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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向来缘浅,奈何情深(前世二)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3809 更新:2026-06-09 10:59:04

知乎盐选 向来缘浅,奈何情深(前世二)

3

3

燕王府又一次被一点点装点成了红色,下人们都忙碌着。

杨宜婉没有等来李彧,却等来了两只雪兔。

林德全说,这是北疆品种,是李彧带着一众将士擒了那敌军首领时,从对面营帐里搜出来的,虽然现在看上去是灰的,冬日里却会变成雪一般的白色。

杨宜婉抱着那两只兔子,看着院外喜庆的红色,走了会神,听林德全好似说完了,点了点头。

书房里,林太医换完了药,退了下去。

褚燕良道:「裴副将已经在休养了,可是就是不肯安心歇着……」

几日前,李荀为了打探李彧在西南的排兵布局,竟是随意寻了个名头,把裴诚关进了刑部,动用了私刑,试图从他口中逼问出来。裴诚的右臂被斩断,也硬是没吐露出半个字。

李彧这几日辗转于三法司间,身上化脓的伤又重上了几分,但总算是把裴副将救了出来,可裴诚以后却是再也上不了战场了,再也拿不起剑了。

褚燕良又道:「高家那边,光禄大夫听说殿下要把那双胞姐妹接进府,一口就应下了,说礼数不重要,殿下愿意哪日就哪日……」

「可殿下,您都知道那是太子的眼线,不是什么远房外甥女了…… 这天底下姑娘这么多…… 再怎么貌美,也不能……」说到一半,又不敢说了。

李彧淡淡睨了他一眼,没有言语。

半晌才冷声吐出几个字:「让他们狗咬狗。」

正秋八月,燕王大婚。

李彧让杨宜婉乖乖待在院子里,外面的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杨宜婉蹲在庭院中,喂了喂兔子,望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杨宜婉不知道的是,今日,燕王府一并迎进了三位新娘。

李彧没去何若莲的锦翠院,却去了高玉婵高玉娟的沁芳院里。

何若莲听到后,差点没气个半死,摔了一屋的东西,遏令院里的人,倘若谁要是传了出去,便直接杖毙。

沁芳院。

高玉婵高玉娟两姐妹坐在床榻边,听到燕王竟然来了,喜出望外,端庄地坐着,只等着盖头被挑起,见一见这传闻中的亲王殿下。

慵懒的嗓音传来,两姐妹听到燕王禀退了所有下人。

高玉婵高玉娟更是按捺不住想看看那人的模样,却仍是一声不吭地坐着。她们深谙御夫之道,最晓欲擒故纵,这第一夜,自当是越矜持越好。

李彧出了里卧,走到连带的耳房,靠着桌边的迎枕,从袖口拿出一本书,便看了起来。

玉婵玉娟盖着帕子,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却愈是纹丝不动。

次日,天翻鱼肚白,李彧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把书塞回了袖口,理了理衣袍,走了出去,也没朝床边看一眼。

玉婵玉娟听到关门声,过了许久,竟再没动静。良久,各自揭了自己的帕子,满眼里皆是狐疑。

沁芳院门口,林德全不停抹着额上的汗,见李彧来了,忙上前道:「殿下,王妃方才来寻殿下……」

「婉儿找我?」李彧步伐快了起来,朝杨宜婉的蘅湘院走去。

「不…… 不是,是何娘娘。」

李彧闻言,停住了脚步。

「殿下?」

李彧眸色一寒,半牵起嘴角,冷声道:「何若莲有气,自会找人出。她再来,帮本王拦着,就说本王乏了。」

锦翠院里,何若莲听到小厮说燕王来不了的传话,气得直咬牙。

「把她们都叫过来问安!」

杨宜婉昨夜睡得不是很好,起身由着何若莲的陪嫁丫鬟把她带去了锦翠院。

杨宜婉向何若莲行了礼。何若莲瞥了她一眼,见她果真还活着,心里嗤笑了一声,面上带着笑道:「姐姐比我早入府,起来吧。」却是懒得理会她了,直直盯着门外。

良久,那两姐妹才姗姗来迟,由几个丫鬟扶着,施施然从月洞里迈了进来。两人面似芙蓉眉若柳,身形纤纤,步态窈窕,举手投足间媚态横生。

何若莲一见,心间顿生了火气。

高玉婵高玉娟缓缓行来,不紧不慢地行了个礼。

杨宜婉不知府里何时又多了两人,不由吃了一惊。

何若莲心里一阵冷笑,面上却亲切道:「妹妹们来了?」却是许久也未有要让她们起身的架势。

玉婵玉娟曾是扬州瘦马,游历于富商和世家子弟间,风月场上修行多年,自是知道何若莲什么意思。

玉蝉微微欠了欠身,笑道:「姐姐可是因为昨夜的事怪罪妹妹们?」

何若莲也笑道:「大家皆是府中人,妹妹们侍奉有功,姐姐怎会怪罪?只是看着眼下入了秋,妹妹们穿那么少,花枝招展的,知道的,道是府里的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来的土娼。」

