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能与你相比
小白与小娇花
纯黑的库里南行驶在香港郊野的绿荫路上。
车后排,白泠和赵家齐并肩坐着,赵家齐的指腹摸索着拐杖的手柄,语调亦带着感叹。
「老实说,起初我并不相信你的身份,直到你说出了当年的那封信。」
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突然间冒出来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内地女人,声称是自己从未打过照面的外孙的女友,请求自己跟她去香港救人,听上去怎么都像是一个骗子。
可是这个年轻女人只用一句话就说动了他。
「当年您寄出去的那封信,根本就没有到您女儿的手上!」白泠对他喊道。
彼时白泠在他每日都会去饮茶的茶楼里堵住了他,他原本让保安把白泠带走,可女孩子喊出了这样一句话,让他手中的茶杯停滞在了半空中。
那已经是九年前的往事了,知晓的人更是极少。
于是赵家齐放下了茶杯,说:「我们聊聊。」
……
「后来那份委托书倒是彻底打消我的疑虑了。」两鬓斑白的老人家缓缓道,「我想,他把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你,也是想借此告知他身边的人,让他们保护你吧。」
库里南拐入了伦敦玛丽医院的停车场。
「赵老,我们到了。」前排的司机道。
「好了,我就送你到这儿。」赵家齐和声道。
「您不跟我一起去见他吗?」白泠有些疑惑。
「不了。」赵家齐摇摇头,「我跟他之前并没有正式见过面,现在上去未免太突然了。反正来日方长,我就等他亲自来见我吧。」
白泠颔首。
赵家齐叹了口气:「他其实长得和他妈妈蛮像的。」
「我知道。他母亲是远近闻名的美人。」白泠道。
「是啊,和我的妻子也很像。」赵家齐似乎陷入了怀念,嘴角也温柔地上扬。
只是很快,他又想到了一些不甚愉快的往事,神情也变得不屑。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李厚呈么?」他问道。
不等白泠回应,赵家齐便自问自答道:「其实当年在码头的时候,他就是那个最有能力又最能吃苦的年轻人,头脑灵活,模样又英俊,我女儿那么单纯的人,会喜欢他,我也不是特别意外。」
「但他就是心眼太多了。他总以为自己把野心藏得很好,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不喜欢他,因为他不真诚。人的眼睛骗不了人。」
「白小姐,你的眼睛也骗不了人。」赵家齐忽然抬眸,对上白泠的眼睛,「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在你的眼睛里发现了很多东西——」
「倔强,坚强。还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老人的语调变得柔和起来。
「上去吧。下次跟阿隼来澳门见阿公,阿公在家等你们。」
白泠也弯了弯唇角。
「阿公再见。」她拉开车门,对赵家齐挥了挥手。
车门关上的瞬间,老人笑着嘟囔了一句:「还挺上道。」
纯黑的库里南渐渐远去,消失在了车道的尽头。
白泠站在病房前,深呼吸。
然后她再度推开这扇门。
正值下午三点。午后的阳光洒落室内,洁白的窗帘随风飘动,李隼的半边身子都被暖阳所笼罩,他坐在病床上,静静看着窗外的绿意。
医生刚刚和白泠交代过李隼的情况。
「病人前段时间遭受了一些精神上的创伤,再加上用药的缘故,暂时性地遗忘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那他什么时候会恢复?」
「不好说。有些事情可能会很快想起来,还有一些内心深处的伤口,可能就这样刻意遗忘了也说不定。」
「……这样。」
——所以,他的生命中,到底有多少无论如何也不愿再想起的伤口呢?
