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虞为凰
戎马红妆: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被抄家的那夜,整个侯府都乱作了一团。
前来宣旨的太监表情冷漠。
他说夫君造反,家族中的男子皆要被砍头,女眷则是没入掖庭为奴。
我和小姑被禁军带走的时候,婆母想要阻拦。
所以最后那一眼,我只看到冰冷的刀锋在她颈间绽放出鲜红。
盈盈如血做的牡丹。
1.
我叫祝无虞。
可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人生和我的名字一样顺遂无虞。
四品侍郎的嫡女,父母和睦,成亲多年从未争执过什么。
兼着那张明丽嫣然的脸,也是京城胭脂榜上的前三甲。
及笄礼之后,前来祝府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
最为诚恳的则是平南侯府。
平南侯亲自登门提亲,言说世子在雅集上隔着屏风,对我一见钟情。
嫁人那天,我端坐在红盖头下,心情忐忑不安。
可当世子萧远之真正掀起盖头来,我却不再紧张。
他温润如玉的眼眸里,全是对我的爱慕。
平南侯府是个好地方,人人都好相处。
公公平南侯是个老顽童,赤子心性,不拘小节。
婆母是个厚道人,爱打叶子牌,几乎不插手我们小夫妻的房里事。
小姑萧慎之还未出嫁,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在胭脂榜上赫赫有名。
成婚三年,虽然要操劳中馈,但我依旧和婚前闺阁里一样自在。
直到四个月之前,南蛮土司入侵。
圣旨一下,公公平南侯就带着夫君萧远之前去平乱。
五万晋国精锐对阵不到两万的南蛮土司,什么结局,一望而知。
可四个月后,南方却传来兵败的消息。
侯府上下人心惶惶的时刻,宫中传来了圣旨。
跟在圣旨后面的,还有精锐的禁卫军。
宣旨的太监避开了管家塞钱的手,表情冷凝中带着鄙夷。
圣旨上说,平南侯战死,夫君萧远之被俘后叛国。
天子震怒。
侯府之中所有男丁三日后斩首示众。
女眷则没入宫中掖庭为奴。
我和小姑萧慎之被押走的时候,婆母扑了上来想要阻拦。
禁军毫不犹豫地挥刀而下。
于是关于被押走之前的印象,就只有小姑萧慎之撕心裂肺的那声娘。
和婆母脖颈中流出的涔涔鲜血。
那一刻我心里无比清楚一件事。
我前半生的好运,大抵是要结束了。
2.
到了掖庭之后,禁卫军粗暴地将本伏在我怀里哭泣的萧慎之拉走。
原本我以为我会和萧慎之关在一起,可禁军很快就退下了。
朱红色的宫墙角落里闪出来一个宫装嬷嬷。
这个嬷嬷相当慈眉善目,上下打量了我之后,冲着我点了点头。
「随我来。」
我精神紧绷到了极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拒绝。
但看了看不远处侍卫的怀里的刀,还是咬着牙跟着嬷嬷走了。
嬷嬷带着我七绕八绕,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宫殿。
推门之前就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水声,进去之后更是确认了一点。
这个宫殿内置汤泉,是用来沐浴的宫殿。
我并不是傻子,立刻反应过来了是什么情况,停下了脚步,「我不去。」
一朝没入奴籍,便要做宫中贵人的玩物?
祝无虞也是官家小姐出身,正儿八经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
断不会束手任人羞辱!
嬷嬷转过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这可由不得你。」
我闻言惨笑一声,倒退一步同嬷嬷拉开了距离。
随后我拔下了鬓边的金钗,毫不犹豫地割断了自己脖颈旁的血管。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瞬,是一个男子不辨喜怒的声音:
「竟是个如此激烈的性子?」
「也好,越是烈马,驯服起来就越有意思。」
3.
脖子上麻木的疼痛侵袭着我的大脑。
没想到,下那么重的手,还是没有死……
「别装睡,我知道你醒了。」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毫不犹豫地睁开了眼。
既然避不开,那就不再避让了。
先映入眼帘的是粉色的轻纱罗帐,然后则是一片绣着龙纹的黑色袍角。
绣着龙纹?
我已经猜到了眼前这人的身份,内心深处震动不已。
试着张了张嘴,可能是因为脖颈上的伤痕,声音意外地嘶哑:「陛下?」
平南侯府的主母,身份也算是二品诰命,可以自由出入宫廷。
因此,我在宫宴上是见过一次皇帝慕容成的。
印象里,慕容成是个清冷高贵的青年君主,脸上总是带着似有似无的蔑视与讥讽。
公公平南侯曾经评价过这位于七年前登基的皇帝:「今上胸有沟壑,奈何私下性子,着实是寡情刻薄了一些。」
这话说得不假。
先帝的后宫人数众多,妃嫔之间争斗得相当厉害。
赢到最后的李庄妃,一跃成了李太后。
由于李太后无子,先后从南宫的低位嫔妃处抱来两个皇子扶持登基,临朝称制。
第一位皇帝在即将亲政得到权力之前,突发疾病暴毙。
时人都说是被李太后鸩杀的。
第二位皇帝则是眼前的慕容成。
他被立为皇帝的时候只有十四岁,是李太后以及她身后李家的傀儡。
朝野之上谁都没有看好这位安静得像个淑女的皇帝,都觉得亲政之日就是他的死期。
然而慕容成暗地里扶植自己的势力,拔除李氏一族的朋党。
就在一年以前,慕容成以雷霆之势发动了宫变。
李太后被擒住之后强行软禁起来,而李氏一族,则被尽数诛杀。
攻势守势一瞬易形。
安静的皇帝踏着满地的鲜血,捏住了王朝实打实的权力。
新帝的帝位下是李氏一族上上下下近千口人命,于是再也没有朝臣敢于忤逆这位漂亮文静的皇帝。
「是朕。」
慕容成打断了我对这位皇帝的回忆,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抬头看清楚慕容成的一瞬,我相当诧异。
虽然在宫宴上远远地见过一面,但那时只记得慕容成是个安静文秀的青年。
如今距离贴近,才发现他的风姿,其实是不逊于我那位名满帝都的夫君的。
慕容成的气质文静秀雅,五官却恍若傲雪之竹。
见我愣神,他眼神里含着一丝疏淡的笑意,浅浅开口:「夫人醒了。」
几乎是在电光石火之间,我就明白了平南侯府为什么会获罪。
「臣妇虽为罪妇,但陛下如此作为,又如何能够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呢?」
我的脸色相当难看,强撑着开口。
「夫人既是读过书的,那便该明白一件事。」
「四海之滨,莫非王土;九州之人,莫非王臣。」
慕容成表情安静地说出这句话,似乎我的一切反应都在他意料之中。
「若陛下执意相逼,臣妇便只能一死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丝毫不让地看着慕容成。
他苍白的脸上难得出现奇异的光彩,缄默一息之后,却浅浅地笑了。
「平南侯府所有女眷此刻都在掖庭,您尽可以寻死觅活。」
我被慕容成的威胁气到浑身发抖,恨恨地盯着他。
见我不再说话,慕容成嗤笑一声:「夫人暂时先养伤吧。」
「许多人的生死,就系于夫人心中的一念。」
「还请您,莫要误人,以及自误。」
慕容成说完,就慢慢地走出了这座宫殿,随着他的离开,朱漆大门再度缓缓地关上。
徒留我看着脚踝上金色的锁链,苦笑不已。
而锁链的另一头,和镔铁所制的床尾,死死地焊在了一起。
4.
那日之后,我只求速死。
宫女们一趟又一趟地送来药汁和粥,却都被我伸手打翻。
先前带我前去汤浴的嬷嬷也来过几趟,不断地劝诫我从了慕容成。
我虚弱至极地被锁在床榻上,只紧紧咬着嘴唇,绝不回应半句。
一日之后,慕容成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这一次他口吻温和地让所有人退下,然后掏出一柄精致的钥匙,打开了我脚上的锁链。
「要随着朕去掖庭看看吗?」
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陛下还是想用平南侯府的人威胁我么?」
慕容成打横抱起我,音色清淡:「夫人兰心蕙质,果然是猜到了。」
皇帝的华贵的车辇带着香风,停到了掖庭的门口。
太监们在前面带路,慕容成半揽半抱着我,来到了掖庭之中的永巷。
破败荒凉的宫室里,传出的却是暧昧之声。
慕容成命人随手打开一扇门,里面的场景令我怒不可遏。
石楠花的味道充斥着整间破旧的屋子。
小姑萧慎之躺在被污渍染到看不清颜色的旧毯子里,目光迷离,身上几乎全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迹,没有一块好皮肉。
在她的身边,则是几个男人,见到慕容成进来,连忙跪了下来。
「下去吧。」慕容成温声对这几个男人说道。
待到人都走了,我踉跄着跪坐在萧慎之面前,脱了外衫,盖在了她的身上。
然后扭头望向慕容成破口大骂:「无道昏君,你不修德政,妄害无辜,早晚不得好死!」
慕容成饶有兴味地看着我和萧慎之,嘴角浅浅地扯出一个安静的笑容。
「追随朕的世家子弟皆忠心耿耿,不过是想要个胭脂榜上的美人玩弄,朕自然会答应。」
「若不是朕对夫人有些兴趣,今日躺在永巷接客的,或许会是两个人。」
我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望着慕容成,左手悄然背在身后。
自杀未遂后,我身上的所有尖锐物品都被慕容成的人收走,甚至连脚踝都被锁在了床上。
但当宫女前来端药时,我还是佯做愤怒地打翻了药碗。
并且趁着宫女低头的一瞬间,悄无声息地抽下了她头上的发钗。
这几日我将发钗打磨得相当锋利,本想着找机会对慕容成下手来着。
没想到今日就要用在这儿了。
萧慎之性情高洁,如此一副混乱的姿态,无非是慕容成授意人给她灌了药。
等她醒来,又如何接受?
见我不答话,慕容成难得地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就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气。
「你做了什么?」
他一把将我从地上拖了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眼看我除了脖颈间的旧伤之外,身上没有任何血迹,慕容成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把目光望向萧慎之。
萧慎之的胸口处,深深地插着一根银簪,簪尾还在轻轻颤动。
慕容成脸色终于微微地变了,他拍手唤了人:「叫御医。」
在御医到来之前,他低头望向我:「夫人好狠的心,情同姐妹的小姑,说杀也就杀了。」
自从平南侯府落难之后,我很是难得地重拾了笑容。
「如果没有办法替慎之保全清白,最起码我可以替她保全尊严。」
面对我的反抗,慕容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被攥得青白。
可很快,他就收拾好了外露的情绪,「既然夫人坚持到底,那便这样吧。」
「您最好庆幸她救不活,顶多也就是被运出宫门扔到乱葬岗。」
「若是她救得活,」慕容成轻笑着说,「夫人一天不低头,她就要被蹂躏一天。」
慕容成抱着我重新上了辇车。
我抬头看他。
在他的眼里,充斥着把精致瓷器摔成一地破烂的快感。
5.
重新被锁在床上之后,慕容成从自己的寝宫里搬了过来看住我。
在我不吃不喝的时候,他开始亲手撬开我的牙关,给我灌药和食水进去。
如此僵持了两天,太医院那边终于传来了一个对我来说并不怎么好的消息。
小姑萧慎之被救活了。
我那一簪子相当致命,但她的这具身体实在是太过于年轻。
旺盛的生命力和太医院强力的救治,顶住了几乎刺穿心脏的伤口。
慕容成赢了我一局,心情显然是极好。
他听完汇报,放下手中正在批改的奏折,掀开轻纱帐幔抱住了我。
「夫人,朕劝您慎重地考虑一下。」
我并不知道慕容成为何如此执着,苦笑着问他:「若我还是不答应呢?」
「朕不是会勉强别人的人。」
慕容成两扇眼睫垂下,整个人如同寒玉一般冷清。
只是他说出来的话,着实让人很是跳脚。
「只是祝侍郎年纪大了,应该经历不得抄家下狱吧?」
我想起父母,心下一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陛下这般强迫我,即使得到了臣妇的人,臣妇也会恨您呢。」
慕容成手不为察觉地一顿,神色却依旧平淡到冷酷,「那就恨吧。」
我望着纱帐后面描金绘漆的藻井,张嘴叹了一口气:「谈谈?」
慕容成翘起薄软的嘴角,清冷的眼睛里突然盛满了笑意,「谈,都可以谈。」
「陛下既然纳我,那便要给我皇后之位。」我平静地开口列着条件,「后宫里面的所有妃嫔,皆要在我之下。」
「皇后不能是你。」慕容成摇了摇头,和气地拒绝了我这个请求。
慕容成在李太后权倾朝野的时候,迎娶了她的侄女李归云为后。
宫变之后,慕容成掌控了大晋的所有权力,杀光了李氏一族,软禁了李太后和李皇后。
李太后很快就莫名其妙地在软禁中暴毙而亡。
但令人奇怪的是,慕容成留下了李皇后的性命。
除此之外,李皇后的皇后位置也并未被慕容成废黜。
难不成慕容成对李皇后是真心实意的?
