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出生不到两天的妹妹死了。
一个还没睁眼的婴儿。
大概十多分钟,孱弱瘦小的小手本能地挣扎,那力度跟个猫儿一样。
我隐蔽地告诉她:「乖,别乱动,你是去享福的……」
1
我叫周草,生在山窝窝里。
而我妈是拴在村尾的「客妻」,就是那种掏一次钱,就能做一回夫妻的意思。
我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大姐我没见过,二姐大我十岁,但她经常偷偷地掐我。
她说我好命,在妈肚子里的时候,村婆说我妈肚子尖,这一胎指定是男孩。
那一年是我妈最享福的日子,能吃饱饭还能住到厨房去……
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我生下来就比两个姐姐好看健康。
当时我爹见我又是个女孩,准备把我摔死,却被奶奶拦了下来,不知道他们出去说了什么,我爹转头又把我妈打了一顿,再进来时已经是喜笑颜开,并命令二姐好好伺候我。
那次挨打差点要了我妈的命,我爹把她拴在村尾,供那些还没钱买老婆的光棍消遣。
我经常听到村尾传来恐怖的叫声,我知道那是我妈再叫,那根本不像正常人发出的声音。
尤其是我妈见到我,她冲上来像是要把我咬死,被铁链拴住的脖子勒出一道道红痕、青筋,凶红的眼神却紧紧盯着我不放……
我妈恨我,二姐也恨我。
我从小就看着二姐挨打,我奶总会把我抱到一旁,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道:「别打胳膊和手,打完了这贱丫头又偷懒不好好干活。」
二姐经常深夜里咒骂我是魔鬼的种子,趁着我熟睡时拿指甲掐我,但每次被我爹或奶奶发现,她就要挨一顿毒打,甚至没有饭吃。
我经常把自己的饭菜偷偷拿给她,却换不来二姐一个好脸色。
二姐挨了打都会去村尾,趴在妈怀里哭。
我妈的神情呆滞,但她总是会下意识地轻轻拍打二姐的背。
我也试过这样干,但差点被我妈掐死……
浓浓窒息的恐惧感和恶臭味,充斥着我所有的感官系统。
慢慢地我就不爱去村尾见我妈了。
2
日子就这么过着,二姐在我四岁那年也被我爹卖了,我对那天的记忆格外清晰!
因为我亲眼看着,一手把我带大的二姐在村口被带走,尽管她奋力地挣扎、哭喊着,最终还是被一个满嘴黄牙的老男人连拖带拉地拽上车……
二姐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得歪七扭八,露出的皮肤惹来围观村民的一阵笑声口哨声。
我爹在旁边狠踹了二姐两脚,帮忙关上车门,朝老男人笑道:「老弟,你听哥哥的,带回去打上两顿就老实了!这货跟他妈一样,都是贱皮子。」
老男人摆摆手也没搭理我爹,急火火地回去了。
村民都开心地说这男人是急着回去快活了,说不定都等不到回去,半路上就给让二姐享福了,还说我爹赚了钱晚上要请他们喝一顿。
我爹大气地答应下来,在回去路上还给我买了颗糖,他仔细地打量着我,直夸我比两个姐姐长得水灵,是他的招财宝。
我对这样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嘴里裹着糖,脑海里全是二姐临走时最后望我的眼神。
那也不全是恨,总之很复杂,我还不懂……
那天夜里我妈哭嚎了一夜,引来了不少打骂声。
我爬下床,磕磕绊绊赶去找我妈,站在远处笨拙地开口:「妈妈乖,妈妈不哭……」
我的安慰并没有多大的用,我警惕地踏进一步、两步。
在我妈抬手的瞬间,我转身就跑,身后是我妈恐怖的大笑声,笑着又转为了哀嚎。
……
二姐走了之后换成我奶照顾我,我的日子就没从前那般好过了。
我奶开始看我不顺眼,朝着我喷口水。
「小妮子就是讨债赔钱的,长一张妖艳的脸还骑到老婆子我头上了!」
我害怕地躲到我爹身后,我爹反手托着把我拉到怀里,一口黄牙咧着回道:「妈,找娟姐再买个女人吧,我还没儿子呢。」
一听这话我奶也不骂我了,嘴里嘟囔着回房间,「才从赔钱货身上收回点本,就想着霍霍,不知道你是想要儿子还是想找女人。」
