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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小恶鬼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228 更新:2026-06-09 10:59:05

小恶鬼

迷雾之城:隐秘角落的爱与真相

我在我家老宅遇见鬼了。

我问好汉姓名,他说他叫陈宝星。

「去你妈的,陈宝星是我太爷爷的名字!」这名字越品我越耳熟,气得我凌空就是一脚。

踢完之后,我有些后悔:我不会踢的真是我太爷爷吧?

1

我是一个职业凶宅试睡员。

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的那种。

但我转正已经十个多月了,还没开张。

我爸看不下去,忍痛砸了三千块钱,请我去试睡家里的老宅。

这我就不慌了。

虽然是从没去过的太爷爷家的老宅,但总归是有祖宗保佑的是不是。

但我爸送我到地方,帮我一起收拾了一下午,晚饭时我才泡好方便面,就听到一声油门轰到了底。

我跑出门,只看见我爸一骑绝尘的车尾气。

他走老远才摇下车窗,对我喊:「陈珂,有事打 120!找我可没用嗷!」

呵,不肖子孙。

怕什么,这可是你亲爷爷的故居啊!

我爸走远后,太阳下山了。

老宅门口的歪脖子柳树无风自摇了一下,树叶就扫在我后脖颈上。

凉得我一激灵。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

吓得我赶紧背起了二十四字驱邪真言。

2

我睡在堂屋里,这里连电都没拉,我就点着根蜡烛,放在桌子上。

半夜想上厕所,我看外边有月亮,就没带蜡烛,直接去了杂草丛生的旱厕。

依旧没有风,但那一片的草总在飘动。

我有点虚,裤子解了一半,唱歌壮胆:「风在吼,马在叫——」

「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且慢。

这没人的荒村,怎么还有接歌的?

我的头皮瞬间发麻了。

听声音,甚至是个很年轻的陌生男人。

想起公司的职工手册,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好汉留个坟地和姓名,明儿一早我就给您烧纸去。打工不易,给个机会。」

我朝着虚空抱拳。

没想到虚空中真的有人回我:「我、我就住在这里呀,我没有坟地……」

听声音,怎么感觉他比我还害怕呢?

他接着怯生生地说:「我叫陈、陈宝星。」

「嗯……」

这名字越品我越耳熟,反应过来的时候,气得我凌空一脚踹出去——

然后在旱厕里劈了个大叉……

是人是鬼我都忍不了了,我破口大骂:「去你妈的,陈宝星是我太爷爷的名字!」

3

我命格特殊,按我太奶奶还在世时的话就是——

我长大了不去殡仪馆、太平间这些地方干活,都白瞎我这么硬的命。

但我怕尸体,就选了凶宅试睡员这个工作。

办公室有个姓张的大哥爱吹牛,说自己上岗五年,遇见过至少二十个小鬼。

我说不造谣、不信邪,然后就在第一单里迎头碰见了一个。

我看不见他,只能通过无风自动的杂草,判断他的大致位置。

被我骂了一句之后,他明显向后退了一大步,声音都透着委屈:「你、你是曾孙女啊?可你一个小姑娘,怎、怎好这般粗鲁……」

真是……好胆小一鬼。

「我这脾气随我太爷爷,你能怎么样?」我投下鱼饵问他。

「不可能,」他立马就上钩了,「陈大哥死的时候,你爸爸都没出生,你又从哪学的这脾气。」

我冲着杂草微动的地方眯了眯眼。

「所以你个小恶鬼,冒充我太爷爷干什么!」我食指向前戳,一阵轻风过,再没了动静。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突然有人说话吓我一跳,没人说话了反倒更吓人。

于是我决定先开口:「那什么,你先回避一下,我上个厕所,咱俩再聊行吗?我憋不住了……」

很迟缓地,远处歪脖子老柳树下传来一声答复:「好,我去卧房等你。」

嘶……深夜男鬼帮冷床?