似乎是看到了我质询的眼神,慕容成开口解释了这个疑问:
「皇后在宫变中对我有恩,因此我不能把这个位置让她腾给你,贵妃可以。」
我点了点头,心里掠过无数思绪,一瞬间了然真相。
「皇后因为爱您,背叛了她的家族?」
慕容成眼眸里流露出一丝对我的赞许之意,「夫人很是聪明。」
「虽然我并不能回报给她同等的爱意,但最起码的保障是要留给她的。」
「即使是夫人,也请尽量尊重她。」
我皱着眉看慕容成:「愿意为陛下背叛家族的女子,臣妇觉得您该珍惜才对。」
「她喜欢我,我就该喜欢她么?」
慕容成不解地望着我,「朕的后宫嫔妃有一十四位,若是人人的喜欢朕都要去回应,那哪儿来的时间治国理政呢?」
如果不是我被锁住,我真的要为慕容成的坦诚鼓鼓掌。
「那陛下为何愿意在臣妇身上花费那么多心思?」我追问慕容成。
慕容成的白皙的皮肤上迅速地掠过可疑的绯红,他挪开了自己的眼睛。
「因为你是胭脂榜上有名的美人。」
他的耳朵尖都有点泛红,这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我向来是个直爽性子,所以也直截了当地问慕容成:「陛下对我动了真心?」
慕容成没有说话,而是径自岔开了话题:「你还有什么要求。」
「家父年事已高,请准许他告老还乡。」我坦荡地看着慕容成。
这一点上慕容成并无异议,闻言点了点头:「好。」
「请把我的小姑萧慎之从永巷放出来,臣妾初来后宫,如果没有熟悉的人,臣妾会怕的。」
我改口了称呼,恳求着慕容成。
慕容成依旧没有什么大的异议:「好,她伤好后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我既是陛下的人了,还请陛下不要再以平南侯府的人威胁臣妾。」
我说出了自己的最后一个要求。
「没有问题,朕会把他们贬为庶人,统统赶出京城。」
慕容成轻轻地伸出手,拨弄了两下我鬓角处的碎发,将它们别在我的耳后。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朕的贵妃了,封号的话,宸字如何?」
我略略吃惊地抬头望着慕容成。
宸是北极星的所在,也是帝王的象征。
历朝历代被册封为宸妃的人,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
这个封号不仅仅代表着皇后之下极致的尊贵,也代表着受封的妃嫔简在帝心。
我是二嫁之身的女子,甚至是一个会让皇帝本身蒙上强夺臣妻污点的人。
他竟然敢册封我为宸贵妃?
我张了张嘴,第一次感到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位斯文俊秀的君主。
见我不反驳,慕容成礼貌地冲着我点点头:「那就这样决定了。」
「稍晚的时候,我会下旨,安排新的宫殿给你。」
6.
慕容成当天晚上又来过一趟,将我身上的锁链解开,带我来到了他为我准备的寝殿前。
虽然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了「紫极殿」三个字之后,我还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慕容成好像是很满意我的反应,在我的耳边轻笑一声。
进去之后,我更是相当吃惊。
紫极殿内金丝檀木为梁,珍珠和水晶交替穿插着为帘幕,在青玉五枝灯下闪闪发光。
八尺宽窄的沉香木阔床边,悬着正红色的鲛绡帐,帐极轻极薄,上面绣满了半开全开的白牡丹,风起绡动时,宛如坠入了春日花海。
殿后处难得没有用各色花草点缀,而是以一道浅浅的溪水环绕而过,此时正是中天月上,清澈见底的溪水正映着月光,波光粼粼,像是有人将一瓢星河倾倒入人间。
我出嫁之前是官家小姐,出嫁之后是平南侯世子妃,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可即便如此,慕容成这座宫殿,实在也让我开了个大眼。
我收敛回被震撼到的心神,冷冷地问慕容成:「萧慎之呢?」
慕容成好脾气地笑了笑,到底是没有说什么,「她在偏殿。」
我抬脚就要往偏殿去,慕容成一把拉住了我。
「夫人真是心硬,奢侈的宫殿和尊贵的封号都不能换来您对我的一顾,朕心里有些委屈。」
我轻轻挣脱了他的手,抬起眼皮回问他:「陛下是想让臣妾现在侍寝么?好呀。」
慕容成脸上腼腆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当我把宫装的扣子解开至第三颗时,慕容成的手轻柔地抓住了我的手。
我停下动作,回望着他,眼中除了质疑,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
慕容成和我对视半晌,然后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他一走,我一把捞起宫裙的长裙摆,就往偏殿冲去。
小姑萧慎之静静地躺在偏殿的床上。
我走近她,看到她脸上被大力掌掴过的指痕印记,语调哽咽:「慎之。」
「滚开。」萧慎之睁开了眼睛,昔日清澈的杏眼里全都是泪水和明晃晃的恨意,「别叫我慎之,贱人。」
我被她的恨意刺伤,当场愣住了。
「祝无虞,如果不是昏君看上了你这个贱人,怎么会连累我平南侯府满门?」
「你害得我娘死了,我自己被侵犯,还让我哥结结实实戴了顶绿帽子,又有什么脸叫我的名字?!」
萧慎之撕心裂肺地冲着我喊,胸口起伏过度,撕裂了伤口,在白色中衣上氤氲出一点艳色的血迹。
我几乎立刻反应了过来,走到表情激动的萧慎之面前垂眸。
「你没有办法报复慕容成,所以就只能去怨恨弱者,将一切的罪责推给你可怜的嫂子吗?」
萧慎之瞬间安静了下来,杏眼中涌出大颗大颗晶莹的眼泪。
「如果不是为了保住你和平南侯府上上下下,你以为我不会一死了之,而是曲意委身于慕容成吗?」
我冷冷地盯着萧慎之,语调里也带上了三分火气。
萧慎之的眼泪流得更凶。
默默僵持了约摸一盏茶的时间,她终于重新开口了:「嫂嫂,之之刚刚口不择言,向你认错,求你不要抛下之之。」
我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萧慎之的额头。
「你先养伤吧,养好了伤再说。」
「嫂嫂,你会杀了他吗?」萧慎之不再激动,只是抬起一双水浸过的杏眼望着我。
我叹了口气:「弑君是死罪。」
「但可以试试,我不怕死。」
萧慎之闻言,闭上了眼睛开始休息,「我不能死,我要亲眼看着他死。」
我望着眼前的萧慎之,心里面比被人砍了一刀还要难过。
悄悄地掩上偏殿的门,绕到了后殿的小溪旁边。
四下无人处,檐角滴落的月光洒在我的鬓发之上,一股皇室专用的龙涎香味道从奢靡的宫殿内飘到后殿处。
我终于忍不住,抱着自己的肩膀呜咽起来。
衣袖下的十指握成了一个拳头,染着凤仙花的指甲刺穿手心肉。
是麻麻的痛楚。
恨透了慕容成,也恨透了无能为力的自己。
7.
定下了封妃之后,我才得知后宫的嫔妃们需要每天早上来向我请安。
白露轻轻把我叫起来的时候,我还睡得有些迷糊。
她是慕容成派过来侍奉我的,也是紫极殿的主事女官。
约摸十九岁,生了一张娇憨的圆脸。
「不应该是向皇后请安吗?」我抬头问白露。
只一会儿对话,白露已经手脚利索地将我打扮得十足美丽,嫣红折枝芍药襦裙,素锦银丝上衫,衬得我肤色白皙,面颜如花。
「自从宫变之后,皇后娘娘就不再踏足椒房殿以外的地方了,如今您位分最高,是后宫的新主人,因此所有的嫔妃都需要拜见您。」
白露满意地看了看镜子,恭恭敬敬地冲着我回道。
我的心里并不为掌握了后宫权力得意,而是骤然一紧。
帝都向来有举办宴会雅集的习惯,贵女们彼此之间大多认识。
慕容成的后宫嫔妃里,不缺乏几张熟面孔。
当年我嫁到平南侯府的时候,十里红妆,洒在道上的喜钱更是不计其数。
如今一朝成了慕容成的宸贵妃,也不知道她们会如何鄙夷讥讽我。
这世道,终归对于女子来说,甚是不友好。
可是有很多事情,临到头上,逃避其实是没有用的。
念及此,我挺直了自己的脊背,手指划过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宝石发簪与头面,随便挑了个多宝满池娇发冠:「帮我戴好这个。」
一切收拾停当之后,我望着镜子里面眸光潋滟的女子,苦笑一声。
出嫁之前父亲曾经说过我是他掌心上的稀世明珠,出嫁之后夫君也曾经说过我恍若洛水之神。
我那时为着夸赞而满心欢喜。
可明珠是会随着时间而逐渐发黄的,洛神的原型甄宓最后也没有得到好下场。
再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若是无人遮蔽风雨,也不过是轻薄桃花逐水流罢了。
随着白露的指引,坐到了紫极殿的主位上,等待着嫔妃的拜见。
第一个来的是柔妃。
等她盈盈下拜完了之后,我令她平身,坐在主位上细细地打量着她。
柔妃身量高挑,身着灰银鼠皮披风,身形瘦削,眉眼细长,是个既标致又端严的女子。
我刚想对柔妃说些什么,殿外便传来一阵喧哗。
女子容貌艳丽,身上张扬的水红色衣裳更是衬得她面如白玉,身后跟着一群低位嫔妃。
她人还没有到,声音先远远地传入了紫极殿内:
「呀,我还以为这金尊玉贵的宸贵妃究竟是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儿呢,原来是平南侯世子的夫人。」
都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
这是明晃晃地要下我的脸了。
「丽妃这性子,宫里没有几个人受得了,娘娘习惯就好。」在艳丽女子还没有踏进紫极殿门口的时候,柔妃轻轻地开口,「若不是她的父亲镇远大将军在宫变时替陛下挡了一箭,陛下宠信她,早就被人拉出去乱棍打死了。」
我瞥了一眼柔妃。
一句话,又跟我点明了丽妃的身份,算是帮我,又在我面前为丽妃的无礼行径开脱。
两头都不得罪,两头都开解。
和稀泥的老手了。
宫里面,果然没有一个嫔妃是省油的灯。
说话的工夫,丽妃进到紫极殿来,不情不愿地冲着我福身施了一礼,还没等我开口,径直就在柔妃的身边坐了下来。
一旁的柔妃看不过去,轻轻提醒丽妃:「娘娘还没有发话呢。」
丽妃轻蔑地看了我一眼,径直开口:「我们虽是嫔妃妾妇,却也是堂堂正正选秀从皇宫正门被抬进来的,她一个罪妇出身的二嫁贱人,若是安稳度日,各位也就给她三分薄面,若是真要摆什么贵妃架子,即便撕破脸皮跟臣妾闹上一场,又焉能服众?」
此话一出,跟随着丽妃落座的嫔妃们都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我正要开口说话,慕容成从外面进来了:「一口一个贱人,这就是镇远大将军的家教吗,丽妃?」
丽妃的脸色变了。
所有的嫔妃都站起来冲着慕容成行礼,他却看都不看,径直走到了我旁边,一把揽住我的腰,冲着底下的嫔妃淡淡开口:
「丽妃言行无状顶撞贵妃,罚抄写一百遍女诫和半年思过。」
「陛下!」丽妃气得涨红了一张脸。
她还想要再说什么,被慕容成一口打断:「朕不想降你的位分,还不住口?」
眼见丽妃含着眼泪闭了嘴,慕容成冷冷地扫视了一遍跟在丽妃身后的几个低位嫔妃:「你们几个,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为首的丽妃都倒了,底下几个低位嫔妃自然不敢硬跟皇帝顶撞,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下了。
「柔妃,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就这样站在干岸上看戏吗?」
慕容成发作了丽妃和她身边的低位妃嫔,转头又质问柔妃。
柔妃闻言恭恭敬敬地冲着慕容成跪下,还没有开口说话,就被我一口打断:
「戏演完了吗?」
8.
我话音刚落,在场的人表现各异。
柔妃并不避讳自己的探询目光,慕容成挑了挑眉毛没有说话,丽妃的脸色有那么一瞬间相当难看。
三个人表情各异,空气一时间都几乎陷入了凝滞的状态。
半晌,还是丽妃最先沉不住气:「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后宫是个需要谨言慎行的地方,即使是出身将门的女儿也是如此。」我冲着丽妃笑道,「你表情言语,过分跋扈浮夸了些。」
丽妃不太服气地摸了摸鼻子:「话本子上的宠妃都是这样写的。」
「话本子上的宠妃,食指的第二指节、第四指节以及虎口、掌心两处也不会起茧啊。」我坦荡地看着丽妃,「你这手就像死士的手,装妃嫔并不像。」
丽妃毫无仪态地耸耸肩,冲着慕容成说:「陛下您都听到了,并不是微臣的过错,就别罚微臣的俸禄了,微臣鞍前马后地跟在陛下身边也不容易。」
慕容成挥了挥手,丽妃立刻叩了个头带着自己身边的嫔妃滚蛋了。
「夫人可以继续。」他脸上带着奇异的微笑。
我望向还在殿内跪着的柔妃:「主意是你出的?觉得我在后宫并无根基,只要别人抱团霸凌于我,我就会自然而然在感情上偏向于陛下?」
柔妃脸上露出一副苦笑,干脆地承认了:「夫人聪慧。」
看到慕容成又一次挥了挥手,柔妃冲着我微笑示好,然后也飞快地退下了。
人都走光了,慕容成在我赤裸裸的目光下,相当坦然地称赞我:「夫人真是聪明,又赢了朕一局。」
「可是这有什么用呢?」我反问慕容成,「我赢了你,你就会放我走么?」
「夫人如此聪明,朕自然而然地不会放你走。」
慕容成眼中占有的情绪越来越重,甚至干脆利落地垂下头,五官在我眼前不断放大。
我身体后仰,想要避开他的吻,又觉得人在屋檐下不敢不低头,于是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但这个吻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慕容成停下了这个吻,目光沉沉地望着我,「夫人不愿意的话,就先休息吧。」
所有人都走了个干干净净,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唤来白露。
「说说后宫的情况?」
先前我拆穿丽妃、柔妃,拒绝慕容成的时候,白露就在我身边看得一清二楚,显然是知道自己无法再隐瞒我,干脆利落地对我解释了起来:「陛下年少时,李太后不让他出阁读书,也不让他与太监们过于亲密,生怕陛下有一丝一毫推翻她统治的可能性。」
白露娓娓地诉说,而我也明白了丽妃和柔妃在慕容成身边究竟是什么位置。
李太后当年势力极大,杀掉了慕容成的兄长之后,更是权倾朝野。
为了怕慕容成以后和他兄长一样,对自己阳奉阴违,李太后干脆利落地没让慕容成读书,也不让他和太监们过分亲密。
怕慕容成展露出天子的风姿,从而哄得外臣们逼迫自己还政,也怕慕容成扶持宦官作为自己的代理人,从而与自己对抗。
效忠大晋皇室李家的老臣子们,于是就以选择嫔妃的名义,给慕容成身边塞人。
柔妃原名叶琼章,是叶太傅最小的孙女,从小算无遗策,才华横溢,有国士之姿。
在她被以妃嫔的名义送入宫后,慕容成终于开始接触系统地治理国家的知识。
至于丽妃,她确实是镇远大将军的女儿,不过是庶女。
镇远大将军把她培养成刀剑精通的死士送入宫里,时刻保护着慕容成的安危。
「你呢?」我垂眸看着眼前表情恭敬的白露。
「奴婢出身江南白家,家族世代行商,在宫中原是替陛下处理内库财权的。」
白露仰起脸,冲着我讨好地露出一个笑容。
「我算是看出来了,阖宫上下个个都是身怀绝技。」我也没过多为难白露,只是淡淡地道,「陛下为何独独看中臣妻?」
白露脸上的表情相当温和,语气却沉稳到滴水不漏:「奴婢也不知道呢。」
「宫里除了以嫔妃之名,襄助陛下夺权的女子之外,真正跟陛下做过夫妻的,有哪些?」
我望着白露。
白露的腰弯得更低了。
只是她始终没有说话。
见她没有说话,我示意她将后宫所有妃嫔的名单呈给我,一个一个地看了过去。
一眼望去,几乎都是保皇党臣子家中的女儿。
唯独有一个人的名字高高挂起,和所有嫔妃区分开来。
「备辇,我……本宫要去拜见李皇后。」我用了有些生疏的自称,开口吩咐白露。
白露有些讶异地悄悄打量了我两眼,但还是恭敬地退出去给我预备车辇了。
自从宫变之后,李皇后就遣散了大部分宫人,以一种近乎独居的姿态把自己封闭在椒房殿。
因此当我真正踏入椒房殿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为我通报。
按照古例,皇后所居住的椒房殿要用花椒混合着各类香料砌入墙壁,以示天子的恩宠。
即使是如今阖宫上下没有一个人记起这位李皇后,但我依旧能够从暖暖的香料气息里,闻出她昔日的荣光来。
可当我真正踏入椒房殿内部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大部分的陈设都已经被人收拾起来了,素衣的女子不施脂粉,抬头向我看来。
李皇后中人之姿,表情倒是相当平和。
见到我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时,也只是轻轻皱了皱眉:「陛下还是把你弄到了手。」
清清浅浅的一句话,顿时在我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我不由得上前一步,语调沉凝:「你知道些什么?」
9.