玉婵玉娟一听,立刻变了脸色。

她们是瘦马出身,虽说现今身份隐得甚好,可心里哪里还能痛快。更何况土娼是暗地在家私营的妓女,就连在青楼女子中也是地位最低的。

玉娟提了提眉,掩下眉间的怒气,笑道:「姐姐这么说,可是说殿下是嫖客了?因为殿下昨日没去姐姐那,姐姐许是不知道,殿下昨夜可真是英姿勃发,甚是怜惜我们姐妹俩,待我们温存得很呢。姐姐怎么能把殿下和他们相比呢?」

何若莲闻言,火气又加了几分。

玉蝉也接着她妹妹的话道:「这开了盘侍奉人,何姐姐争不过,是要拿妹妹们出气吗?」

何若莲气道:「你们真当这是青楼吗!」

玉娟道:「姐姐先骂我们是土娼,妹妹们才这么说的,省得平白受这委屈。」

玉蝉又道:「我们和姐姐皆是府里人,若我们是土娼,姐姐呢?连带着殿下被姐姐比作嫖客,不知殿下听到会怎么想呢?」

「你们!」何若莲咬牙切齿地指着两人。

杨宜婉只见三人言语来来去去,一时有些跟不上。

书房里,小厮来报,「殿下,正妃娘娘和高家两位夫人吵起来了!」

李彧仍是看着卷宗,眼也不抬道:「不用管她们。」

小厮小声嘟囔道:「可侧妃娘娘怎么劝也劝不住……」

李彧蓦地抬起头,眉头紧皱道:「婉儿也在?」

锦翠院,玉婵玉娟正和何若莲吵着,却见一人身着一袭玄黑色便服疾步走来。容貌是未曾见过的俊朗,分明生了双多情的桃花眼,可整个人却带着淡漠的疏离感,让人难以企及。

何若莲见到李彧便立马跑过去,扯住李彧一边袖子,挤出几滴泪,「表哥,她们都欺负我。」

玉婵玉娟低眉顺眼地跪着,确认这就是燕王后,眼里也已噙出了泪,扯住了燕王的另一边袖子。

玉蝉哭诉道:「殿下,娘娘说我们是土娼。」

玉娟也含着泪道:「殿下,我们虽是家世比不上娘娘,可也不能这么说我们。」

李彧眉目紧蹙,面无表情地抽出了两边袖子,看向了不远处一语不发的杨宜婉。

杨宜婉本就看着李彧,目光交汇时,杨宜婉一愣,低下了头。

锦翠院充斥着嘈杂的哭闹声,何若莲道:「这两个贱人骂了我!还有杨宜婉!她们全都欺负我!我去找姑母好好惩治你们!」便要进宫告状。

李彧眼眸一狭,让人拦住了她。冷声吩咐道:「宫里前几日来的进贡的螺黛和锦绸,送到锦翠院。全都退下,不准再闹了。」

何若莲听到赏赐,面上和缓了不少,只倒是表哥还是护着自己的,只是昨夜被色迷了心窍。

自此,何若莲便换了针对对象,开始处处给两姐妹找碴。可高玉婵高玉娟在烟花场经转多年,何若莲没见过的手段她们都见过,哪里能让何若莲捡到便宜。

何若莲不知这两姐妹使了什么狐媚手段,表哥来内院的日子本就少,更是大部分时间都去了高家那两姐妹院落。

这边,玉婵玉娟也不知为何,燕王每每到他们院落,都禀退了所有下人,又让她们去外间。

玉婵玉娟试过几次想踏入里间,可一靠近,燕王那冷若寒潭的眸子就让她们不敢再动了。

锦翠院。

何若莲对着一个嬷嬷道:「避子汤送去了吗?」

李彧说自己在西南受了伤,不能行房。何若莲还欣喜了一日,这般她便不用担心那两姐妹有子嗣,只要她早日解决了那两姐妹,再无人抢先她生出嫡长子。

可她安插的人探不到李彧进屋后的事,转念一想,觉得还是再加一道防范更为妥当。何府在各个院落皆有眼线,何若莲便令那嬷嬷给高家姐妹的汤里加上避子药。

嬷嬷回道:「送去了。」

秋日的夜晚月朗星稀,杨宜婉蹲在树下,抱着膝,看着天上的月亮。树枝已经光秃秃的了,吹起了微风,凉凉的。

李彧刚从宫里回来,看到杨宜婉蹲在那,快步走了过来,「婉儿,有什么事吗?」

杨宜婉焦急地起身道:「李彧,你受伤了?」

李彧修眉一拧,「谁告诉你的?」

「何表妹说你受伤了,不能…… 你伤到哪里了,严不严重?」言罢就皱着眉,在李彧玄黑色外袍上探究着。

李彧一愣,蓦地想到她这么问的缘由,脸色顿时变了翻色彩,薄唇轻启道:「为夫好得很……」

杨宜婉抬起头认真地道:「你不要又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婉儿,太医说你忧思过度,你脑袋里,每日都装着些什么?嗯?」