而此时此刻,白泠静静地看着李隼。深秋的阳光在年轻男人的睫毛上镀上一层金边,根根分明的睫毛变得近乎透明,像是有光影在跃动,甚至让人忍不住想凑近数一数到底有多少根。
年轻男人回眸,看向来人。
「你是……?」他似乎想起来了什么,「你前两天来过?」
白泠点点头:「对。我是你的合伙人。」
一个人用广东话询问,另一个人则用普通话回答。
李隼这才反应过来:「你是内地人啊。」
他也切换了普通话。
「我是平城人。」白泠走近李隼,在他的病床边坐下,对上他的眼睛,目光温柔,「你之前在平城科技大学交换,我们一起开了一家公司,卖骨灰盒。」
「……骨灰盒?」对方有些没反应过来。
「嗯。」白泠点点头,「卖得还挺不错的。」
她从手机上找出了他们的那家网店。
「你看,这是我们的国内业务。」
「这个是跨境电商业务。」
「哦,还有这个,咱俩签的合同。」
……
她把那些「证据」不紧不慢地展示给李隼看,一点儿也不着急,也不像是急于要证明什么。
就是简简单单地展示,像跟朋友聊天那样。
在那份电子扫描的合同原件上,「白泠」和「李隼」的名字挨在一起。
「确实是我的字迹。」李隼道。
「是吧,我当然没有骗你。」白泠托着腮,「一直都是你骗我来着。」
「我骗你什么了?」李隼有些疑惑。
「你一直没告诉我你是李记的大少爷,我还以为你是一朵贫穷的小娇花。」
「……小娇花?」
「嘛嘛,这不重要。」白泠笑了起来,「我给你剥个橘子吃?」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李隼客气地拒绝了。
白泠刚拿起水果的手悬停在半空中。
「哦……好。」
而后,她悄无声息地将橘子放了回去。
李隼看着她的眸光几乎瞬间黯淡了下去,忽然没由来地心中钝痛。
白泠几乎每天都来,十分准时。
她自认没能力处理李记的事情,不过李记这样成熟的上市公司,各部门各司其职,也有诸位副总裁和董事会可以进行汇报,短时间内并不会影响正常运转。
她每天准时来病房里,带着电脑远程办公,处理平城那边的各项事务。
白泠偶尔还会问问李隼的意见,李隼视情况回答。
除此以外他们并不说话,就像是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直到有一天,李隼忽然问她:「你的签注什么时候到期?」
「你问旅游签么?早就到期了。」白泠耸耸肩,「我现在换了新的商务签证。我们在这里也有一家公司,做跨境电商的,你不记得了?」
「……这样。」李隼低垂着眼眸,沉思了一会儿,接着问道,「所以,公司的事情,现在都是你一个人在处理?」
「对呀。」白泠懒洋洋道,「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知道吗?我一个人很累的。」
「你一个人也能处理得很好。」李隼顿了顿,「也不需要我吧。」
「……」白泠倏然间一怔。
「既然我派不上用场,要不然我退出好了。毕竟我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出院。」
「……」
白泠静静地看着李隼,反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李隼沉默了一会儿。
他重新抬眸,对上白泠的视线,平静道:「你看,我根本不记得我们的公司。你天天来,我也想不起来你是谁。我仔细阅读了我们签下的合同,好像我跟你合作也才一个多月——其实我们之间也不太熟吧?」
白泠「哦」了一声。
「其实你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你是希望我离开吗?」
「我可以完整退出你的公司,什么都不带走。」李隼回答道。
「李隼,你可真是……」白泠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最终却只是道:「算了。」
白泠合上电脑,从椅子上站起来。她雷厉风行地把电脑收进了自己的包里,拉上拉链,一副立刻就要离开、多一秒也不继续待下去的架势,宛若风平浪静之下暗流汹涌。
只是拎包的时候动作太大,忽然带倒了一旁的花瓶。
「哗啦」一声。
花瓶跌落在地,玻璃四分五裂碎了一地。花瓶里的水肆意地流淌,花枝满地都是,凌乱而又颓唐。
白泠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然后下蹲、伸出手,似乎想要收拾眼前的一地狼藉。
「别碰!」李隼忽然拔高了语调。
白泠维持着蹲在那里的姿势,却抬头看向李隼。
女孩子的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眸光里却满满地都是倔强。