李皇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想要知道真相吗?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心里是很想知道真相的,可我不能轻易许诺给她什么。
因为我到慕容成的后宫也还不足一月,完全没有根基。
倘若是轻易许诺又做不到,我怕李皇后会恨我。
「你爱慕容成吗?」李皇后静静地站在原地,表情素淡,似是说了一句不经意的话。
我当然不。
慕容成贪恋我的美色,不惜陷害平南侯府,我的夫君至今不见踪影,我的小姑更是在永巷失去了清白。
而我自己,更是身不由己地被困在这深宫里。
她问我爱不爱慕容成,简直是对我最大的嘲讽。
见我不说话,只是抿住嘴唇看着她,李皇后苦笑一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是,我爱他呢。」
「我也曾经是世家出身的名门闺秀,陛下也在大婚之前表明了自己不喜欢我。」
「可我还是喜欢上了陛下,更悲哀的是,我喜欢上了他喜欢别人的样子。」
「真是可悲可笑至极。」
「在宫变之前,我就听到姑母那边的风声了,于是慌慌张张地跑去告诉了他。」
「我曾经天真地以为这样做他就会爱我,可他没有。」
这种情况下,什么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我并没有安抚李皇后的情绪,而是充斥着同情地看着她。
许是我眼中的同情刺痛了李皇后,她脸上闪过一丝不甘心,但转瞬即逝。
「你能向他求情,求他放过我离开宫墙吗?」
她苍白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抹悲伤与哽咽,「没有他的爱,我最起码应该有自由。」
「我也是曾经立志走过名山大川的闺秀啊……」
原来后宫名义上的女主人,实际也是个可怜人。
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清朗的嗓音淡淡地打断了李皇后。
慕容成毫无形象,倚在椒房殿的门框上,像个刚刚下了学回家的少年郎,眉眼柔和舒展,「我觉得我才是皇帝吧。」
「你想要走,为什么不亲口求我呢?」
李皇后下意识地别过头去避开了慕容成,但很快,她又强迫自己正面看着慕容成。
「如果我求陛下放我走,陛下就真的会放我走么?」
慕容成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不慌不忙地扬起一个微笑,表情相当玩味地对我说:「夫人,你看这个女人,她嘴上说着喜欢我,想要得到我的爱,实际上压根就不了解我。如果她在宫变之后第一天跟我说她要离开宫墙,我说我杀了她,大臣们那边也就瞒过去了,现在宫变已经接近半年了,我要是对外声称她暴毙,朝野之间的舆论定然会把我架在火上烤。给人添了那么大的麻烦和薄情寡义自私杀妻的名声,自己却做出一副被狗皇帝辜负的样子,真是有趣极了。」
李皇后听了这话,脸色摇摇欲坠,苍白得跟纸一样。
我心中暗叹,实在是看不过去慕容成这副刻薄的样子,「臣妾代替皇后谢过陛下了。」
「好说,好说。」慕容成耸耸肩膀,声音相当轻快,「监牢里有合该判死刑的女囚,今天晚上椒房殿走水,皇后不幸罹难。」
李皇后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解脱之意:「多谢……陛下。」
「夫妻一场,应该的。」慕容成冲着李皇后笑了笑,「只是姐姐,看在昔日你时常在太后面前回护我的份儿上,我有句良言想要对你说。」
李皇后闻言抬起眼眸。
「我十九岁的时候娶了姐姐,姐姐并不是我心仪之人,这桩婚姻我也努力地向着太后拒绝过,最起码大雨的天气我跪了几天几夜,甚至亲自跑到李家试图退婚,这件事姐姐也是知道的。」慕容成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里去,面容相当平静,「李家以势逼人,我是皇帝,名义上富有四海,却连自己的婚姻都做不了主,皇权宛如一个笑话。」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因为李家的权势而虐待姐姐,除了不爱姐姐之外。」慕容成上前望着李皇后,表情难得地诚恳,「姐姐知道为什么我不爱你吗?」
李皇后下意识地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嘴。
世家女子的教养早就浸润在她的骨子里,本质上的她,还是无法像普通女子一样反复纠缠撒娇地问慕容成为什么。
见到李皇后如此,慕容成无奈地叹了口气:「所以和世家女闲谈,就是如此的没有意思啊。」
「世家女子很容易有的一种误区就是,我要让所有家人、朋友、爱人都满意,他们才会对我好,我要拼命地站在高位上为家族出力,要倾尽全力地帮扶自己的朋友,要对内弹压得住后宫,对外让朝臣们满意自己是贤后。」
慕容成静静地说,有光穿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将他本就白皙的肌肤照得透明。
「可是姐姐,你错了,真实的情况是这样的,你可以不在乎你的家族,不在乎你的朋友,甚至于说不在乎我这个皇帝,除了世家女的身份之外,你还能做你自己,而不是喜怒哀乐爱恨嗔痴都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泥塑木偶,或许塑像很美,但没有人会爱上假人。」
「即使姐姐未来出宫,也要记住一点。」
「姐姐若是想要让爱溜进你的生活里,必须自身要留下缝隙让它钻进去。」
李皇后的脸上难得闪过思索震惊之色,半晌过后,她盈盈下拜:「臣妾……臣受教了,多谢陛下开解。」
慕容成闻言一笑,递过去一枚令牌:「凭借此令,姐姐可以去一趟内库,路费和傍身钱还是要给你的么。」
李皇后没有接这枚令牌,而是大声地对着慕容成说道:「臣还有一件事要对陛下陈述。」
「爱上您和背叛家族这件事,是臣此生最大的一件出格事情。」
「但臣并不后悔。」
她的半张侧脸隐藏在黑暗中,眼眸中却充斥着勇气。
慕容成笑笑,还是半蹲下身子,硬把手里的令牌塞给了李皇后。
「正是因为此,朕才没有在除掉李家之后,顺手再杀掉姐姐啊。」
「御史台多次谏言朕废黜皇后,斩草除根,都被朕留中不发。」
「毕竟,男人面对着喜欢自己的女人,再怎么不爱,总归是要多一些宽容的。」
10.
当天晚上,李皇后罩在黑色斗篷里,背着包裹,轻轻松松地离开了宫墙之内。
慕容成强行拉上了我,白龙鱼服地送她出宫。
临别之前,李皇后不动声色地低头,看了一眼慕容成和我牵着的手:「臣祝陛下得偿所愿。」
我被李皇后这句话说得有些羞恼,试图撤回自己的手。
慕容成却并没有松开,表情带着三分警告地看了我一眼:「别闹。」
我看懂了慕容成眼里的威胁,立刻停止了挣扎。
慕容成这才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正视着李皇后:「姐姐日后遇到了什么难处,可以随时托人回宫找朕。」
李皇后微微地笑了笑,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宫墙。
黑色的斗篷融入了沉沉的夜色。
慕容成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突然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冲着我说:「朕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李氏是世家大族,家中嫡女往往要承担更多,春日的赏花宴,明明是李家其他的女儿犯了错,最后被罚的,反而是她这个做长姐的。」
「那时候的她形容狼狈,像一只受伤的白鹤,表情却相当麻木,似乎已经是习惯了这样委曲求全的日子。」
「朕那时候被李太后挟制,难得对她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感情,便替她开口解了围。」
「可能是她的人生里,给予到她温暖的人太少了,所以她在那一瞬,看朕的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心动。」
「后来她嫁到宫里来,做了朕的妻子,虽然丽妃和柔妃只是朕名义上的妃嫔,但她在不知情的时候,面对着这两个分享她丈夫的女人,依旧很是贤良大度。」
「或许这就是世家女的风范吧,但是朕觉得不好,少了几分人味儿。」
「其实她可以把嫉妒,把不甘心,把对朕的爱慕之情,全部都说出口,可最终,她也只是看着朕的身影,沉默不语地扮演好了一个皇后的角色。」
「最后李家倒了,太后临死前把她叫过去,痛斥她被男人迷了神魂,出卖了家族。」
「那时候的她很是自责,便自己画地为牢,在椒房殿里独自居住。」
「但家族本身存在的理由,不是为了庇护家族里的每一个人吗?」
「他们为了家族利益,不断要求亲生女儿付出,吸着女人血上位的家族,即便是被满门抄斩,也是咎由自取吧?」
「这样的家族,这样的父母,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如果单纯论生育之恩的话,皇后早就在漫长的世家女生活里还完了。」
「所以她跟你开口说自己要离开宫闱之内的时候,朕很开心。」
「可能她的前半生并没有得到别人无条件的爱,但朕最起码能够保障她永远自由。」
「如风在空中,一切。」
我看着慕容成。
夜风吹拂起他素白色的衣角,显得他格外俊雅文秀,像是哪个高门大户里走出来的清贵嫡子。
如果他不开口主动挑衅我的话。
「夫人这个表情,是爱上朕了么?」
慕容成见我打量他,落落大方地说了那么一句,理直气壮地望着我。
「有点心动。」我见被他看穿,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慕容成脸上的表情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为何?」
「陛下能够对李皇后厚道至此,或许有一天,臣妾年老色衰失去陛下的宠爱,陛下也会厚道地对待我。」
我轻轻地对慕容成行了一礼:「陛下先容我告退。」
在宫道上行了约摸数十步,身后的夜风吹来飘渺的叹息:
「你又怎么知道,朕会对你变心呢?」
我听到了,但一次也没有回头。
倘若我不曾嫁人,不曾有过丈夫,大概真的是会对慕容成动心的吧?
毕竟人这一辈子,遇到情爱容易,遇到理解很难。
尤其是世道对女子苛刻,慕容成这种能够懂得女子难处的上位者更是稀少至极。
但我祝无虞是个有丈夫的人。
无论慕容成多么好,在我的心中,我的丈夫也只可能是萧远之。
11.
我身份特殊,慕容成现在纳我,有谋夺臣妻的嫌疑。
再加上我前脚进宫,后脚李皇后的椒房殿就走水了,把皇后活生生地「烧死」在里面。
因此朝臣反对的折子几乎如雪花般堆满了慕容成的案几上。
说我曾为人妻的,说我给宫中带来不祥的,都有。
还是文人骂人好听,即使是把我的祖宗十八代都骂翻了,行文之间也相当委婉,字字句句杀人不见血。
慕容成对此不置可否,把反对的奏折都留中不发。
实权皇帝亲自下场和臣子们僵持,这在大晋朝也不止一次。
只是为了一个女子,终究对皇帝名声不太好。
慕容成倒是并不在意坊间和朝堂上的议论声,反而日日带着我,形影不离。
当然,也并不是暴君妖妃,整日饮酒作乐的场面。
慕容成总体上来说是个相当勤政的人,每天倒有大半时间坐在御书房批折子。
我则在旁边侍奉,一边看着历朝历代的志怪小说,一边等得昏昏欲睡。
这日我刚刚从睡梦中醒来,感觉御书房太闷,迷迷糊糊地走到御书房门口,掀了纱帘透气。
外间过来一个宫女,端着茶点托盘就要进来。
我想起慕容成并不喜欢别人在他批折子的时候打扰,于是顺手接下了宫女的托盘:「我来吧。」
宫女冲着我感激地笑笑,然后退下了。
我望着她离开的身影,目光惊疑不定。
刚刚她递给我茶盘的时候,顺手将一枚小小的蜡丸塞进了我的手心。
谁?