装着你,可杨宜婉终究没说出口,年岁长了,脸皮却是一日比一日薄了。

廊道上,一个嬷嬷端着洗漱水站在一旁,看向这边。

李彧眉目一凝,道:「我没事,你回去吧。婉儿…… 下次这么晚,不要来了。」

杨宜婉一愣,目光空了空。

4

京中流行赏菊宴,每逢中秋,便有权臣显贵设宴,相邀各世家齐聚赏菊。

何若莲想着,纵使高家那两个狐狸精平日里再怎么受宠,可这种场合她们是不能去的。

妾终究是妾,就好比殿下平日里给她的赏赐,进贡的东西,不是谁都能收的,她们连用那些的资格都没有。想到这些,何若莲顿时心下纾解了不少。

可一想到杨宜婉也收到了帖子,何若莲皱了皱眉,思忖了半刻,在丫鬟耳边吩咐了几句。

八月十五,中秋。杨宜婉盥漱装扮好后,却发现府外停着两辆马车。

何若莲施施然地由丫鬟搀着出来,一身盛装打扮,笑着对杨宜婉道:「姐姐怎么还不上马车?三个人有点挤,殿下特地命人备了两辆,姐姐先上去吧,殿下让我在这等他。」

杨宜婉愣了愣,眸色一暗,点了点头。

李彧出府时,却没看到杨宜婉的身影,沉声道:「婉…… 杨宜婉呢?」

何若莲道:「杨姐姐嫌殿下来得慢,先叫了马车走了。」

李彧冷着眸看了她一眼,径自上了车。

杨宜婉单独一个人赴宴,周遭都投来了探究的目光,单独赴宴就算了,竟然还敢来得比亲王和正妃早。

有人低声道她不识礼数,抑或是不受宠爱。

否则,亲王府的马车奢华宽敞,怎就偏生要分开坐。果然,当初燕王说不准真是为了避她,才成亲第二日就去了西南。

宴会主人把她领到了一处后座,杨宜婉道了谢。稍缓,李彧才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黑色常服,衣襟和袖口处用银线绣着花纹。这衣袍在他人身上可能有些轻佻,可在他身上却带着丝优雅。

他走得很快,步履成风。修长的颈脖露出一根若隐若现的红绳,是杨宜婉送的红豆骰子。

何若莲快步跟了上来。因着燕王和何家姑娘是新婚,周遭的人都朝他们道着喜。杨宜婉低下了头,看着眼前的茶盏里的雏菊发着呆。

李彧朝人群中扫了一圈,看到了杨宜婉,方缓下来脚步。

李彧和何若莲被安排在最前方,坐在一张矮桌前,离杨宜婉很远。

杨宜婉从一开始便浑浑噩噩,连宴席开始了也不知道。

直到翰林大学士的女儿谭燕儿看着杨宜婉道:「最闻杨妹妹好文采,能否作诗一首?」

「杨妹妹。」

「杨妹妹。」一句比一句大声。

一时目光都聚了过来。他们自是听过这逆贼之女的名声,据说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不精通。

身边苏御史家的女儿轻轻推了推她,杨宜婉才蓦地回过神来。

谭燕儿复道:「杨妹妹,能否用菊花作诗一首?」

「菊花……」杨宜婉应着话,目光却是心不在焉地看着李彧。李彧眼眸低垂,执起茶盏喝了一口茶。何若莲又给他斟上了一杯,投来了一道讥笑的目光。

日光洒在他的脸上,白皙俊逸。他离她很远,仿佛又回到曾经的祭台之上,他一袭衮服,高高在上,冷漠而疏离的模样。

「杨妹妹?」

「菊花…… 菊……」杨宜婉垂下眼眸,「祈蒙见恕,我做不出。」

周遭传来低低的笑,闺阁女子皆用丝帕掩着面,杨宜婉在低笑中六神无主地坐下。

宴会过半,人群皆都成双成对赏起了菊,杨宜婉也没有脸面待下去了,埋着头往人少的地方走。

何若莲也想让李彧去,刚要开口,却看见李彧手心流着血,「殿下,你手上的杯子怎么碎了…… 来人!」

杨宜婉想回府了,可这个园林甚大,又陌生得很。四周摆满了各色各式的菊花。

杨宜婉越走,越不知自己究竟到了何处,没有走出这林子,反而走到一处方亭。

杨宜婉紧紧咬着下唇,努力憋着眼角的泪,整个脸都涨得通红。

从爹爹走的那日起,从周遭人都说她爹爹是逆贼起,她都忍着了,怎生今日这等小事,便又要忍不住哭了呢。

杨宜婉干脆坐在亭子里,想把眼泪咽下去再去寻路。

耳边传来树叶的沙沙声,轻缓的脚步声穿了过来,杨宜婉觉得自己真倒霉,一整天都是这般丢人,只得紧咬着牙关,企图让泪水回流。

那人递来了一方雪帕,衣袖间带起淡淡的缅栀香。

杨宜婉一愣,低头接过了帕子,「多谢公子。」

顾庭筠看着她涨得通红的脸,别开了目光,「姑娘,你是女子,若是想哭还是哭出来比较好。」淡雅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杨宜婉闻言,低着的头一怔,却是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好在回过神来之时,那人已经走远了,她也不至愈发丢人。