4

回到屋子里,我就着烛光,再次问他为什么冒充我太爷爷。

但他始终不言语。

我猜他有苦衷,考虑到他没想要害我,我体谅他,就换了个话题:「我看不见你,你好赖和我聊聊天吧,这老宅子也太瘆得慌了。」

「唔,」他想了好一会儿,「那小珂你唱首歌吧——就唱《保卫黄河》吧,你唱得很好听。」

呀,活着活着竟然还有人夸我唱歌好听了。

虽然是个男鬼。

不等我道谢,他发出轻笑声,补充说:「就和你太爷爷一样。哪怕没一个字在调子上,至少自己唱得很畅快。」

「我要睡觉了,请你回避一下,谢谢。」五音不全的人要睡了,你个不会说话的鬼独自清醒去吧。

小恶鬼倒是不恼,飘到了门外去——我发现他走过的地方,会留下一丝水迹,所以判断出他的确是听我的话回避了。

听声音,他应该就坐在房檐下,望着山中漫天的星子。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河西山冈万丈高,河东河北高粱熟了……」

他唱了一晚上的抗战名曲,直接给我听得热血澎湃失眠了……

但我细想了想,他管我太爷爷叫「陈大哥」,那他该当是在那个年代出生长大的——

哦不,他也许没有活到长大。

他的声音,听着太年轻了。

5

凶宅试睡,要睡满三天。

因为突然出现这么个小鬼,我反倒有些嫌这时间短了。

我想探查清楚,他究竟是什么人,又和我家有什么渊源。

前一夜失眠,我第二天睡到了日上三竿。

然后我就听见了振聋发聩的灵魂拷问:「你这么年轻,怎么睡得着的啊?快起来吧,该吃饭了。」

我眼睛睁开一条缝,残破的窗帘晃动着,隐约勾勒出一个单薄颀长的人形。

我抠了抠胳膊,翻了个身,又睡了好一会儿才起。

没通电,我只能自己烧炉子。

但我手生,半天也没点着火,只把院子整得乌烟瘴气的。

小恶鬼叹息一声,蹲下去,找到进风口:「你慢慢放柴火,我帮你鼓风。」

行吧。

上岗第二天,小鬼教做人。

我本来有些感动于他的友情帮助,然后就听到他的碎碎念:「陈大哥,想你生前是多意气风发、能文会武的人,子孙后代却连炉火也不会烧,当真是家门不幸了。」

我凌空又是一脚:「家门不幸哪比得上老宅闹鬼啊?您倒是一口一个『陈大哥』,亲热得很,也没见多为他着想的!」

我这话好像刺痛了他,小恶鬼半晌都没说话。

正当我想打破尴尬,他接我话:「我说过的,这是我的家。」

救……这前后挨了我两脚的,不会是我太爷爷的哪房亲戚吧?

不会真是我的哪个长辈吧?