谁要给我传递消息?
我面上一派淡然,心里却骤然掀起波涛大浪。
不动声色地将茶盘放到了慕容成的身畔,我刚想退下,青年君王从奏折里抬头:「夫人要一起吗?」
一瞬间,密密麻麻的冷汗近乎浸透了我手中的蜡丸。
「臣妾怕吃了发胖。」我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到袖子里,又爬到了一旁榻上打算以睡觉遮掩。
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装睡,身前就投下了一片阴影。
慕容成站在榻前,俯身看着我,目光中有九分关切和一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的半张脸在烛火中熠熠生辉。
大晋的官员们往往不会明白后宅女子私下的情绪,或者察觉到也不会关心。
他们只在意下了朝之后,有没有人红袖添香温柔小意地照顾他们。
慕容成倒是恰恰相反,和朝臣们的迟钝比起来,这位年轻的君主很懂女人。
是个极为敏锐的人呢。
于是我做出睡到懵懂的样子,伸手圈住他的脖子,抬头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陛下去忙自己的吧,让臣妾睡会儿。」
慕容成的呼吸乱了一瞬。
我闭着眼睛,感觉到他在小榻畔坐了很久,这才帮我盖上了被子。
随即,他掖了掖我的被角,重新坐回到龙椅上,认真批改奏折。
就连御书房的空气里都增添了几丝暧昧。
我不喜欢这种暧昧的氛围,微微侧过头,假装说梦话,轻轻呢喃了三个字:
「萧远之……」
故意的。
我感受到御书房里面一瞬间冷下来的氛围,闭着眼睛在被褥上蹭了蹭脸颊。
心中充斥着恶意的快感。
就是想要报复慕容成。
这几日我也看清楚了,慕容成确实对我是真心的。
可真心爱人,就能随随便便摧毁别人的人生吗?
我就是想要刺一下慕容成。
让他嫉妒,让他失态,最好撕碎他永远冷静、永远高高在上的面具。
多好玩啊。
慕容成沉默不语了许久,久到我差点假戏真做地睡着了,他突然拍了拍手:「传丽妃。」
我心中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丽妃很快就风风火火地来了,估计是看到了正在装睡的我,行礼之后,声音不大,似乎怕是吵醒了我:「陛下唤微臣何事?」
「你的人找到萧远之了吗?」慕容成问丽妃。
我的心一下子高高地提了起来。
平南侯府在被抄家之前,接到的消息是我夫君萧远之叛国之后下落不明。
丽妃犹豫了一下,似乎是看了看我,询问慕容成:「陛下不如让夫人回避?」
「实话实说,让她听着,也好彻底死了她的心。」慕容成的声音冰寒。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干脆利落地睁开了眼睛,望着丽妃。
「微臣奉命追捕萧远之的时候,他跳下了山崖,山崖极为陡峭,下面有滚滚江水,江水之中更是暗布尖锐的礁石,虽没有找到他的尸身,但是存活的概率不大。」丽妃看了慕容成一眼,咬着牙说了出口。
我的眼泪登时就落了下来。
「继续搜捕萧远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拒捕,格杀勿论。」慕容成冷笑着让丽妃退下。
御书房内只剩下他和流泪不止的我。
慕容成坐在榻前,轻柔地擦拭掉我的眼泪,温声说道:「夫人,等封妃之后,给朕生个孩子吧。」
「疯子。」
我胡乱地擦了一把眼泪,恨毒了眼前的这个人。
慕容成恍若未闻,自顾自地扬起一个堪称甜蜜的微笑:「如果生了个男孩,朕就送他到上书房读书,给他铺好所有的路,让他继承大统。」
「如果生了个女孩,朕就把她宠成整个大晋最尊贵最快乐的小公主,让她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
我冷笑着对慕容成说:「难道不是一察觉到身体不对劲,我就会喝下打胎药吗?」
「那你就等着朕把萧慎之卖到最低等的窑子里去吧。」
慕容成不为所动地亲吻上我的嘴唇,将我的怒骂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一吻结束,慕容成的嘴唇已经被我咬破了。
他脸上并没有十分生气,只是胡乱地用指腹擦掉了血珠子,笑着对我说:
「夫人,你逃不掉的。」
我表面上愤恨地盯着他,手心里却握紧了那枚刚刚得到的蜡丸。
君有张良计策,焉知我没有过墙高梯。
12.
从御书房回到紫极殿内之后,我恶狠狠地将桌上所有陈设砸了一地。
大部分宫人都被我吓退,只有白露似乎是知道些什么,表情平静地使唤着宫女们收拾地上的碎片。
眼见这样了她都不退下,我狠狠心,抄起桌子上滚烫的茶碗,扔到了白露脸上。
白露闷哼了一声,捂着额角,血滴滴答答地顺着她脸颊流了下来。
即便是如此,白露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蹲在地上缓了一会儿。
随后,她恭恭敬敬地冲着我说了一声自己要去换衣服,这才退了下去。
白家和李家不同,白家是年年岁岁想求慕容成恩典让白露回家的。
所以白露才不肯回家。
她终归是要在宫中为家族做点什么的,心甘情愿做点什么的。
我知道她一会儿就会回来盯着我,连忙趁着现场乱作一团的时候,捏碎了蜡丸。
蜡丸里的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阿虞,秋猎时我在章台苑后山等你。」
我顿时泪盈于睫。
夫妻三年,我自然是对萧远之的字迹熟悉至极。
他还活着!
他没有死在南蛮土司手下,也没有死于慕容成的构陷!
我急匆匆地在怀里揣好纸条,就要往萧慎之的偏殿去,想要告知她夫君还活着的消息。
刚刚走到偏殿,却听到慕容成清清淡淡的声音:「给我掌嘴。」
「诺。」太监答应得很快。
令人心惊的掌掴声从房间内传到了我的耳朵之中。
我缩在偏殿门口的木樨花丛旁边,悄悄抬眼往萧慎之房间里看去。
萧慎之披头散发,被两个身强体壮的侍卫按在地上,另有一个太监拿着小木板在抽她耳光。
这几日我也听白露说过,宫内是不可以轻易掌嘴的,尤其是对宫女。
脸是女儿家最重要的东西,掌嘴算是极强羞辱意味的惩罚。
萧慎之又干了什么,惹得慕容成这个疯子大怒?
我心中大惊,正要冲上前去,慕容成却突然示意身边的太监停了手,冷冷地看着委顿在地的萧慎之:「萧小姐,你是在恨我毁了你的清白吗?」
从我的角度来看,是看不清萧慎之的正脸表情的,只看到她捂着脸没有说话。
慕容成冷笑一声:「萧小姐能做下初一,毁掉朕最珍贵的东西,朕也能干得了十五,毁掉萧小姐的清白和名声,甚至是整个人。」
「希望萧小姐记下这个教训,不是每个人都像是祝无虞那么好骗的,她会上萧小姐的当,不代表朕会轻易地被萧小姐蒙骗过去。」
说完,慕容成就带着太监和侍卫离开了侧殿。
我来不及消化那些内容,见慕容成走远,悄悄溜到了萧慎之的旁边。
把她从地上扯起来的时候,我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恨意。
然而那时候我全心全意地信任她,于是刻意让自己忽略掉了这股灼人的恨意,只是将纸条塞进了她的手里:「夫君他还活着!」
萧慎之清丽的脸上闪过一丝欣喜,她同萧远之在一起读书多年,同样认识他的字迹,几乎是立刻下了判断:「是哥哥的手书。」
「你取得了慕容成的信任吗?能带上我一起去章台苑秋猎吗?」
我看着欣喜的萧慎之,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没跟她说。
也许大概可能。
暂时我还玩不过慕容成。
13.
既然从正常途径暂时得不到慕容成的信任,那我只能剑走偏锋了。
于是当天夜里,我看了看裹着伤口满脸憔悴的白露,招手让她过来。
白露捂着额头刚刚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我抬腿一脚踹下了紫极殿的台阶。
对不住了,白露。
等我找个机会,定会在慕容成面前给你和江南白家多多美言。
白露在宫内素来人缘不错,甫一被我踹下去,一大堆在旁边侍奉的宫女太监立刻乱作一团。
趁着紫极殿内大乱,我立刻撩起宫裙蹿了出去。
一路奔逃到太液池旁边,侍卫们通通不敢追了。
前几天下了暴雨,太液池涨水,一时半会儿还来不及放,若我跳了下去,真真正正是能够淹死人的。
宫内的乱子很快就被慕容成知道了。
极快的工夫,他身着月白色的燕居服,踏着一地雨后特有的青草香气,来到了太液池附近。
我低头,看到流水中我和慕容成歪曲的身影,冲着他惨淡地笑了笑。
然后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溶进了太液池那一池青涩的水藻香里。
大抵世上的人,为了一个情字,手段即使是千般不同,但总归也都是十分相似的。
几乎在我跳下太液池的同时,一个月白色的身影同样跳了下去。
噗通。
不是心动的声音,而是入水的声音。
素色的织金镂花裙浸透了水,吸着我往太液池底的淤泥里面沉。
可就在我即将以为自己沉底的时候,一双如白玉一样白皙的手揽住了我的腰肢,带着我拼命地往上浮。
接下来的事情,我便不清楚了。
醒来的时候,看到慕容成脸色疲惫,伏在我的榻前沉睡。
他的十指,紧紧地攥住了我的裙角。
我望着他纤瘦如竹的身影,望着他眼眸下深深的青黑之色,心知肚明他为我守候了多少时辰。
一个昏君,为什么偏生对我一往情深。
我不明白。
所以我将裙角从他的手里硬生生地抽出来,在他惊醒之后,用最澄澈无辜的眼神望着他。
「你是谁?」
14.
太医院的御医来了一波又一波。
年迈的院判抬起袖口,哆哆嗦嗦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最终还是得出了一个不是结论的结论:
「娘娘的头撞到了太液池底下的青石上,因此失去了部分记忆。」
慕容成左手支着下巴,右手揽住东张西望的我,表情略显疲惫,「是么?那什么时候能好?」
「臣只能尽力而为。」院判的汗水流得更急了。
慕容成长叹一声,揽着我腰的手紧了紧,「下去开药吧。」
院判如蒙大赦,赶紧行了礼退下了。
柔妃坐在左侧,听完了全程,冲着慕容成说道:「或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陛下完全可以用这段时间和宸贵妃培养感情。」
「你觉得朕会稀罕骗来的感情吗?」慕容成不轻不重地瞟了一眼柔妃。
柔妃向来识趣,几乎是立刻就对慕容成说:「臣妾先去替陛下批复黄河水患的奏折了,稍晚将批完的折子,送于陛下过目。」
见慕容成不可置否地点点头,柔妃赶紧飞快地告退了。
但在告退之前,柔妃还是飞速地对慕容成说了一声:「陛下还是将娘娘失忆之前的事情告诉娘娘吧。」
柔妃一走,殿内只剩下慕容成和我了。
慕容成倒也实诚,大大方方地把我入宫之前之后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伸出手揉了揉慕容成紧紧簇起的眉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色,「陛下是在为了我的病伤心吗?」
「是啊。」慕容成顺势把我的手抓起,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你是朕心里最重要的人呢。」
我呸。
慕容成这狗皇帝。
刚刚还跟柔妃信誓旦旦地说不稀罕骗我的感情,这会儿花言巧语又给我安排上了。
真真是不要脸透了。
我心里把慕容成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脸上却一派天真地问慕容成:「我为什么是陛下心里最重要的人呀?」
「因为在我最迷茫的时候,遇到了你。」
慕容成似乎是陷入到了某种回忆里,自言自语地说道。
「那时候李太后在朝堂之上一手遮天,朕的自由也仅仅限定于部分特定的时间和地点。」
「就在登基后一年的花朝节上,我遇到了你。」
「我其实是知道的,帝都城里保皇党人数不多,只是我没有想到,外戚和后党竟然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诋毁当今天子。」
「我听到了很多难听的话,正在黯然神伤的时候,却也听到了有个人辩驳了他们。」
「人群都散去的时候,我从假山的缝隙里,看清了你的脸。」
「你明媚得像是枝头上的桃花,灵动洒脱得像是枝头的雀鸟,即使是活在凡尘俗世中,也并不像旁人一样浑浑噩噩,我看着你为我说话的样子,心里只有八个大字。」
「良辰美景,美不胜收。」
我浑身一抖,记起了那一年的花朝节。
那年花朝节,我未曾嫁人,自然也接到了宫里面的请帖。
青梅酒喝得有些上头,漫步去御花园解酒的时候,刚好遇到自己不是很喜欢的几个人聚在一起大放厥词,借着三分酒意,就干脆利落地将他们通通怼到了无话可说。
却原来,慕容成也在场吗?
我连忙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眼眸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之意。
「你知道吗?」慕容成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脸上带着十分的认真看着我。
严格来说,是我的脖颈。
我下意识地心脏一跳,总感觉到慕容成意有所指。
在平南侯上门向我父亲提亲之前,我曾经在佛寺里小住。
清晨的时候,门口的竹枝上,挂着一个锦盒。
锦盒里是雕刻到栩栩如生的一朵红莲玉佩,红的花瓣,黄的花蕊,雕工极为流畅华美,整体栩栩如生。
红色翡翠本就稀少,如此细腻明烈的颜色,如此精细的雕工,定然价值连城。
即使我也算是官家小姐,但确实没有见过如此珍贵的宝物。
我懵懵懂懂地将玉佩握在手里,转头看到似乎有一个身影朝我而来。
萧远之缓缓提着青衫下摆,拾级而上。
瑶阶玉树,骨清如泉。
见到我呆呆傻傻地站在竹子前面,手里捏着红色的莲花玉佩,萧远之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开口发问:「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姑娘是哪家的闺秀?」
我无端端红了一张脸,下意识地回答了他:「家父祝侍郎。」
三日之后,平南侯就上门来提亲了。
嫁到平南侯府三年,我一直以为这块红翡翠的莲花玉佩是萧远之送我的。
难不成,难不成是慕容成?