自那次宴会后,杨宜婉怕再给李彧丢脸,便连京中的各式宴席也不去了。

杨宜婉已经很久没见过李彧了。何贵妃最近不再召她,改成召见高玉婵高玉娟了。杨宜婉每日待在院子里,那两只兔子被她养胖了不少。

「兔子兔子,你说李彧在干什么,他怎么那么忙,他会不会忘记我了。」杨宜婉轻轻戳了戳那两只雪兔的耳朵,低声喃喃道。

那两只兔子若有所思地睁着大眼睛看着杨宜婉,又转头啃起了一旁的草。

李彧每日戌时回来,这个点,百姓家早已经闩好门准备休息了。有的时候更晚,要到亥时。

黑夜沉沉,杨宜婉就在院子里,不放心地看着,可从她院子里,其实是看不到李彧的。

点灯的小厮会在李彧回来后,把回廊上的那几盏灯吹灭,杨宜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回廊上的灯,便知道,李彧几时回来了。

天一日比一日冷了,杨宜婉想给李彧做双鞋,可是李彧让她不要去找他,杨宜婉也就乖乖待着。

也不知道,李彧的脚多大。

杨宜婉披着白狐披风,月影印在地上,她看到今日回廊的灯盏灭了,抱着兔子转身回了屋。

北风已至,木叶尽散,初冬了。

户部官员张继良因挪用国库,被户部的盛子笙和吏部的洛寻迟抓了出来。

李荀沉寂了多日,果然行动了起来。

李荀早已伪造好了证据,把张继良与何家勾结贪腐的证据算在了李彧头上,参他伙同何家,掏空国库。李渊大怒,命三法司彻查。

这段时日,燕王府最特别的莫过于蘅湘院的那两只雪兔。

府内人皆发现,那兔子的毛色果真从灰色变成了雪一般的白色。耳朵短短的,眼睛却是异常地大,不同于寻常的兔子。

府里的丫鬟小厮偶尔经过杨宜婉的院子时,都好奇地偷偷探进头来看上几眼。

这边,何若莲和何贵妃是彻底惹怒了高家两姐妹,何贵妃每日卯时把她们宣去,她们可不似杨宜婉那般乖觉,每每装病应付过去。

可病不能日日装,总还是有逃不过的时候,两人便会被何贵妃用各种手段刁难。

这日,何若莲让杨宜婉抱着那两只雪兔出来,几人在秋梓湖旁逗着兔子。

何若莲早就听闻这雪兔了。她虽得了李彧很多赏赐,可皆是死物,这种活物是没有的,又听说是李彧从西南带来的,心下更是愤愤。

何若莲从杨宜婉怀里抱过一只道:「姐姐,这兔子你给我一只吧?」

杨宜婉咬了咬下唇,摇了摇头,这是李彧给的。

何若莲一时气急,「你分明有两只,为什么不给我一只?」

怀里的雪兔被这一吼,顿时从她怀里窜了出去,跳到湖边草地上。何若莲马上扭头要去抓。

高玉婵使了使眼色,一旁的高玉娟点了点头,两人一起把何若莲推下了水。

何若莲在水里扑腾着,却离岸边越来越远,何若莲的丫鬟们一时乱了手脚。高家姐妹早就打探过,这些丫鬟皆是不会水的。

高家姐妹的人就算会水,也不会下去救人,更没想过蘅湘院的人会下去救人。何若莲死了,那蘅湘院的主子指不定比她们还高兴。

高家姐妹推得隐匿,众人皆都没发觉。杨宜婉不知为何何若莲忽然掉了下去,一愣,跳下了水。

自那日和李彧划船遇刺落水后,杨宜婉回去便让五儿教她浮水,想着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方能不给李彧添乱。

初冬,水冰冷刺骨,杨宜婉朝何若莲游了过去,何若莲见到了人,马上拉住了她,杨宜婉差点没被拽得沉下去。

却是硬生生托起了何若莲,带到了岸边,何若莲的丫鬟在岸上拉着。

杨宜婉把何若莲送上去后,自己已经是累得精疲力竭,身上的血冷得像不再流动了一般,脸已是冻得惨白。

春莺和雪雁吓了一跳,赶紧拽住了她,就往岸上拉。

何若莲一上岸,怒道:「你们谁推了我?」

高家姐妹没想到她还能上来,无辜道:「我们不知道。」

何若莲也不知是谁,乱咬道:「贱人!肯定就是你们。」

一听这骂声,高家姐妹顿时火冒三丈,高玉婵怒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推你?」

「狐狸精!难不成还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高玉娟道:「说不准就是你自己跳下去污蔑我们呢?还有杨姐姐呢,怎么就是我们推的了?」

杨宜婉死死盯着湖面,根本听不到她们的争吵,她方才为了救人跳得急,连披风都未来得及解下。

雪白的狐裘飘在水上,聚成一团,杨宜婉心疼极了。

春莺拉着她道:「娘娘,您还站在这干什么!咱们快回去换衣服,要生病了!」

「我要下去捡披风。」说话间就又要往湖里去。

春莺气得在一旁直跺脚,「我的娘娘,我现在去找根杆子弄上来!您快回去吧!」

杨宜婉摇了摇头,眉头紧皱地看向湖面。不行,那是李彧送她的,弄不上来怎么办,她还是得下去。

雪雁死死拉着杨宜婉,春莺赶忙跑去找杆子。周遭又充斥着高家姐妹和何若莲的对骂声,岸上一时乱作一团。

两只雪兔却不紧不慢地在岸边吃着草。

「都在干什么?」不远处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李彧带着一群穿着深紫与绯色襕衫的朝堂重臣,从秋梓湖旁的假山后浩浩荡荡地走来。