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有些过头,李隼放低了语调,淡淡道:「让别人来收拾吧。」
白泠却毫不犹豫地继续伸出了手,拾起大块的玻璃碎片,甚至毫不在意一般,一丁点儿防护也没有,任凭那锋利的切口瞬间在自己的掌心留下一条细长的血口。
李隼刹那间冲了过去,直接夺过了白泠手中的碎片扔进了垃圾桶,另一只手则握住白泠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然后仔仔细细地看着她被划出的那道伤口,神情极度紧张。
白泠看着他,抿了抿唇。
「还要装不认识我吗?」她问道。
「……」李隼没有接话。
可是男人那只轻轻托着白泠伤口处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良久。
他拥住了眼前的人,极为小心地,仿佛生怕将易碎的珍宝碰坏了。
「小白……」就连嗓音都在发颤。
你装了那么多天。
可只要她稍微一受伤,甚至你都知道她就是故意的,你还是会瞬间失去对自己的全部控制。
「小白,我的脑海里一直有声音在说话,他说李隼你做了很多的错事,你欺骗了她,伤害了她,还把她关了好几天,你不配再拥有她,你应该离她远远的……」李隼的语调支离破碎,「以往都是无数个声音在我的脑子里打架,可是这一次他们没有打架,他们全部都在说一模一样的话……」
「那你应该听听我的意见。」白泠反手抱住了他,「我的意见最重要啊,笨蛋。」
「……」李隼蹭了蹭她的脸,闭上眼睛。
「如果你觉得现在的自己不够好,那就把病养好了,再来平城见我。」
「……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都说了我的意见最重要,别听他们的。」
「嗯,他们远比不上你。」
「不,你不能拿任何人跟我比。」女孩子的声音近乎霸道。
可是李隼只感觉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就连语调都变得哽咽。
「对,没有任何人可以跟你比较。」
哪怕我们相遇的时间并不长。
可是从见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心甘情愿,沉沦至今。
只要审问的时间足够长,就没有什么东西是供不出来的。
香港警署对李梁淑怡的审讯持续了近一个月,而李梁淑怡不仅招认了大量违法操控股市、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的行为,更是供出了李厚呈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李厚呈直接被气到中风。
凭借李家在香港政界的关系,有些事情未必不能用交巨额罚金的形式解决,但整个李记上下,并没有人有任何人试图出面捞人的打算——毕竟谁都知道这件事背后推波助澜的是赵家齐,而谁都不想和澳门的赵家做对。
赵家齐更是对记者直言,他之前投鼠忌器,还要顾及外孙的感情,不过既然外孙都不在乎,那他自然没什么好顾及的了。
李隼过目了李厚呈的治疗方案。
男人躺在床上,分明大半边身子都动不了了,话也说不清楚,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大儿子,仿佛在看什么仇人一般。
李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转头问旁边的医生:「他的意识还清醒吧?」
「清醒的。你跟他说话,他都能听懂,只是表达不了。」
李隼点点头:「那你们都出去吧,我想单独和他聊聊。」
病房被李隼清了场,只剩下他居高临下地站在那里,望向病床上的男人。
这个男人曾经叱咤风云二十几载,从区区一介跑船仔,一路奋斗出了百亿身家,第一任妻子是澳门名媛,第二任妻子更是年轻漂亮的香港小姐。
可是如今,他只能这样躺在床上,死死地瞪着眼前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会让梁淑怡好过的。离婚协议我已经替你拟好了,李记从头到尾都跟她没有关系,她一丁点儿股份也别想带走。至于你……」李隼怜悯地看向男人,「你应该庆幸自己病了,才免受牢狱之灾。」
「我也不知道能让她关多少年,反正没有人会出面保释她。」李隼淡淡道,「至于你十分器重、真正视为接班人的小儿子,已经被我送到了英国。他在英国会过得很好,只是永远都不能再回国了。」