正在我心念电转的时候,慕容成缓缓开口了:「你脖子上的这块玉佩,原是我亲自寻了红翡,花了半年时间一点一点雕琢的。」
「我以为你会喜欢,却没想到你以为是萧远之送你的。」
「夫人啊夫人,你可真是个小笨蛋啊。」
我听了这话,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相信慕容成?
但是他骗我也不止一次两次了。
不相信慕容成?
但是从立场上,他没有必要骗一个已经「失忆」的女人,而且我看他说话时的神情,不似作伪。
怔愣过后我就干脆利落地开始装傻了:「你才是笨蛋,你是大笨蛋。」
说完这句话,我就掰开了慕容成的手,提着裙子往紫极殿外面走,「我要去找白露姐姐玩,再也不跟你玩了。」
「白露被你打出来的伤还没好,别去骚扰她,我让郭敞带着你玩。」慕容成淡淡地在我身后说。
「郭敞是谁啊?」我怕新的监视人员没有白露那么逆来顺受,心里一紧,连忙回身问慕容成。
慕容成脸上神色淡淡,「镇远大将军姓郭。」
好吧。
居然是丽妃。
进宫接近一个多月,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丽妃的原名叫作郭敞。
对于我的到来,丽妃第一时间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你打白露可以,打我不行,一来我并非嫔妃,严格来说是外臣,二来我死士出身,出手很重,到时候不小心扭断你身上的哪个地方,陛下也无法怪罪。」
不是,我殴打宫人的名声传那么广的吗?
干脆利落地跳过这一茬,我楚楚可怜地看着丽妃:「说起来很是对不起白露姐姐,但我真的记不得了。」
丽妃扶着额头,「白露被你打了两回,你以为人家心里真的没有怨恨吗?好歹人家也是江南白家的嫡长女,你拍拍屁股把这事儿忘得干脆利落,陛下赐了无数珍宝才安抚下去这个烂摊子的。要是没有陛下的偏爱,就你这破性格,迟早死在宫里。」
我低下头撇了撇嘴。
说的都是些什么狗话。
又不是我非要进宫当贵妃的,要不是慕容成把我强行抢过来,我现在还在平南侯府开开心心过自己的好日子呢。
丽妃看我的样子,冷笑一声:「你以为平南侯府是什么好地方?陛下把你抢进宫里,多少算是救你于水火之中。」
什么意思?
丽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宫中人人都那么爱打哑谜吗?
你们究竟知道些什么?
我正等着她继续说下去,门口传来了柔和的声音:「娘娘撞到了头,太医院说她除了失忆之外,心智也停留在了十七岁,你跟她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柔妃亲手提着食盒站在门口,打断了这段谈话。
见到是她,丽妃松了一口气,连忙冲着她招手:「陛下派给我个麻烦,你快帮我分担一下。」
显然是与柔妃关系不错。
柔妃无奈地一笑,似乎是习惯丽妃这样的求助了,闻言温声道:「就知道你不耐烦带半大少女,我来吧。」
「我可是要去沙场上建功立业的,怎么能陪小孩玩。」丽妃不无得意地摇摇脑袋,神态像极了某种忠心耿耿的犬类,「陛下说了,等封妃之后,就以遣散出宫的名义,把我送到西南军中,要是立了军功,立刻就能封爵,到时候你见到我,你还得给我行礼呢。」
「陛下只放你走不放我走吗?」柔妃向丽妃翻了个白眼。
「也是。」丽妃脸上迅速地滑过了一丝忌惮,「你这家伙心眼子比起蜂窝煤还多,到时候万一升得比我快,我岂不是要看你脸色。」
柔妃笑眯眯地看着丽妃在原地跳脚,「那你还不去努力?」
丽妃骂骂咧咧,抄起架子上的龙泉剑就出去练武了,她的贴身婢女连忙捧着剑鞘跟了过去。
柔妃温和的眼波落在了我的脸上。
她眼中的打量让我没来由地打了一个突。
然而既然要装,就一定要装到去章台苑秋猎为止。
于是我硬着头皮,眼神格外纯良地回望着柔妃,手指不断地绞着裙角,「姐姐,你为什么这样看我啊?」
「姐姐要替陛下看住他的心上人啊,」柔妃温温柔柔地回我一笑,「万一看不住,姐姐可是要吃瓜落的。」
我装作无知无觉地看着柔妃:「什么瓜落?」
柔妃笑了笑,伸手递给了我一块点心,语笑嫣然,意味深长,「封妃大典之后,无论你的失忆是真的还是假的,我都可以放心出宫了。」
她不动声色地抬起茶盏,喝了一杯,「我与丽妃都是外臣,后宫内廷的事情,还是交由陛下和你自己定夺吧。」
不知为何,我背后蓦然一僵,「姐姐,封妃大典是什么时候?」
「钦天监说,是十日之后呢。」
柔妃表情相当平和,「陛下等这一天,也是等了很久呢。」
15.
时间过得很快,无论我再怎么想挣扎,封妃的那天还是向我不断地逼近。
封妃的前一夜,伤势已经几乎痊愈的萧慎之换上了宫女服饰,难得地踏入正殿。
白露和一群宫女盯着,萧慎之也只得恭恭敬敬地匍匐在地,冲着我行了大礼。
我连忙让她起身:「妹妹身体可大好了?」
「娘娘。」萧慎之清丽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表情,只剩下恭敬,「奴婢不碍事的。」
我心中一痛,刚要对萧慎之说些什么,龙涎香的味道却飘了过来。
「以朕对萧小姐的情分,」慕容成在「情分」二字上咬牙切齿地顿了顿,像是萧慎之杀了他妈一样,「就算她身子骨碍事,朕命人抬也要把她抬到夫人的封妃现场。」
萧慎之的脸色比起上好的生宣纸还要白上三分。
我真的很好奇。
萧慎之是平南侯的小女儿,性子不算活泼,平时的爱好就是在深闺之中写写诗词,给侯府上上下下做点女红啥的。
按道理讲,她跟慕容成没什么大交际,也几乎没有得罪对方的点。
怎么慕容成就跟疯狗一样,单独咬住她不放呢?
逼迫她一个侯门千金在永巷里接客,特意跑到紫极殿侧殿掌嘴也就算了,现在封妃之前遇到已经被贬成宫女的她,还要特意刺她两句。
慕容成亲生母亲在南宫去世得很早。
以萧慎之的年纪和人生经历,也不可能杀过慕容成的妈啊。
所以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啊?
将脸上的疑惑和不虞通通掩饰掉之后,我特意嗔了慕容成一句:「陛下一个大老爷们,天天找个女人麻烦,不嫌弃掉价吗?」
「这怎么能嫌弃呢?」慕容成笑着坐下,揽过我的肩膀,「许萧小姐干出欺君之事,就不许朕降罪于她吗?这是什么道理?」
我没法接这茬。
于是皮球又踢到了萧慎之那里。
她看着慕容成和我,面色苍白,摇摇欲坠,但最后始终也没有为自己辩驳什么,只是低声冲着我说了一句:「当初……奴婢年幼无知,确实是得罪了陛下。」
慕容成冷笑一声:「别含糊啊,先说说你是怎么把朕写给夫人的信,偷偷调换底稿,换成你哥哥萧远之的名字的,再说说你是怎么配合萧远之骗婚娶到夫人的,这些如果能用年幼无知这四个字涵盖过去的话,那等萧小姐及笄之后,是不是要干什么炮烙熔骨、虿盆噬魂之类的大事儿?」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慕容成话语里的信息,就见萧慎之闷不作声,软倒在紫极殿地上。
「妹妹!」我瞪大了眼睛,赶紧上前扶住萧慎之。
然后扭头对着白露喊:「叫御医!快叫御医!」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我终于从太医嘴里得知萧慎之没有什么大事,这才松了一口气。
好不容易在偏殿安顿好萧慎之,折回主殿的路上,却看到慕容成坐在门槛上,单手托着腮等我,笑容温和。
阳光透过琉璃瓦折射在他脸上,让他精致的五官浮上了层朦胧的光影。
我是真的有些捉摸不透慕容成。
狗皇帝刚刚撂下狠话折磨完我的亲人,一转头却跟个等着夫君回家的小娘子一样恬静美好。
真是麻烦至极。
我刚想把慕容成带到殿内,他却委委屈屈地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口,黑色眼眸一眨一眨的,像是只被抛弃了的小狗,「明明是我先遇到夫人的,却被萧远之截了胡。」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慕容成训斥萧慎之的时候,说起她截了书信。
慕容成却不答,只是望着我,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无端端带了几分失落,「即使是朕说出来,夫人也不会相信朕的。算了。」
狗皇帝说完,利落地起身,就带着太监离开了我的紫极殿。
临走之前,慕容成招手叫来白露,吩咐了几句。
接下来的日子,我无论走到哪儿,白露都会带着一大堆宫女太监死死地跟着,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陪着我在宫里行走,一度成了后宫的一大胜景。
至于萧慎之,在白露和这群太监宫女的阻隔之下,压根就没有在封妃前再见到我。
满肚子的疑惑想问,也没有地方可以问。
失忆的事情又不能露馅,因此我也不能轻易对白露她们发火,只能硬生生忍着这口气。
忍着忍着,就到了封妃的当天。
16.
我是真没想到,慕容成封我为贵妃阵仗能搞那么大。
整个上午,慕容成亲自牵着我的手祭拜了祖庙,然后亲自把封宸贵妃的金印和册宝,郑重其事地交到了我手上。
按照大晋规矩,交给高位妃嫔册宝什么的,需要内阁首辅亲自来做,没有想到慕容成压根没有假手给他人,为了表示自己的重视,颠颠儿把册印给了我。
收了册宝就是摆宴,让群臣觐见。
不知道是不是慕容成摆平了前朝的臣子,大臣们虽然神色各异,但是最起码,在面上对我表现了恭敬。
现任叶首辅是柔妃叶琼章的小叔叔,他主动地冲着我举了举杯,语气温和:「娘娘千岁,我侄女说您明慧之至,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我想了想自己进宫之后的所作所为,难得地沉默了一下。
都这样了还能给我在长辈面前找补点儿优点,柔妃你真的是太辛苦了。
看来当外臣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有他带头,文臣清流那边齐齐冲着我举杯,敬颂声此起彼伏,夸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
丽妃她爹镇远大将军,估计也接到了丽妃递出宫的话,他是个年过五旬的武夫,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吉祥话,于是干脆坦荡地举起杯子:「臣祝陛下和娘娘,鸾凤和鸣,四季常春!」
说完,镇远大将军一饮而尽,亮了亮空荡荡的杯底。
他身后的武官们,几乎也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喝干了杯中酒液,冲着我和慕容成亮了亮。
慕容成坐在上首回敬他们酒,两杯下去,笑得格外开怀。
结束了与外臣的宴席,华丽的红色辇轿又一路将我带回了紫极殿。
到紫极殿后,白露带着一群宫女赶忙上前,给我利索地换下了封妃朝服,穿上了婚服。
前来梳妆的,是帝都最有名的全福夫人,青州赵王妃。
赵王妃年过六旬,依旧眼神清明,手脚利索得很。
她取了胭脂,在我脸上淡淡地扫了一层,又用螺黛勾勒了一下我的眉毛,轻轻几笔,就把我装扮成一副娇艳明丽的样子。
白露在旁边利索地递着各种短簪长簪,赵王妃很快给我拆完了原本的发髻,打散头发,梳子沾了一点点兰花水,一边唱《十梳歌》一边给我盘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到齐眉。」
「三梳娘娘子孙满堂,四梳陛下日日好运。」
「五梳皇子皇女皆出息,六梳宗室臣子永敬服。」
「七梳金风玉露一相逢,鹊桥高架无分离。」
「八梳八仙来贺寿,长命千千岁,无病也无忧。」
「九梳九子连环样样有,十梳恩爱夫妻到白头。」
利索地盘了一个繁复至极的回心发髻之后,白露恭敬呈上一顶通体赤金丝编织的九尾凤冠,赵王妃接过凤冠,郑重其事地扣在了我头上。
打扮好了之后,赵王妃含笑打量了我一下:「娘娘好福气,能够得到陛下这样上心。」
我心情复杂。
从进宫之后,我离从前的祝无虞就越来越远了。
慕容成强行将我的人生和他的人生绑定在了一起。
这是好事吗?
他对我确实挺好的。
可是他是天子,这种男人对女人的好,是随时随地可以收回来的。
深吸一口气,我强迫自己露出笑容来,应了一声。
赵王妃脸上的笑容更深,再度打量确认无误之后,她恭敬行了一礼,这才接了白露奉上的福袋赏金退下了。
皇帝真心实意地娶高位嫔妃,这在后宫中还是头一次。
在丽妃和柔妃的带领下,宫里面除了御膳房之外,几乎所有的宫女嫔妃全都跑到我这儿来了,耳边都是些喧闹的祝贺声和笑声。
「贵妃贵妃,让我摸摸你嫁衣裙角呗,我也沾沾喜气,保证不给你摸坏。」这是丽妃兴奋的声音。
大晋向来有风俗,摸新人的裙角和衣袖可以沾到喜气。
于是接下来,我就被一群女孩子们摸来摸去,到了最后,连沉稳多智的柔妃都没有忍住,伸出手来摸了摸嫁衣裙摆上的云纹,「绣得真好看,我也来沾沾喜气。」
最后一个摸我衣裳的是白露,她拿着福袋和红封,含笑驱散了所有闹洞房的女孩子们,把紫极殿的大门关上了。
人都走了,我端坐在喜床上,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淡淡的酒气传来,慕容成进门之后,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挥挥手,让白露退下了。
紫极殿内一时之间只剩下我和慕容成两个人,龙凤喜烛的火光一跳一跳的,就像是我的心一样彷徨。
「累吗?」慕容成笑着伸手,摘下了我头上的华丽凤冠,「怕勒着你头皮,我特意让宫里的造办司减少了凤冠上的黄金。」
我盯着桌子上华丽的九尾凤冠,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是用金丝编织的。
难怪看上去那么豪奢,顶在头上却轻若无物呢。
虽然金子重量是少了,但是先把黄金拉成丝再编织,耗费的工匠时间、心血只会更多,只怕这顶凤冠的造价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高上两成。
要是说慕容成坏话,他是真的不怎么当人,尤其是对我那可怜的小姑子。
要是说慕容成好话,虽然有温水煮青蛙的嫌疑,但大部分时间,他对我都挺好的。
我还在思索,慕容成就干脆利落地在我身边坐下了。
嘴角还带着三分笑意,「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夫妻了,叫声夫君听听?」
我听了这话,顿时觉得有点手足无措,却见到慕容成开始解自己喜服上的扣子,露出雪白的中衣。
一瞬间,我心里就更乱了。
见我踯躅,慕容成扬起被喜服衬出几分桃花色的眸子:「即使是封妃,夫人还是不愿意吗?」
我没回答慕容成。
事已至此,我愿意或者不愿意,又有什么用呢?