一时间,秋梓湖旁的女子们皆安静了下来。

李彧穿着朝服,凛凛地站在湖边,眸色是冷的,身后跟着何文昊,还有一群官员和谋士,有的是李彧的人,有的是何家的人。

人群其实有两拨,还有一群,是顾庭筠为首的三法司,并着洛寻迟,盛子笙这些吏部户部官员,是来燕王府搜查的。

「怎么回事?」李彧冷着眸看着她们。一时间,秋梓湖的氛围如对簿公堂一般。

何若莲见到李彧和自己的兄长都来了,立马有了底气,哭道:「表哥!哥哥!这群人全都欺负我,她们把我推下了水!」

高家两姐妹虽是游走于风月场所间,这种场面却是没见过的。心下顿觉不妙,毕竟是她们推的人。

高玉婵先发制人地哭道:「我们没有推…… 不是我们……」

高玉娟也哭道:「不是我们…… 我好像…… 看到杨姐姐推的,不,就是杨姐姐推的。」

高玉婵道:「刚刚何姐姐和杨姐姐在抢兔子,杨姐姐不想给,就把何姐姐推了下去。」

杨宜婉愣在原地。

春莺已经寻来了杆子,一听这话来了气,「我家娘娘湿成这副模样!刚刚是谁跳下去救的人!你们眼睛瞎了吗?」

高玉娟也道:「就是杨姐姐,杨姐姐不想给,推了一下何姐姐,没想到何姐姐掉了下去,杨姐姐才跳下去救何姐姐的。」

众人的视线皆都移到了杨宜婉身上。

洛寻迟却拿扇子敲了敲一旁的盛子笙,轻声道:「盛兄,我怎么觉得那位侧妃娘娘眼熟得很。就好像,我和她…… 有什么异世相交一般。」

盛子笙抱着胸,白了他一眼,「上次你在万芳阁,对那个牡丹…… 不对,杜鹃…… 还是海棠什么的姑娘说,你和她有前世鸳盟。」

洛寻迟一愣,「我没…… 好似是有。那次是我胡诌的,可这次……」洛寻迟用扇柄抵着下颚,眯起眼又细细地看着杨宜婉。

盛子笙也看清了杨宜婉的模样,收了收自己两边官服的衣袖,长「嘶」了一声,「不过…… 为何我也有这种感觉?」

5

李彧看着湿透了的杨宜婉,眉头紧拧。

她秀致的眼睫微垂,低着头不知在看些什么,发梢还滴着水,顺着脸颊滴在白皙的颈脖处,素色衣裙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偏生这些朝臣还敢盯着她看!

李彧脸色黑沉,心中冒火,四周却顿生一股冷意。

李彧单手解下身上的大氅,三步并作两步想要上前,一旁哭诉的何若莲却是抢了先,从李彧手里接了过去,欣喜道:「谢谢表哥。」

顾庭筠看着杨宜婉浑身湿漉漉的,低着头仿佛游离在人群之中一般。

顾庭筠眉梢微蹙,走了上前挡在她前面,把自己的披风解了下来,递给一旁的春莺。

春莺忙接了过来,赶紧把自家缺心眼的娘娘裹住,道:「谢过这位大人。」

李彧脸色僵了几分,薄唇微抿,看了一眼顾庭筠。

何若莲收了李彧的大氅,又哭道:「殿下要为莲儿做主啊!」

却看见李彧眼眸不知盯着何处,呵斥道:「这副模样,成何体统!」

何若莲一惊,后退了几步。

杨宜婉也从这沉声低呵中蓦地回过神,缓缓抬起了头,看向李彧。却见李彧直直盯着自己,神色异常难看。

那高家姐妹吓得跪了下来,一口咬定是杨宜婉。

李彧眸色冰冷,神色冷漠道:「兔子一人一只,快回院里去,谁都不准再闹了。」

残留的水并着一阵冷风,杨宜婉还沉浸在那声「成何体统」之中,她又给李彧丢脸了吗?