李厚呈在病床上迸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愤怒地用尽最后的力气,捶着病床,仿佛在诅咒和谩骂着什么。
「其实之前的那些年里,我就算再隐忍、再厌恶这个家,也会觉得,你起码是我的父亲,这里起码是我的家。」李隼顿了顿,「但从我知道当年的真相起,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从那天起,这个男人就不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致母亲于死地的真凶。
至于他现在的妻子、孩子,不过都是仇人与仇人之子罢了。
「没想到吧,最终你的治疗方案居然要我来签字。」李隼蓦然间嗤笑起来,「风水轮流转,是不是?」
当年这个男人亲自放弃了对妻子的治疗,要求医生停药。
如今,知晓一切的儿子重新掌握了决定他治疗方案的权力。
「可是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死去的,那样太便宜你了。」李隼摇了摇头,鼻腔里发出不屑的闷哼,他重新对上李厚呈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会尽可能延长你的生命,但除此以外什么都不做,你会疼痛,会喘不上气,会生不如死。你的余生都将活在悔恨之中,每一天都如同凌迟。」
「这,就是你的无间地狱。」
从香港回到平城后,白泠的日子过得相当平静。
专业课本来就少,她大多数时间都在忙自己手上的生意,就连学校也不常去。这一次破产危机安全度过,并没有伤到自己家的元气,现金流也已经恢复到了很健康的水平。
至于平日里那些讨厌和碍眼的家伙们,全都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如果不刻意去打听,白泠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最近的消息。
日子就这样平静如水地到了年末。
平城商会成立四十周年的聚餐便定在了元旦假期。
整个平城商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白家自然也在受邀的行列里。程衡的父亲程志军和白政坐在一桌,程志军提着酒杯,和白政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和泠泠一起创业的那个男同学呢?」程志军环顾了一圈会场,「今天没来么?」
「他回香港了。」白政道。
「哦这样。是了,他不是我们本地人。」程志军道,「毕竟不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不熟悉的人,咱们都不清楚人家的底细,是不是?」
听程志军话里有话,白政淡淡笑了起来,没接茬儿。
果不其然,程志军又提起了自己的儿子。
之前取消订婚的事情,被他美化成了「程衡只是对班上家境不好的女同学有些同情,现在已经完全没交集了」,然后又重新提起了两家之间的事情。
白政只是淡淡道:「孩子们的事情,就交给孩子们处理吧。」
程志军似笑非笑地说:「老白,你总不能让泠泠跟一个没有家底的外地人结婚吧?」
另一边,白泠正在自助冰淇淋区舀冰激凌球,却发现程衡不知何时站到了她的身边。
「我来帮你。」程衡抢过了她舀冰淇淋的圆勺,「比利时巧克力搭提子朗姆酒,对吧?你从小就喜欢这两个味道。」
「哦,我最近换口味了。」白泠耸耸肩,「毕竟从小吃到大,也该吃腻了。」
「……」程衡拿着圆勺的手停滞在了半空中。
他顿了顿,道:「那你现在喜欢什么口味的?我换一下。」
醉翁之意不在酒,自然更不在冰激凌。
白泠懒得跟他周旋,双手环胸,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跟周绵绵,已经很久没联系了。」程衡道,「我后来反思了很久。你之前跟我说她不是什么好人,我总是不信,可是没想到她居然甘愿去给官员当情妇……」
「哦,这样。」白泠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接过程衡按照她的指挥重新舀好的冰激凌,忽然道,「你听过演员和山区小孩的故事么?」
「什么故事?」
「有一个演员,她资助了一个山区的小孩。她带小孩离开川藏的深山,去成都看都市的繁华。其实她的本意是想激励小孩好好读书,以后走出大山。可是呢,小孩却不这么认为。
「小孩回去后想,那样美好的世界,为什么跟他没有关系?为什么明星的小孩一出生就能拥有这一切,而他却还要回到山里?
