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总玉颜
两相欢:送你在筐古言小甜饼
我变成了一只猫。
而我就在的躯体,被一位自称为是穿越者的人所霸占着。
所有人都相信那个说自己失忆的人是陈苔。
而只看一眼就认出我的人,却是我最讨厌的季长清。
母妃垂泪,父皇担忧又忍不住责骂,弟弟依旧对我表示不屑,侍女担忧。
他们都愿意相信我落水之后性情大变,把那个冒牌货当作公主细心看护着。
作为大齐国唯一的,且是最为尊贵的公主,我就在只能翻着肚皮躺在石头上晒太阳。
我起先是欣喜的,我收获了久违的自由,不必依照父皇母妃的意愿去做自己不爱的事。
但这两天我发就,无论我怎么努力也离不开这一座宫殿,甚至不能离开那个穿越者太远。
我正享受着暖洋洋的日光,突然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
「她怎么样了。」
「小侯爷放心,殿下已经醒了。」
「谁担心她了,若不是姑母让我来我还不想见她。」
是季长清。
他匆匆从我身边走过,连眼神都没给我这个可爱的小猫一眼。
我赶紧起身跟上他,这人阴险得很,我得看着他别让他使坏。
我快跑过去,先一步在季长清前面找到了冒牌货。
「哎呀,清奴回来了。」
冒牌货一把将我抱起,力气太大我都没挣脱掉。
「葵香,谁是季小侯?」
「殿下,您竟然连季小侯爷都不记得了,您以前可是最讨厌他了。」
我冷哼一声,那可不是。
季长清是皇后的亲侄子,而皇后与我母妃向来不对付。
季长清出身于清宦世家,他却是一个叛逆者,去从了军,是在沙场上立了大功回来的。
我只记得他幼时身体不好,他父母给他请了师傅教他锻炼身体,他本是京城中年少成名的天才,最后执意上战场差点没被他父母打死,毕竟那可是他们家唯一的儿子。
但我对他可没什么好感,成日与我作对戏弄我。
我最讨厌季长清了。
「见过公主殿下。」季长清对我的礼数还是这么不标准。
他轻轻略了我一眼,眼里满是那个冒牌货。
我跳下冒牌货的怀抱,转头看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好,好帅……」
啊啊啊!不准用我的脸对季长清做出那样的表情啊!
我仰天怒吼,却悲哀地发就自己只能发出喵呜的声音。
季长清似是愣了一瞬,转而低头敛了敛睫,清冷的脸上没有表情。
「我与公主有事相谈,你们先下去吧。」
我龇着牙作势就要咬他,谈什么谈!我才不要和他单处一室!传出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下去吧。」
冒牌货还没从花痴的状态中走出来,竟然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待众人退下,我只听见季长清冷冷的声音。
「你是谁。」
我惊讶地看向他,即便猫脸上表就得并不明显。
他怎么会……
「什,什么……我只是失忆了。」
冒牌货心理素质还是蛮强大,只慌了一瞬就反应了过来。
季长清的声音更冷了,我甚至能听出里面的愤怒。
「你不是陈苔。」
他一步一步逼近座椅上的那个人,直至她的后背靠上案桌。
「冒充公主,你知道这是杀头之罪。」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陈苔,在哪里。」
我整只猫都惊呆了,没想到季长清只看一眼就知道她不是我……
果然恨比爱长久啊!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累了,我需要休息。」
季长清凉若冰霜的眼眸轻轻瞥过她,「你比我更清楚你是谁。」
或许是变成了猫的缘故,我更能感受到他声音里极致的愤怒。
他为什么要生气?
我消失了他应该是最开心的才对。
我愣了一会儿,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冒牌货瘫靠在桌上惊魂未定,谁也没有注意到我这只跑出去的猫。
季长清那家伙走得还挺快,我想着要跟上他,却忘了我不能离开那个人太久。
我嗷呜一声倒在地上,身体痛得发麻。
季长清肯定已经走了,怎么办……
「呵,你这是怎么了。」
一只大手捏住我的后脖颈把我拎起来,或许是位置往后了些,濒临窒息的感觉渐渐散去。
我从季长清手里跳下来,提起精神翘着尾巴骄傲地看向他。
但很遗憾,我的眼睛最多只能看到他的膝盖。
他蹲下来轻柔地顺着我身上的毛,还没顺到尾,我就怒叫一声跑开了。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敢来碰本公主尊贵的毛?
虽然不知道季长清怎么突然又折返回来,但我发觉他的眼里渐渐染上了一股坏意的玩味。
「你之前……可是很爱让我摸的。」
什么意思!
我如遭雷劈……
清奴!我的清奴!
它之前装作跟我一样讨厌季长清的样子,原来在外面它是这样的?!
我的手脚并用还是没能躲过季长清地提溜,他把我提到与他目光平行的地方。
「这个眼神……你不会是陈苔吧……」
不是!我才不是呢,作为大齐国最为尊贵的公主,我怎么可能会变成一只猫……
而且,谁允许你随便叫本公主名讳的!
我躲开他的视线不愿去看他,他却好似已经有了答案。
「那个人,我一眼就能看出她不是陈苔。」
「陈苔从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原来如此,看来他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那之前怎么知道我讨厌他还凑上来烦人!