小半生归来,不肖子孙竟是我自己。

6

我闲来无事,翻腾起了老宅的物件。

一些桌椅板凳年久失修了,早年重要些的书本和物品,也已经被我爷爷妥善收在了家里。

左翻右翻,又是一阵惊尘旧梦。

我看惊尘,小恶鬼忆旧梦。

他呢喃起来:「那会儿四处打仗,我们这儿也不安生。等安生了,大家也心慌,又是很多年的不安生。」

短短几句话,是那年代前后十几年的光景。

「就陈大哥稳得住心,种地、养牲口,还念了书,很快就把日子过好了。」听声音,小恶鬼应是站在背篓旁边,他说这是我太爷爷亲手编的。

杂货间里各式各样的农具,都是我太爷爷亲手做的。

「他就那么一双手——大家都长着这样一双手,只有他什么都会做,明明他父母兄弟都没了。」

我捕捉到了重点,忙问他:「你难道不是我太爷爷的弟弟吗?表弟、堂弟都不是吗?」

小恶鬼又沉默了。

他似乎最不愿提及的,就是他的身世。

可他住在我家,听上去和我太爷爷交情匪浅,按理说没必要和我藏着掖着。

我正要追问,他转而言道:「你们现在还有在打仗吗?我很久没走出这个院子了,不知道外边是什么样了。」

我想了想,回他:「也有,但没你们那个时候那么难了,死的人也少了很多。」

小恶鬼缓缓应了一声:「那倒好很多。看你白白胖胖的,陈大哥要是泉下有知,也该安心的。」

白白胖胖。

行吧,就当他在夸我吧。

7

看见院子里有炊烟,村支书下午过来了一趟。

是个老人,我按辈分叫了声「三爷爷」。

「你怎么到这儿来啦?昨天我还看到一辆白车,是你爸爸开来的吗?」

我不好意思形容我的职业,挠挠头回他:「是我爸的车,他送我来的。我就是想来收拾一下我太爷爷的院子,我家很多年没人来过了。」

「是不敢来哟,」村支书四下里打量了一番,适时阴云四布,大有要下雨的意思,「我们平常要走路,都绕着这里走的。」

我问他为什么,他凑近我,煞有介事的样子:「没有人气的地方,谁敢来呀?你看这么大的院子,连只虫子都没有,墙皮都好好的,谁晓得呢……」

我眨眨眼:「那不是祖宗保佑的好兆头吗,三爷爷?」

村支书语塞,让我等会儿去他家拿点饼子和腌菜来,饿的时候对付几口,别总泡方便面吃。

我前脚刚把村支书送走,小恶鬼后脚就跟上我了。

他哼哼唧唧:「村子里的这些小毛孩,一天到晚就编排我的坏话。」

我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句「小毛孩」说的是村支书那辈的老人们。

我没忍住轻笑了一下:「你管他们呢?就像你说的,我太爷爷要是泉下有知,看到你这么多年为他守好了家宅,他会安心的,这样就足够了。」

小恶鬼站在歪脖子柳树下,晚夏的雨织成薄幕,他摇摇柳枝,久久才长叹了一声。

「小珂,我们一起去看看你太爷爷的坟吧。」

8

我从村支书那收到了饼子和腌菜,我坐在檐下优哉游哉啃大饼,一边吃一边看雨落下,很快院子里就积了水。

小恶鬼倒是忙坏了——他把引水渠里的污泥划开,还要把积水处的杂草都拔掉。

但他倒不指使我,就像一个很宠溺子孙的老人。

我不合时宜地问他:「小恶鬼,你成家了吗?」

小恶鬼一边划拉泥巴一边回我:「我才十六岁,怎么成家呀!」

嘶,这年纪放现在,就是个高中生啊!

我一下就坐不住了,穿上雨衣,从杂货间里找到一把扫帚,正要帮他,却被他拦住了——

这一下我明显感觉到他就在我身旁,他的手应该就握在我的手旁边,凉冰冰的。

他拉着扫帚,顺势把我拉回屋檐下,他说:「你别碰凉水了,着了凉发了烧,很容易死人的。」

我哑然失笑。

「现在治病比以前容易多啦!我带的药就能吃好的。」

他还是不准我去,说即便能好起来,人总是要难受好几天的。

他说,我太爷爷当时就是一场高烧不治,最后在一场秋雨里去世的。

他说:「他那么好的体魄,都没熬过去。」

他说:「他那么好的人,明明该长命百岁的。」

「明明该长命百岁的。」

9

我太爷爷的坟地,离宅子有二十几分钟脚程。

每年清明节,都是我爸开车带我爷爷来上坟的,我从没来过。

所以我不认路,全靠小恶鬼一路引着。

略感恐慌的是,我答应小恶鬼今天和他一起来看看我太爷爷的坟,但没想到雨停时会这么晚。

毛边的月亮灰暗清冷,深山里的树木花草都成了黑色的不规则图形——尤其远处的,随风一动,像极了一群向我冲来的鬼魅。

我颤巍巍问小恶鬼:「这山里,除了你,还有别的鬼吗?」

「没有了,」他说得很轻快,让我瞬间安心不少,「只有狼和蛇罢了。」

只有?

