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千里埋郎君
花烛照红妆:佳人娇笑美如玉
人说我是痴儿,郎君落魄时不离不弃,郎君官高爵显时偏要离开。
听了此话,我只笑笑,郎君报的是微末时我陪伴他的恩情。
可我又怎会对他挟恩图报?
我收拾好了行囊准备归乡,他竟将我堵在墙角,红着眼睛问我:「你当真对我没有一丝情意?」
1
我在京城开了间包子铺,带着一个半大的男孩儿还有一个俊俏的郎君。
不过,就只有我说这个郎君俊俏,旁人都嫌他邋遢,避得远远的。
我家原在邺城,邺城常年大水,民不聊生,可有一日,邺城来了个会治水的官儿,用了三年时间,将河道修缮得十分好,邺城的百姓从此才有了盼头。
而我便是这治水官谢大人家里的洒扫丫鬟。
有一日,京中传来了旨意,让他回京。家里的管事说,谢家败了,谢官人受了连累,以后怕是不能再在邺城治水了。
谢家是京中的名门望族,谢大人的姐姐更是当朝谢贤妃。
他本是显赫的贵公子,却不怕苦累,偏要靠自己的本事做出一番事业来,这才到了邺城这个常年水患的地方。
本以为不过是少年的一时意气,可上任三年,他兢兢业业,废寝忘食。
初来的少年郎,心无市井繁华,只念贫苦百姓。
这样忧国忧民的人要受怎样的连累呢?我有些忧心。
我最擅长做包子,前来传旨的大太监也极好这口,说我做的大肉包有他少时在家中吃过的味道,因此,也给了我不少赏钱。
我将这赏钱一分为三,一份给了介绍我去厨房帮忙的管事王叔,一份自己留下,一份给了大太监身边的小太监。
小太监年岁不大,拿了赏钱,吃着我做的大包,便和我聊了起来。
原来是谢贤妃在宫中利用巫蛊之术诅咒皇后和太子,前朝又有言官弹劾谢家老大人收受贿赂,心存不轨。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谢贤妃被关进了冷宫,谢贤妃所出的五皇子也被赶去了山西。
谢家在朝的男子皆被罢免了官职,此次将谢大人召回,怕也是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吗?
临了了,小太监做了一个划脖子的动作。
可是,他是一个好官啊。
死在邺城,这里的百姓会安置他,会祭拜他。
京城的百姓知不知道他的好,会不会把他的尸身好好安置?我有些不放心。
于是,我决定跟在队伍后面和他一起去京城。
要是皇帝把他杀了,我就去给他安葬。
2
我一个人,无父无母,无兄无弟的,本就是一个孤家寡人,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既然承了他的恩惠,自然是要报恩的。
我在这儿做了三年的洒扫丫鬟,也攒了些银钱,还有那大太监的赏钱,想来是够了的。
就算是去京里,也能有活路。
管事王叔是我父亲的故交,这几年一直对我照顾有加。若不是他,我怕是也没机会到谢大人府上做个洒扫丫鬟。
他见我执意要上京还是忍不住劝我:「丫头,外头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别去了罢。」
他上了些年岁,身形有些佝偻,双眼也有些浑浊,但是我还是看到那浓厚的关心。
父亲死了这些年,再没有人这样看着我了。
我坐在阶上,微微叹气:「王叔,别劝我了,要不是他,那年,我早就死在漳河水里了,若是这次丢了性命,也算是为他而死,权当是我还他罢了。」
王叔再不好说什么,给我准备了一个包袱,说是王婶娘给我缝了件衣裳,备了些干粮。
路上,我打开了包袱,除了王叔说的衣裳和干粮,还有好些个银钱裹在里头,比我给王叔的还要多。
唉,本想了无牵挂地离去,可你这般,倒是让我又想流泪。
我在路边朝着邺城的方向磕了个头。
小太监来了我这边:「你怎的磕头?」
小太监叫喜来,是那个前来宣旨的大太监的干儿子。
我一路跟在官府车马的后面,虽说是风尘仆仆,却也是平安。
喜来是个跳脱性子,时常跑到队伍后面与我闲聊。
这大太监也不是寻常太监,而是皇帝的贴身太监,姓宋。
谢大人名叫谢鸿轩,虽说是谢贤妃的弟弟,可却是比谢贤妃所出的五皇子还要小上一岁,初上任时不过二十一岁,谁也不曾想到,这样年轻富贵的公子哥能在邺城做出如此政绩来。
谢鸿轩自幼便和五皇子在皇宫里面长大。
年幼时最喜欢的便是在皇帝膝前跳来跳去,偏那几个皇子不敢,他却是个无法无天的。
可皇上就喜欢这样的谢小郎君,走哪都要带着,玩累了,小郎君便睡在他案头上。
旁人说谢家老大人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皇帝信,可若说从小看到大的谢小郎君也是这般,皇帝是怎的也不肯信的。
可是谢家的事情不小,谢鸿轩还是受了牵连,皇帝怕那些与谢家平日里有仇怨的大臣借机使绊子,怕他的小郎君回不去京都,才叫了身边的宋公公亲自来接。
宋公公也算是看着谢小郎君长大的,到底是有些交情,一路上对他也是多番宽慰,不曾有一丝苛待。
就连我也沾了些光,他念我是个忠仆,休息时也让喜来给我送些热汤饭。喜来也渐渐与我熟络了起来。
我站起身来,掸了掸裤腿上的尘土,继续跟着队伍走。
喜来有些气闷:「你这个闷葫芦,要不是干爹说你是个顶好的人,我才懒得理你。」
「抱歉啊,我只想少说些话,留着些力气赶路。」