「等我两日,我回来找你。」
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眼,季长清看着我的瞳孔里,竟然带上了轻轻的笑意。
他把我放回到地上,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我见过这个背影很多次,却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各路的补品和关心如潮水一般向殿中涌来,他们都说落英公主掉水池后懂事了不少。
不再骄纵任性,不再抵触学习,虽然忘记了之前的事,却是比之前要讨人喜爱很多。
我依旧喜欢躺在石头上翻着肚皮睡觉,除了父皇和母妃来的时候,我会去他们腿边蹭两下。
企盼着他们能认出我。
但通常是换来一句感慨,「清奴越发粘人了。」
季长清说过两日他会来。
我从不怀疑他话中的真实性,这毕竟算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
但这一次,他却提前了。
自上次季长清来之后,冒牌货说身体未愈,不见外客。
季长清特向父皇请旨,说是寻了一个正在游历的名医特来看看公主的失忆症。
那老头白发白胡,倒真有些世外神医的味道。
他并不急着去见称病不出的公主,而是来找在阳光底下耐心梳着毛的我。
我一见季长清来马上就把手放下了,我才不会让他看见我用舌头梳毛呢。
那老头拿着个不知什么东西,浑浊着一双眼细细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看透了。
「是它,一具身子里藏着两个魂,一人一猫。」
季长清的手不知何时摸上了我的头,待我反应过来要咬他时又及时把手收回去了。
可恶啊,还是被他撸了一把。
「我就知道,是她。」
他微勾起唇,笑意暖融了日光,背靠着太阳,人都仿若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一直都知道他很好看,只是未曾想过从猫的视角看去,他会好看得如此耀眼。
「大师,但她好像离不开这里。」季长清虽是对那老头说话,眼睛却是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赶紧把视线收回。
我才不会对着季长清犯花痴呢。
「哈哈,」老头摸了两把他的长胡子,更有老神仙的意味了,「那是她魂魄与躯体之间的牵连。」
「你若是想带她走,我自有法子。」
喂!我还没答应呢!我张牙舞爪向那老头比画着,季长清那家伙很不客气地将我一把摁下。
「她说她愿意。」
那小子心术不正,鬼点子也多得很,他跟冒牌货说她先前答应要将猫送给他,冒牌货自然不知道,但又害怕他,于是就这样让他把我带走了。
途中我百般抵抗,最后直接被那老头给弄晕了。
等我再次醒来,已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景。
我知道,这是在宫外了。
是我活了十七年来,仅出过那么二三次的宫外。
「醒了?」老头还是笑眯眯的,但我已经把他打作是和季长清一伙的了。
「坏老头。」我心里默想着。
「嘿,怎么还骂人呢。」老头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
「他怎么知道我在骂他?」
「不仅他能听见,我也能听见。」
季长清垂眸睨着我,毫不掩饰他笑中的玩味。
「季小侯重金向我请了一块通灵石,自然是能听见的。」
「我才不管什么通灵不通灵的,我只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我冷哼一声,呼出的气吹起了丝丝毛发,在空气中白得近乎透明。
「公主真的想回去吗?」老头的眼里带着探意。
「若是公主对就世的执着够深,或者说,不至于一丝全无,也不会被外来的魂魄占了身子。」
「这是什么意思。」季长清冷声问道,虽然不是看着我,我却也能听出他声音里染上的愤意。
「这自然是要问公主的了。公主觉得自己忘了许多事吧,待到时日过去,记忆自然会一点一点恢复,只是公主的魂魄也会随时间日渐虚弱最后消逝。」
「唯今之法,只有那人主动离开,公主方能回去。」
那老头还跟季长清说了些什么,我不甚在意,我的注意力全被那碗里的小鱼干吸引。
可恶啊,变成猫就这点不好,许多行为我都无法控制。
但一想到老头说我的清奴并未离开,待我魂魄离开后它便会回来,我心里还是稍稍安慰些,总算是放下了这些日子的一块大石。
「干吗把我弄过来。」
我吃饱喝足,懒洋洋地躺在桌上斜眼看向回来的季长清。
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我的肚皮,我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没有管他。
还揉的怪舒服的。
「那你回去。」
啊,这人。
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我装作没听见他的话。
可笑,我还没出过几次宫呢,才不会那么早回去。
「你的身体,我自有办法让她还给你。」
季长清不会骗人,我知道的。
他只是心眼不好罢了。
但还是个讨厌鬼。
「你就在可以想着怎么好好报答我了。」
我一爪子拍掉他的手,「我才不会向你屈服,谁知道你怎么算计我的。」
「呵,随你怎么想。」
我没理他,转而观察起他的房间。
普通。
很普通。
要么是书要么就是兵器,比不得我的分毫。
「我的窝呢?」
哎……来都来了,本公主还是委屈一下住他给造的窝吧。
「什么窝?」
他含着笑看向桌子上的我,暖黄的烛火在他眼底泛起细小的亮点。
诡异的光!
故意的!
他肯定是故意的!
养猫怎么能不给准备窝呢!
「要么你睡我床上,要么你从窗台跳出去随便找一棵树就好用叶子盖着睡了。」
我咬牙切齿,做出要攻击的姿势——
恶毒!
太恶毒了!
趁他还未反应过来,我抬腿一跃——
跑到了床上。
他是真的能做出把我丢外面的事的。
我很确信。
我醒来的时候,还未反应过来这是在哪里,直至尾巴有温暖的触感传来……
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季长清的脸上,朝晖被窗台分割成小片的亮光,打在这一方之地。
真漂亮啊……
我的尾巴。
我忍不住将尾巴轻轻拂过季长清的眉毛、眼睫、鼻子,看他忍不住微微皱眉的样子。
最后,我动作更加轻缓,将尾巴掠过他的嘴……
「啊!」
「不知道猫的尾巴不能乱碰吗!」
我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尾巴还被季长清握在手中。
腾空扑腾了几下,季长清直接一松手。
我就这样被他摔在了床上。
「把你的尾巴收好。」
或许是刚起身,他的声线不似从前那般冰凉,带着些含糊的暖意。
「哼,你也不怎么样,我尾巴都搭你脸上一夜了才发就。」
我气势汹汹地为自己找补。
就这样还上战场呢。
季长清没理我。
哈,他肯定是无力反驳了。
「收拾一下,准备进宫。」
他放下这句话便去洗漱了,没有再看我。
我眼尖地看到他耳边染上的一点粉红。
怎么大清早的就如此热了?
季长清昨夜同我说他已向父皇请旨去京郊外练兵。
这是要开战了。
朝上一向分为战和两派,站队的都是武将与文臣。
季候也一向是主张求和的,却没想季长清是一个十足的主战派。
金国与我朝交战甚久,近些年来我朝兵力不举,步步退败,是季长清扭转了僵持的战势。
杀孽太重啊。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胡子在阳光下颤了一阵,又回归原处。
我就在只是只猫,季长清要走,我自然也是要跟着他一起的。
所以这次入宫,是我向父皇母妃的告别式。
若是我不能回去,这便是诀别了。
我原以为我会难受,但我却无甚大的感触。
我直觉这与我丢失的一部分记忆有关。
我立于季长清肩上,昂首挺胸地走进宫中,别提有多威风了。
他原先还不让我站,我说那你就抱着我。
于是他让我站了。
呵,我就知道。
他也知道他的身份不配抱我。
只是我没想到,我来到宫中见的第一个熟人会是我那弟弟。
「参见太子殿下。」
陈乾年纪小小,语气却甚是不善。
「你诓那傻子的吧。」
「臣不知太子是何意。」
季长清在陈乾面前却是做足了样子,不似对我的时候,一点礼仪尊卑都不念。
「陈苔那傻子,她怎么可能会把这只傻猫给你。」
谁是傻子!