冲着慕容成强行扯起一抹笑脸,我放低了嗓子,柔声细气地说:「臣妾自然是愿意的。」
慕容成脸色立刻冷了下来,眼眸中的桃花色尽数消散,失望和委屈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他望了正在脱喜服的我半晌,然后冷淡地出声:
「你已经是紫极殿宸贵妃了,太后早死,中宫无后,夫人就是大晋最尊贵的女人,以后若是不想笑,不必对人强打欢颜。」
说完,慕容成就掀了被子上床,只给我留下了一个后背。
我松了一口气,刚想爬到床上,和慕容成隔开一段距离睡,青年君主听到了动静,头也不回地发声:「紫极殿虽然名义上给你用,但整个皇宫都是朕的。」
「所以陛下要让臣妾如何做呢?」我一愣,但还是开口发问。
慕容成的脑袋从红彤彤的被子里探出来,声音理直气壮:「你睡地上。」
……这狗皇帝。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没办法。
幸亏白露怕封妃那晚上床榻会被搞得一塌糊涂,提前在紫极殿的柜子里准备了新被子。
我刚抱出来新被子打算往地上铺,就听到慕容成咬牙切齿的声音:
「朕让你睡地上你就真睡?那朕还让你爱朕呢!也没见你这个杀千刀的去爱啊!」
「给朕滚上床!」
还好喜床足够大,我找了个离慕容成很远的角落,缩成了一团。
本来我以为床上另有一个人,自己是睡不着的。
但可能是累了一天,又可能是慕容成身上的龙涎香过于好闻,所以我竟然很快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但我忽略了一点。
我确实是个大家闺秀出身。
可惜一个人后天教养再怎么良好,睡相都是无法改变的。
于是半夜三更,我被黑着脸的慕容成轻轻拍醒了。
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慕容成那张文秀俊美的脸在我眼前放大,「你醒了。」
我盯着慕容成眼下的青黑之色,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劈头盖脸地骂了。
「祝无虞,你这个无耻的坏女人!」
「不过是春日宴,不过是为朕说了两句话!居然骗了朕的心,还在新婚之夜欲拒还迎地想骗朕的人!」
「你当朕是傻子吗!」
「卑鄙无耻下流!」
「登徒子不要脸!」
我被骂清醒了,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抱着慕容成的腰,腿还搭在了慕容成的小腹上。
很显然,是睡梦中迷迷糊糊贴上去的。
赶紧缩回了手脚,我立刻认错,恭恭敬敬地下床拿被子打算打地铺:「是臣妾错了,臣妾这就去睡地上。」
「朕命令你在床上睡。」慕容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跳下了床,拿着被子打了个地铺。
眼看着他躺了上去,我愣了一下,还是道了个谢:「多谢陛下体谅臣妾。」
「我母妃曾经说过,女子容易体寒。」慕容成躺在地上,冷笑一声,「朕并没有多体谅你,而是怕你着凉之后,还得对太医院兴师动众的,院判虽是朕的臣子,可今年也有六十五岁了,让他少操劳一些吧。」
「嗯。」我顺着慕容成的话说了下去,「陛下向来是会体恤臣下的。」
慕容成似乎也没想到我今天那么温顺,闻言抬起头惊诧地看了我一眼。
但他很快又躺回去了,只硬邦邦地丢给我四个字:
「算你识相。」
17.
封妃之后不久,就到了秋猎的日子。
章台苑在大晋帝都西北角,表面上是行宫,实际上背靠着山峦和一大片平原,因此还承担着皇家狩猎场的职责。
因着始终记挂着萧远之,那夜以后,我对慕容成的态度愈发和缓。
许是对我还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希望,又或许是我破天荒地跟慕容成轻轻撒了撒娇。
所以慕容成不仅给我置办了全套的打猎装束,还默许了萧慎之跟着我一起去章台苑。
我是第一次进入到章台苑后面的猎场,景色让我吃了一惊。
无际的草原如同一幅巨大的画铺展在天地间,绿得那么纯粹,绿得那么渺远,真的无法用辞章来形容。
四下里望过去,满眼绿色,无遮无拦。
此时正是太阳高升,侍卫们手脚利索地架起蒙古包,宫女们紧随其后,在蒙古包里面铺上毯子和各色精致的家具。
我今日为了方便,特意换了一身青色绣蝴蝶的骑装,按捺下心中的蠢蠢欲动,只老老实实地依偎在慕容成身边,扮演好自己的宠妃形象。
蒙古包布置好之后,侍卫们很快牵了马来。
郭敞此时已经被放出宫去,慕容成另外授予了她三品的车骑将军一职,只是还没来得及离京赴任罢了。
大晋女子少有进身之阶,更遑论入朝为官,但郭敞是实打实的从龙之功,再加上被放出宫的那一天,慕容成特许她穿着短袖衫裙骑马游街炫耀,所有人都看到了她胳膊上的守宫砂,知道她与慕容成没有身体上的关系,于是今日她几乎被帝都贵公子们包围了,整个人如同被星星捧起来的月亮一般,成为了炙手可热的追逐对象。
看来在依附权势这方面,男人和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个女子,只要权力足够大,照样能够得到男人们的匍匐。
我还蛮欣赏郭敞的,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却听到了一个不是很和谐的声音:「一个庶女罢了,还真有人把她当个玩意儿捧着。」
扭头一看,是萧慎之。
她死死地盯着被众星捧月的郭敞,眼眸里的嫉恨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
自从她被慕容成当作玩物一般蹂躏欺辱之后,我这位昔日里相当娴雅的小姑子就变得格外阴阳怪气起来,看上去非常平等地恨着后宫里乃至世界上的每一个人。
本来我想说什么,想了想萧慎之的遭遇,还是没有开口制止。
「这不是被没入掖庭为奴的萧小姐么?怎么那么有空,不去好好侍奉宸贵妃娘娘,而是去嚼别人的舌根子呢?白露不懂事,派给你的活太少了?」
柔妃叶琼章一身月白色骑装,笑吟吟地看着我们两个,她神情温柔,嘴里的话句句如刀往萧慎之身上招呼。
萧慎之脸色一白,连忙往我身后躲去。
叶琼章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语含深意:「娘娘,若是手底下的人管教不好,可以由臣代劳的。」
我没有说话。
就事论事,郭敞跟萧慎之并无仇怨,她确实不应该那么说人家。
「郭大人是臣年少时候的手帕交,入宫之后更是与臣共事多年,彼此早已同进同退。」眼见我不说话,叶琼章温柔的神色一敛,嘴角勾勒出一个嗤笑,「若是再让臣听到萧小姐嘴里有什么不好听的话,臣会忍不住杀人的。虽然不太好插手后宫事,也不想得罪宸贵妃娘娘,但是臣努力多年,爬上高位,为的就是不让人欺负到我和她头上。臣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护她,娘娘您知道吗?」
叶琼章追随慕容成多年,狗皇帝的启蒙和读书,有一半是眼前的这个青年女子教的,她在慕容成眼里,几乎是半师半姐的存在。
生怕叶琼章找慕容成告状,我回手毫不犹豫地一巴掌甩在了萧慎之脸上,低声呵斥:「向叶大人赔罪。」
萧慎之挨了我这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中溢满了泪花。
但很快,她就低下头来:「叶大人,对不住,是奴婢一时失言。」
叶琼章却没有轻易地放过她,这个出入后宫前朝,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青年女子,几乎是在萧慎之抬起脸的同时,重重地一巴掌甩了上去!
萧慎之被这一下扇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我连忙扶着她,怒视着叶琼章:「叶大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这边的动静有些大,把郭敞给吸引过来了。
她摆摆手打发了那些围着她的贵公子,看了看表情重归平淡的叶琼章和被我扶住的萧慎之,相当吃惊地倒吸一口冷气:「怎么回事?琼娘为何动怒?」
叶琼章风轻云淡地解释:「萧小姐语出不逊,挨了点小教训。」
郭敞也是在后宫待过的,几乎立刻明白了萧慎之是对自己说了难听话,才惹得手帕交叶琼章大怒,她亲热地揽过叶琼章的肩膀,拉着她往外走,回头递给了我一个眼神:「嗨,难听的话你我又不是没听过,生气动怒伤肝,琼娘不气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说我可以,说你不行,我不答应。」叶琼章面对郭敞的圆场,很痛快地给了她一个台阶下,任由自己被拉着走,很快就离开了我和萧慎之的视线。
人都走了,我扶着萧慎之回营帐,翻出来药膏,一言不发地给她上药。
在整个上药过程中,萧慎之眼中的恨意不住翻涌,她死死地盯着我,最后冷笑着低语:「等哥哥回来,我一定要把她们都碎尸万段。」
有生之年,我第一次对我的小姑子不易察觉地皱起眉。
怕只怕,她想要碎尸万段的不只是慕容成和皇宫里面的人。
还有我。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对萧慎之说点什么,突然掀帘进来一个宫女。
宫女很是面生,见了我和萧慎之,声音极低地对着我们说:「世子会乔装打扮,到草甸尽头的树林等着二位。」
萧慎之又惊又喜地抬:「当真?」
我的心里也格外激动。
「二位跟我来。」宫女悄然无息地抓起萧慎之的手,牵着她往前走。
我连忙跟了上去:「那这边呢?慕容成发现我们跑了怎么办?」
宫女看了我一眼,还是耐心地解释道:「我们组织了刺杀,牵制住这边。」
刺杀么?
那慕容成会不会有事?
我脸上闪过一丝自己也没有察觉出来的担忧,抬头往慕容成所在的营帐看了看,但很快,我就放下心来,因为我想起来,郭敞就在附近,她作为死士,看上去武力值不低,慕容成这狗皇帝受她保护,应该不会有什么人身危险。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跟着宫女和萧慎之,亦步亦趋地避开人群。
眼看着远离了大部队,宫女牵来两匹马,我和萧慎之都粗通骑术,很快就翻身上马。
马蹄踩在草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和草茎断裂的声音。
这段路无比地漫长,在进入小树林看到久别的夫君时,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到了脸颊旁边。
分别不到区区三月,经历过的事情多了,却像半生一样漫长。
萧远之依旧身长玉立,只是脸上平白多了几分风霜之色,显然在南疆死里逃生后的日子,并不好过。
「哥哥!」萧慎之立刻扑了上去,把头埋在萧远之胸前,嚎啕大哭了起来,「你不在的时候,之之受委屈了。」
萧远之轻轻地拍了拍萧慎之的后心窝,以示安慰。
他手上动作不停,面色却极为难看,清都山水般温润的眸光,骤然化作了利刃,向我扫了过来:「阿虞。」
那一眼冷得彻骨。
我刚想跟萧慎之一样上前牵住他的袖口,却在萧远之的目光下,硬生生将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他问我:「你可失身给昏君?」
草甸处的长风很是寒凉,似乎把我这份重逢的心情也吹得冷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胸中骤然燃起的熊熊烈焰。
萧远之上下打量着我从喜悦到愤怒的脸,没有说话。
我顶着脸颊上的泪水,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与自己相伴三年的夫君,脸色一寸一寸冷了下去,也没有说话。
「哥哥,杀了她.」打破僵局的是萧慎之,她慢慢把头抬了起来,红着眼圈,毫不犹豫地冲着萧远之说道,「她已经是昏君的宸贵妃了。」
我并不意外萧慎之会那么说。
我只是想知道,萧远之的态度。
萧远之眉头轻轻地皱起:「阿虞,这件事的答案,我想听你亲口说。」
我确实与慕容成清清白白。
可是我为何要自证?
三年的夫妻情分,洞房花烛过,两心相许过,可萧远之第一句话,却是怀疑我的贞洁?
凭什么?
被慕容成看上,难道是我祝无虞的错吗?
