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流星
白日梦你:奇妙恋爱进行时
转学第一天,我和班上最好看的女生奚若互换了身体。
之后我发现,生活好像不太对劲——
班草经常目露痴迷地看着我,背包里总是带着奇奇怪怪的工具。
校霸把我堵在校园外的巷子里,问我:「小若,是不是把你锁起来,每天努力喂饱你,你才能不跑呢?」
出去买个水会遇到想把我迷晕带走的总裁,莫名其妙地给我甩张支票想包养我。
公交车上必碰咸猪手,回头一看,貌似文质彬彬的男人抿唇,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就连去医务室拿个药,那个温文尔雅的男校医也总是往不该碰的地方摸。
整个世界的男性就好像被下半身支配了,满脑子只想着男女之事。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软妹身体里实际是个纯男人的我烦不胜烦,面无表情地扬起拳头,每天不是在揍人,就是在揍人的路上。
后来,我忍不住问奚若:「你以前遇到的人都是这样的?」
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你不是这样的。」
01
转学到这所私立学校前,师父在电话里教导我:「这次少惹点事,尽量多待几个月。」
没想到就来第一天,我就惹上事了。
事情的起因是,中午出食堂,我看见我们班的女生奚若在路上摔了一跤。
都是同学,我顺手扶了她一把。
结果头晕目眩一阵,再睁眼,我发现自己矮了一大截,身上也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而对面——
那张我看了十八年的,属于自己的脸也满是惊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奚若的身体里了。
我:「……」
说实话,转学才第一天,我对奚若并不熟悉。
但我一向冷漠孤僻,她看上去温柔可亲;我讨厌读书,她在光荣榜上门门第一;我精通散打,她却身娇体弱。
——更重要的是,我是个男的。
好烦。
我抿唇看着自己那仿佛一折就断的白嫩手腕,深呼吸几口,整张脸都黑了下来。
02
和奚若短暂地交流完两边情况,我望着镜子里那张过分美貌的脸,不太适应地皱了皱眉。
就算我从来不关注外貌这种东西,也不妨碍我第一次看到奚若的时候,油然而生的惊讶。
这世界上居然有人长得这么漂亮,一眼望去,这女孩眉眼如画,肤如凝脂,亭亭玉立,通身透露着一种自然而干净的美丽。
不过看了一眼我就没在意了,毕竟再好看也还是个人。
只是看她摔跤,我才顺手扶了一把。
……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绝对不会扶她。
奚若如今在我的身体里,表情也有些复杂。
我那张一天到晚没什么表情,被师父称为「赶尸人」的脸居然柔和了许多,同样一双眼睛,她穿进去之后,澄澈温柔了起来,身上冷冽的气质也没有了,有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暖意。
「……元同学,抱歉,」她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换回来……」
我看了眼她头顶那一团正在缓慢消散的黑气:「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我能看见其他人的「厄运」——但这种时候不多,因为可以被称作「厄运」的东西,并不只会让人走路摔跤,而是会真正地让人坠入深渊。
我见过的厄运缠身的人实在少,一开始没注意,现在才发现,奚若头顶的厄运,浓郁到了一种纯粹的程度。
但现在,这些厄运居然消散了。
我困惑不解,但也不好直接问她。
「就是,」奚若顿了顿,「你之后可能会经常遇到很奇怪的人,打电话给我就好,我来解决。」
我皱眉:「奇怪?」
「他们……」奚若沉默两秒,垂下眼,含糊道,「可能会说奇怪的话。」
——一开始我不明所以,奇怪的话是多奇怪,难道这个班里还有精神不正常的人?
然而很快,我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03
中午刚进教室,我被人拉到了楼梯间的杂物室。
砰!
门关上了,杂物室里都是卫生用品,散发着一股有些难闻的潮气。
我看着站在我对面,如竹挺拔的男生。
对方是我们班的班长,好像叫徐青鸿,眉眼清俊,气质冷淡,戴着一副眼镜,眸色沉沉地看向我。
我觉得莫名其妙:「有事?」
早上还是他给我发的课本,态度挺友好的,周围也有同学说他外冷内热——他和奚若很熟吗?
「小骚货。」
我:「……?」
「我都看见了,」他推了推眼镜,「你和新来的转学生元琛眉来眼去的,中午还一起回来,是想被男人干了吧?怎么,和我说的什么学习为重,其实在教室里就按捺不住勾引男人了……」
他冷笑:「这么不满足,放学到我家来。」
我:「……?」
这人是失心疯了,还是脑子进水了?
被迫听了一耳朵黄色废料,我脸色反而平静了下来,上下打量着他:「有病?」
徐青鸿好像意外了一秒,很快又恢复正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奚若,你知道的,上个学期不是你求我,你的奖学金——」
砰!