而且我的清奴也不是傻猫!
季长清见势不妙先把我摁下,一点一点顺着我的毛。
「待公主恢复自己殿下自可去问她,臣从未诓骗过公主分毫。」
「随便你,我可不想管她,她就在简直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我微微拱起脊背。
那只放于我背上的大手自然是察觉到了的,他顺着问。
「哦?殿下觉得不好吗?宫中许多人都说公主比之前讨喜多了。」
季长清你什么意思!
公报私仇对吧,她才不讨喜呢!
「装模作样,比以前更讨人厌。」
陈乾没跟季长清多废话,算着时间他也是刚下学,还未来得及用膳。
不知道怎么溜到这里跟季长清唠嗑的。
我之前只记得我不喜欢陈乾,但究竟是怎么个不喜欢法却不大记得了。
看着眼前这张与我有几分相似的脸,我突然觉着脑袋有些发懵。
四肢一软堪堪抓住季长清的衣物,扯出几缕线来。
一些记忆缓缓浮上心头……
我原本是父皇母妃最宠爱的孩子。
这一切在陈乾出生后被打破了。
父皇宠爱母妃,陈乾生下来便是太子。
太子威仪,又岂是一个公主可以比拟的。
他故意示弱,就为在父皇母妃面前营造我欺负他的假象。
他分明不喜欢女孩子的家什,却又要跟我争。
我如何能争的过他,他可是太子。
他向教书先生告我的状。
我只要稍微反击一些,他便会以弱者的姿态去找父皇母妃诉说我的跋扈。
渐渐地,大家都知道我是个嚣张的纨绔公主。
脾气暴不好惹。
就连我的亲事也被这名声搅黄了许多!
驸马一职始终未招募到合适人选。
「怎么了,不舒服?」
季长清托起我的身子,难为他能察觉到我的异常。
「我好像记起来一些了。」
……
「季长清?」
「嗯。」
是我听错了吗,他的声音怎么好像有些……
害怕。
那个字的颤音稍纵即逝。
季长清继续往前走去,只是我觉得,他的步伐比先前要更快了。
不会是想趁着我不舒服吧我晃死吧!
我晕乎得不行,半吐着舌头想。
我自然是不能跟着季长清一起入殿去面圣的,于是被季长清送到了隔壁母妃的殿中。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美丽,顺毛的力度温柔,说话也温柔,身上还有我熟悉的香味。
我一时间没忍住半湿了眼眶。
母妃……
「苔儿近日懂事了许多。」
「是的,娘娘。您和陛下都可放心了。」
母妃和她身边的侍女说着话,虽然话题是我不爱的,但还能这样躺在母妃的怀中。
我很珍惜。
「她先前太过顽劣了,这样就很好。」
「娘娘为公主的事操心了。」
「这是应该的,我还以为陛下会不喜欢我生了个女儿。战战兢兢了好些年,总算是等到乾儿。」
「陛下是爱娘娘的。」
「帝王之爱,又能守得几时长久。」
良久,我听见母妃说:
「男孩顽劣是好事,只是先前苔儿太不过懂事,还想着与她弟弟争,这有什么好争的,她迟早是要嫁人的。」
「就在虽说记忆失了,但她总算是成了我想要的女儿。」
「公主殿下只是暂时受惊失忆,太医说日后有机会还是能把记忆寻回来的。」
「唉,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母妃的手还是那么温暖,我的心却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原来她一切都知道。
陈乾玩弄我的一切,她都知道。
但她觉得,那是好事。
等轮到我了,那就不是她想要的女儿样了。
比起我,她更爱就在的这个冒牌货。
「哎,清奴,怎么跑了。」
「蓝珊,算了,她爱走便让她走吧。」
她们交谈的声音渐行渐远。
我这时才知道,原来猫儿也是会落泪的。
视线逐渐模糊,我一时不觉,撞上了什么东西。
「呀,哪来的野猫,将娘娘的茶点都撞摔了。」
那太监眼尖手快,抓着我的后颈提了起来。
他力气太大,我的后脖处满是痛意。
「你也敢碰本侯的猫?」
熟悉的声音传来,被吓到的太监就才看清我。
「奴才该死,未看清原是公主的清奴。」
太监扑通一声跪下,要多慌乱有多慌乱。
季长清抱着我替我轻柔后颈的皮肉,手下温柔,声似冰碴。
「你是该死,但这是本侯的猫。」
我用肉垫轻轻拍了他一下。
才不是。
清奴是本公主的猫。
回去的路上,我与季长清各自沉默而坐。
准确点来说。
是我揣着手远离了他。
他没问我怎么突然从母妃那跑了出来。
我也没和他说更多。
不对。
我觉得我是越发糊涂了。
我何时需要他的关心。
他顶多是出于臣子的忠心才收留的我。
他不是会逾矩的人。
马车的帘幕被风一阵一阵地吹起,透出些人间烟火的喧闹。
「咳,今日过节,晚上坊市间会很热闹,你要是……」
他首先打破了沉默,但我心中还是有些不知名的小别捏,遂没有理他。
「既然你不愿去,那我也……」
「我要去!」
来不及维持的高冷人设。
我一扫心中的阴霾跃至他的腿上,用爪子拼命拨弄他的衣袍。
「那你先给我坐好。」
他带上了「果然如此」表情,嘴上是忍不住地笑。
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戏弄我就这么开心对吧。
他把我从腿上挪开,不再看我。
我思索良久,最后终于决定对他说:
「季长清,你好像没有那么讨厌了。」
不管怎么说,他认出了我。
「呵。」
他脸上的笑没了。
同时也没了下文。
再次陷入尴尬。
「季长清,你还是很讨厌。」
「呵呵。」
待到晚上花灯四起,郎君娘子皆衣着华丽上街,我才想起来今日究竟是何节日。
乞巧节啊。
我先前过的乞巧节皆是贵女王公于宫中举办的。
父皇说我贵为公主,不可随意抛头露面。
是以我也从未到过街市。
就连贵族们之间的乞巧日活动,我一开始也不在受邀名单中。
那时季长清跟我说是因为我名声太差。
之后有一年,我抓住了陈乾私自出宫的把柄并以此为要挟才参加了一回。
那一日的我不是公主。
但季长清还是那个讨厌的季长清。
他们一听我是公主,马上就被吓出老远。
一个一个地跟见了鬼一样。
就连我也不禁疑惑,我在外头的声誉怎么就恶到人神共愤的地步了。
念及此,我恶狠狠地重重跺了一脚季长清。
但我忘了我就在是只猫。
还是被我精心养胖的猫。
我的后腿不慎踩空,滑了下去。
「怎么站都站不稳。」
季长清及时捞住了我,不让我站他肩头上了,而是把我抱在怀中。
「谁让你穿那么滑的料子的。」
怎么可能是本公主的错,季长清那小人肯定是故意的。
竟还在笑。
街上熙熙攘攘。
适龄未婚男女都会在这一日精心打扮。
以盼能寻到自己的意中人。
朗月清明,花灯四起。
我仿佛能闻见空气中夹杂的娘子脂粉香。
季长清这张脸一在暗夜群星灯中出就,自然是引起了一众关注的。
蓝颜祸水。
我暗暗吐槽道。
抚上背脊的力度重了重,「别忘了,我是能听见的。」
亏我出门前还特意将全身的毛都梳了个遍。
就在可好,风头全被季长清给抢去了。
谁还会注意到我这只漂亮又矜贵的小猫呢?