我在我爹怀里问:「我们都是赔钱货吗,外面的赔钱货都是用钱买来的吗?」
我爹哈哈大笑,「小草,她们都是赔钱货,你是值钱货,你是爹的招财宝。」
没过两天,我家厨房里关着一个新来的女人……
3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娟姐。
娟姐年龄三十七八,靠在小轿车旁,我爹弯着腰,手在衣服上抹了抹才掏出火机给娟姐点上烟。
娟姐看到了我,吐出一口烟雾,「周大牛,想不到你还能养出怎么水灵的闺女啊。」
我爹笑得一脸褶子,讨好地说:「在水灵也是山沟里的,哪能跟娟姐在外带回来的大学生比啊,哎哟!那模样嫩的……」
娟姐打过岔:「马屁拍得再响,也是这个价,好歹人家是个大学生呢。」
我爹讪笑着回她:「那是那是!」
虽然我爹疼我,但在家里我爹一个不高兴,说打谁就打谁!
我还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我走上前问娟姐:「你是干吗的?」
就在我这一句话出口,我第一次见我爹对我露出凶意,眼看着我爹有动手的意思。
娟姐拦了下来:「小丫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看着她道:「你很厉害,我爹都怕你。」
娟姐明显一愣,反应过来后笑得肩膀乱颤,我爹也在一旁赔笑。
娟姐临走前下一句话给我爹:「你这个闺女养得不错,好好替我养着,以后我来接她,好处不会亏了你的。」
娟姐连大学生的钱也没再提了就走了,我爹眼睛发光,抱着我又亲又夸,甚至塞了一块钱给我,让我去村口买糖吃。
村老头给我拿糖时候说:「什么时候是这个头……」
我拿着糖问他,「你这也卖赔钱货吗?」。
他没搭理我,我快跑回家,着急着想去厨房看看娟姐带来的那个女人。
我知道她是我新妈妈,我爹买过来生小弟弟,照顾我的。
但是厨房的门被锁了,我分明听到里面有声音,于是我不停地敲门。
开门的时候,我爹的巴掌都要扇过来了,却又硬生生停了下来,瞪着眼睛问我要干吗。
我看着里面的女人满脸泪水,惊恐地看着我。
我突然就怕这个新妈妈也会像我妈一样恨我,我要做些什么。
4
「小妹妹……求求你,让你爹放了我吧,我家里可以送钱过来的。」女人不断地朝我哭。
我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脸,除了眼泪,一点黑泥都没有。
我靠近蹲坐在她怀里,那感觉和我妈不一样!
她这里又香又暖和,我摇头看着她:「你是我爹买来当我妈妈的,不能喊我小妹妹。」
女人不断摇头,哭着说她是被拐来的,叫我放她回去,我突然就听不懂她的意思……
她实在太不老实了,被我爹狠狠地打了几顿,我给她找来草药,她抓过来一把甩掉。
我带她出门,她也转身就跑,不管我怎么追她、喊她,她都不要我这个孩子……
她每次逃跑,没过多久又总是被村民抓回来,回来后我爹伸手就是一耳光。
我爹这次没听我的,强行让新妈妈给我生小弟弟。
事后,我带她去了村尾见了我妈,她一片死灰的脸上再度出现震惊的表情。
从那之后她就老实了,虽然还是经常挨打,但是在我的保护下,日子比我妈要好多了,她也更听我的话。
我经常喊她妈妈,要她抱着哄我睡觉,给我讲故事。
但是她总是在讲她叫宋楠,家住湖南,他爹叫宋志国,手机号是 158……
她口中还有很多我曾不知道的新鲜事儿,渐渐地,我每天都开始期待能走出这个山窝窝。
我从宋楠那学会了认字,甚至于算数。
我像一个海绵源源不断地吸收一切新鲜事物,我的观点也发生了很大变化。
我去村尾看我妈,她已经没有人的模样,完完全全疯了,不再有客人。
前两年最后一个来的男人,被我妈撕掉了肚脐下的那玩意儿感染死掉了。
她靠我送来的吃的活着,她吃饭的时候我就远远地蹲着,我问她:「你的家在哪呢,以后我带你回家好吗?」
她通常不会理我……
我开始憎恨这个卖人窝,反抗我爹,尽管我也挨了打,但我并不觉得我错了。
直到我十几岁那一年,宋楠也快临盆了。
是的,她躲了很多次还是怀孕了,肚子里是新的恶魔种子!