许是我的眼神过于陌生而灼灼,萧远之皱了皱眉,开口说道:「阿虞,因着你,父亲战死,母亲被杀,我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地活了下来才找到你们两个,你总得让我知道,你值得我带你走。」
所以说,在全天下的男人眼中,家族一旦出现了一些变故,日子一不顺心,就全都是女人的错。
是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质问什么。
萧远之和萧慎之脸色却齐齐一变。
马蹄声从我背后响起。
慕容成一个人端坐在一根杂毛都没有的白色骏马上,脸上带着股风轻云淡的意味,柔和秀美的眉眼里,却盛着一股冷冷的煞气,「乱臣贼子,竟敢掳走朕的宸贵妃。」
「昏君,她究竟是你的宸贵妃,还是我的世子夫人,你心里有数。」萧远之脸上迅速地掠过了一丝震怒,然后上前几步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扯到了他怀里去,「我今日是一定要带走阿虞的。」
我被萧远之扯走,下意识地一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慕容成。
许是刚刚得到消息就纵马过来找,慕容成乌黑的两缕头发垂落在鬓侧,他看着我和萧远之交叠的手,目光又冷又毒。
在这种目光下,我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手,但萧远之力气很大,没有挣脱成功。
慕容成见我挣扎,居高临下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随后转向萧远之:「骗来的妻子吗?」
萧远之面色大变。
不知为何,我心中高高悬起的大石头,重重地落了下来,脑海里隐隐约约有了一个预感。
今日,我就能知道自己真正的选择和真正的道路了。
见萧远之不说话,显然是一副心虚了的样子,慕容成冷笑一声,穷追猛打:「你的世子夫人?平南侯府早没了,你连世子都不是了,更遑论夫人。」
「想当年你们平南侯府暗地里投靠了李太后,暗地里为李太后出了不少力,给朕下了不少绊子,宫变之后想要逃脱朕的清算,便奇计百出,先是平南侯作为边将,与南蛮私通养寇自重,意欲不轨。」
「然后是你的那个贱人妹妹萧慎之,在宫内安插眼线,得知了朕的心上人是祝无虞之后,截住了朕写给她的书信,誊抄一遍写上你的名字,再投递给祝无虞,利用信息的不对等来骗婚,把祝无虞扣在手里,名义上是世子夫人,实则是人质,意图要挟朕。」
「要挟朕,凭你们这两块蒜也配?」
慕容成越说越气,抄起马鞍上挂着的弓箭,搭弓射箭就要对着萧远之动手,「宫变之初,朕忙着弹压各路蠢蠢欲动的势力,才饶了你们平南侯府上上下下三百条狗命,你们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我听到骗婚一事,震惊地看着萧远之。
萧远之察觉到我的目光,不自然地别过头去:「阿虞,我有难处。」
夫妻三年,我对萧远之的语气动作熟悉无比,自然知道他此时十分心虚。
真相大白之际,我无端地生了一股子怒气,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去,抽出了固定发髻的锐利长簪子。
你们两方势力明争暗斗,拿我的情意与姻缘做筏子?
我祝无虞对天发誓,一定一定,要让你们后悔一辈子。
18.
正在我低着头掩饰自己的神情时,萧慎之拔了她哥哥腰间的匕首。
雪白的锋刃架在了我的脖子上,那刀锋甚至往前压了压,割破皮肤,氤氲出一条血线,自我脖颈间流下。
「放我们兄妹二人走,不然你这位千娇百媚的心上人,只怕今日就要横尸于此了。」萧慎之挟持着我,嘴里撂下狠话,冲着慕容成说。
萧远之对自己妹妹的行径微微皱了皱眉,到底是在我耳边低声呢喃了一句:「阿虞,形势所迫,对不住了。」
真是可笑。
昨日你形势所迫就可以对我骗婚。
今日你妹妹形势所迫就可以对我喊打喊杀。
那明日形势所迫,你是不是还要卖妻求荣?
嫁给你萧远之这种废物脓包,我祝无虞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萧远之的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几乎是推动着我立刻做了决定。
我横下心来,豁然抬头对慕容成喊话:「陛下不必顾及臣妾,直接放箭!」
随后,我作势要往萧慎之的刀锋上撞去。
小树林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大,萧慎之不是没有头脑,相反,她比她哥哥更清楚,人质一旦死了,他们两个都活不下来,因此下意识地把手松了松。
我抓的,就是这一刻的破绽。
长簪狠狠地扬起,飞速插进了萧慎之的左眼!
血花四溅。
萧慎之疼痛之下,仍然没有忘记反击,她下意识地用匕首捅我,却被早有心理准备的我一个侧身,避开了要害。
匕首深深地捅进了我的肩膀,血几乎是在几次呼吸之间,就染红了我的半个身体。
萧远之惊呆了,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正在捂住眼睛哀嚎的自家妹妹。
萧慎之伤成这样,血顺着她的手指缝隙流淌而出,却也仍不忘推了萧远之一把:「哥哥……抓住她……」
此时我已经暂时脱离了战圈,捂着肩膀,踉踉跄跄朝着慕容成蹿出去了两步。
萧远之反应过来之后,立刻上前去拦,试图扯住我的长发,把我往回拖。
迎接他的,是慕容成锋利的一箭。
这一箭的力度之大,直直地扎穿了萧远之的左胸,让他当场跪在了地上。
慕容成射出这一箭,看都没有看地上的血和哀嚎着的萧氏兄妹,纵马上前,伸手一把接住了我,就打着马往树林外面跑去,「撑住,我去叫太医。」
我缩在慕容成怀里,左肩剧痛无比,额头的汗水滚滚而下,却仍然勉力抬头去看慕容成,虚弱地笑道:「原来是臣妾,误会了陛下呢。」
「臣妾其实……不曾失忆……为脱身才欺瞒于陛下……还请您……降罪于臣妾……」
勉强撑着说完这句话,我便眼前一黑,径直昏迷在了慕容成的怀里。
19.
当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了。
慕容成和我上一次跳太液池假装失忆一样,和我上上次刚入宫的时候拿金簪自杀的时候一样,还是守在我身边。
我望着慕容成在床榻边上睡着的脸,心里默念。
事不过三。
受伤的第三次,我一定会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爱慕之情,好好对待你。
好好儿,好好儿地,对待陛下您呢。
我望了一眼被包扎成粽子的左肩膀,轻轻伸手,一巴掌抽在了慕容成脸上:「陛下,醒醒。」
慕容成脸上顶着个鲜红鲜红的巴掌印,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我:「夫人,你没事就好。」
「嗯,让陛下担心了呢。」我垂下眼眸,眼泪噼里啪啦地就掉下来了,温声细气地说道,「虽是受蒙蔽,但臣妾依旧犯下了欺君之罪,还请陛下责罚于臣妾。」
慕容成看多了我对他的不假辞色,鲜少看到我垂泪求饶的样子,倒是一愣。
半晌反应过来之后,才手忙脚乱拿了块帕子,轻轻地给我拭去了眼泪。
我顺势往他怀里一倒:「陛下这是原谅臣妾了?」
「你没有过错,一切都是萧家兄妹的错。」慕容成小心翼翼地避开我的伤口,抱住了我,「平南侯府残余势力已经被一网打尽,萧氏兄妹也被抓住之后,下了诏狱,三法司会审完成之后,就以谋逆罪名处死。」
「陛下。」我仰头看着慕容成,「臣妾想去诏狱里看看人。」
慕容成脸色一变:「时至今日,你仍对萧远之残留情分?」
在得知自己是被骗婚的那个倒霉鬼之后,情分是没有的,想送夫君和小姑上路是真的。
「臣妾还有一些事情不明白,想问问萧氏兄妹。」我伸手抱着慕容成的胳膊,冲他眨着眼睛嘟起嘴唇来撒娇。
许是男人都很吃这一套,慕容成最后还是允许我去诏狱看萧氏兄妹了。
跟在狱卒的身后,我终于是在昏暗的诏狱里看到了奄奄一息的萧慎之。
因着萧慎之挟持我时割破了脖颈间的皮肉,因此生死一线的时候,我下手也完全没有留情,那一簪子刚好扎透了她的眼球。
诏狱阴暗,环境恶劣,最深处的要犯牢房里,萧慎之孤零零地倚着墙,而肩膀中箭的萧远之则披头散发地被关在隔壁,见到我之后,只是抬起了眼皮,苦笑不已。
我没有看向昔日的夫君一眼,只是望着萧慎之。
曾经胭脂榜上有名的美人兼才女,早就没有了昔日的风光,因为没有药物,萧慎之左眼的伤口已经腐烂了,有蛆虫从她空空荡荡的眼眶里爬到她的脸颊,她也恍若未觉。
可她依旧清醒。
清醒到独眼处绽放出狠毒的光芒,死死地盯住了我:「祝无虞,你下手可真狠。」
我微微一笑:「不过是反击,再说,妹妹你既然能够狠下心来骗婚,就别怪姐姐反手捅烂你的眼球了。」
萧慎之冷笑一声,恨意满满,「当初我以为你不过是个普通而愚蠢的闺秀,好操纵得很,嫁进来之后你也处处恭谨,现在看来,原是我看走了眼。」
我看着昔日和我关系极为要好的女子,默默地叹了一口气,不再与她多费口舌,而是转头望向萧远之:「谋反是要千刀万剐的,我想救你。」
萧远之愣住了,眼神里突然出现一阵狂喜:「阿虞,阿虞我就知道,你还是顾念着我们的夫妻之情的。」
我缓缓举起手中向慕容成请来的圣旨,轻轻地冲着他笑了一声:「杀了萧慎之。」
「夫妻一场,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杀了萧慎之,我就不计前嫌,向陛下陈情,留你一个全尸,免去你的凌迟之刑。」
萧远之愣住了,连滚带爬地扒着栏杆,冲我伸出手来,想要抓住我的裙角,「阿虞,你变了。」
我冷眼看着他。
我当然变了。
烟花易冷,人心也易冷啊。
从一开始就骗人感情的人,凭什么笃定别人一定会站在原地,痴心不改地等他?
或许曾经的祝无虞会等,但是知道真相的祝无虞不会。
我摇了摇头,难得地出言刻薄:「真是两个冥顽不灵的杂种呢。」
然后我把手一扬,把圣旨丢到了火盆里,明黄色的丝绢瞬间被火焰吞噬。
烧了圣旨之后,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诏狱。
把萧慎之的怒骂和萧远之的哀求都丢到了身后。
可惜了,没有看到兄妹相残的戏份。
不过转念想想,凌迟的戏份,也足够精彩,足够为我出气呢。
回到宫里,慕容成坐在我紫极殿的主位上,一边小口小口地抿茶,一边冷声说道:「动辄去见旧情人,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皇帝么?」
我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陛下时时刻刻都在臣妾心中啊。」
这话确实是真话,只不过慕容成在我心中的形象么,基本上是没好到哪儿去。
就算他拆穿了萧氏兄妹骗婚拿我当人质的事实,他又算得上是什么好人吗?
他的这份倾慕之情,我祝无虞真的想要吗?我祝无虞真的需要吗?我祝无虞真的适合吗?
慕容成强迫我进宫时,有没有站在我的角度上考虑过这三个问题?
他能够理解李皇后的难处,成全李皇后放她自由,能够理解丽妃和柔妃的理想,把她们从嫔妃变成了外臣,为什么理解不了我的难处,而是偏执地将我囿于这宫墙之内呢?
还是说,最被他爱慕的人,最为倒霉?
当然,慕容成目前还是皇帝,掌控着全天底下最大的权势,因此我并不能直面他的锋芒。
于是我大大方方脱了自己的外衫,丢给了一旁侍奉着的白露,「臣妾累了,回后殿休息了,陛下若是好奇我跟萧氏兄妹说了些什么,不如去问问诏狱的狱卒们。」
说完,我也不顾慕容成奇特的眼神,自顾自地回后殿睡了。
前些天受了伤,如今伤口都已经愈合了个七七八八,但许是失血的缘故,最近老是困。
陷在极软极软的垫子里睡得正沉,突然身边多了一个人的气息,瞬间把我惊醒了。
用脑子想想就知道是慕容成这个货得知了诏狱里的事情,特地来看我。
我没有睁眼,只感受到男人呼吸的热气在我耳边轻拂,随后则是慕容成指腹的触感。
慕容成轻轻伸手,将我粘在脸上的一缕发丝别在了耳后,似是惆怅似是自语地低声说道:「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我霍然睁眼,当场抓包了触碰我脸的慕容成,语气坚定:「陛下既然问这个问题了,臣妾也想同陛下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李皇后已经走了,我要做皇后。」
这便是摆明了车马,要同慕容成做夫妻了。
慕容成并不蠢笨,闻言迅速地抓住了我的手,深深地注视了我半晌,良久,才把我扯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了我,喃喃地说:「好,你要天上的月亮,我都摘给你。」
我被慕容成抱在怀里,脸上却没有多惊喜的表情。
事情已经这样了,再多挣扎也没有任何益处。
只能趁着慕容成还爱我的新鲜劲儿没过去,为自己谋得利益最大化。
既然进了宫,成了嫔妃,又看清楚真相死了心,那定然就要争宠。
都要争宠了,为什么不冲一冲最高的那个位置?
20.
十天后,萧氏兄妹被拖到菜市口处决,先凌迟,后弃市。
处刑当天,我没有特意去看他们两个人的下场,而是在紫极殿认认真真地试着自己册妃时用的礼服。
慕容成要在一个月后册封我为皇贵妃,封号依旧是宸。
我知道他为什么没有直接给我这个皇后的位置。
无非是品级两连跳过分惊世骇俗,再加上我二嫁的名声并不怎么好听。
所以需要先升为皇贵妃过渡一下,生下慕容成的第一个子嗣,才有理由封我为皇后。
封皇贵妃之前,叶琼章和郭敞齐齐来到了我的紫极殿内,还带着切好的菜和酒。
郭敞人如其名,相当敞亮,「我这就出发去南疆平叛了,昔日里对皇贵妃多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叶琼章则亲自动手,支起了锅子,还把一旁侍立的白露拉过来坐下了。
眼见人都到齐了,锅子里的水也腾腾地热起来了,叶琼章将筷子塞给我,自己执了一双,「无虞,你虽然深受皇恩,但你父亲告老还乡,外朝没有支持的话,即使是生下皇子,也难以做皇后……」
我慢悠悠地执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锅里涮了涮,「所以呢?」
「若是无虞愿意在陛下面前,为我和郭敞多多美言几句,我与郭敞未必不能成为您的外臣助力。」叶琼章很痛快地摊牌了。
「原则上来说,后宫是不得干政的。」我吃下了那块鲜美的羊肉。
原则上可以,那就是不行;原则上不行,那就是可以。
至于后宫不得干政,历朝历代,哪个宠妃皇后,没给自己人谋取过利益呢?