门被人骤然推开。
我已经握成拳的手缓缓张开,若无其事地看向门外。
只见奚若顶着我的脸站在门口,表情毫无破绽:「老师让我拿一下扫帚。」
徐青鸿却已经将脸上的阴鸷收得干干净净,礼貌性地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从我身边走过:「奚若,跟你说的表记得填一下,我先回班上了。」
我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元同学,你没事吧?」奚若走到我身边后,低声说了一句,「我应该早点告诉……」
我打断了她:「你说的奇怪的人就是这种?」
她犹豫了半晌,好像觉得有点难堪,但还是垂眼说:「嗯。」
「他对每个女生都这样,」我问道,「还是只对你这样。」
奚若这次沉默了更久。
这件事对她而言仿佛是难以启齿的存在,直到这种压抑的安静令我都有些不自在起来,思忖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她才轻声说:「我不知道……可能,只是对我吧,」
「这种行为应该叫性骚扰吧?」我没有纠结原因,「你可以直接报警。」
她不说话了。
我顿了顿,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不妥:「抱歉。」
不是人人都可以肆无忌惮,徐青鸿虽然像个神经病,但看上去就是个富家少爷。
这所私立高中的学生条件应该都不错,奚若不一样,她今天说过,她是孤儿,是以特优生的身份被招进来的,不可能和徐青鸿硬碰硬。
但我是元琛,不是奚若。
她有顾忌,我没有。
我看了一眼奚若:「只有他?」
奚若愣了一下。
随后,她明白了我的意思,很轻地摇了摇头。
我呼了一口气,勒令自己平心静气,然后问她:「我能用你的身体打架吗?」
奚若:「啊?」
「元琛惹得起徐青鸿,」我眼睛都不抬一下,「以后他再骚扰你,我会直接动手。」
来一个锤一个,来十个打一窝。
我毫无诚意地在心里对师父道了个歉。
这是原则性问题,不能退让。
奚若愣了愣,语气却很柔顺:「……如果你想的话。」
不得不说,她的脾气是真的好。
对我毫无要求,却愿意配合我的要求。哪怕我的语气冷漠,问题也尖锐,她分明不想回答,也还是温声说了事实。
我大概能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底气来源于背景,忍气吞声不过是身份卑弱者不得已为之的策略。
……这些,就是她的厄运吗?
看着她垂眼时温驯的神态,我难得有些尴尬起来,总觉得自己在欺负人。
「你放心,」我干巴巴地补充道,「就算我们换回来了,我还是会继续管这件事的。」
既然插手了,就不能留下一堆烂摊子给她。
不然我可以拍拍衣角转头就走,她恐怕还要接受更猛烈的报复。
我做不出这样的事。
奚若愣了,随后对我笑了笑:「谢谢你,元同学。」
我手插口袋,平静地说:「先出去吧。」
走进教室之前,我已经有了接下来的大概思路。
首先,我需要一份名单。
这名单肯定不能找奚若要,我自己去查。
——高中生能干出这种事,大概是父母没来得及管,既然不想管,以后也别想有空再去管了。
虽然交换了身体,但手机和电脑在我手里,所有的账号信息都还在,倒也没有那么麻烦。
奚若人缘很好,刚进教室,我的座位就被团团围住,有问问题的,也有分零食的。
我第一天来这所学校,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勉强用要去上厕所应付过去,居然还有女生要拉着我一起上厕所。
我:「……」
幸好,奚若又一次来了。
「奚若,老师找你,」她用我的脸,毫无异状地说,「去办公室一趟吧。」
我「嗯」了一声,对上她目光的那一刻顿时会意,慢吞吞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她带着我往楼下走,绕着绕着,就来到了一个很僻静的树林角落,这里有一排木椅,被高大的乔木遮蔽得严严实实。
学校的围墙就在附近,耳边能听到淙淙的流水声,但目光所至,只是被围困的一隅天空。
我们默契地坐在了木椅的两端。
「元同学,我可以去和老师说,让你和我坐在一起,」她先开口,「这样会减少很多麻烦。」
我一顿:「直接说?」
「嗯,老师应该会同意的,」她轻声说,「我以后每天都尽量和你待在一起,这样会比较好。」
我不置可否:「那你怎么办?」
她愣了愣:「啊?」
「我是说,」我提醒,「别人也许会误会。」
我是无所谓,但她一个女孩子,生存环境也显而易见比我恶劣,如果沾染上什么流言蜚语,大概会对她的生活造成一些负面影响。
她抬起眼看向我,半晌没有说话。
在这具属于我的身体里,她的眼神却很干净澄澈,柔和如春水,在此时夹杂了一些茫然,仿佛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说。
我只觉得莫名:「怎么了?」
她这才回过神:「没什么……没关系。」
「真的,」她又重复了一遍,「没关系。」
我总觉得她就像是身处雾中的人,明明气质很温柔,目光却缥缈不定,仿佛和她说什么她都不会拒绝,也不会反抗,而这一切,只是源于她不在乎。
我不擅长和这样的女孩子相处,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下来。
「走吧,」直到铃声响起,午休时间结束,我主动站起身,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句,「我成绩不好。」
她看着我,等待着下文。
「你的奖学金,」我目光偏移到别的方向,实话实说,「我可能拿不到。」
「本来也拿不到了,」她笑了笑,「没关系。」
我陡然想起了徐青鸿那句意犹未尽的「你的奖学金」,动作一顿,目光已经沉了下来。