罢了?

讲道理,狼和蛇不和鬼一样可怕吗!

一个杀人,一个诛心!

我的双腿立马和灌了铅一样,我哭唧唧问他:「咱们现在回去,明天白天再来行吗?」

小恶鬼向左前方飘了几步:「可是我们已经到了呀。」

我们走的是条小路,我的视线还聚焦在转弯处的两棵灌木上。我在分辨那些晃动的细条,究竟是树枝还是小蛇。

听他这么一说,我猛然扭头,两个坟头瞬间伫立在我的视野中,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就,让我有点腿软。

我嘴里念念有词:「太爷爷,我是陈珂,我爸的亲闺女、我爷爷的亲孙子,您老别吓我啊!」

「咦?」我才走到坟头前边,正要跪下磕头,听到小恶鬼的一声疑惑。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了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这坟,不对劲啊……」

救……救命啊!

我为什么要在大半夜,跟个鬼来看坟啊!

10

我就快被吓尿的时候,小恶鬼飘到我旁边,说:「噢,应该是你爷爷和你爸爸后来修缮过,我说怎么和我最早看见的不太一样了呢。」

「大爷!说话不要搞铺垫好吗!我差点被你吓死!」

我又跪好,恭恭敬敬冲我太爷爷和太奶奶的坟磕头,把我装好的两个饼夹菜放在了坟前。

小恶鬼很抱歉,说他真的是好多年没出来过了。而且看我命格硬,他以为我不害怕的。

他说像这样阴气重的夜,村子里的老人是能看到他的大样貌的,但我却依然看不见他。

我好奇了,问他:「你有留下老照片吗?我突然很想知道你长什么样。」

他说没有,那个年头,能拍照片的都是富贵人家。

「我家很困难的,而且,」他苦笑了一下,声音也轻了很多,「哪怕有钱,也不会给我照相的……」

按理说,当时重男轻女的风气很重,他应该被家里人很看重才是。

我想到了一些很狗血的剧情,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是不是私生子啊?还是家里抱回来的小孩?」

他沉思了一会儿,回我:「我是家里不该出生的孩子。」

我不假思索辩驳:「哪有不该出生的孩子,只有不称职的父母!他们都生下了你,却不愿意好好养你,这绝不是你的错!」

小恶鬼好一阵子不出声。

可能是坐在我太爷爷和太奶奶坟前,虽然月光惨淡,但我并不觉得这样的寂静恐怖——山中虫鸟声相闻,是难得的安宁。

「果然是陈大哥的子孙呀,」他的声音柔柔的,却藏着无限的辛酸,「他当年也给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可我虽然心里宽慰了很多,还是觉得难过。」

「还是觉得,我不该被生出来。我就不该见这阳世的天日。」

11

我在老宅的第三天,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我在思考,为什么会有孩子觉得自己不该被生出来。