「他翻来覆去地想,怎么也想不通。最后他终于『想通』了——他觉得,一定是别人欠了他的。他开始不断地写信问演员要钱,今天因为这个理由,明天因为那个理由,但他并没有好好学习,也不给演员看他的成绩单。
「经过几年的时间,小孩成长到了 18 岁,也没有考上大学。演员得知他这些年一直在欺骗自己,给他的钱也都被他挥霍殆尽,终于失望了,主动切断了和小孩的联系。
「小孩却为此而变本加厉。他在网上制造了很多演员的谣言,在真实世界中上演了农夫与蛇的故事……」
讲到这儿,白泠便没再继续说下去。
程衡抬眸,问道:「你是想跟我说,我错在让周绵绵有了不该有的欲望么?」
白泠却摇了摇头。
「橘生淮南为橘,淮北为枳。人和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遇到了他人的帮助,有些人会感恩,会上进,但同样也会有人心生不满,心态失衡。高中的时候,周绵绵就曾经质问过我很多次『凭什么』,只是哪有那么多的『凭什么』?」
白泠想,她一周目的时候家里破产,甚至被迫嫁给不认识的老男人偿还债务,也没地方喊凭什么啊?周绵绵又喊什么喊呢。
「我拿一手好牌的时候不会瞎出,拿一手烂牌的时候也能给打好,但她只会一边抱怨自己的牌不够好,一边想方设法出老千。」白泠慢悠悠道,「她总觉得我傲慢,可我就是傲慢啊,我为什么要改呢?她只是羡慕又嫉妒罢了,因为她做不到。」
程衡听她云淡风轻地讲述这些,一个多余的字也说不出来。
是的,周绵绵觉得她傲慢,总是居高临下地看人,连自己也一度这么觉得。
可是白泠非常坦然地承认了这一切,丝毫没有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因为自信,所以傲慢。她一向就是这样,无论顺境逆境都专注于眼前,对于看不上的人多一眼都不会去注意。
她本来就是看不上周绵绵的。自始至终,都是周绵绵在自取其辱罢了。
自己也一样。
良久,程衡才低声问道:「我们真的回不去了,是吗?」
白泠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你怎么还能问出这么天真的问题?」
「那你也不能跟那个香港人在一起。你难不成要把好好的家业拱手送给一个底细不明的男人么?我都找人查过了,他在你们学校留的档案地址是在深水埗,深水埗你知道吗?那是香港的贫民区……」
「停。」白泠做了个 Stop 的手势,脸色已经极度不好看了,「谁允许你查我男朋友的?」
「你真跟他交往了?」程衡有些急了,「泠泠,就算不是我,你好歹也要在我们自己圈子里找一个吧?」
白泠觉得自己就不该程衡废话。这家伙根本听不懂人话,固执地陷在自己的那套愚蠢的逻辑里。
就在这时,主桌那一边,闻睿突然起身,套上了西装外套。
「李记的新任 CEO 到了,我去门口接一下。」他对旁边的人道。
如今闻睿在整个平城商会炙手可热,而他的跨境电商项目更是整个平城给予税收优惠的重点项目。香港李记作为该项目的合作方,也不是第一次受邀参加平城商会的晚宴了,像几个月前,「李太」就曾经来过。
只不过这一次,来的人是李记新上任的 CEO。
「听说这位 CEO 特别年轻啊?」旁边有人问道。
闻睿点点头:「是啊,是李记的大少爷,确实很年轻。」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哎呀,人家是香江推出来的啦。」
不咸不淡的玩笑间,室内的气氛一片欢腾。
只是还未等闻睿出门相迎,贵客就已经到了。
年轻男人穿着一身高定西装,腕上的蓝宝石袖扣在灯光的照耀下映出华贵的光泽,而再耀眼夺目的宝石,却也还是无法让人从来者的面庞上移开目光。
这张脸着实让人惊叹。
更何况,场内已经有人认出了他。
「这这这、这不是白泠之前的合伙人吗?」
看见闻睿跟他挥手打招呼,旁边的人诧异道:「他不会就是……李记新上任的 CEO 吧?」
「是啊,所以我说小白总眼光好么。」闻睿笑了起来。
李隼很快就在人群中定位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然后,他径直朝白泠走去。
周围的人自觉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他大步流星,目标明确,直到停留在白泠的面前。
白泠懒得管身旁的程衡那下巴都要惊掉下来的目光。
她伸出手,轻轻拽住李隼的领带,玩味道:「恭喜上任啊,CEO 先生。您日理万机,居然还有空来平城?」
「只是暂时轮值一下。」李隼无奈道,「别揶揄我了。」
