,这次就不去了,我回学校还有事呢。等过几天有空再来吧!」
回家后,我找奶奶打听周岩:「奶奶,周岩是这村里的人吗?我怎么对他没什么印象?他什么时候当上老师了?」
「他妈妈是从咱们村里嫁出去的。」
「那他为什么会在学校教书?」
奶奶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接着奶奶又问我:「小周前段时间找我打听你呢,说在大街上看到了你,他今天找你做什么?」
「学校缺老师,他想让我去代课。」
「那你答应了吗?」奶奶问我。
「我还没想好呢。」
「我倒是觉得你可以去帮忙,」奶奶感慨似地说,「你好歹读过大学,跟我这个老太太待在一起,什么都不做,有点可惜了。」
奶奶这一句话戳痛了我,又让我想起我这个小镇做题家「失败的一生」,就算是读书有什么用?拼命考出去,最后不还是被打回原形,沦落到现在这步田地?还得靠着奶奶养活我。
过了几天,周岩找到了奶奶家。
那天依然下着蒙蒙小雨,春天的韭菜又肥又嫩,长势还特别快,割了一茬,没过几天又蹿高一大截,我跟奶奶在菜园子里割韭菜。
周岩在院子里叫了几声,没有人答应,径直找到菜园里。
他没打伞,依然穿着那件旧外套,头发上落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小水珠,满头粗短的头发像小刺猬背上的刺,那些小水珠就是刺上串起来的果子。
奶奶招呼他进屋,拿着刚割下来的韭菜,要去烙韭菜饼,一定要留周岩吃午饭。
「我求你的事,你想好了吗?」看着奶奶进屋,周岩立即转移到正题上。
「周岩,你说读书的意义是什么?我们来自小城镇,没有资源,唯一的优势就是擅长做题,可一旦进了大学,我们连这个优势都失去了。
「等到进了社会,因为没关系、没能力,更是干啥啥不行,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我又被打回原形了,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读书?还要去当老师,教下一代重复这种悲剧呢?」
我这几天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周岩沉默了片刻,缓声说道:「你这个问题,以前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但你要问我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当老师,一开始我是为了逃避,后来是为了治愈自我。」
「治愈?」
「我给你说说我的经历吧。」周岩眼睛看向某个虚无的空间。
「我大学时期就开始炒股了,等大学毕业,通过炒股赚了五十万。之后开始做期货,等到我二十六岁那一年,我通过做期货,赚到了六百万。」
纵然他说得轻描淡写,口气就跟说他早晨吃了一个煎饼果子一样,但听到我耳朵里还是像平地炸响了惊雷:「多少?」
「六百万。」他收回目光,眼神重新聚焦。
「我靠!没想到你竟然还是个隐藏的土豪!」我忍不住飙了一句脏话,「那你为什么——」
「那时候因为赚钱太容易了,我对钱没什么概念,就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周岩口气淡淡地像在诉说别人的事。
「后来就膨胀了嘛,判断失误,期货价格不断下跌,我急红了眼,不断追加保证金,后来实在没钱了,被强行平仓了,不但赚到的六百万亏掉了,还倒欠四百多万。」
我又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说,你亏掉了一千万?」
「对。」
「我这一辈子都赚不到一千万,不,应该也赚不到一百万,」我听着周岩的故事,真的像在听天方夜谭,「后来呢?」
「后来?」周岩依然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一夜之间,倾家荡产,连当时跟女朋友结婚的婚房都卖掉还债了。
「但是我依旧执迷不悟,认为这只是我判断失误,只要我继续做下去,早晚有一天,肯定会翻身的。我依然四处借钱,想要继续做——」
说到这里,周岩停顿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笑:「当时输红了眼,完全失掉理智,就跟疯了一样。
「当时我做期货是我师傅带我入门的,他也是做期货发家的,当年投资棉花,一战成名,赚了一亿多。我找他借钱给我翻本。
但我师傅说,我这个心理状态,根本不适合做期货。他拒绝借钱给我。但我不信,把手头能弄到的钱又全部投进去了,然后又亏掉了。」
说到再次亏钱,周岩又一次露出了羞愧的笑容。
「我女朋友觉得我不可救药,也怕我连累她,就跟我分了。讨债的人到处找我,把我逼得走投无路。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这次亏钱,也让我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能力。那时候我的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绝望的,真恨不得一死了之。」
周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用略微调侃的口气说:「你不知道,我当时想自杀,都上了天台了,但是我没有勇气跳下来,因为我恐高。」
虽然他说得轻松随意,像是在讲段子、说笑话,但我还是能对他的遭遇感同身受,因为我有过同样绝望的时刻。
「后来呢?」
「后来我精神状态不济,没钱,没工作,没对象,也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儿,就干脆回老家,啃老嘛,颓废了,堕落了。