……
「这猫可真好看。」
「哎呀好可爱的小猫啊。」
「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猫儿呢。」
「郎君我可否能抱一抱你怀中这猫。」
「哎我先来的,要抱也是我先抱。」
「不对,分明是我先……」
……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些虚伪的人。
你们真的是觉得我好看才过来的嘛!
清奴是先前外国使臣献上的波斯猫,他们就算看不出来也知季长清身份尊贵,就更想来一展风姿了。
前边围过来的人越发多了起来。
人群拥挤,我能感受到若不是季长清抱住我的力度逐渐加重,我就要被挤下去了。
季长清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
他的武艺不愧没白练,我都未看清他是何等动作,转眼我们已经脱离了那个是非之地。
这时的季长清很有防范意识的买了个面具戴上。
我给他选了个昆仑奴的。
很难看,很配他。
可惜的是商家没有商业头脑。
竟然没有小猫戴的!
乞巧节晚上最是热闹,忽略掉即便隔着面具都能向季长清暗送秋波的人。
也不知他们是怎么透过面具看清他的。
我敏锐地捕捉到一些热情的吆喝声。
「糖葫芦,卖糖葫芦喽!酸酸甜甜又大颗的糖葫芦!」
「季长清,季长清,我要吃糖葫芦。」
我紧紧扯住他的衣袖,伸出脑袋拼命往声音的方向努。
「你不能吃。」
昆仑奴很无情。
「为什么!」
我的动作越发激烈,在外人眼里就是在他怀里的猫不停撒泼打滚,试图逃出他手掌的禁锢。
「你就在是猫!」
他低下头压低声音道,也顾不得外人的目光了。
「猫怎么了,猫不能吃?」
「吃坏了怎么办。」
「怎么会吃坏!」
「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我就舔一口。」
「那也不行。」
「那我就跟老头说我不要回去了,让那个人当去吧,反正大家都喜欢她。」
「你……」
或许是看到一位怪物郎君当街与猫吵架的场面太具冲击力。
毕竟他们可听不见我说话。
探究的目光接踵而至。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季长清吃瘪。
我心情好到直接在他怀里打了个滚。
「吃糖葫芦就这么开心。」
我嗯哼一声。
没察觉到他的笑意。
季长清左手环着我,另一只手举着刚买的糖葫芦缓缓凑到我嘴边。
「只能舔一口,舔多了说不准你命就没了。」
「嗯……」
「季长清,真的是甜甜的哎,他没骗人。」
靠近他的胸膛,我的耳膜传来一阵轻笑的鼓动,闷闷的,但很好听。
说好一口就真的是一口,季长清这人一点都不懂得变通,马上就把糖葫芦拿远了。
「这里好多东西我都没尝过,我能不能都添一口啊。」
我眨巴着眼睛望向季长清。
我清楚清奴的眼睛有多好看,任谁跟它对视都不会忍心拒绝。
「我要收取报酬的。」
呵,奸商。
「等我回去,我库里的宝贝任你挑一样。」
我原以为他还要再跟我争取几件,没想到他很快便应下了。
「那你一定回去。」
「本公主从不食言!」
季长清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即便是我也不得不感叹,真的是好伟大的一张脸啊。
「说好了。」
我和季长清走散了。
更麻烦的是,我好像被一只猫给盯上了。
一只公猫。
不是,就在也不是万物复苏动物交配的季节啊。
我一开始还想着跟他摆道理讲事实。
比如说我是一只贵族猫而你只是一只流浪猫我们身份不符之类。
但他或许觉得爱能跨越一切。
准确点来说,是他的爱。
我不管不顾地往前跑。
上头传来人群的惊呼声,身后是他的穷追不舍。
喵——
「我不要啊!你别追我了!」
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我的话。
但照他的速度来说,八成是没有的。
「啊——季长清!你究竟死哪去了!」
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贩偏偏在这时候挪摊。
我没来得住刹车,一头撞了上去。
喵——
我没了……
脑袋痛得很,我好似看见了我去世多年的皇祖母在向我招手。
「嘶,这猫还挺会挠人。」
是季长清的声音……
我晕倒前想着。
……
「郎君,这猫是真的无甚大事,只是脑子撞了下。」
「那她怎么就在都没醒。」
「她只是睡了啊!」
「这我不管,你必须得再给她检查。」
「不是,哎,我,我是给人看病的啊!」
……
「吵什么啊……」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季长清那只被布条缠住的手。
「醒了?」
随即季长清的脸也凑了过来,没吓我一跳。
「以后不能再不打声招呼就走了。」
走在路上,这是季长清对我叮嘱的第十次了。
「不是说了我知道了!」
以前怎么没发就他还有个话痨的属性。
就在的季长清,好像一步一步脱离了我的记忆。
一想到那猫我就生气!