他死在十六岁,又是怎么死的。

那明明是韶光正好的年纪。

我去拜访了村支书,他是村里的老人,兴许知道些什么。

出门之前,南房的屋檐上滴下一串水珠,几只燕子旋在那里,叽叽喳喳叫得很欢快。

看来出去游玩了一圈的小恶鬼,心情很好。

「我出去一趟哦!」我背上小挎包,冲屋顶打招呼。

清风拂来,等我跨出大门,小恶鬼才回我:「那你早点回来呀!回来一起吃晌午饭吧……」

粗粗算来,他在这座老宅里,应当是守了近百年了。

这数十年里,我太爷爷走得早,爷爷辈的都去了很远的地方打拼,后来太奶奶也被接走,就只剩他一个小鬼了。

他孤孤单单守着,守着一份念想。

三五载的念想,让他撑过了几万个清寂的日夜。

我到了村支书家,不好总是白拿,我把我带的一瓶酒留了下来。

村支书说我一个小姑娘,到这深山老林里来,怎么还敢喝酒。

我说:「酒壮怂人胆。」

他忙问我:「你看见啥了吗?」

我明知故问:「我能看见啥?」

村支书摸摸自己的党徽,终究没好意思拓展。

他留我吃中午饭,我挂念小恶鬼,只说聊几句我就要回去了。

我问他:「三爷爷,我太爷爷在世的时候,有没有和村子里的哪个男娃,关系比较好啊?」

村支书夸我太爷爷,说他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十里八乡就没有交恶的。

我想了想,只得再问:「那有没有那种爹嫌娘不爱、村子里没啥朋友,就我太爷爷还对他好一点的?」

村支书帮我装腊肉的手顿了一下。

他肯定是想起了什么,但没说实话:「时间太久了,我那会儿也还小,不记得村里都有什么人了。」

我看着这个老人,想起小恶鬼说的:「村子里的这些小毛孩,一天到晚就编排我的坏话。」

我没拆穿他,只说起想买几块太阳能电池板,给老宅拉个电的事。

村支书应下了,说到时候可以帮我一起收拾。

临走前,他嘱咐我:「天又快下雨了,你路过柳河的时候离远点,那里以前经常出事。」

他还补了一句。

他说,我太爷爷当年就是掉进过那条河里,落下了很严重的肺病,之后一场高烧,人就没了。

有些细枝末节开始拼凑起来了。

但我尚拼不全大貌。

12

我试睡工作最后半天的下午,天很晴朗。

我坐在歪脖子柳树下的半截老树根上,煮了泡面,就着腊肉吃。

我知道小恶鬼就在树上飘荡,因为无风的晴天,总有柳枝扫到我的脸颊上。

「你起码一百多岁了吧?怎么还臊人吃饭的呢?」

我夹着一片腊肉,皱眉往上看。

「我很久没见过陈家的人了嘛。」声音从我右上方传来。

他把几根柳条捏在一起,刚好挡住直射我眼睛的一缕阳光。

从小到大,我看过不少荒村闹鬼的恐怖片。

最斯文的,都能把人吓掉一层皮。

但我遇见的这个小鬼,胆子比我小不说,性格甚至算得上很温柔腼腆了。

我在想,他要是是个活生生的人,一定是班里戴着副黑框眼镜、话少爱脸红、学习最好的那个。

我不由得问他:「我感觉听你说话,遣词造句挺有文化的样子,你读过书吗?」

小恶鬼摇晃柳条,慢悠悠地说:「算是吧。是你太爷爷给我教的,他把他会的都教我了。他还打算要给我钱,送我去镇子里上学的。」

可小恶鬼早早死了。

他死在了十六岁,大概率是没念成书的。

我突然有些不忍心问了。

我总觉得事情的真相,也许会很残忍。

可他似乎是看出了我浓重的好奇心,也知道我明早就要走了,于是在我快吃完的时候提议:「今天天气很好,下午凉快点了,我陪你去柳河边转转吧。」

「以前陈大哥总带我去那里摸鱼。他腌几条、烤几条,烤的全给我吃。」

「陈大哥对我好啊,特别、特别好。他孤身一个,拿我当亲弟弟一样。」

他又一次说起了那句话,我猜他这几十年里对自己说了无数遍这句话:「他该长命百岁的。」

「要不是因为我,他本该长命百岁的……」

13

斜风细草,夕阳在山。

绮丽的云霞,将水面映照成了橘红色。

我沿河走,小恶鬼让我往里边去一点,别失足掉下去了。

我折了根长草,一边摇动,一边缓缓问他:「我太爷爷当年掉进过柳河这事儿,是不是和你有关系呀?」

芦苇丛唰啦啦抖动,草籽掉落开来。

看着风飘动的地方,我猜他退后了好几步。

他隔老远,怯怯地问我:「是那个陈三福给你说的吗?说我害了你的太爷爷?」

我摇摇头,说了我和村支书的谈话内容。

「他压根没提起你,只是我自己这样猜测的。」

我想起什么,看向草丛晃动的地方,问他:「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小恶鬼沉默了,最终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小声回我:「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叫我『狗杂种』。」