看着李彧眉目间带着肃穆的威仪,杨宜婉眸色微暗道:「好。」

何若莲还欲再闹,可看见李彧神色难看,又看了眼周遭的官员都严肃的模样。想到自己得了雪兔,才硬生生地把话压了回去。

晚间时分,蘅湘院又传来了春莺洪亮的声音。

「殿下为何如此不辨是非,不分青红皂白!娘娘您怎么还跳下去救何若莲…… 还有那两姐妹……」

春莺自顾自地在屋子里打着转,骂了半刻钟,却发现杨宜婉一声不吭,不知在做什么,朝杨宜婉望了过去。

不看还好,一看,气得春莺直跺脚道:「娘娘,您怎么还绣起鞋子来了!」

「春莺,我发现李彧脚多大了!」

「他方才鞋下踩了两片叶子,刚好按这个纹路叠在一起。」

「我刚把那两片叶子捡回来了。看,就是这么大。」

春莺被自家娘娘气疯了,「娘娘!您真是个痴傻的!」

言罢,春莺怕再待下去就要被自家娘娘气死了,眼不见心为静地奔出去了。

当晚,一只雪兔就被接走了,只留另一只形单影只,院里愈发空荡荡了。

原来给过的东西,是会收走的。给过的可以给别人,喜欢也是可以分给别人的。

何况,李彧从未说过喜欢她。

似乎,从一开始,从长安街她假作巧遇的等待,一切都是她执着争取来的。

见春莺出去,杨宜婉捻起那两片叶子,眼前的视线模糊了起来。

她揩去脸上的泪水,拿起鞋底对了起来。

屋内的灯光落在浅黄色的树叶上,在壁面上映射出一道影子。

也不知,做好之后,李彧会不会嫌弃。

书房之内,李彧执着狼毫,笔尖触在纸笺上,浓墨早已穿透了纸笺,晕染出一大片不像样的墨色。

林德全微微抬眼,踌躇了半晌方开口道:「殿下若是放不下心,何不去看看侧妃娘娘。

李彧眉梢微蹙,放下了笔,走到窗前,「不去了。」

檐翘上的雨串串低落,如雨帘一般,透着寒意。他心烦得很。方才见她手上冻疮都开始发了还跳下去管别人,也不知脑子怎么长的。

李彧皱着眉头道:「她院里的银碳多拨些,上次南疆的丝锦找人送去。」

「找个府外的小厮以杨家的名义送去,否则何家的人看到又要多事了。」

初冬之时,夜愈来愈长,下朝后,出了宫门,黑夜仍是沉沉的。

「燕王留步。」

李彧侧过头去,却见顾庭筠肃然站在车辕边,微微颔首。

李彧回了一礼道:「顾大人。」

顾庭筠道:「太子殿下伪证一事,殿下接下来可有对策?」

李彧道:「顾大人,我们还未熟到聊这个的地步吧。」

「如若说顾家愿意辅佐殿下呢?」

「为何?」

他的胜算并不大,如若一败,李荀多疑,不会放过顾家的。

因此,朝中大臣或是不敢站队,或是早早就站在李荀那边。

顾家势力雄厚,即使不动声色地等着两党相争的结局,那也无人敢逼迫。

顾庭筠道:「李荀暴虐成性,他若成帝,恐文臣遭忌,武臣遭疑,届时,朝中或再无宁日。」缓缓又道,「李荀可以假造证据,大理寺也可以。」

李彧笑道:「听闻顾大人铁面无私,竟也会伪造证据。」

顾庭筠回以一笑。两人心中,皆是沉沉的。

朝堂中,他们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宰相之子,都处在这漩涡的最中心,谁都不能置身事外。谁的手上不是沾满了血。

「只是届时,请殿下削弱何家,否则佞臣当道,外戚专权,这天下也不会好上几分。」

「不消顾大人说,本王也不会放过何家的。」

李彧看向不远处,北风吹得本就稀疏的枝头摇荡着,京城是愈发肃萧清冷了。

李彧乘着马车到了何府,提议选取何党之下几家,将李荀所造罪责尽数安在其上。

何元枫背着双手,在正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良久,摸着胡子,回头看向李彧,「殿下可有提议。」