没关系。
从认识以来,这三个字好像是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我心里莫名其妙冒起了一团火,是一种无法理解的烦躁,但并不是针对她,是针对她面临的种种恶意,针对那种黑暗如泥沼的目光,针对自己置身事外的轻慢。
我从来都是一个孤僻冷漠的人,如果是别人的事,我大概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奚若是不一样的,我占据了她的身体,没道理因为我的懈怠,毁了她长久以来的努力。
……哪怕只是一笔数额不大的奖学金。
「怎么没关系,」几年没好好学习过的我面无表情,改了说辞,「必须拿到。」
——拿不到就弄死徐青鸿。
04
下午放学后,我和奚若一起出校。
奚若住校,我租的房子却在附近,我要先带她回我家看看。
房子就在学校旁边,私立学校条件很好,附近也都是高档住宅区,我租的房子也一样,就在一个中高档小区里,装修很新,也很干净。
我对住的地方没要求,唯一的需求就是洗澡方便。
刚好,这一间屋子很大,甚至有两个独立卫浴。我不习惯和别人共用一个洗手间,第二个洗手间是专门为师父准备的——他总说要来看我,虽然到现在都没个影子,但总要未雨绸缪。
「你吃什么,」我给她介绍完家里的布局,随口问道,「我点个外卖。」
吃完饭,我就该回去上晚自习了。
「我已经买了……」她摇了摇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被塑料袋包得严严实实的包子,看上去凉透了,还泛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油光。
只一眼我就看出来了,这是学校食堂早上提供的肉包,据说是有学校补助,所以特别便宜,五毛一个。
我沉默片刻:「你就吃这个?」
奚若点了点头:「这个包子料很足。」
我揉了揉额头,提醒她:「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会吃不饱。」
奚若又用那双清澈的黑亮眼眸看向我,有些无措,又有些恍然。
这种神态出现在属于我自己的脸上属实让人毛骨悚然,但想到这具身体里现在是个货真价实的,脆弱而温吞的女孩,我无声地叹了口气。
……算了。
我站起身:「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炒个面。」
我是会自己做饭的,平常也从来不点外卖,只是因为刚搬来这里,没来得及买菜,一冰箱只有两挂面条和几个鸡蛋。
干脆利落地做了个鸡蛋炒面,我端上来的时候给她盛了一大碗,给自己只盛了一小碗。
晚上只吃一个包子,奚若的食量一看就不怎么样。
果然,我就吃了两口就饱了,只能撑着下巴看奚若安静地吃面。
她吃得很斯文,也很秀气,说实话,这样的「我」看上去并没有很奇怪,居然还有一种温文尔雅的少年感。
出了会神,我自觉一直看下去不太礼貌,于是低下头开始玩手机。
她吃了整整两碗,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我说:「谢谢你,元同学,很好吃。」顿了顿,她又强调般重复道:「真的很好吃。」
「叫我元琛就可以,」我说,「我也只会喊你奚若。」
「好,」她声音轻轻的,「元琛。」
我是走读生,奚若是住校生,我不用晚自习,她却需要。
如今身体互换,就变成了我需要上晚自习。
「走了,」我简单叮嘱了两句,「这里治安不错,但你还是把门窗锁好。」
奚若望向我,看上去欲言又止,最后却只说道:「元琛,你也注意安全。」
我有什么好注意的。
拿过全国少年组散打冠军的我不以为意,一边往外走,一边心不在焉地想:奚若住的是女寝,今晚我该怎么办?难道真要和一群女生住一起吗……我又不是变态。
房子离学校不过几百米的距离,我没有想到这几百米会出什么问题——
但有时候,事情的发展就是这么不合常理。
刚走到学校附近,我眼前一黑,仿佛被人用什么东西捂住了脸,被人轻而易举地拽走了。
第一时间我没反应过来,以至于被扯进僻静的巷子时,我都没出声。
拉我的人放下袖子,我看到那张有点熟悉的脸颊时,皱了皱眉。
这是我的同桌,一个名牌写着「程佑」,在今天除了早上露了面,一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被周围几个女生用兴奋的语气提起的,人称超帅校霸的……混混。
我看着他的耳钉和纹身,以及那身被改得破破烂烂的校服,目光最后放在了他那张确实长得不错的脸上。
「奚若,」程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咧嘴露出一个很冷,却很轻佻的笑容,「不是说了放学等着我吗,嗯?」
我:「……」这熟悉的语气,还是这么让人不爽。
明白了,又一个骚扰狂。
我想起了中午的徐青鸿,动作一顿,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小若……」就这么几秒,程佑又靠近了一点,深吸一口气,眼睛微微眯起,露出近似于陶醉的迷恋表情,一手解衣服,另一只手想要捏住我的下巴,「是不是只有把你锁起来,你才不会逃啊?」
他脸上那种病态的神态把我恶心得够呛,刚要躲开,就听到程佑开始无差别释放起了精神污染。
「徐青鸿、方胥,还有那个新转学来的元琛,到底几个男人才能喂饱你啊,小婊子?你就那么饥渴吗,这么想要勾引男人,今天我就在这里干……」
我懒得听这种污言秽语,手肘一抬,毫不犹豫地击中了他的腹部。
然后提起膝盖,正中他的下半身。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奚若看上去文文弱弱的,体力却不差。还有很奇怪的一点,她的柔韧性和弹跳力,以及各种肢体伸展性都相当强悍,而且恢复能力也超乎常人,我中午磕了一下,那块淤青到晚上就消失了。