而我也出落得越发好看,每次我爹喝多了酒,就会笑嘻嘻地盯着我。
在一次喝醉酒后,我爹一脚踢开家里破烂的木门,我看到他的眼神就觉得不太舒服,借口出去走走,一下子被他抱住,面对我的反抗,我爹说我知道的都是狗屁。
在这种山窝窝里,天王老子来了也有去无回,就算坐牢有人管吃管喝,过了几年就回来了……
把我爹拍晕的那一刻我在想:那怎么样才能让他们遭报应呢?
5
我翻出了我爹的老年机,找出号码打给娟姐。
她似乎快忘记了我了,大概是这个原因,我爹才敢对我下手。
在我不断地提醒下,娟姐很不耐烦地问我可以为她做什么。
我道:「年龄小长得好,不管是卖掉,还是骗人我都很合适。」
……
娟姐的车第二天就到。
我告诉宋楠,我要离开这个山窝窝了,如果有机会,我会打电话给她爹。
就因为我这一句话,宋楠临盆了,羊水迅速湿了一裤子。
她紧紧地拽着我衣袖,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满脸的挣扎,终于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我回不去了,找到他们就说我死了!」
看着她转身艰难地移动着,我愣是不明白,她撑这么久难道不是想回家吗?
直到我看着宋楠挪到井边,我已经来不及反应,她就从我眼前跌了进去。
……
我怀里抱着宋楠的孩子,婴儿整个身子软得像没有骨头,含着手指的样子和恶魔搭不上边。
反观宋楠的样子更像,湿发盖在毫无血色的脸上,睁开的眼睛因为缺氧窒息,整个眼球血红着往外凸,那一刻我大概知道鬼长什么样了。
动静把我爹吵醒,「他奶奶的!都他娘的要造反!」
他捂着头出来,嘴里一边骂,手一边伸向墙边摸索着打人的武器。
我迅速把婴儿放地上,赶在我爹前一步夺过烧火棍。
狠狠一棍子敲在我爹腿关节上,他瞪大眼睛,呲着嘴不断:「狗崽子,他妈的……」
我扯着他头发,装狠着说:「周大牛,娟姐来电话说明天来接我,你最好掂量掂量能不能惹我!等我混成事了,回来要看到我妈还在!」
我放开周大牛,他果真没敢动手,那一刻我从心底腾出一股喜悦。
我转身抱起婴儿,拖着宋楠回房间。
给她收拾干净后,她还活着,但也快死了。
我把婴儿放在宋楠怀里,在旁边坐了很久,直到睡着。
迷糊间,我听见宋楠的声音,以及断断续续的哭声……
我太困了,努力让眼睛睁开一道缝,短暂的适应环境后,我看见了惊人的一幕。
……
宋楠双臂紧紧环抱着婴儿,双手捂着小婴儿的脸上。
婴儿短小的胳膊、腿还在不断地挥动着。
这画面像一道雷轰在我心上,一瞬间把我拉回,我妈想要掐死我的那时候。
巨大的恐惧痛心袭来。
所有情绪转化为愤怒,我坐起身冲上前扒宋楠的双臂,大吼着:「为什么!你到底是为什么啊!」
我低估了宋楠想捂死自己孩子的决心,一时间我竟扒不开她的手。
我愤怒地抬头,触及到的竟然是宋楠满脸痛苦的泪水。
外面响起汽车声,宋楠对我说了一句话,瞬间我不反抗了。
随着那句话说完,宋楠怀里的婴儿也不怎么动弹。
房门被打开,我爹和娟姐已经进来。
宋楠对我最后露出一个释然且轻松的微笑。