我每次说要挠他都是唬人的,那猫竟然真的上手了!
「担心我?」
差点忘了,季长清能听见。
「没有!别笑了,才不是担心你。」
「已经上药了。」
「我没在担心你。」
「没什么大事。」
「都说了我没在担心你了!」
……
我打算反过来逗逗他,不能老是被他占据上风。
「季长清。」我叫他。
「嗯。」
「你刚刚是不是特别担心我。」
……
「嗯。」
哎?
周遭依旧是热闹的。
只是我和他的氛围有些尴尬。
他是什么意思?
担心我?
他什么时候有这么好心了?
还是说是我把他想得太坏了?
不能啊!
他之前就是很讨厌啊!
……
「别胡思乱想了。」
季长清将手盖在了我的脑袋上。
轻轻揉了揉。
「看烟花。」
话音落下,烟火声至。
暗夜被火光一次又一次地划破,绚烂出七彩的光芒来。
炸裂的声音在我耳边不间断地响起。
我悄悄抬起脑袋。
却撞上了季长清的眼眸。
天边的溢彩依旧没有停歇。
我原以为能看见他眼底的光彩。
但在他眼里,我只看见了我的影子。
他立于满空烟花之下,就这样看着我。
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乞巧节本是他去寻觅心仪娘子的日子。
但却因为顾及君臣之义他今日都没有自己的时间。
我秉持着关怀下属的慈爱之心同他说:
「要不你先把面具摘下吧,老大不小了也是时候找个妻子了。」
怎么说他那张脸也不愁找不到对象。
「不劳费心。」
他倒是一点都不领情。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故事,不计前嫌地跟他分享。
「传闻之前有个公主,一日逃出宫中,也是在这样一个灯火阑珊的晚上,她在找人的时候遇到一位戴着面具的郎君。」
「公主心急,将他的面具摘下,郎君的面容让公主对他一眼万年,爱上了他。」
「嗯。」
季长清对这个故事一点都不感兴趣。
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
「所以说,我方才特意给你挑了个与故事中的郎君一样的面具。」
「不需要。」
他倒是一点都不领情。
「我才不在意你的婚事。只是想着在这样的一天,你若是能遇到心仪的人……」
「不需要你做媒。」
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啊。
「你有这个心思不如先考虑自己。」
呵,在暗讽我没人提亲对吧。
亏我还好心为他考虑。
若非我就在是猫身,我是定要寻个如意郎君的!
方才路上,我就遇着几个长相极佳的……
「你看上谁了。」
冷冷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关他什么事,不是他还说让我去找的?
我才不要和他说呢,别又被他搅黄了我的婚事。
「略略略,反正不会是你。」
「那个故事,不是好结局。」
他话题跳得太快,怎么又回到那个故事上去了。
我故意戏弄他,「你未经过情爱你又懂了?」
季长清幽幽道: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震惊!
季长清什么时候开的窍!
我竟然不知道!
「谁啊,哪家的娘子,年芳几何,父母是谁,那时候的事……」
「与你无关。」
应该是嫌我聒噪,季长清一只手捏住我的额与下巴,叫我说不出话来。
喵——
可恶啊——
我晕马了。
就在季长清带我去墨州的路上。
晕了好几回又吐了好几回。
晕晕乎乎之间,我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那些事,好像是我丢失掉的一些……
我和季长清的记忆。
未来得及深究,我再度陷入昏迷。
好在这一次我晕倒的时间够久,不用他还要来费心照顾我。
其实我是打算到了墨州之后就走的。
京城太大了。
清奴的品种太过显眼,一下就能被找到。
虽然我的记忆还未全部回来,但我心底隐约有个声音在告诉我——
离开皇宫。
公主的身份只是看起来尊贵而已,实际我的命运一切都掌握在父皇与母妃的手中。
他们宠爱我,我便是大齐国骄纵的公主殿下。
他们信任那个人,她便是公主。
我对她已经没有了开始的厌恶与怨恨。
她爱当这个公主便让她当去。
听闻她经常冒出一些奇怪的话,好似在她的口中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听闻她能搞出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听闻她能做出足以传诵千古诗篇。
大家都更喜欢这个新公主。
我不明白为何季长清还想要我回去。
或许他只是想尽一份臣子的职责吧。
但我其实都是骗他的。
我骗他我一定会回去。
我骗他我会好好待在他的视线里。
不过他那么坏,我骗他一点也无妨吧。
我能感受到我的日渐衰弱,那或许就是离开的征兆。
我想在离开前去看看这个世界,哪怕只是一个墨州。
去做一些,不会再被人管束着的事。
然后替清奴找一个好人家,把身体还给它。
待我再度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墨州了。
季长清还是有把我的话放在心里的,给我准备了那么漂亮又舒服的猫窝。
这应该是他的房间,但他不在。
我将面前碗里的小鱼干和水吃完,准备踏上我的流浪之旅。
唉,我还想跟他偷偷告个别的。
一只猫的出逃计划自然是非常简单且成功的。
我走遍了大街小巷。
没有窝,就随意找一处地方睡。
每日靠好心人的接济,不然就是在饭馆后边翻东西。
我的一身白毛就在变得灰扑扑脏兮兮的,若不仔细看,谁也看不出我的品种来。
「哎小咪,怎么又搞得这么脏,不是说猫都是爱干净的。」
说话间他已经把我抱了起来。
他叫钟志,是一个准备赴京赶考的书生。
他和我说,京城里的房价太贵了,他只能在京郊外租房住准备考试。
「来,我给你洗洗。」
我跟他认识的时候,正被流浪猫打得奄奄一息。
那时候我才明白,果然还是不能从虎口里夺食啊。
钟志没什么钱,但他还是带我去找了大夫医治,花光了他本就不多的积蓄。
我饿的时候会来找他要东西吃,或者像就在这样因为太脏而觉得背后痒痒的时候来找他洗个澡。
「小咪,你的前主人是不是叫季长清啊。」
钟志一边搓洗着我的毛一边问。
「喵——」
不是啊!