「翰林谭家可以弃了。其余的,舅舅选吧。」

窗外的红梅淋着三更的冷雨,除夕了。

纵是除夕,李彧仍是忙到亥时方回府。李彧看着案几角上那未雕完的青玉镂雕,已经有了杨宜婉的模样。

他近日太忙了,一直都没空接着雕。每每想见她,得空之时,便刻上几笔,现今竟也雕了大半了。

空荡荡的书房倏然被照亮,李彧抬起头看向窗牖外,除夕烟花炸开的声响才缓缓传来,颈上的红绳蓦地断了。

李彧握着婉儿给的红豆骰子,眉头一皱。

近乎两年沙场上的风吹日晒,那根红绳早已褪了些许色彩,有的地方也早被磨得细细的,今日竟是断了。

李彧把那红豆骰子握在手心细细看着。

婉儿心细,刻的时候,骰子的几个角都被她磨得一点不扎人。现今更是被他戴得愈发圆润了。

李彧从案几抽屉里拿出一个檀香木盒,把红豆骰子连带着断了的红绳装了进去,压住了婉儿给他写的诗。

「等日后,再向婉儿讨上一根。」

正月十五,元宵。

杨宜婉抱着那失了伴的雪兔在园中吃草,撞见了李彧和何若莲出府。

杨宜婉一愣,「李…… 殿下。」

何若莲的声音却是先响起,「杨姐姐在喂兔子啊,今日元宵,殿下要带我出府,姐姐慢慢喂。」

李彧看了她一眼,面上看不出任何阴晴,一语不发地带着何若莲从她身边走过。

杨宜婉看到,他修长的颈脖间空荡荡的。

回廊弯道之上,圆月大得似要坠下来般。

京城四处张灯结彩的灯笼,照的天地间亮堂堂的。

不远处,飘出一盏盏天灯。李彧该是和何若莲一起去放天灯了吧。

杨宜婉握着项间李彧给的扳指,眸色一暗,三年了。

长安街上,顾庭筠被贺暮言拉上了街,结果那人却一转身不知去了哪。

顾庭筠立在街上,一旁的酒肆传来了骂声。目光顺着声音追去,顾庭筠眉头一皱。

店小二正欲接着骂,却看一人走近。那人濯濯若春月柳,萧萧如松下风,周身气度却似朝中官员。

那人一走近,开口便道:「她怎么了?」

店小二解释道:「这姑娘在我这喝了好几坛酒,却没带钱,大人,您说我们这小本买卖……」

顾庭筠拿出一锭银子,店小二立马住了嘴,赔上笑道:「这位大人还要些什么吗?」

「不用了。」

店小二连应了几声好,咧着嘴退了下去。

酒肆外立着的杆子上挂着各式的彩灯,灯光映在杨宜婉脸上。顾庭筠静静地看向她。

杨宜婉正靠在廊柱上,抱着一盏祈天灯,神色有些空洞。

杨宜婉醉得模糊,看着面前立着的人,身量和李彧一般高挑,姿仪雅贵,便唤了一句:「李彧。」

顾庭筠眉眼微松,「清岩,去燕王府,通知一下燕王,侧妃娘娘在外面。」

清岩看着眼前的女子,嘴巴微张,有些诧异,又立刻回道:「是,大人。」

杨宜婉见「李彧」仍是不肯理自己,神色微暗,试探般地把祈天灯递给顾庭筠,「李彧,我们去放好不好?」她说得小声,带着点祈求的意味。

顾庭筠眉稍微蹙,看着她略拧着的杏眼,有些于心不忍,便接了过来。

杨宜婉以为李彧同意了,欣喜地站了起来,却因醉酒而有些不稳,往后摔了过去。

顾庭筠左手接住了她,右手提着灯。

她的腰身纤细,掌心传来缕缕温热,顾庭筠烫手般,把她扶着坐了下来。

「李彧,你不去了吗?」言语中带着点小心翼翼。

顾庭筠望了望秦淮河的方向,长安街离放灯的地方有一段距离,一往一返,就怕清岩找不到人了。

见「李彧」一动不动,杨宜婉低下了头,「我知道了。」

顾庭筠心下微动,又抬眼看了看长安街,「你在这等着。」

杨宜婉见他要走,眸色彻底黯淡了下来,低下了头。

顾庭筠揉了揉眉心,只觉得饶是朝中的事务加起来也未有如此棘手,俯下身,轻声安慰道:「我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又吩咐道:「清岚,你看着她。」

「是。」

顾庭筠果然很快便回来了,手里却提着一张花灯,是兔子的形状,交到了杨宜婉手里。

「祈天灯虽是夺目,终会焚毁,这个你每晚都可以点着。」

杨宜婉愣愣接过,乖巧地点了点头。

彼时,长安街另一侧,李彧骑着快马赶了过来。远远看到了杨宜婉,一个纵身跃下了马,疾步走了过来。

因着何府办了宴席,李彧方才去了何府。可待到他回府,雪雁却奔着来报说婉儿不见了。

李彧心下一乱,整了府卫正欲出来搜查,便收到了清岩的报信。

李彧道:「此番谢过顾大人了。」

「王妃年幼不懂事,不该乱收大人的东西。」

言语间,便把杨宜婉手中的灯柄又抽了出来。

杨宜婉手上的东西又被抢走了,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皱了皱眉。

顾庭筠合袖,微微俯身道:「殿下即来了,臣便告退了。」离开时,手里已是多了一盏兔子灯。

未行几步,贺暮言冒了出来,雀跃道:「顾庭筠,我方才看到个跛足和尚在那卖菩提子,那和尚虽是疯疯癫癫,这菩提子的成色倒是不错…… 唉…… 顾庭筠你怎么会买这种东西?」

贺暮言看着顾庭筠手上的灯,自顾自地说着,却发现顾庭筠一直看着远处。

贺暮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一家挂着彩灯的酒肆。

酒肆外的桌椅已是空荡荡的,只剩两人,远远地瞧不清模样。

贺暮言眯了眯眼,又看了看顾庭筠道:「顾庭筠,你不会是看上那个姑娘了吧…… 我去帮你问问?」

顾庭筠也懒得理他,缓缓收回了目光。

贺暮言仍是紧紧盯着,「不过看那姑娘梳的发髻,似是已许了人家。那旁边那个是她的夫君吗?远远看他这身形气度,倒是不输于你啊!」

「不过!你若想,我可以下一剂猛药,保证他夫君死得无声无息!再替你抢来!」

「唉,顾庭筠…… 你别走啊!保管死得透透的…… 唉,顾大人……」

长安街上,欢声笑语的人群悉数退散着。

杨宜婉手上的灯被抢走了,又抱起了那盏天灯,眼神带着些许迷茫。

李彧揉了揉她的头道:「婉儿,我们回府吧。」

杨宜婉仍是坐着,摇了摇头,面色因醉酒而微红,「不回去,我要去西北找我爹。」

李彧一愣,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拉起杨宜婉的手,放低了声音道:「乖,我们回家。」