我只能怀着复杂的心情,隐蔽地朝着小婴儿吐出一句:「乖,别乱动,你是去享福的……」
6
临走前我去看了我妈,给她带了很多吃的,让她等我回来。
我妈的身子抖了抖,就在我以为这次她会跟我说话,哪怕只有一个字。
但是没有……
带着不甘心,我坐了三天车才见到娟姐。
她老了一点,微微发福,比起以前,娟姐现在更像那种和善的邻家阿姨。
娟姐带我来的地方足以颠覆我的想象。
房子可以是三层的,晚上可以是亮的,卫生间可以是在家里的。
当场我就问出了一句话:「跟着你混,是不是我也能住这样的房子?」
娟姐眯了眯眼没搭理我,后面我基本不说话,娟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也不跑,也不跟外面联系,同时我也出不去。
这个别墅地下关着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
在我们下来那一刻,这群人像是被激活一般,不停地哭着求放他们回家。
我面无表情站在娟姐身后,娟姐让我看管这批货,做得好才有资格跟她提条件。
这些人都不老实,各种偷偷得像我求救,看穿的衣服大多家境不错。
这一消息让我陷入焦虑,她们的父母有钱有势,却也迟迟找不出娟姐。
那一无所有的我又怎么能扳倒她呢?
焦躁让我做事更加卖力,娟姐的手下狠,我就比他们更狠。
但凡有新来的向我求救,我就帮着她们逃跑,把人引到娟姐面前,再带回去痛打一顿,以此来告诫新来的跑没有用!
直到有一次,我抓人碰到了娟姐的女儿。
我赶在那人开口的前一秒把她敲晕。
满怀慌乱、愧疚的神色不停鞠躬,哭着为我姐姐突然发疯道歉。
娟姐紧绷的脸色肉见可见的消失,露出对我的赞赏。
从此我以被娟姐收留打工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活跃在别墅内。
7
可笑的是娟姐的女儿居然叫——季安和。
她对我很好奇,时不时就来找我玩,只是娟姐一般也在。
我捏造了一个悲惨经历,讲给了这个娇小姐,她听哭了……
这样都会哭,这可真是一位娇小姐啊!
我开始忍不住地幻想,这位娇小姐如果知道自己的妈,是大型拐卖人口组织的二把手,会是怎么样的场景?
娟姐用眼神警告着我,我低着头假装难过,实际上都快笑出来,这简直是老天爷在帮我。
自从娇小姐觉得我可怜之后,经常带着我外出,带着我买衣服,去同学聚会……
她每天的生活快乐又简单,所有的事情对于她来说,只有喜欢或者不喜欢的区别。
她热情开朗,娟姐的大别墅就是她的公主城堡。
城堡的地下则是我们这种人做梦想逃出的地狱。
娟姐不同意季安和跟我接触,但只要这位娇小姐撒撒娇,娟姐就能立刻答应。
无可奈何之下,娟姐对我总算有点培养的意思。
除了陪季安和出去以外,我开始跟着娟姐,看着她骗那些单纯少女。
那些少女,生在阳光下,走在大道上,这辈子见过最脏的地方大概就是垃圾场。
娟姐利用她们的善良把她们拖入肮脏的黑暗。
我早已经给过她们提示,但这些单纯的人总是差点暴露我。
如果暴露,娟姐会杀了我的!
我还没接出我妈,我还没为宋楠找到家,我不能死!