「我妈天天因为我的事流眼泪,然后有一天,我无意间发现,我妈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白了一大半,她就是为我的事愁的。那时候我就觉得我实在太混蛋了。
「之后我到姥姥家散心,正好遇到姜老师,就是这次要去做手术的老师。他以前是我的语文老师,我们一起吃了顿饭,他问我现在做什么呢,我跟他说了,他邀请我来学校教书。
「我当时并不想来,我怕这一辈子都会困在这个穷地方,我还想回到大城市,想要继续做期货炒股翻身,虽然我知道,如果我再进期货市场,大概率会粉身碎骨。
「姜老师没有强行说服我留下,他问我几年能调整好状态卷土重来,我说一年。
「他说人不能脱离社会环境生活,关在家里,很容易把自己的内心封闭起来,还是要有工作,要见人,要社交,要有成就感。
「他说:『你就在学校里帮忙代一年的课,一年以后,如果你调整好了状态,可以随时离开,我不会阻拦你。』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就来学校了,一待就是三年。」
「你打算一直在这里教书吗?」我问他。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会的。」
「那你不做期货了?」我问。
「我连期货账户的账号和密码都忘记了。」周岩笑道。
「我已经习惯了乡村老师的生活。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咱们村里的学校没有跟隔壁县的中学合并。
「因为那些重视孩子教育的家长,早就已经搬到城里,或者隔壁县城,想尽办法把孩子送到最好的学校,接受教育。
「而留下来的这些学生,要不然就是家里穷的,要不然就是父母不重视孩子教育的,如果我不来这里教书了,又没有老师过来,两个学校强行合并,这些学生多半是会辍学的。
「说得冠冕堂皇一点,现在这些孩子们的命运是掌握在我手上的,这重担,比手里操作几千万的期货压力大多了。」
周岩伸出双手,又慢慢把手握成拳头,好像手心里抓着很重要的东西。
「你刚才跟我说小镇做题家没有出路,质问我读书的意义在哪里,我不想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但像你这样无所事事,肯定是不行的。
「我想把之前姜老师送我的话,转送给你。人还是要有工作,要见人,要社交,要有成就感。你来学校代课一段时间,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说不定会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我就这样被周岩说服了。
尾声
我去学校当了代课老师,刚开始确实很不习惯,我没有经验,还要教三个班的语文课,讲了几天课嗓子就哑了。
回家之后累得饭都不想吃,直接躺在床上昏睡过去。不过后来慢慢熟悉了,再加上初中的语文课也并不算难,慢慢也就步入正轨了。
起初我依然会时不时怀疑读书并没什么用。小镇做题家的能力有限,能改变什么命运?来到学校代课后,我这个想法发生了改变。
这几十个学生,如果没有老师,他们只能辍学,到城里打工,从事繁重的劳动,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但现在他们读书,考上高中,进入大学,有机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过一生。
我的想法在潜移默化中发生着改变,最近我很少自暴自弃,认为我这个小镇做题家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了,教书让我获得了不小的成就感。
我妈知道我在老家教书,每个月工资千把块钱,把她气得半死,到奶奶家大闹了一场,一定要把我带回家,准备公务员考试,以及跟有钱人相亲。
她甚至还扬言,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当老师,就跟我断绝母女关系。
我被妈妈操纵得太久了,以前我一直活在她的阴影里,想到在家里的那段窒息的生活,我就不寒而栗。那样的生活,我绝对不会再过,否则我要发疯了。
妈妈被我气得半死,衔恨而归。
这一次我下定决心,不会再听她的话。
奶奶一天天老去,夏天我们在院子里乘凉,她仰头看着架子上长势喜人的葫芦,感慨道:「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到明年的葫芦了。」
「奶奶,你这是说什么话!」我假装生气,用生硬的口气制止她说这种话,「你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但是我心里明白,奶奶今年已经八十五岁了,我不知道我们祖孙的缘分还有几年,比起爸妈,奶奶才是真正疼爱我的那一个人,我也因此更珍惜跟她在一起的时间。
「哎,我活到今年八十五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奶奶谈到生死倒是比我豁达,「就是有一件事一直挂在我心上,我还能不能亲眼看着你成家?」
奶奶见我不说话,又凑过来问我:「你觉得小周怎么样?」
我知道奶奶很看好周岩,想要撮合我们,但我自己也没搞清楚我对周岩的感觉,是因为听了他的传奇经历而崇拜他还是真的喜欢他。
我打算冷处理,顺其自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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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3-08 15: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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