杨宜婉头却摇的幅度更大了,「不回去,不是家。」言罢,便甩开了他的手。

夜已深,仅剩零星几盏天灯飘在不远处秦淮河的上空中,骤然间燃成团团火球,坠了下来。

空中忽然飘落簇簇白色,下雪了。

酒肆外的明灯照得李彧的脸愈发白皙,李彧的手僵在了半空。

长安街上,人群退散着,都似是要回到各自的府邸院落。

「婉儿,回去好不好?」嗓音已是微微的哑了。

杨宜婉抬了抬眼,眼前李彧的模样变得模糊不清,似离她很近,又似离她很远。

杨宜婉低声喃喃道:「李彧…… 你若是讨厌我,你就告诉我……

「我就走…… 不会赖着你的。

「不会…… 再让你看见我。」

杨宜婉每说一句,李彧的神色就变得越来越难看。

杨宜婉醉得厉害,已经有些语无伦次,「我会忘记你…… 不会赖着你…… 我会让自己不喜欢……」

一个吻堵着了她后面的话,狭长的桃花眼带着愠色映在眼前。纵使周遭的彩灯映在他的眼里,李彧的眸色却似是失了光彩。

李彧缓缓抬起唇,沉沉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杨宜婉,本王不许。」嗓音却是沙哑得可怕。

李彧把杨宜婉抱上了马,马鞭一扬,疾驰向王府。

正月十五的月亮,皎白无暇,李彧低头时,她已在怀里睡着了。

李彧把她打横抱了起来,穿过院落,进了屋子,放在床榻上。

「娘娘这是怎么了……」春莺还欲再问,却被雪雁一把拉了出去。

夜色沉沉,间或传来烟花绽放的声音,「嘭」的一声,伴着四散的五彩星子。

三更锣响,杨宜婉被烟花声吵醒,睁开眼,头昏昏沉沉的。

屋内未点灯,却见月光下,李彧坐在床榻旁,隐在床幔后,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殿下?」

李彧听到这声称呼,连回答都没有回答。

杨宜婉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借着月色,方看清李彧的唇正抿成一线,冷冷地看着她,眉梢间也带着些许寒意。

「殿下怎么在这?」

双眸带着些许血丝,李彧哑声道:「我若不在这,你今晚还要跑去西北是吗?」

杨宜婉喝断了片,愣怔道:「跑?」

她方才本想去放天灯的,可路过酒肆,就忍不住坐了下来,再一清醒,又不知怎么回了府。

李彧听到这个字,修眉紧蹙,攥住她的手腕道:「杨宜婉,我不允许!」

李彧的眸眼冷若寒潭,杨宜婉小心翼翼道:「我不跑。」

「我…… 有东西给殿下。」

李彧眉梢微松,带着丝倦意,松开了她的手。

杨宜婉起身下了床榻,从梨花木柜中拿出一双靴子,怯怯地递给了李彧。

李彧蓦地一愣,看向杨宜婉,目色中带着丝诧异,轻轻地接了过去。

那是一双长筒黑靴,是现下京城最时兴的款式。

靴面却比市面上的精致小巧许多,那向来肥大难看的靴筒被杨宜婉改得好看了不少,连那用来钩住马镫的翘尖也塑得可爱。

李彧轻抚着靴子的缎面,光滑柔软。

蓦地想起了什么似的,他把杨宜婉的手抓了过来。

杨宜婉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手背上红一块紫一块,带着片片骇人的冻疮。

李彧眉头一紧,抬起头,看着杨宜婉。

杨宜婉想把手抽回去,却被李彧一把拽进了怀里,跌坐在他腿上。

淡淡的龙涎香气传来,李彧的下巴落在了她的颈窝,「婉儿,对不起。」嗓音已然哑得不像样了。

杨宜婉转过头,却被一双温热的唇覆了上来,李彧卷翘的长睫近在咫尺,在月色下,长短不一的影子落在眼睑处。

一只有力的手绕过她的后背,抵在床壁上。

李彧吻得很轻,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与讨好,那双桃花眼带着天生的柔情与风流,高挺的鼻梁映着月光,薄唇轻轻牵起,似在引诱。

李彧喉结动了动。

「婉儿,我想要你。」

杨宜婉的脸已经红透了。

李彧却不放过她,又落下了一个吻,舌尖不知何时柔情地闯了进来,一双桃花眼紧紧地勾着她,似乎在征求她的许可。

斑驳的月色随着树木的摇曳流转,喧闹的夜此刻静静的,只听得到心脏怦怦的跳动声,也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李彧将长久的沉默当作许可,抱起杨宜婉放倒在床榻上,俯身而来,落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吻。

他吻得若即若离,每一低吻又略略抬头看着杨宜婉的反应。

「你……」杨宜婉被他这般撩拨,脸已红得似滴血的樱桃。

却是又被带着轻笑的唇堵住了话语,「婉儿,别怕。」

银色的月光下,帷幔轻落,衣袍被缕缕褪去。

锦裘贴着肌肤,柔软光洁,一切深藏的早已抑制不住。

越是害怕她走,越是无止境地索要。

心间如擂鼓,又如烟花齐放。伴着窗外的烟花噼啪作响,杨宜婉忍不住轻吟一声。

月华皎洁似水,动情之时,星河都是滚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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