我手上越来越多她们拼尽全力留下的求救讯息。
姓名,年龄,父母电话,家庭住址。
我偷偷试着传出过消息,但是一个浪花都没翻起来,她们的命运改不了了。
这些少女辗转多手,最后被卖到偏远的山沟甚至是国外,这辈子再也回来。
繁琐的程序背后是庞大的贩卖人口组织,头上甚至有高层掩护。
从痛苦到麻木,不管的打击告诉我。
周草,你做不了她们的救世主……
我跟着娟姐送她们去卖家,在靠近山东地界的一个县城里,我看见一个女人。
她很像我二姐!
8
接下来的几天,我陪着季安和时,总是发呆,时不时地偷笑。
在季安和不断地闹腾追问下,我害羞地说,上次出差途中遇上了一见钟情的男人,并请求她不要告诉娟姐。
季安和笑着答应我:「我不说,看你这整天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帅哥,要不你带我去见一面?」
我连忙拒绝:「找不找得到都不一定呢,再说娟姐……」
季安和让我不要担心,她妈妈的问题包在她身上!
于是我们俩再次踏上了去山东的车,陪着季安和逛吃的第三天,我又看见了她……
记忆里她大我十岁,但此刻的女人像是五十多岁。
尽管我不敢相信,但我认定她就是十年前被我爹卖掉的二姐!
我甩掉季安和,跟着二姐回去,我发现那里只有她一个人生活。
那个买走她的老男人哪去了?
我问了周边的人,他们只知道二姐是某一天突然过来的,对于这种连乞丐都嫌弃的人,谁也没关心过她的事……
眼看着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硬着头皮找上了二姐。
面对二姐的警惕,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二姐并没有名字,她一直都叫「赔钱货」「贱丫头」
「二姐……我是周草。」
女人双眼瞪大。
一股难言的喜悦刺激得我眼眶发红,二姐肯定还记得我!
这世上除了妈,我还找了二姐!
但是下一秒,二姐惊恐地摇头,双手乱摆,甚至准备跑。
我死死拉住二姐,二姐不停地撕我,嘴里哇哇乱叫,张开的嘴里只有半截舌头!
二姐到底经历了什么,是那个男人干的吗?
9
不管二姐在我身上怎么厮打,我都发狠的没松手。
二姐发疯的样子很吓人,但实际上我除了能感受到痛,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
直到二姐平复下来,示意我松手,我跟着她回到那个废弃房子。
里面除了一床脏被褥,盆子和碗,再没有其他东西。
甚至赶不上季安和家里那条金毛的狗窝!
二姐说话不利索,我花了点时间才听明白。
她跟着的男人叫李根,家里穷得没人愿意嫁给他,才把二姐买走。
李根除了不让她逃跑以外,从来没打过她,也没虐待过她。
用二姐的话说,就是比在家好太多了,慢慢她也接受了李根。
两人商量之后,二姐选择隐瞒自己的情况报警,但是没过多久,娟姐就找上门了。
李根保护二姐死了,因为当时闹的动静太大,一位女警救了她,二姐得知我们国家实际上一直在调查人口拐卖的案件,她是为了等到恶魔被绳之以法的那天努力而活着。
但我知道这多么不容易,娟姐这一批人扎根太深,十分狡猾,警察能拿到的线索极少。
但能得到这个消息,对我的鼓舞十分大。
我安抚好二姐,跟她交代好后便马不停蹄往回赶。
我找到季安和的时候,她看样子已经哭了好久,她发脾气问我去哪了!
我惨白着脸,缓了半天才告诉她,我差点被人贩子拐走……
季安和也顾不得哭了,害怕加上好奇,驱使她不断地问我经过。
我就把她妈的手段给这位娇小姐普及了一下。
我看着她露出愤恨的表情,大骂人贩子都该判死刑的样子,有一丝丝复仇的快感。
我忽略掉心里的愧疚,嘱咐她回去不要告诉娟姐,季安和连连向我保证。
回去的前一晚,我用季安和的手机打出去几个电话……
10
拥有共同秘密这一点,使季安和与我的感情更加亲密。
我在娟姐身边的地位也越发重要,已经能够独立接手娟姐手下的拐子链条。
我一边用季安和的手机记录和线人见面,一边给季安和洗脑那些人贩子的可恶。
可能我内心里希望,她能理解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但我要的不仅仅是这些,他们不过是财阀手中的狗腿子,敲断了很快就长好。
我要想办法找到娟姐头上那个人。
但是这么长时间了,娟姐从来不去见那个人,甚至他们通过什么联系我都一无所知。
我拎出其中一条团伙链,把名单和交易时间传给二姐。
以警方的严谨,肯定会核实信息的真实性。
我就接着做我的工作,表面上看着无事,其实我心里慌得要死。
直到出货那天,我收到了二姐的消息!