叶琼章是聪明人,立刻反应了过来,戳了戳郭敞:「还不快谢谢皇贵妃娘娘。」
郭敞也是相当高兴,亲手倒了一杯青梅酒递给我:「一切都在酒里了。」
送走两个人之后,我虽然带着三分醉意,仍然翻开了一本史书,强迫自己读下去。
白露也有几分微醺,有些上头,话就脱口而出了:「娘娘即将要被封为皇贵妃,何必如此辛苦?」
「皇帝的宠爱,未必能够一直都在呢,因此,即使是皇贵妃,也是要继续学习进修的啊。」
我笑了笑,示意白露下去醒酒,别耽误我读书。
白露走了之后,我抬头望向紫极殿华丽的藻井,怔怔地失神一会儿,然后飞速地低下头,继续开始读手里的书。
以前只是做平南侯的世子夫人,完全可以把自己的生活寄托到萧远之的宠爱和内宅的事情上,如今要做皇后,自然而然地不能懈怠,需要时时进修。
慕容成能够给我荣耀与宠爱,自然也能够随时随地收回来这一切。
我只需要在这宠爱消失之前,在前朝后宫不断下注,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一名合格的皇后就行。
这样做,即使是未来失宠,也必定能够站稳脚跟。
刚翻了没有两页书,眼前就出现了一个阴影。
慕容成伸手抽走了我的书,不着痕迹地垂下眼帘,脸上微微有些委屈,「夫人是被人骗怕了,才不相信朕的吧?」
「可是,朕是真的想跟夫人一生一代一双人呢。」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接慕容成这一茬。
只是安抚似的说了一句:「臣妾自然是相信陛下的。」
「那叫声夫君来听听?」慕容成白皙俊秀的脸上闪过一丝兴味。
兴许是喝多了酒,我胆子也大了起来,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慕容成:「陛下脸皮真厚,不像是九五之尊,倒活像个登徒子。」
「叫嘛叫嘛,求求夫人了。」慕容成自然知道我没有真的生气,口吻理所当然,似乎我这样喊他,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没有说话,而是主动抬起头,轻轻地亲了慕容成一口,用微不可见的声音说道:「夫君。」
慕容成愣住了,良久才低下头,轻轻伸手,给我卸去了头上那些繁复的钗冠,小心翼翼地摸上我的脸庞,似乎是在抚摸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那夫人,我可不可以……」
把我抢进宫里来没有征得我的同意,这会儿又在装什么正人君子啊,真是狗皇帝。
我心里想。
「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臣妾也是陛下的臣妾,只要陛下想,任何事情都可以对臣妾做。」
我嘴上说。
慕容成听了这话,呼吸都乱了几瞬,然后脸突然红得像是熟透了的锅底,扭过头去,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有一事要告知夫人。」
「你说。」我愣了一下,极有耐心地对慕容成说。
慕容成脸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头都要钻到紫极殿的地砖缝隙里去,「我……我不会。」
我轻轻拉了拉慕容成的袖口,反手将他推倒在了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里轻轻叹气:「臣妾会。」
一夜红烛昏罗帐。
再醒来的时候,床榻上已经空了,慕容成定然是批折子去了,窗子微微开了一条缝隙,清晨的风吹散了室里的颓靡气。
我没有叫来白露,而是面无表情地吃下一丸药,目光幽深。
21.
封皇贵妃之后的半年左右,我诊出了怀孕。
慕容成自然是欣喜若狂,孩子还没有出生就先拟好了旨意,流水似的赏赐搬到了紫极殿内,阖宫上下都知道,无论男女,这一胎只要顺利地生下来,宸皇贵妃就会变成皇后。
但白露作为内廷女官,是一等一的纯臣,只效忠于慕容成本人,紫极殿被她保护得像个铁桶一样,一滴水都泼不进去,除此之外,白露还得了慕容成的暗令,将白家安插进宫的两个稳婆找了过来。
就连许久没有音讯的母亲,也送来了两个老实可信的奶娘。
再加上慕容成拿着郭敞和叶琼章的事情做筏子,将一大批在夺宫时候支持他的低位嫔妃全都放了出去充当外臣,朝堂之上一片「红妆主政」的景象,倒是把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了前朝。
这种情况下,我只需要安安心心地等着三月底的临盆就好了。
三月七号,午觉之后我下半身就开始剧烈疼痛,叶琼章当时刚好在前朝的武英殿当值,听了此事之后,丢下折子就去了紫极殿坐镇。
有她坐镇,一切都有条不紊起来,白露帮我脱了裙子,经验丰富的稳婆看了一眼:「还要过阵子发动。」
外间传来行礼和争执的声音,慕容成也赶到了,想要进产房去看看,被叶琼章以于理不合拒绝。
叶琼章毕竟是重臣,有从龙之功,慕容成无奈之下只得答应。
结果过了一会儿,他撬开紫极殿侧边被封严实的窗户,跳了进来,略显狼狈地扶了扶冠,就甩下闹哄哄的宫人,立刻跑到了我的床边,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我来了,别害怕。」
「快把窗户关上!生孩子受不得凉!」白露气得够呛,一把挤开了床边的慕容成,「我的好陛下,您能不能不要来产房添乱!」
慕容成被训斥之后,略略有些委屈地移了移位置,给稳婆和白露让了位置,「我想陪着夫人。」
白露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懒得和皇帝掰扯,转身捧来加了人参的粥水:「生孩子是体力活,娘娘先吃一些吧。」
我身下又疼,心里也因为第一次生孩子有些害怕,并没有什么胃口,刚想推拒,慕容成径直接过来粥碗,一点一点地给我喂了一些,小心翼翼地拿袖口擦掉了我脸上的汗水。
刚刚吃完粥,我就发动了,肚腹间和下半身传来了撕裂一样的疼痛。
「陛下,您出去!」白露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她那么一个娇小女子,竟能掰开慕容成拉住我的手,薅着慕容成后颈处,将他硬生生地从床榻边扯开。
两个稳婆瞬间上前来为我接生,血腥气氤氲在产房里。
我疼得死去活来,余光中一瞥,发现慕容成并没有离开,只是站在离床榻不远的地方,脸色惨白地看着我。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狗皇帝可能是真的狗。
但他也是真的爱我。
我年纪并不算很大,因着太医院院判的经验也没有在怀孕期间拼命地吃东西,因此胎儿并不算很大,一个时辰就生了下来。
「是皇长子!是皇长子!」白露看了看孩子的下半身,一溜烟地出去向叶琼章报喜了。
我卸了货,终究是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这是慕容成的第一个继承人,白露报完喜之后,叶琼章也进来了,将孩子抱给了慕容成。
慕容成的脸色却依旧雪白雪白的,他推开叶琼章的手,看都没看孩子一眼,而是径直来到我的榻前,死死地握住我的手,把头埋进我的臂弯里:「夫人……你吓死我了……不要再生了,让太医院的院判给我配绝子药,我不要别的孩子了……」
白露和叶琼章脸色齐齐一变:「陛下!」
慕容成抬起脸看向我,眼睫处挂着晶莹的眼泪,语气却生硬至极:「去配,朕不愿意让夫人再生了。」
与其他不愿意让我受生育之苦,不如说,慕容成爱我至深,不愿意承担失去我的一丝一毫风险。
我心中暗叹,本来孩子一生下来,我就打算给慕容成下绝子药的。
但他自己有这个要求,倒是少了我很多后顾之忧。
所以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陛下,给他起一个名字吧。」我瘫在床上,疲惫至极地开口。
慕容成微微思考了一下,迅速地给出了这个答案。
「慕容玺。」
玺,皇帝之印也。
慕容成这是什么意思,昭然若揭。
我松了一口气,拼尽全力地看了一眼还在襁褓里熟睡的玺儿,这才放心大胆地让自己睡了过去。
22.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一转眼便是七年时光。
在我成功借助慕容玺坐稳了皇后之位后,飞速地扶持了自己在内廷中的势力,并且开口力劝慕容成,让他把白露放回了江南白家。
白露离开宫廷的那天,很是舍不得,她的目光穿梭在慕容成脸上,到底是叹了一口气,冲着我行了一礼:「娘娘,以后就由您照顾陛下了。」
见到白露走远,我对着身畔的慕容成开口:「何必辜负人家对你的一片深情呢?」
慕容成只是淡淡地凝望着白露的背影,摇了摇头:「她是个好姑娘,因此最适合她的是留在江南的父母身边,而不是囿于宫墙之内,陪着我一起发烂。」
我别过眼去。
为什么?
为什么狗皇帝成全了所有人,为何单单没有对我放开手?
随着小太子一天天长大,慕容成的身体一点一点衰败了下去。
慢性毒药真的很好用,最起码慕容成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衰败了下去,缠绵病榻,难以痊愈。
年底的时候,慕容成终于撑不住了,在上朝的时候当着所有朝臣的面吐了血。
而在慕容成养病的时候,我不动声色地接过了权柄。
接下来就是熟悉的收买重臣,扶持幼主监国,半软禁慕容成的戏码了。
一切都尘埃落定时,我整了整皇后朝服,像以前无数个日日夜夜一样,前往慕容成所在的含元殿,挥散了所有侍奉他的宫人。
时值深冬,含元殿却没有烧起地龙,我让宫人点了上好的银丝炭。
即使憔悴至极,慕容成也是一副清俊的好模样,他倚在榻上,半眯着眼睛同我对视。
我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
良久,慕容成笑了一下,望向我的眼神里,全都是暖意,「这场仗,夫人打得很漂亮,只是时至今日,我还想问夫人一件事。」
我知道慕容成想问我什么。
没有他的纵容和默许,我区区一个皇后,是绝无可能在实权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给他下毒,操纵朝政,以及发动宫变的。
他爱我,即使在我明显表露出想要杀他的情况下,他依旧爱我。
所以他问的这件事,也就呼之欲出了。
「我也爱你。」我低下头,望着自己染着正红蔻丹的手,苦笑不已。
抛去那些巧取豪夺的日子,夫妻那么久,慕容成待我,实在是没有话说。
谁又能拒绝毫不掩饰的,坦坦荡荡的爱意?
慕容成笑意更深,脸上一抹嫣红色,衬得他的眼睛如同夜幕之中亮晃晃的星辰,「既然是爱,为什么要杀朕。」
「我爱你,超过金钱、权势、身份、地位,但绝不超过尊严、公道以及自由,你当初巧取豪夺,把我弄进宫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杀你?」
我坦荡地承认下这份爱意,也承认下这份杀意。
「我爱你,但你必须死。」
慕容成声嘶力竭地大笑,瘦削的胸膛不断起伏着,似乎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发出笑声中,笑到最后,竟然咳出血在衣衫前襟,形容凄惨不已。
我下意识地想要扶他,但还是硬生生地停下了手。
「夫人想要这一切,我这个做夫君的,焉能不给?」慕容成说完这句话,就重新在榻上躺下,背对着我。
咳嗽声与吐血声一声高过一声,又一声低过一声。
也正是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意外地发现,原来慕容成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高大健壮,抛去了皇帝的身份,他也不过是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人。
定定地凝望了半天,眼见那瘦削的脊梁不再动了,我这才颤颤巍巍地流下泪来,伸手推开了含元殿的殿门,走了出去。
踉踉跄跄走出了一段路,身后传来了九声丧钟。
天空中的雪花不断飘散坠落,把宫道染成白茫茫的一片。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记起来从前待字闺中的时候,曾期待过自己以后要嫁的人,写下一些婉约的句子,字里行间,全都是婉转的小儿女心思。
可如今,年轻的皇太后双鬓被雪色染白,走在宫道上两手空空,终究是失了力气跪坐在青石板上。
再竭力抬起脊梁,不让眼中泪水滚滚而落,也只破败得像座遗迹。
【番外 任性】
「陛下早年间在南宫的时候损伤了根基,又与那人明争暗斗许久,耗尽心力,寿命预计已经不过十年了。」
夺宫成功的第二天,太医院的院判被叶琼章叫过来诊脉,无奈地叹了口气。
叶琼章脸色十分阴沉地送走了院判,并且以杀头的罪名威胁这个可怜的老头子不许外传。
她一回身,就看到高坐在含元殿龙椅上的帝王茫然的眼神,心里揪揪地痛了一下。
良久,坐在高位上的青年君主开口说话了。
话里的内容却让叶琼章脸色大变。
慕容成说:「我想要娶祝无虞。」
叶琼章当即跪了下来:「陛下,强夺人妻,传出去声名绝对不那么好听。」
「我想要娶祝无虞。」慕容成面无表情,再度重复了一遍,像是个任性的孩子一样,「守住慕容氏一族的皇位,我做到了;治理好整个国家,我也做到了。所以为什么我没有奖赏?」
「我从小在南宫长大,还没有到成年,母妃就被李太后一杯毒酒赐死,自己明明是天子,连学习治国都需要和你们这些被塞进来的后妃学习,好不容易到了成年要亲政了,李太后又要我的命,还给我塞了一个不喜欢的皇后,如今斗赢了,又亲眼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出嫁,还从太医那里得知自己活不长了。」
慕容成淡淡地凝视着叶琼章,再次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我想要娶祝无虞。」
「陛下三思。」听完了全程的郭敞也跪了下来,「祝无虞会恨你的。」
慕容成没有说话,径直走出了含元殿,抬头往天空中看去。
从叶琼章的角度看去,年轻的帝王表情桀骜不驯,眉目却温软得像是被天光消融的早春。
「那就恨吧,恨总比从来都不知道朕喜欢她来得要好。」
「就算这段时光,是朕偷来的吧。」
完 -
备案号:YXX1Abb89xFddd1ayEtRlKX
编辑于 2022-11-09 16:50 · 禁止转载
赞同 221
目录
47 评论
戎马红妆: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明珑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