我有格斗技巧,也有巧劲,甚至还带了工具。
程佑没有防备,直接被我掀翻在地,然后被我扭中某个穴位,浑身发麻,动弹不得。
「嘴巴长得和小肠完全不一样,希望你不要混淆它们的功能。」我又不客气地踹了他几脚,随即蹲下身,手往下一滑,小型电击棒抵在了程佑的下颚处,像逗狗一样,开关反复闭合,电流声滋滋,而他的表情也从一开始的恼羞成怒,变为了惊恐和茫然。
程佑张了张嘴,却因为被电击棒扼住喉咙,噎得直翻白眼,说不出话。
「吃饭的地方用来排泄,排泄的地方又用来放屁,」我神情冷漠,「都不会用的话,少出来丢人。」
最后一脚踩在他的某处上,我嫌脏,又在他衣服上碾了碾,言简意赅:「以后再骚扰女生,我不介意帮你全废掉。」
恶心玩意。
说完,我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离开,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元琛?」
我往巷口看去,却见奚若正站在那里,大概是匆匆下楼赶来的,衣服还有些凌乱,漆黑干净的眼眸看着我。
她迟疑着说:「我想送你去上晚自习……然后和你一起。」
我下意识侧了侧身子,挡住了身后烂泥一样的程佑,若无其事道:「哦,那走吧。」
被奚若发现我用她的身体斗殴,虽然她早就同意了,但我还是有点不自在。
她沉默地跟在我身边,进了校门后才问:「那是程佑吗?」
我动作一顿:「嗯。」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她知道程佑说了那些乌七八糟的话,于是转移话题:「他说让我放学等他,但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话,放学就会主动赴约,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失去语言能力。
她垂下眼:「他习惯在我书包里放信封……可能他写了,你没看到。」
我并不在意:「无所谓。」
如果程佑知难而退还好,如果他还是屡教不改——不,应该说,他大概率会屡教不改,那我也没必要当一个遵纪守法的受害人。
「你好厉害,」在走进教室之前,奚若说,「……你打得过他。」
「没什么不可以的,」我听出了她语气不太对,偏了偏头,随口问道,「你不是也有锻炼吗?」
她的肌肉强度不高,从外表上看上去可以说是弱柳扶风,但我明显能感觉出来,她是练过的。
起码做过长时间的力量训练。
只是人与人的体质是不同的,我预估了一下,奚若的身体大概不适合锻炼,再怎么训练也只是提高了体力上限,和男性的力量相比,还是不够。
「没有什么效果,」下一刻,奚若对我露出了一个笑容,很平静,「和你不一样。」
她的语气没有什么波动,我的心脏却为之一麻,就像被一根羽毛触碰过,很轻,又酸又痒,不是无法忍耐,却难以忽视。
如鲠在喉。
我仿佛能看见在过去的无数次,她也曾努力地想挣脱那些向她伸来的手,却无济于事。
也许是反抗过的,但每一次都没有成功。
不然,她为什么会习以为常,甚至不再有一丝多余的反应。
「柔术比较适合你,」我垂下眼,「力量对抗做不到,那就用技巧,以小搏大。」
「……」她愣了半晌,「可是……」
「奚若,」我见她欲言又止,径直说道,「我帮你。」
万籁俱寂,教室门口的灯光落在了我们的面容上,模糊了我与她之间的距离,也模糊了身体互换之后直面自己的「违和感」。
在这一刻,我还是元琛,她还是奚若。
「老师和费用都不用担心,你只用回答想不想,」我认真地说,「你想的话,我帮你。」
她的目光又变得困惑了起来。
就好像天衣无缝的面具被剪开了一条缝隙,奚若面容上圆融自如的温驯霎那间消散,只剩下某种出乎意料的错愕。
她仿佛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说,仔细甄别着我的表情,直到确定我没有欺骗她的意思,才缓慢地说道:「好。」
05
晚自习结束后,我和奚若并肩走出教室。
我正纠结着待会回女寝的事情,脑海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眩晕。
刚捂住额头,手臂却被某种柔软的东西触碰到,我侧头看去,就看见神色苍白的美丽少女站立不稳,一个趔趄,下意识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们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
——换回来了。
我又下意识看了一眼教室里的钟表,恰好是晚上十点。
我任由她借力站好,带她往外走去,直到耳边响起不轻不重的冷笑声。
徐青鸿就站在这一层的自习室门口,目光阴鸷地紧盯着奚若握住我的手,可脸上表情不变,还是那样温和斯文,语气从容:「奚若,你不是说晚上还要一起讨论一下今年的保送名额吗?」
「过来吧,」他勾了勾唇角,笃定道,「我在自习室里等你。」
私立高中的规矩并没有那么严格,据说只要有假条,老师就能对夜不归宿的学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且夜晚的查寝时间是十二点,现在才十点。
徐青鸿的目光又挪到了我身上,阴沉沉的,满是恶意。
他就像一只领地被人侵占而迫不及待展露獠牙的野兽,全把奚若当作自己的掌中之物——是一样可以随意亵玩的物品,而不是人。
显然,看见我一天都和奚若同进同出,他已经不想掩饰了。
我一向感情淡漠,现在却有点被逗笑了。
奖学金、保送、竞赛。
对于贫困生来说,能够出人头地,摆脱困境,出路就只有那几条。