「连我妈都这样叫我……」他的话音打着颤,那大概是一段永远无法忘记的痛苦回忆。

但真相远比我想象的痛苦——

他说,那时候战乱,他妈妈被掳去做了慰安妇。

一个村妇,回村的时候大着肚子,已经打不掉了,只能生下来。

她明明是受害者,但全村人都在指责她,说她怀了野种,还有脸回来。

好在男人有良心,知道自己的媳妇是被伤害的那个,让她放宽心把孩子生下来,认他当亲爹,两个人原过以前的小日子。

可怎么过得了以前的日子呢?

那些隔墙隔户的指指点点,实在像千万把锋利的刀剑。

划在人身上不见伤痕,却能把人的心戳得千疮百孔。

而一家人把这些罪过,全部赖在了这个无辜降世的孩子身上。

14

小恶鬼后来到了能听懂话、能记事的年纪时,放眼望去,只有对他无端的厌恶与嫌弃。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跟着放牛娃们一起去放牧,他们会故意打散他的羊群;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学大人们,把红色五角星别在胸前时,会被叔叔辈的男人粗鲁地揪掉,说他不配;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亲生母亲,都那样厌恶他。

厌恶到恨的程度。

她被恶言恶语快逼疯了,她在半夜掐他的脖子,哭着喊:「早知道当初不生你了!早知道你一落地,我就把你掐死算了!」

「你个狗杂种!你们都是禽兽!」

救下他的,是住在隔壁听到动静赶来的陈宝星。

是我那个父母死于战乱,但还想庇护一条无辜生灵的太爷爷。

那之后他就成了「陈大哥」的跟屁虫,陈大哥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他几乎把家搬到了我家老宅里——虽然他的家当,只有被扯坏的一枚五角星胸章,还有他捡到的一些铅笔头子和破烂草纸。