当天夜里,娟姐就带着我和一批还没出手的姑娘上山。
途中娟姐怎么打季安和的电话都打不通。
我看管着人,貌似不经意地问娟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娟姐扇了我一耳光,目光直直地盯着我。
我知道我再说错一句话,可能就会死。
我立即捂着脸跪下,「娟姐,我们这么着急上山,肯定是哪个孙子没擦干净屁股,您告诉我,我才知道怎么做!」
娟姐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这才减淡几分,我捂着怦怦跳的心脏强撑着没有起身。
娟姐让我滚去看好人,别给她找事,说罢转过身不停地打电话。
我在等,娟姐也在等。
我那一句话的暗示作用很强,以娟姐对季安和的疼爱绝对会有所行动。
果然,没过几个小时,娟姐似乎等不及了,交代了我两句便开车离开。
我掏出藏好的手机开机,上面立马弹出来自娟姐的 99 条未接来电。
我迅速给二姐发出消息,把所有证据和团伙交代清楚。
再跟着娟姐车上的定位赶,那是女警事先通过二姐给我的。
我看着那定位一路朝着市中心移动,心里不禁有些怀疑。
直到我赶到「国鼎安泰大厦」楼下,确定了娟姐的车在哪,我才瞬间明白。
娟姐背后的靠山居然是对接国家工程的上市集团老板,陈奇!
赚着国家的钱,还做国家的蛀虫。
之前我就和女警分析过,娟姐背后的人肯定背景清白,抓他就要找出他犯罪的证据。
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刚传出的消息,警方的收缴工作应该已经展开。
如果我不尽快把证据拿到手,陈奇可能就无法定罪,甚至逃出国外!
手机突然地震动,吓得我一颤,背后传来脚步声……
我没回头,直接朝车后跑去,后面也传来奔跑声。
我快速靠车站好,转过身一脸笑意地看着娟姐,还有陈奇。
11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陈奇,有一下他给我的感觉特别熟悉。
那种熟悉感说不上来,仅仅一下就消失了。
既然已经暴露了,我只能顶着头皮言语挑衅道:「这么轻易就能见到老大,看来娟姐的屁股擦得也没我想得那么干净。」
我看不透陈奇,他站在那很平静,丝毫没有被我发现的紧张和慌乱。
只有娟姐的表情透露着怒气,「我早该想到的……狗崽子,安和在哪!」
这会我满脑子只想让陈奇开口接我的话。
我故作一副下贱的模样:「陈老板年轻有为,您也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保险起见,不如考虑考虑把我收了?」
娟姐冲上来狠狠扇了我一耳光,陈奇只是看了一眼转身要走。
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季安和被我卖了。」
我亲眼看着陈奇的脚步顿了一下,娟姐的脸一点点扭曲,还没放下的手立刻又朝我招呼过来。
我一边挨着打,一边大喊着:「那群男人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我还没走呢,几个人就轮着当新郎……」
眼看着我快被打成猪头,陈奇抱住娟姐道:「阿娟……冷静!下面都是我们的人,没人敢动安宝。」
我瞪大了眼睛,什么鬼……阿娟……安宝。
我努力将模糊的视线定格在陈奇脸上,那抹熟悉感我终于知道是为什么了。
季安和的眼睛和陈奇长得很像!
但季安和眼中是清澈的愚蠢,以至于我一时间对不上这一讯息。
我忍不住大笑,没想到陈奇最大的证据居然是季安和!