没有钱,他们连学都上不起。
用奚若唯一的未来强迫她,真是龌龊得让人想吐。
「徐青鸿,」我反手拉住奚若的袖子,把她带到我身后,不让徐青鸿恶心的目光黏住她,淡淡地说,「保送的事也应该和老师说吧,和你有什么关系?」
「元琛,你是新同学,可能不知道,我是学生会会长,会长在学校是有资格监管各项名额的选拔的,」徐青鸿露出一个笑容,「你要不问问奚若,看她愿不愿意过来?」
堪称明目张胆的威胁。
奚若拉了拉我的衣角,声音很轻:「元琛。」
我转过头,看见了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她的眼底就像是对一切都失去了希望,充斥着一种无机质的灰色。
可说不清是伪装还是习惯,有些盈盈的泪光浮在眼睫上,乍一眼看去,楚楚可怜。
她的表情分明有恳求,甚至带着哀求:「他是会长。」
我动作一顿,眼神逐渐复杂了起来。
随即,我敛下目光,冷淡道:「很快就不是了。」
学生会长应该不允许斗殴。
我舒展了一下手腕,看向徐青鸿,轻舒一口气:「早就想这么做了。」
他一愣,下一秒,凛冽的拳风直逼他的鼻梁。
徐青鸿狼狈地躲开,下意识退进自习室,表情一片空白,仿佛没想到我会这样简单粗暴地解决问题。
我反手把奚若推出去一点,然后锁上了自习室的门,一步一步逼近在教室里被我揍得逃窜的徐青鸿。
果不其然,他完全打不过我。
「欺负女生的废物,」踩在他已经碎裂了一半的眼镜上,我垂眼冷笑,「不过如此。」
我不是暴力狂,也没下狠手,他只是身上青了几块,还有力气对我冷笑:「转学第一天就勾搭上新男人了,奚若真是好得很——你中午就弄过她了吧?爽不爽啊?那我告诉你,她男人很多,你还以为自己捡了便宜,其实她就是个人人都能上的……」
我沉默片刻,强行按捺住把他嘴缝上的冲动,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然后毫不客气地抽了下去。
直到他被我单方面打得鼻青脸肿,话都说不出来,我才站起身。
他放在自习室桌上的书包从一开始就发出叮叮哐啷的奇怪声音,我本来懒得看,但他目光一直往那里瞅,我索性当着他的面拉开了拉链。
然后看到了一堆不堪入目的东西。
什么绳子、鞭子、铃铛……
我一想到他打算把这些东西用在奚若身上,觉得只是揍他一顿,真的太便宜他了。
我把那一大堆东西都收了起来,打定主意找个地方烧成灰,胃里的恶心感才稍微好了一点,看也没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奚若还站在门口等我,她的目光盯着我身后瘫软在地上的徐青鸿,片刻后才像回过神,又看向我。
「走吧。」我很平静。
「……去哪?」
「教务处,」我有点疲倦,「写举报信。」
奚若好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举报信?」
「嗯,」我痛快地点头,「举报转学生和学生会长校内斗殴。」
奚若卡了两秒。
「这件事不会和你扯上关系,」我解释了两句,「不会让你的保送名额泡汤的。」
举报我和徐青鸿,我可能会有事,但徐青鸿是一定会有事。
也许徐家会从中操作,但在他们有动作之前,我会先给他们制造一点麻烦。
我只是个普通学生,徐青鸿却是学生会长。
会长带头斗殴,还怎么做会长?
其实这件事有很多更圆满的解决办法,起码不会让我背上处分——但我不想那么做。
没有那么多理由,看垃圾不爽,就揍他一顿。
反正我也从来不是什么好学生。
一路上没有继续说话,我把奚若送到了女寝门口,就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我感觉到她好像在我背后看我,可我没有回头。
只是在走出校门的那一刻,我很轻地叹了口气,感觉胸口那一团沉沉的郁气不减反增。
06
第二天一大早,如我所料,在看见奚若的那一刻,我们又交换了身体。
早上八点。
晚上十点。
这是我们固定交换身体的时间点——就是不知道这种情况要持续多久。
徐青鸿和程佑都没有来上课,我猜他们是觉得自己鼻青脸肿很丢人,更大的一种可能,是他们在家里准备收拾我了。
徐青鸿不用多说,程佑估计也调查过了,他只会认为奚若找了我做靠山,所以态度大变。
徐青鸿、程佑、方胥。
程佑无意中提起的名字被我记在了心里,方胥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但不是我们班的同学。
我皱眉想,他会是谁呢?
我没有想出个定论,反倒是教务处的通报批评先一步到了。
师父打来电话,把我臭骂一顿:「你在学校惹事,老师又打电话给我了!」
我用着奚若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回复他:「你让他按规章制度处罚我。」
师父的背景我很清楚,学校不会越过他处罚我,徐青鸿和程佑也根本没这个本事利用自己的家庭背景来压我。
「你的声音……」师父狐疑道,「你还用上变声器了?」
「师父,我和我们班一个女生互换了身体,」我单刀直入,「你之前说的我会碰到的『劫』,是不是就是这个。」
他好像卡壳了:「换身体?」
「嗯,」我迟疑几秒,「和我换身体那个女生,她……厄运缠身。」
我解释了几句,特意提到了奚若的特招生身份,表示让他护着点她。
师父好像猜到了什么,答应后问我:「小姑娘被人欺负了?」
我含糊回应:「算吧,校园暴力。」
我没有把具体的厄运是什么告诉师父——私心里,我觉得让奚若感到痛苦难堪的这些事情,不该被我毫无负担地抒之于口。
「你师姐本来说过可以帮你化解劫难的……但她用玄微镜看了之后告诉我,这也算你的功德,」师父说道,「……行吧,这事我知道了,你放心,没人能欺负你——但是你,你也不能欺负别人!」
我出神了两秒:「知道了。」
什么叫欺负?