他羡慕那些去读书的孩子。

他进不了无偿给孩子们教认字的五堂叔的家,他们说他一个「日本鬼子」,不配学汉字。

陈大哥将他拉到自己跟前,分了大半个烤土豆给他。

「别哭了,小子。不就是识字吗?以后我给你教。」

那个虎背熊腰的大哥,后来不仅教了他做学问,还教了他做人。

他对他说,一定要多读书写字。

他要他千万别把自己的大好人生,陷在肮脏的老鼠洞里。

他想送他出去,让他去看看外边海纳百川的世界。

15

见我泪流满面,小恶鬼的话音停了。

一阵风动,丛草窸窣,我低头抹眼泪,正要和他说话,一只大手突然重重搭在了我肩上。

吓得我一激灵,猛地转身的时候,没注意脚下一滑,就栽进了柳河的河道里。

我不会游泳,瞬间呛了好几口水。

视觉和听觉模糊间,我看到岸上人影绰绰,还听到有人呼救的声音。

我随着湍流眨眼间漂远。

一直漂到下一个桥跟前——我本能地想扒住桥柱子,但上边早长满了青苔,非常湿滑。

可我奇迹地没再往下漂。

有一股明显的力量支着我的后背,熟悉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你攥紧那个杆子!」

我猛喘了几口气,这才抬头看见桥面下边,有几根交叉的钢梁。

我忙伸出手攥住。

我没什么体力了,全靠小恶鬼在后边撑着我。

等救援的人赶到,将我拉到岸上,我才感到那股力量消失了。

因为小恶鬼的帮助,我没呛到太多水,只咳了好一会儿,就觉得好了很多。

前边那个拍我肩的是路过的一个老村民,原本是看我一个陌生女孩在这儿哭,出于好意来探看我的,没想到惊了我,还让我坠了河。

老大爷满脸的愧疚,他背起我就往他的小电动车上放,他执意要带我去医院看看。

我拍拍大爷的肩,让他放宽心。

「没事啊大爷,我就是咳得嗓子有点疼,我回去换身干衣裳,喝点水和感冒药就好了。」

我执拗着不去医院,刚踏进院子,就听到小恶鬼焦急的声音:「小珂,你快去医院看看呀!落了水是了不得的大事,万一、万一你——」

「我不会和我太爷爷一样的,」我擦干头发,看向声音传来的位置,「你可以先回避一下吗?我换身干衣服。」

一阵焦急的呼吸声。

但地上的水迹在显示,他还是乖乖听话出去了。

我一边换衣裳,一边盯着那串水迹。

一个可怕的念头,倏尔就涌上了我的脑海——小恶鬼可能是淹死的。

就死在柳河里。

16

村支书带着他老伴来看我,怕我保暖的衣服不够,老太太还带了件自己的棉衣给我。

都是面相很和善的老人,三奶奶还主动对我说:「这是我今年新缝的衣裳,我还没穿过的,你不要怕脏哇。」

我连忙摇头,千恩万谢,立马就套在了自己身上。

村支书帮我架起了火炉子,前边把我惊落水的大爷也来了,带着自己做的大花馍和一小袋玉米糁子,说什么都要亲自帮我熬锅粥再走。

世风,是变好了啊。

可那个无辜的青年,却只尝尽了世间险恶。

借着一起煮姜茶喝的空隙,我问村支书:「三爷爷,我太爷爷当时,究竟是因为什么落水的啊?总不能和我一样,就是失足掉下去的吧?」

村支书抬眼看了看我,思索半晌,长叹了一声。

「他是为了救人呐。」陈三福望了望窗外,我突然觉着,那个小恶鬼也许就站在那里。

「是为了救一个可怜人。可惜人没救回来,他自己也落了一身病,走得很早。」

我并不知道,当时这群被大人们带坏的无知幼童,究竟是用怎样刻薄的言语,挤兑那个少年人的。

但我相信,在那时,他们肯定不认为他是个可怜人。

他们只会觉得他活该、是他应得的,因为他身上流着侵略兵的血液。

哪怕那并不是他自己选的。

17

我追问起细节。

村支书不知道我已知晓了许多实情,他只是简略地说:「是村子里的一个小孩,家里人不想养他了。他后爸说是带他去玩水,把他引到河里,摁着他的头,要淹死他。」

听到这些,我吃力地吞咽了一下。

呛过河水的嗓子,和火燎着一样痛。

脑袋里轰鸣了一声,这样恐怖的事,实在让我汗毛耸立。

我甚至止不住地打起颤来,我下意识反问:「你说什么?他爸爸把他怎么了?」

不是说好的,让他出生吗?

不是说好的,让他认他当亲爸爸,要好好养他吗?

不是说好的,要一起过日子吗?