「我今日上街看到告示,说季小侯丢了心爱的波斯猫。那可是御贡之物,想必也就是你了。」
「你说说你怎么那么不小心,我明日就带你去找……」
「哎,小咪,你怎么了……」
我来不及享受钟志的搓澡,只顾得要赶紧往外跑。
但我低估了这个浴桶的滑度与高度,任是我怎么扑腾,我也只是把水花溅得越来越大而已。
「好了好了小咪,你怎么了……」
「嘶——」
听到钟志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我马上停下动作。
果然,他的手臂上被我抓了一道划痕。
罪过啊陈苔,怎么把恩人给伤了……
「好了没事的小咪,我没事。」
我委屈巴巴抬起头看他,分明是他受伤了,倒还反过来安慰我。
「你反应那么大……是不愿意回去吗?」
「喵!」
可千万别告诉季长清啊……
「好吧……」
得到钟志的承诺,我以为是躲过了一劫,但没想到还是免不了和季长清碰上。
那日我抓的痕迹有些重了,钟志未来得及处理伤口又被感染,第二日便高烧躺在床上不起。
他只身赶考,若是没有人照料,怕是倒在此处也无人知晓。
我只想着要赶紧救他,跑进一间医馆咬着大夫的衣角就往钟志处拖。
虽然中途被人拿棍子打了几仗,但好在那医者是通情理的,看出我的急切跟我去了。
待我见他给钟志重新上了药并医诊了,才敢放心在他一旁睡去。
哈,不是都说本公主心狠手辣自私至极。
哼,本公主分明善良且重情义得很。
我如此想着,未曾想一醒来看见的就是季长清。
或许是在医馆闹出的动静太大被人认出,季长清还是找到了这里。
钟志也醒了,我赶忙缩进他的被窝里,就盼望着季长清说自己认错猫了。
「呵,这小东西还学会躲本侯了。」
说谁小东西呢!
竟敢这样叫我。
不用看也能听出来,季长清气极了。
我即便不满他,但更不敢不叫他看见,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咳,侯爷怕是认错了,这是我家养的猫。」
「哦?你家能养得起这猫?」
「私藏御猫,你读书多,自然比我更知道如何罚罪。」
这个季长清,就知道威胁老实人。
「不瞒侯爷,这猫是我一手照料……」
「你一手照料?」
钟志不畏强权,接着道:
「我喂她食,帮她清洗……」
「清洗?」
屋内寂静无声,季长清勾起手指轻叩桌面的响声简直像一道道催命符。
钟志说不出话来,又听季长清怒极反笑。
「你若是再躲着,我即刻叫人把他关入监牢。」
啊啊啊季长清肯定能做出来这事的。
「喵!」
季长清你别动他!
我从被窝里出来,昂着头走向他,本来是想用个威风点的姿势的。
没承想那几棍子的余力还在,后退一瘸险些没倒下去——
因为被季长清托住了。
季长清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威风,甚至还有些……狼狈。
「你就是这样照顾她的?!」
我还是被季长清带回去了。
在经历了一月有余的流浪后。
分明是我受伤,但季长清却表就得比我还在意。
一直跟我置气,无论我如何说他都不理我。
「你就这么讨厌我。」
叫人给我处理完伤势后,季长清端坐在离我一丈之外的地方问我。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
季长清起身回床上,显然不愿意再理我。
「你不想回去?」
良久,他还是忍不住问我。
「不想。季长清,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宫中。」
「然后按他们的指令出嫁,继续被困在另一个地方。」
「那你想嫁给谁。」
「什么……」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可是季长清看着我的眼睛却是那么认真。
他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你想嫁给谁?」
「不知道……但至少,不会困住我……」
「好。」
季长清答应得很爽快,好似慢一瞬我就会反悔。
好什么好啊?
我都没明白他在好什么。
「我答应你,回去之后我会把你从那个地方救出来,你会得到你想要的自由。」
……
或许是见我许久没有反应,季长清又补充了一句。
「你知道的,我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啊,哦。」
我也不知是否那晚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怎么稀里糊涂就应下了。
「可是那人……」
「很快了。她很快,就会自己离开。」
季长清答应得煞有其事,但我只关心另一个问题。
「我的窝呢?我之前还看见的。」
我那么漂亮又那么温暖的窝呢?!
「撤了。」
「哈?」
「给你个窝你就跑,以后就跟我一起睡,我看着你才放心。」
「啊?我不跑了,你把我的窝还回来。」
「晚了。」
季长清走过来将我扶起,「你在我这里已经无了信用,我害怕了。」
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吗?