我皱眉思考了半晌,觉得我的行为顶多叫为民除害。
因为受到了通报批评,我和徐青鸿都需要上交一份检讨书。
我很少写这种东西,寥寥数语都是真情实感。
所以当我的检讨书被奚若看到后,她表情空白了很久:「元琛……这就是你要上交的检讨书?」
「嗯,」我点头,「你得在国旗台下念出来。」
奚若:「……」
奚若委婉提醒:「我觉得,这篇检讨写得……」
「怎么了,」我看见她露出这样难得的、微微破防的生动表情,觉得有点好笑,「反正是我的身体,你不用怕丢脸。」
奚若好似觉得我的逻辑不通:「就是因为这是你的身体……」
「元琛不是一个好学生,」晚自习下课,我照例把她送到女寝门口,垂眼说道,「你怎么高兴怎么来。」
奚若那双漆黑透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欲言又止。
可我没有问她想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转头离开了。
然后,第二个星期,她真的和面黑如锅底的徐青鸿一起站上了国旗台。
徐青鸿:「这一切都是同学之间的误会,我们在生活中,总是会产生各种各样的误会。」
奚若:「徐青鸿同学说自己是会长,拥有多项权力,所以我很好奇,会长的权力包括他说的替换名额吗?因为好奇,我们产生了交流,在交流中产生了分歧。」
徐青鸿:「我不该因为冲动,在和元琛同学产生矛盾之后与他发生冲突……」
奚若:「我明白以暴制暴不可取,但如果有下一次,我还会这么做……」
徐青鸿:「元琛同学,很抱歉,我的言行不妥,让你对我产生了误会。」
奚若:「徐青鸿同学,很抱歉,我下手没有轻重,害你几天没来上学。」
两封截然不同的检讨书念完,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片刻后,我的班主任捂着额头即将昏迷,校领导嘴角都在抽搐,而台下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笑声。
我也没忍住,笑了一声。
看不出来,奚若还挺有朗诵天赋,声情并茂,把徐青鸿气得都快翻白眼了。
下台后,奚若问我:「这样真的可以吗?」
她眼睛亮晶晶的,有一种掩饰不了的兴奋——就好像第一次干坏事的小孩。
「很厉害,」我夸赞道,「下次继续。」
07
徐青鸿和程佑来上学了,只是没再来骚扰我。
虽然他们还是用那种黏糊糊的目光盯着我,但我已经有了免疫力,可以视而不见。
我猜测他们是被家里管教了,才会忽然懂事起来。
本以为生活可以平静一点,没想到上体育课的时候,我围着操场慢跑,却被从足球场里窜出的男生撞倒,膝盖破皮,出了血。
「同学,对不起对不起,」男生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我身上乱转,在我胸口和腰部停留许久,才佯装担忧地扶起我,演技堪称浮夸,「我带你去医务室吧。」
他是故意的,我可以断定。
说实话,他这种眼神我这几天见识得多了,不知道为什么,奚若身边的男生总是喜欢用这样图谋不轨的、粘腻恶心的目光看着她。
徐青鸿和程佑是其中最变态的两个,但其余的男生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些热衷于制造各种肢体接触,有些虽然只是看着,眼神也堪称下流。
算不上性骚扰,但是那种毫不收敛的目光也令我十分不适。
奚若虽然漂亮得过分,甚至称得上校花级别,但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她身边的男性大部分都是这样——如果说是这所学校的生源问题,那学校外面那些中年男人呢?
难道遇到美好的生物,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占为己有?
奚若就像有一种微妙的磁场,能无限度地放大人内心的阴暗。
……这就是她被迫承担的「厄运」吗?
我垂下眼:「医务室?」
「奚若同学,」男生压低了声音,「方医生说,你几天没去找他了,怕你的病情反复啊。」
话到最后,他满怀恶意地笑出了声。
方医生。
电光火石间,我终于想起方胥是谁了——
转学第一天我用了奚若的创可贴,看见那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方胥」。
他是学校的校医。
见这男生笑得那么开心,我也配合他露出了一个笑容,没什么情绪地问:「病情?」
我看这位方胥医生也病得不轻,需要及时医治。
奚若顶着我的脸去借器材了,我本来想跑两圈等她回来,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我体验了在奚若眼中格外糟糕的世界,所以想亲手打破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然后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世界不会一直这样,你不应该,也不会再受到这样的觊觎和伤害。
男生推门,我跟在他身后,进了校医室。
方胥长了一张格外俊美的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似温文尔雅,表情却透着一种古怪,像是贪婪,又像是痴迷。
「小若,」他声音轻柔,「好久没来治疗了,真是不乖。」
我反手把校医室的门关上了,看着这不大的空间里两个虎视眈眈的男性,一言不发。
「听说你最近和那个叫元琛的转校生走得很近,」方胥站起身,拉上了医务室的窗帘,「徐青鸿也和我说了,他有那样的背景,我确实惹不起他……不过,你呢?你最后还是识时务地选择了过来,真是个聪明的姑娘。」
「元琛不可能护着你一辈子的,小若,」方胥笑容越发温柔,「而且,你应该比谁都明白男人的劣根性吧?如果他知道你曾经被……那你觉得,他会不会比我们还过分?」
「我们答应等你成年,是怕你身体受不了,可现在你还有一个月就十八岁了,你说,如果在你高考前让你怀孕……」
我耐着性子听了半天,听到这里,终于抬起了头。
年轻的男人嘴唇一张一合,轻而易举吐出眼镜蛇的毒液。
那些没来得及询问,也不忍心询问的东西,在这一刻昭然若揭。
并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他们是真的实施了侵害的行为,并且很有可能,每一天都在向奚若灌输这样恶毒又可笑的言论。
我有一瞬间的头痛欲裂,心想:奚若当时是怎么想的呢?为什么是她,凭什么是她,怎么就偏偏是她?
她是怎么认识方胥的,也许只是一次普通的感冒——她不会想到,进入这所学校,这一切都成为了她的噩梦。
无法理解。
但我也不需要理解畜生的思维。
奚若在这种环境下成长,她是怎么做到保持冷静,不被逼疯的?
她又是怎么做到,利用自己的聪明周旋于一群豺狼虎豹之间,努力保护自己的?