他都长到十六岁了。

他都认了字,成了这样善良温柔的一个好孩子。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了。

鼻腔酸得要死,我的心里也仿佛有大股的情绪,决堤一样涌出来。

这些酸涩的情绪涌进胃中,难受得我胃里绞着痛。

村支书见状,没再说下去,忙关心我的身体情况。

我归咎为落水后的症状,我自己缓一缓就好了。

「唉,想一想,那个孩子也没做错什么。真是怪可怜的。」

这些善意,真的迟到了好多年啊。

非但没出现在他活着的时候,甚至是在他死后的这许多年。

我难受极了,以休息为由,将他们都送了出去。

我把大门从里边闩上了。

我脸朝里,躺在床上,一言不发。

天色将暗的时候,小恶鬼帮我点燃了蜡烛。

他也不说什么,在另一头的桌椅跟前,也许坐着,也许站着。

他轻声细语地唱歌。

他唱《保卫黄河》: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河西山冈、万丈高……」

「河东、河北,高粱熟了……」

「万山丛中,抗日英雄真不少……」

不知是他在学堂外偷听来的,还是他的陈大哥教他的。

悲与喜,笑与泪。

他短暂的一生。

尽在这一首歌中了。

18

三天的工作结束了,我爸在第四天清晨来接我。

是一个晴朗的清晨。

我怕家里人担心,不准村子里的人给我爸打电话,说我落水的事。

他来的时候,见我气色很差,一贯爱插科打诨的老父亲正色了。

他帮我收拾行李,担忧地说:「珂珂,爸爸先带你去城里吃个早饭,然后带你去医院做个体检吧?」

一夜没睡,为着爸爸的关爱,我的情绪又全线崩盘了。

我借着上厕所,跑到院子后边又是一阵哭泣。

怯生生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他甚至反过来安慰我:「小珂,以后闲了,就回来给你太爷爷和太奶奶上个坟呐。」

「要是时间宽裕,还算顺路的话,就来看看我吧。」

「我一直在这儿,就守着咱们家。」

没名没姓,孤魂野鬼。

他为了救命之恩——虽没救下他的性命,但给了他唯一的温暖,他知恩图报,在这没有人烟的老宅,守了百年。

我哭得更凶了,连一个连贯的词都吐不出来:「他、他们、凭、什么那、那么对你啊!」

「我不知道呀,」他带着轻轻的笑意,「我到今天,也没有完全想明白。」

「可我不能总想着这些,我怕我变成了恶鬼,会迷失本心。」

「我怕我没了本心,就会离开这里。那我就连陈大哥的坟都找不见了。」

他的心很净。

是泥潭里长出的白芙蕖。

19

我太爷爷那辈的堂兄弟,都从「宝」字辈。

那天临行前,我以出去再散散步为由,支开我爸,带了小恶鬼那个早已掉没了漆的五角星胸章,去了我太爷爷的坟地。

我在那块地的地头,埋下了那颗五角星。

我不敢擅自给人立碑,只轻声说:「以后,你就叫『陈宝声』吧,声音的『声』。你唱歌才是真好听呢,一点儿也不像我和我太爷爷,跑调那么严重。」

我听到不远处有忍俊不禁的笑声,我的心也跟着松了几分。

「这里就算你的衣冠冢,逢年过节,只要我能来,我也为你扫墓。」

小恶鬼这一次没接我的话。

但我知道,他一定还在我的附近。

「你别太感动哦,这也算是我帮我太爷爷完成他的心愿了。」我环顾四周,晚夏的风和小恶鬼一样温柔。

「他那样想给你一个家,那我这做子孙的,也该拿你当家里的长辈祭拜,这是应该的。」我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

我猜他肯定是躲哪里哭去了。

他一看就是那种别人给他一点点好,就感恩戴德、哭鼻子的人。

回去后,我爸已经锁好了门,装好了我的行李,坐在车里等我了。

我坐到后座,打下车窗,嘱咐我爸慢点开。

我看着那棵歪脖子老柳无风自动,一直目送我到公路上。

他没有和我好好道别。

也许是因为他相信,我说会再来看他,就一定会来。

只要能重逢,就总是一场崭新的念想。

回家的路上,我和我爸提议,有空了得回来把太爷爷的院子好好修缮一下。

我爸问我,是不是真的凶宅闹恶鬼,要镇一下什么东西。

我透过后视镜给他翻白眼,背起二十四字驱邪真言:「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

这世上哪有鬼呢。

恶念,从来只生于人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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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4 14:4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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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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