他们其实已经快一个月没见了。如果不是为了见白泠,李隼才不会答应来今晚的商会晚宴——他刚落地平城不久,明天下午还要飞回香港开会。
「我可是看到了不少关于你的新闻。年少有为啊,李先生。」白泠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狡黠。
像雪地里调皮又勾人的白狐。李隼想。
他这段时间里确实做了很多事情,主要集中在李记内部大刀阔斧的改革和内部反腐上。特别是在得知李记最初的点心,甚至那久负盛名的月饼,全都是由母亲亲自研发出来的之后,李隼更是将绝大多数的精力都投到了收回李记的掌控权上面。
而后,有小道消息称,李记正在开展一轮裁员,甚至隐隐传出李记经营不善、高层被逮捕的消息。
正常的企业公关,往往会将负面舆论压下,尽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李隼却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这是李隼第一次公开露面。
他直接公开发表言论称,此次并非因业务经营问题而裁员,而是必要的内部肃清,并表示李梁淑怡确实已经配合警方调查有一段时间了,她已从李记引咎辞职,而接下来李记的几位副总裁都将向自己汇报工作。
那一场新闻发布会上,白泠好像第一次见到了「完全体」的李隼。
极度冷静,思维清晰,逻辑无懈可击,面对港媒咄咄逼人的追问也丝毫不慌乱。
和那个淡漠的、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的李隼,完全判若两人。
……
不过这次新闻发布会掀起了巨大的关注,却完完全全是因为李隼的那张脸。
别说港澳,就连内地的八卦媒体都炸了锅,底下的评论全都是「卧槽李记的大少爷怎么可以好看成这个样子!」、「妈妈请派我去商业联姻好吗?」……
以及网友们随后扒出来的其他信息——香港马术大师赛的领奖台上,举着胸前那块奖牌、模样惊为天人的少年冠军,好像和如今这场新闻发布会的男主角,是同一个人啊?!
香港李记的官博很识时务地认领了这条消息。
「是的,我们大少爷确实是一位马术选手,在全球 1000 名 25 岁以下的骑手中最高排过第三,还代表中国香港出战过奥运会。」
香港李记的官博一下子就炸了。
「为什么你家的月饼那么好吃,大少爷还能那么帅那么有才华?给别人家一条活路好不好?」
官博回复:「我们大少爷说谢谢你夸月饼好吃,李记月饼最早是他母亲的配方。」
同时附上了赵徽雅微笑着端坐在那里的照片。
底下所有人都在喊「婆婆好美」……
可能是喊婆婆的人实在太多了,官博又爬上来说:「是这样的,我们大少爷说他有女朋友了,请大家不要再乱喊了。」并配上了几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于是各路很闲的网友们又开始猜测,大少爷的女朋友会是香港哪一家的千金。
这一次,八卦记者们甚至跑去采访了赵家齐。
赵老爷子难得没有赶人,乐呵呵地回应道:「不是香港人,是内地人。好靓的女仔,个子很高,漂亮大气,和阿隼是同学。」
和讯电信的六少爷也回应道:「你们问我嫂子?肤白貌美大长腿,霸道双标女总裁,反正我惹不起。」
因为八卦消息一阵又一阵连绵不绝,李记的股价也随之一路上扬。
甚至有同行业的竞争对手跑来泛酸,对记者道:「李家的人就擅长给自己搞深情人设,当年李厚呈天天对报纸说有多爱妻子,情人节狂卖小蛋糕,现在他儿子又用这招提股价!」
白泠看着这些消息,忍不住心想:被和那个男人相提并论,李隼现在应该很不爽吧?
果不其然。
在这之后,李隼头一次公开回应了自己的感情问题。
「我无意用私生活做营销,也不屑这么做。」他隔空 diss 了一顿竞争对手,言语相当刻薄,「非要说的话,我女朋友家里是做殡葬业生意的,我不介意包圆他全家后半辈子的需求,正好给我女朋友家提一下股价。」
于是,香港的八卦小报又炸锅了。
这群人把 A 股、港股所有涉足殡葬业的上市公司全部都翻了一遍,试图找出这个「联姻对象」到底是哪家的消息。
——但其实白泠家里根本没上市,李隼摆了他们一道,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而此时此刻,李隼牵着白泠的手,在白政的旁边落座。
「伯父好。」年轻人的态度相当尊敬。
「哈哈,阿隼来了啊!」白政高兴得很,熟络地拍了拍李隼的肩。
一旁的程志军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老白,你总不能让泠泠跟一个没有家底的外地人结婚吧?」
……他是这么说的吗?