我相信,即便我不出现,奚若也绝对制定了能够脱身的办法。
即便假意屈从,她也并非放弃,这些缓兵之策算不上高明,但已经是她一个高中生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自我保护。
元琛,她远比你想象得还要了不起。
小型电击棒从袖子里滑下来,滋滋电流声中,我露出了烦躁的表情:「闭嘴。」
在体力不对等的情况下,一招致命是重要的取胜因素。
两个被我猝不及防间电到抽搐的男人瘫软在地,然后被我打得半死不活。
「有件事你们可能说错了,」我居高临下地说,「不过,也和你们无关。」
元琛会保护奚若直到她足以自保的那一天,所以只要我在,他们不可能再碰到奚若。
这不是善心泛滥,只是因为无法袖手旁观。
师父总说我骨子里的戾气太重,只按自己心中的规矩行事,看似冷漠实则离经叛道,总有种想要审判一切的、不合时宜的正义感。
我觉得他说得不对,因为我偶尔会觉得那不叫正义,只是看不惯而已。
我看不惯这些觊觎的目光,这些卑劣的举动,看不惯奚若的逆来顺受,也看不惯她对我一视同仁的利用。
可是我后来逐渐明白,有不遵循规则的底气,却总有人没有。
我没有遇到过奚若这样的人。
所谓的「劫」,大概就是让我遇见,然后习惯这样油然而生的同理心。
我开始不忍,开始自责,开始感同身受,也开始痛苦。
……如果早点出现就好了。
如果我能早点来到这里,如果我能早点遇到奚若,如果我能早点阻止这一切——
「元琛!」我推开医务室的门时,奚若白着脸冲了过来,明明看上去还是一个高大的男生,肩膀却在发抖。
她是真的在害怕。
害怕我受伤,还是害怕这个地方?
「摔了,」我没有继续想下去,声音轻轻的,「腿有点疼。」
08
晚自习结束后,我和奚若再一次坐到了树林的长椅上。
我坐在了其中一端,她犹豫了片刻,却没像第一次那样坐到另一端,而是坐在了我身侧。
她轻声说:「对不起。」
「方胥的事情我应该早点告诉你……但他之前请假了一段时间,我不知道他刚好回来了……」
「元琛,我有一个请求,你的房子能不能租一间给我,我想退宿,和你住在一起,」她望向我,长长的眼睫垂下,在眼睑上投下细碎的影,眼眸剔透,有一种令人心折的温驯脆弱,「我有点害怕……不会很久的,高考完就好。」
无端的,我心脏疼痛,不算剧烈,只是让我难以呼吸。
第一次见面我就感觉到了,她在刻意利用自己的优势——也许在过去,这就是她的求生法则。示人以弱,然后用那些畸形的好感,牵制着所有对她图谋不轨的人。
忍受着徐青鸿,是因为徐青鸿可以在校内保证她不被程佑带走;忍受着程佑,是因为程佑的存在,让一些畏惧他的男生不敢靠近;忍受着方胥,是因为方胥阻止了其他所有人对她真正下手。
他们是随时能将她吞吃入腹的可怖猛兽,她却只能笑容待人,利用那一点点可笑的好感和占有欲,艰难生存。
「奚若,」我说,「不要对我这样。」
不要对我露出这样的笑容,不要刻意博取我的好感,不要把你的全部袒露在我面前。
她在利用我。
她希冀我能替她解决那些麻烦,所以她故意不对我提起他们会做什么,所以她情愿把伤口撕开,做出可怜又美丽的模样,甚至为了寻求在高考来临之前这最后一段时间的庇护——她给出了筹码。
我相信她不会不知道,对于她这样从小到大吸引了无数觊觎目光的女孩,愿意和一个男生处于同一屋檐下,意味着什么。
我不喜欢这样的利用,也觉得她不应该把我和那群人视作同类。
我一开始只是出于恻隐之心不想揭穿她,顶多对她冷漠一点,让她知道我并无效仿徐青鸿等人的兴趣,即便要帮她,也不像她想的那样,是在图谋着什么。
但到了后来,我终于隐隐感到了心疼。
她可以不必讨好任何人,但为了保护自己,她不得不讨好任何人。
什么人缘好,受欢迎,都是为了保护自己,涂上的色泽。
没人在意她温柔笑容下是怎么苍白绝望的一张脸,没人在意她的逆来顺受是受了多少次的摧折,她的利用本就出自迫不得已,她不信任我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我怎么可能还因为这种事,心生烦躁。
元琛,你的光明坦荡是源自底气,可奚若从来一无所有。
你凭什么对她的生存方式表示不解,又凭什么认为她不该这样?
她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明明很害怕,」我看着她,平铺直叙,「你不想靠近我,你可以不坐在我旁边的。」
奚若表情一滞,近乎空白。
怎么可能会愿意靠近我——我也是个男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她对男性的厌恶和恐惧几乎刻在了骨髓里,我每次走近她都会发觉她轻微的颤抖,可很快,她就若无其事地抬起头,对我露出温柔的笑容。
即使她发现我和他们不太相同,还是改不了这样天然的畏惧。
「如果需要我做什么,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站起身,重复道,「不要对我这样。」
我也会难过,也会辗转难眠,也会为她的这份草木皆兵、杯弓蛇影,甚至不惜以自己为筹码的步步为营感到难以忍受的疼痛。
我承认,她成功了。
看见她靠近我,顺从地对我垂下头,毫不设防地露出雪白的脖颈时,我晃了神,再也做不到第一次的心如止水。
她很清楚自己的这份美丽,足以让人心折。
「我永远不会像徐青鸿一样,」我静静地看着她,「房子你可以随时搬进去,放心,我不和你住一起。」
我转身要离开,衣角却被人拉住了。
「元琛……」触碰我的人手在发抖,好像用尽了浑身力气,「不是这样的。」
——「你遇到的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你不是这样的。」
她是第一次看见那样干净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没有那些觊觎和贪婪,更没有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恶意。
他只是那么平淡地看了自己一眼,没有目的,也没有关注。
元琛是第一个,是唯一一个。
「我以前很喜欢来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经常会遇见那些人,难受的时候,我就会坐在这里。」
「我觉得自己运气很好,因为他们没有发现过这里。」
信赖的长辈也会用阴暗的目光注视自己,以为友好的同学会摩挲着她的肩膀,就连被她尊敬地称为方老师的方胥,也会在第二次遇见的时候,对她提出条件:「小若,你每次来我这里躲他们,我也应该收取一点报酬。」
世界之大,好像无处可去。
「我有想过,可能是因为我的长相吗?我想毁掉它,但是每次下手之前,我就会问自己,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为什么连我也要伤害自己呢?」
她是孤儿,养母对她极好,但是等到养母去世以后,养父就换了一种模样。
她逃离了养父,来到了这所私立学校——他们承诺,如果她成绩一直那么好,会给她高额奖学金。
「我想快点长大,离开这里,现在的我做不到。」
她很清楚自己的心理出现了问题。
他们靠近的时候,她会生理性的反胃,想要呕吐,她不可抑制的害怕,发抖。
哪怕是元琛。
一开始,奚若以为元琛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她和他共处一室,明明自己已经是个男生了,却还是无法克制僵硬的反应。
后来她才发现,元琛是不一样的。
只有元琛是不一样的。
可是,这种不一样能持续多久?