娟姐嘶吼着大骂「妈的,笑什么,狗娘养的到底在笑什么!」
我捂着脸,笑得太疯批,以至于扯到伤口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我看着附近埋伏的特警已经在靠近收缩圈了。
我平静地回道:「你看看还能联系到下面的人吗?」
娟姐一愣,慌张使她手忙脚乱地掏不出手机,她居然哭了。
我好奇地打量着,原来鳄鱼也有眼泪啊……
娟姐不停地厮打陈奇,让陈奇别藏了,赶紧打电话。
陈奇拨出电话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做到了。
妈妈我能带你回家了,精神的蓦然放松,我再也撑不住地晕了过去。
我倒下露出身后还在跟警方通着视频的手机。
陈奇的手臂僵持在那,周围开始变吵……
12
混沌中,我听见娟姐对我怨恨的嘶吼声。
「安和是无辜的!她对你不好吗……你怎么这么恶毒!」
「求求……救救安和,我的女儿啊……」
……
娟姐不知道,季安和只是被灌醉睡着了,二姐在一旁守着她。
我没告诉二姐,安和是娟姐的女儿……
后来,我远远地看了一眼季安和。
她浑身上下再也没有以往的活泼神气,她和我一样,我们都是恶魔种子。
最后,我联系了宋志国,他或许已经接宋楠和外孙女回家了吧。
我不敢出现在她们面前……
13
我带着粥,推开疗养院的病房门。
「妈,吃饭了。」
我自顾自说着,「今天食堂里的虾仁粥挺好吃的,我排了好久的队才打上……」
房间一片黑暗,我手里不断地忙活着摆放餐具、拉开窗帘、开窗。
病房里除了我弄出的声音以外,没有人回应我。
阳光晒进房间,落在身上暖洋洋的,窗外的微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声。
如果忽略我妈对我紧闭的眼睛,或许我还有心情感想一下,今天的天气不错……
四年早已过去,当初娟姐和陈奇当场被捕,证据齐全,被判处死刑。
连带着他们手底下的人贩子集团,在国家的雷霆手段下连根拔起!
通过警方的审问,这群人手上没一个干净的,根据他们的罪证,法院判处死刑或者无期徒刑。
就连困住我十几年的人贩子村,也被警方一锅端,但由于人数众多、普法不全、不服上诉等各种原因,耗时半年才定下周大牛等人的罪……
警方不间断展开搜救工作,共计救出少女儿童 1325 人,尽管如此,死亡失踪人口仍是个可怕的数字,有不少人已经深埋地下,也有不少人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器官活着)。
这次迁出的人口拐卖案,涉案人员之多,遍布在国家各个角落。
一经媒体报道,轰动全国人民,国家高度重视,展开扫黑除恶动作,严惩黑恶犯罪活动。
普法讲座以及提高群众警惕意识活动全面开展,对所有的犯罪分子来了个大清洗!