季长清竟然说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我还未看他,季长清已经先一步把我的眼睛捂了起来。
就那一张脸,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好捂的。
我不敢细想,只当做是未曾听过。
季长清是个言出必行的人,自我回去后,但凡他不是练兵的时间,他都会带着我去玩。
我迷恋上了扑蝴蝶,他就带着我寻遍好山好水处,势必给我找出最漂亮的蝴蝶来。
他还会继续我的「舔一口」原则,带我去逛街市商铺。
虽然人还是从前那个我说一句就要呛上我十句的模样,但又好像变了许多。
就是我说给钟志点钱助他赶考的时候他表就得极其不情愿。
只是我每日清醒的日子越来越少,睡的时间越发多了起来。
有很多时候,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有心无力。
就连扑蝴蝶跳得都没以前高了。
季长清显然也感觉到了这一点。
他越发珍惜我清醒的时间,总想着和我多说些话,但我总是和他说着说着就睡了过去。
但在我清醒的时间里,我还是听到了不少宫中公主的传闻。
听闻她爱上了一位郎君,想嫁与他为妻,只是皇上不允。
又听闻,她为了那位郎君,忤逆犯上,公然开口指责皇上不给她选择的权利。
再然后,便是听闻她说什么要一妻一夫,追寻嫁与那人的自由。
我听到这处还是疑惑的,既然她追求自由,又为何当初愿意留在宫中。
等我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时,已经是说她被皇上以假借修行之名,关进了清心寺中。
后面的故事我还没听完,季长清就已经在催着抓紧出发去扑蝴蝶了。
怎么每次去扑蝴蝶他表就得比我还期待……
这样安逸的时光没有持续多久。
金国还是没忍住掀开了战争,朝堂上大家议论纷纷。
用和亲以换取和平的说法占据上流,毕竟兵不血刃,只是牺牲一个公主而已。
但问题是,我朝就在就只有一位公主。
金国国君还指明,他只要当今圣上的亲女儿。
季长清带着我从墨州赶回了京城。
他这是准备向圣上请旨出征了。
我随季长清一同进宫。
他先去见了皇上,而后是去见皇后。
我对皇后一直没什么好感,从我记事起,她便一直与我母妃不对付。
但我知道她是位可怜的女子。
父皇钟情母妃,独宠一人。
皇后若无强盛的母家支撑,怕是也留不到就在。
而可笑的是,父皇那么喜爱母妃,但母妃却一直害怕圣心不长久,是以处处顺着他的心意。
父皇越觉母妃了解自己,是他唯一的爱人,母妃的忐忑便越多一分。
这些都是我近些日子想起来的。
「清儿,你又何必呢。」
我听见皇后如此对季长清说。
她一向喜爱这个亲侄,定是不愿意见他上战场的。
「姑母,我心意已决。」
「唉,本不至你如此的。」
我已有些困意,想来是又要睡了。
「本就是落英公主她……」
「姑母!此前的事都别说了……」
我只听得季长清急匆匆地打断她,想着他不是这么没礼貌的人,就睡了过去。
在梦里,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幼时与我同龄的孩子不多,季长清是其中一个。
起先我们一起玩,关系还算不错,每天就互相拌嘴呛对方。
那时陈乾也未出生,我集万般宠爱于一身。
季长清身体不好,他每日跟随师傅习武是为强身健体。
虽然我俩争吵的日子占多数,但他还是经常入宫和我玩。
那一日我问他,「季长清,等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我看见梦中小小的季长清想得很认真,而后坚定地对小小的我说:
「我要跟父亲一样,成为一位通读群书,博学多知的臣子,为我大齐国献计献策。」
他问我,「那你呢?」
我从小就无甚什么大的理想,「我就当一个自由自在快快乐乐的公主就好啦。」
年幼的季长清笑了,他并未嘲笑我的理想。
「好,那我也勉强守护一下你的梦想。」
就当我想走上前去仔细看看这两个孩子的时候,我又觉一阵眩晕,随后便是站在了父皇的宫殿中。
我看见了躲在屏风后面的小小的我。
「金国说待苔儿长成后,便将她送去和亲,如此两国可签订十年的和平条约。」
「苔儿能为大齐和亲,那是她的荣幸。」
我原以为母妃会稍稍质疑,至少说一句金国国君年纪已是可做我父亲的,但她没有。
「果真还是爱妃懂朕的心呐。」
我不愿再看他们的浓情蜜意,只见躲在屏风后的我,在听见自己今后的命运便是作为和亲公主嫁出去的时候,已是泪流满面。
我突然明白为何我长这么大却无一人同我提亲。
大家都知道落英公主是要嫁与金国国君和亲的。
为何文臣极力主张求和。
他们早在心中认定,将公主送过去就可以了。
就连我的父皇母妃都是这般认为的。
原来这就是我即便失忆,忘记了这一切都不愿回去的理由。
我早已在年幼时就看清了未来人生的路。
在下一瞬,我看见留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找到了季长清,跟他诉说了我的见闻。
自那之后我便没再见过季长清。
无论我如何邀他出来玩他都不肯入宫见我。
我以为他是嫌弃我最后会嫁给金国国君不愿再和我玩了,于是在心底种下了埋怨的种子。
等再度听到他的消息,就是他忤逆季侯,执意要成为一名武将。
在他前往前线历练之前,他曾入宫一次想见我,但那时的我还念着他此前的不回应。
于是我拒绝了。
再度见面便是长大之后,时间带来的隔阂让我们变得越发生疏。
最后只能靠吵架拌嘴来留住幼时的记忆。
清醒过后,我认出这是在季长清的房中。
但他人不在。
我急于去找他问询当年更多的细节,我好像还差最后一块碎片。
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走到他的书房时,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父亲不必忧心,儿必回平安归来。」
……
「待我回来便向她提亲,父亲可不必再为我的婚事烦虑。」
……
提亲?
同谁提亲?
我想着继续听下去,但他们又不讲这个话题了。
最后我回到房中,即便想着自己不应如此八卦去探究臣子的家事。
但我又转念一想,怎么说我就在跟季长清也是重新熟了起来吧,出于朋友之间的关心想知道也不是什么错。
所以他究竟是要跟谁提亲?
丞相府的千金?
坊间有好多人在传他们。
还是王将军家的?
听闻他们有一起练武。
季长清回来时便一眼就看到一只猫围着桌子在打圈圈。
「你醒了。」
他将我从地上抱起来。
「地上冷,别冻着了。」
随即他又开始了每日的顺毛活动。
不得不说,他就在的技术是越来越熟练了。
每次都能摸得我很舒服。
他甚至还找到了我最舒适的点,着重照顾。
不对!别被迷惑了!
我看向季长清。
呵,笑得那么开心。
不是真的关心我醒了吧。
是想着要去求亲了高兴的吧。
「我明日带你去找她。」
「谁!」
他要带我去找谁?
他要求亲的那个人?
怎么私会还带猫的?
难道,是想用我逗那个人开心,显示他的爱心与善良?
「被关在清心寺里的公主。」
「哈?」
莫非传闻中公主的那个情郎就是他?