哪怕元琛带她去学格斗,始终对她没有要求,为她赶跑了他们,甚至平淡地对她说「你开心就好」。
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自己,也从来没有主动靠近过自己。
「元琛……你要是离开了,我会怎么办呢?」奚若很艰难地,把自己所有的恐惧都剖析了出来,「我想要你帮我。」
他只是无意出现的一颗流星,璀璨夺目,照亮黢黑的夜空。
可是等他离开,等到明亮的光转瞬即逝,她又要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变强大是需要代价的,奚若一无所有,可是她没有资格缓慢成长。
「我想要你帮我,可是我什么都没有。」
她早已习惯了,命运的馈赠总在暗处标明了价格,偶尔得到的帮助,都需要用自己来偿还。
所以,如同献祭,她义无反顾地靠近了元琛。
反正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她想的那样,起码元琛给她带来了一段美好的回忆。
「和你交换身体的这段时间,是我最轻松最开心的一段时间。」奚若轻声说,「这句话是真的。」
看着元琛忍无可忍地把人锤得鼻青脸肿,看着元琛皱眉说他们这群垃圾,看着元琛面无表情地写那些检讨书——奚若平生第一次做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
当她脱稿站在国旗台下念检讨书的时候,清晰地看见,在自己班级队伍里第一排的元琛。
他顶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漠,但眉眼却舒展着,最后弯了弯唇,眼眸中的情绪很柔和,是一种类似于鼓励的意思。
奚若不可避免地雀跃了起来。
那种感觉,她永远不会忘记。
「奚若,不是我在帮你,」我看着她,「……你也在帮我。」
心火旺盛,过刚易折。
当我变成了奚若,我那些「何不食肉糜」、自以为是的正义感,在我面前寸寸破碎,融化成了「犹怜草木青」的宽容。
「我有个长辈说,我必须要来这里一趟。」
——她是你的劫,但她也能渡你。
09
我用奚若的身体把骚扰她的人揍了个遍,奇怪的是,他们没有一个来找奚若麻烦,反而都来找元琛麻烦。
不会是因为觉得打不过女生,很丢人吧?
我来者不拒,每次晚上十点去赴约,打完人了再自己举报自己,校领导现在也习惯了,知道我下次还敢,再也不让我在国旗台下检讨了。
高考前一天,我和奚若的身体没有再互换。
这半年,为了她的奖学金,我算得上头悬梁锥刺股,虽然成绩比不上她,好歹也够得到前五十。
高考成绩出来那一天,我和她已经出省散心好久了。
我们坐在电竞酒店的电脑前,两个人迟迟都没有说话。
奚若在发呆,我则在看京市各个学校的招生简章。
她的目标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京市一流大学的法学系。
显而易见,她能上那所大学。
而我也能勉强挤进那所学校旁边的另一所学校。
「其实,徐青鸿他们做的那些事,」我顿了顿,「我有证据。」
徐青鸿说那些恶心话的时候我都录了音存了档,打算在毕业后全都交给奚若,怎么处理都是她的选择。
「我也有。」奚若对我笑了笑,「全都有备份,准备拿到录取通知书就告他们。」
她笑容灿烂,毫无阴霾。
「我想当自己的辩护律师,」她想了想,「很早以前,这就是我的目标。」
元琛转学来的前一天,她坐在木椅上,恍惚间看到了一颗流星。
她没有许愿,只是单纯地觉得,好漂亮。
照亮了整片被乌云遮蔽的夜空。
「那我当什么,」我随口说道,「奚律师的保镖?」
手指忽然一凉。
我愣了愣,才发现她伸出手,小拇指很小心地搭在了我的小拇指上,轻轻一勾,试探性地摇了摇,是个许诺的姿势。
没有僵硬,没有害怕,她看着我,好像有些紧张,最后却释然地笑了。
毕业以后,远离了那群人,她开始接受心理治疗,我始终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
「元琛,我的病会好吗?」
「首先,」我移开目光,「我会解决其他犯病的人。」
害怕不是她的错,有错的是那些让她害怕的人。
「我们拉钩了。」
「……嗯。」
她头顶最后一丝乌黑的厄运烟消云散,我用尽浑身力气,认真地看向她,说了这辈子最肉麻的一句话:「奚若,你的流星不会坠落。」
在这个夏日,在乌云被吹散后——在奚若成为国际一流大律师之前。
元琛不会离开。
那颗星星,会一直照亮她的长夜。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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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7 17: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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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梦你:奇妙恋爱进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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