一切都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面对国家安排的心理咨询,对于我们这样经历的人来说,并没有什么用。
就在我的回忆中,二姐匆匆地赶来,她喘气声道:「我来了,我来了,今天学校门口的人太多了,生意好地走不了,妈!」
如今的二姐不必再躲躲藏藏,随着娟姐等人的落网,她开始迎接新的生活,在学校门口摆摊,做一些小本买卖。
我妈在二姐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坐了起来,她紧紧地攥着着二姐。
二姐哄着她:「妈,吃饭,吃完了我带你去楼下看鱼。」
我妈笑着指向门口:「去看鱼,鱼……鱼……」
任何温馨的画面,或者都并不适合落入我的眼中,巨大的孤独感包围我。
13
空荡的房间,温暖的阳光晒在身上,帮我祛除寒意。
听到门口的声音,我下意识说道:「鱼看完……」
话卡在嘴边,我看到周大牛第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来描述我的感觉。
反倒是周大牛见到我,一脸喜气:「小草,爹的招财宝,你妈呢?」
周大牛似乎很满意我的表情,得意地在我耳边轻轻道:「我说过坐牢也就几年而已。」
此时我已经平静下来,我问他:「你怎么出来了」
周大牛转身拍拍衣服,环视这房间,顺势就躺在我妈的病床上,跷着腿把布鞋上的泥点子蹭在床单上,从桌子上捞了一个苹果,边啃边说:「表现好就被放出来了呗,我第一时间就来接你们回家,怎么样,老子很好吧。」
「尽管闺女要送老子去坐牢,但老子还愿意接纳你们娘三个赔钱货,只要以后……」
我扯着嘴角,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周大牛说:「废物可不就只能买到赔钱货吗?」
周大牛显然一愣,我紧接着说:「傻子,废物缺女人,少了我们这种赔钱货,你他妈能找得到女人?」
周大牛把苹果一丢,撑起身子狠狠地瞪着我,「狗崽子,你说什么!?」
我依旧不断地刺激他,这个从根上烂掉的人,不配再出现在我妈和二姐面前。
我转身出去,尽量跟她们回来的时间错开,我看着周大牛抽出水果刀,跟在我身后,嘴里还在不断地叫嚣着。
侮辱人的字眼充斥走廊,不少人探头查看。
我只想走得更快一点,快一点离开这个地方,但是周大牛不如我的愿。
巨大的手扯过我,把我甩到墙上,周大牛阴狠地问我:「贱皮子,你再说一遍。」
大有一种我现在不说也走不了的架势。
我看着越来越多围观的人,继续冷冷地说:「死废物,如果没有卖女人的,你这种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女人。」
「还觉得自己很厉害,实际上你这种生下来就该被屎淹死。」
周大牛握刀的手撰紧,高高举起。
对,就是这样!
我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内心兴奋,嘴角忍不住漏出一下笑意,让周大牛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让这个恶魔跟我一起陪葬!
这样我妈就会过得更好,我会帮助她,把她前半生的所有污点都抹掉消失。
谁知,周大牛突然扔掉了刀子,松开了我。
他笑着吐了口唾沫,说:「小兔崽子给老子玩这一套,真当老子这几年牢白做的。」
「我就算是废物,还有你妈这个女人,老子就去病房等她。」
我双眼瞪大,不敢相信这个人渣怎么还可以这样!
眼看周大牛越发的靠近病房,我猛然起身抓过脚边的水果刀,对准周大牛冲了过去。
14
周大牛死在了我妈手里。
赶在我前面一步,这是我这几年里第一次见我妈有别的情绪。
她一会哭,一会笑,会看着我喊我小草。
本来我从未哭过,但此刻一股酸意盖过理智,眼泪啪啦啪啦的往下走。
我走上前抱着我妈,我们两人抱头痛哭。
警察来得很快,从周大牛骂骂咧咧地惹事开始,就有人偷偷地报了警。
二姐拎着水瓶找到我们的时候,我和我妈已经坐上警车。
由于我妈有精神上有问题,但她在治疗恢复期,并且当时是能够分辨是非的状态下,所以法院判处 3 年有期徒刑,3 年缓刑。
周大牛的死似乎解开了我妈的心结,很长一段时间,我陪我妈再也没看到黑乎乎的房间。
我们去了海边撒掉了周大牛的骨灰,一只魔鬼鱼远远地游走。
我妈说她从来不恨我,她是恨她自己,把我们带到这个世界上受苦。
记忆又把我拉回了宋楠死的那一天晚上,她紧紧地捂着孩子,无声泪目地恳求我。
她说:「周草,我护不住她,我护不住她!你想让她和我们一样吗!」
……
我也去见了宋楠,宋楠的墓一看就知道经常有人打扫。
一个年迈的老人问我,宋楠和我的关系,我回:「她是我的妈妈。」
是的,我有两个妈妈。
如果没有宋楠,我这辈子就只能和大姐、二姐一样,逃不掉被卖的命运。
我问:「你呢?」
他放下一束雏菊,和蔼地看着我说:「我是你的外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