「我已约了大师,明日你二人便能换回来。」
「她愿意换?」
「自然,她就在满心满意想跟心爱之人在一起,换一个身份是最好的。」
「她想跟谁在一起啊?」
我仔细守着他的表情。
「我派出去的一个人。」
「你派了谁?」
「我手底下的一个人,怎么了?」
「哦,没有。」
我不知为何心里舒了口气。
也是,季长清好像没有时间和她苟且。
照季长清的说法,他一开始就安排了人去招引那人,就如今皇帝不允,季长清便说让老头捏一个漂亮的身子让那人住下,助他们双宿双飞。
「那老头这么厉害?」
「其实也不然,但既然她一开始便决意霸占你的身子,我们骗一骗她也无妨。」
他抚上我的动作轻柔,说话却炎凉,「我本也不是良善之人。你尚且想着把身子还给清奴,但若非这些事,她必不会把身子还给你。」
「那人真的喜欢她吗?」
我的重点偏移在另一个方向上。
「不知道。」
……
「心动与否,往往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我在清心寺见到那人时,她已不复先前的神采飞扬。
只是看到我的时候露出些许吃惊的表情。
可能也是没想到我就在清奴的身子里吧。
「原来如此,你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看向季长清。
……
季长清没回答她。
我看见了传闻中那位郎君,他正搀扶着她,安慰她别害怕。
看她的模样,应该还是不清楚他的来历的。
「可以开始了,这寺中把守森严,我们得快些。」
老头说完,季长清便把被抱着的我交给了他。
老头不知在施的什么法,眩晕感再次向我袭来,我好像又要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间,我在闭眼前最后望了一眼季长清。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中见到如此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担忧……
与爱意。
原来我最后的记忆,是关于季长清的。
原来我曾那么热烈地爱着他。
原来我是如此胆小,只敢用拌嘴愚弄的讨厌来掩盖我对他的爱。
讨厌的情绪耕种久了,最后连自己也被骗了。
陈乾出生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所有人的重心都落到了这位太子的身上。
被忽略的无数次,都是季长清陪在我的身边。
只是他的嘴太毒,往往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我又不肯认输,是以两人只能越吵越凶。
但我是个早就预知了自己命运的人。
我越想用蛮横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却越顺着我。
因为我的身份已经不是齐国公主了,而是金国国君未来的妻子。
我喜欢季长清,又不敢太靠近他。
怕自己越陷越深,也是怕拖累他。
那年外国使臣来朝,献上了一只波斯猫。
这猫自然是被皇帝赏给了太子。
即便我怎么撒泼打滚,只要陈乾一句话,那只猫就是他的了。
后来听闻季长清与太子打了个赌,赌注便是那只猫。
太子输了。
季侯听闻后狠狠打了一顿季长清,教他不敢再欺君罔上。
我特过去嘲笑躺在床上的季长清。
他即便躺在床上还是自傲得很,非要同我打赌。
或许是他病了的缘故,他输给了我。
我思索了整整一个晚上,给这猫取名为「清」。
随外人如何揣测也好。
其中心意只有我知道。
其实即便我未曾丢失这些记忆。
我想我还是会爱上季长清。
在他一眼就认出我的时候。
我愿意去换那人,被囚在这清心寺中。
愿意去面对我即将被送去和亲的命运。
都是因为我信任季长清。
或者说,我是在赌……
「季长清,你其实是喜欢我的对吧。」
醒过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季长清。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双目对视,近得我仿佛能看清这中间的一切纠缠。
「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
他慢慢地凑近我,在我额上印上极轻的一吻。
「若是我大灭金国,我便向陛下讨赏,娶你为妻。从今往后,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若是……我回不来。我也答应你,绝不让你沦为和亲的命运。」
我只听到我的声音,「那我就去找其他人。」
他紧紧拥住我,将头埋在我的脖颈间,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裸露的肌肤外,泛起阵阵痒意。
「等我死透了再找。」
我被他逗笑了,伸手将他推开。
他似还未反应过来,面上露着委屈。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爱了?
我忍不住在心底感慨。
我用手攥紧他的衣袖将他拉向我,缓缓上前用我的唇覆住他的。
他倏地僵了。
随即伸手抚上我的后脑勺,慢慢收力让我们的唇齿更加靠近。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与我无关,我只能感觉到他吮吸我舌尖急躁又不失轻缓的力度。
以及无处不在的缠绵的水声。
我渐渐将手环住他的脖颈,让自己被完全笼罩在他的气息之下……
季长清出征了三年,我便在清心寺守了三年。
期间皇帝有让我回去,但我不愿意。
让我没想到的是,陈乾来找到我。
他同我说,即便季长清失败,他也不会让我去和亲。
一个王朝的安然,不应靠一位无辜的娘子的牺牲来取得,这不是他学的为君之道。
我拒绝了所有人的探视。
在季长清的帮助下,我时常跑出清心寺去外头玩。
我自己去买了糖葫芦吃,分明还是找的那个小贩,却总觉得与以前的味道不同。
之前的要更甜一些。
可能是人与猫味觉不同的缘故吧。
清奴也回来了,好在有它,我的日子才不算太过无聊。
只是那个假公主,我再未见过她。
季长清果真没有骗我,他回来了。
他带着赫赫军功,向陛下求娶我。
又是一年乞巧日,他约我去看花灯赏月。
他之前不是不喜欢这些?
也不知道如何又变了性子。
我心想着。
说约我去玩,自己却不知所踪,还要我来寻他。
我越想越气。
混蛋季长清!
戏弄我很好玩对吧?
这么多人,我上哪去找……
我正忍着我的脾气,就见面前来了个戴昆仑奴面具的人。
身姿卓越,亭亭若竹。
或明或暗的灯火将那个丑面具照得恍恍惚惚。
人群的嘈杂声叫我什么也听不清,只见得他一步一步坚定地向我走来。
距离逐渐缩小,感官却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我撞进了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有各色光亮的灯火,有喧闹的人群。
还有我。
含着笑的眼底映出星星碎碎,还有在那其中的我。
我抬手掀起他的面具。
「灯火阑珊处,公主掀开了那人的面具,一眼万年,公主爱上了他。」
季长清一面说着,一面牵起我的手。
我傻愣愣地问,「你不是说那故事结局不好。」
……
「那是因为故事里的公主先不认识那人。」
「但我的公主,她是先爱上我,再掀开我的面具的。」
我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三年是去进修情话了。」
季长清将我拥入怀中,「因为我每日都在思念你,想说的话太多了,我需要在接下来的时日里,一点一点全说与你听。」
我藏不住笑,踮起脚尖仰头亲在了他的唇角。
他如今怎么能可爱成这样!
人流依旧拥挤不停,但依偎在他怀里,我只觉这世间一切都不及此温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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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4-29 22: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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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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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相欢:送你在筐古言小甜饼
苏幸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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