见了鬼了,白泠的男朋友是香港李记的大少爷,还是新上任的 CEO?!
其实白政早在李隼一开始跟他说自己家住太平山的时候,就知道对方家里非富即贵。
只是富贵到这个程度,他是万万没能想到的。
父女俩聊起这件事时,白泠还很懵逼——所以全家只有她以为李隼是朵贫穷小娇花么?合着搞了半天就她不知道啊?李隼还真没刻意瞒她?
至于白政,唯一担心的点是门第差距略大,女儿嫁入香港豪门怕是会受委屈。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多虑了。对方的家庭情况好像确实有些复杂,母亲早逝,父亲再婚,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看着就是要争家产的架势——但家产之争似乎已经结束了,以李隼完胜告终。
自己的未来女婿还充满歉意地表示:自己的父亲如今卧病在床,母亲又不在了,不知道长辈那边让外公出面行不行?
白政当然说行。
结果这位「外公」登场的时候,后面乌压压跟了几十个西装墨镜的保镖,如果不是老人家拄着拐杖笑得一脸慈祥,白政都生怕他是来砸场子的……
白泠解释说,李隼的阿公是澳门的船业大王,当年起家的时候,码头还是比较乱的,需要一点儿手段来维持秩序,是以当地好几个社团的老大都是李隼阿公的小弟……呃,就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白政抹了抹额头上的虚汗,心想要死哦,当年看古惑仔电影的时候,也没想到未来能沾上亲戚关系啊?
商会晚宴上觥筹交错。应酬了一轮后,白泠和李隼先行离席。
两个人在江边闲逛,沿着平江大坝一路往前走。李隼记得他们上一次在这儿慢悠悠地散步,还是九月初的事情。彼时正值初秋,今年的最后一场台风刚刚过境,名字还是港人取的「菠萝包」,相当得无厘头。不过香港人民表示,泰国都可以给台风取名叫「山竹」,他们为什么不能叫「菠萝包」呢?于是这个名字就此定下。
那会儿他刚打发走何丽姿,却撞上了来参加平城商会晚宴的白泠。女孩子当时的目光就很狡黠,然后她递来了一根橄榄枝,问自己要不要跟她合伙做生意,她可以付双倍的价钱。
平江两岸的点点灯火都化为迷离的光斑,倒映在辽阔的江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上回因下雨,江边冷冷清清;而这次是跨年夜,周围全是来来往往的游人,多得是年轻的情侣手牵着手。
其实,也没有过去多久。李隼想。
但仿佛又已经度过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我停药了。」李隼忽然道。
「嗯?」白泠蓦然间抬眸,「你自己停的,还是医生同意的?」
「医生同意的。」
「可上回医生还说要花半年的时间。」
李隼看向白泠的眼睛,微微弯起唇角,勾勒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来。
「为了小白,我想我应该再努力一些。」他低声道。
就在这时,「咻——」的一声,烟花倏然间从江面上升起。
今夜是跨年夜,晚上八点,平江上空会准时燃放烟花。第一束橙黄色的花火仅仅是前哨,而后无数烟花同时升空,在高空之上定格,刹那间盛放,五光十色,极致绚烂。更甚者,从中心到边缘,渐变的颜色一重又一重,而后似流星般坠落。
白泠的视线完完全全被烟花所占据,亦不由地惊叹天空中的奇光异彩。
然而就在这时,身旁的年轻男人突然单膝跪下。
「我也会想,这样是不是太冒昧或者太心急……」
他掏出了一枚戒指。
「但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是的,就是我太心急。」
并非常见的款式,而是一枚 3ct 菱形镶嵌的公主方,在周边一圈碎钻的点缀下,闪烁着十字星芒。
「我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还够不够好,但至少我可以为了小白,把半年的治疗周期缩短为三个月。如果连那些创伤我都可以走出来,那我想,以后就没有什么事情是我做不到的。只要小白希望我去做,我就一定能做好。」
在盛大灿烂的花火之下,他为往后的余生进行许诺——
「Marry me,Milady.」
备案号:YXX1z836wofJ3b8dXH2mAB
编辑于 2023-01-13 14:4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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