喜来能跟着宋公公坐在马车上,坐累了才下来走走,我只能跟在队伍后面,生怕不能跟上。
喜来倒不会真的生气,继续说道:「昨日我跟谢大人闲聊,他说他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嗯。」
见我只是淡淡地答了一个「嗯」字,喜来也不泄气,继续说道:「你不难过吗?你对谢大人一片痴心,他却连你的名字也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我的名字,自他来治理邺城水患开始,整日里废寝忘食,不是在河道上,便是在书房里,饿了便随便一口馒头小菜,困了便在书房里铺条毯子便睡。
别说他不知道我姓名,恐怕他连他的卧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小太监知道我话少,可就是愿意同我说:「我跟他说了,你叫李伶,他说他记住了。你开心吗?」
我面上还是没有太多的情绪:「开心。」
喜来挠了挠头:「你这个女人,真是跟我见过都不一样。」
我看看喜来,十三四岁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你见过多少女人?」
喜来见我这个木头终于笑了,便也来了兴致:「你可别小瞧我,后宫里娘娘可多着呢,个个都是天仙般的人物。」
喜来看了我一眼发出了「啧」的一声,又继续说道:「谢大人也是在皇宫里面长大的,什么美人没见过,你看看你面黄肌瘦的,也怪不得谢大人连你的名字都不记得。
「宫里的娘娘都喜欢争宠,要是想让我干爹帮忙说好话,那都是要使银子的,我看你可怜,才帮你在谢大人面前说好话的,就不收你银子了,但是你心里可要记得我的好啊~」
「嗯,我记得你的好。」
我的语气平淡,但是喜来好像就是喜欢我跟他多说话,多说一个字他便能把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
喜来生得白净,一张娃娃脸圆嘟嘟的,一笑起来眼睛便眯成了一条缝,可爱极了。
他说回了宫里他便又要开始做哑巴了,在那里多说话、说错话都是要掉脑袋的。
他把皇宫说得巍峨雄壮,他把宫墙里的生活说得纸醉金迷,他把后妃娘娘们说成天仙下凡。
可是,我也听到宫殿下面白骨呐喊,纵使喜来说得隐晦,可没有一个地方是能活得轻松的。
一路平安。
到了京城,喜来看着我:「李伶,我要回去了。」
小太监红了眼眶,白白净净的鼻尖也变得红红的。
像是一个委屈的白瓷娃娃。
喜来今年不过十四,我比喜来大上三岁,也比他高上一头。
我想安慰安慰喜来,可是我实在想不出要说些什么,他不回皇宫又能回哪里去呢?
宋公公对喜来也是极好的,总比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好。
喜来强忍着泪水:「李伶,我们是好朋友对不对?」
我不知道这个小太监是怎么定义好朋友的,可能在那高耸的宫墙后面没人愿意听一个叫做喜来的小太监絮絮叨叨吧,又或者那个叫做喜来的小太监为了活命,不能同别人絮絮叨叨吧。
我看着强咬着唇、倔强不肯流泪的小太监,还是重重地点点了头,对他肯定地说道:「是。」
听了我的回答,好像是给小太监的眼睛开了一道闸门,他的眼泪好像邺城漳水泄洪的样子。
他扑进我的怀里,哭个不停。
我掏出帕子,想要给他擦一擦,可看了看这绣花的帕子,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囫囵的帕子了,有点舍不得。
我又将帕子塞了回去,摆正了小太监的身子,用袖子在他脸上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加上袖子上沾染的黄土,在喜来瓷白的脸上绽放开来。
许是没抹匀乎,抹到他嘴里了,他连着「呸」了两声,朝地上吐着口水,骂我是个呆瓜。
3
喜来给我丢了个平安结,说是他娘亲在他进宫前打的。
他说他娘亲是疼爱他的,只是穷得实在是养不活他了。
他说谢家的事很大,翻身的机会不大,让我别再跟着谢鸿轩了。
喜来说得郑重,我知道,喜来是认真同我讲的。
可我本来就抱着最坏的打算来的,若是谢家能翻案最好,若是不能,我也要看他入土为安。
总不能看着他被丢进乱葬岗,被虫蚁啃了,被野狗分了。
那样是不能的。
看着我坚定的眼神,喜来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你真是个顶好的人。」
我不是,谢鸿轩才是。
喜来告诉我,朝堂的事他也不是很清楚,谢家倒台会有很多官员跟着一起落马,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一个人孤在京中,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等等这事的结果。
也许一个月就出了结果,也许三个月也不能有音讯,让我做好长久的准备。
喜来要回去了,我看着他担忧的眼神儿,我知道,纵使我们相识不久,他待我也是上了心的。
我摸了摸袖子里的绣帕,虽然还是很舍不得,但也掏了出来,宫墙深深,他给我了平安结,我总要给他留点念想,此一别可能再无相见之日。
在他们进宫之前,谢鸿轩要见我一面。
车队走在前面,我总是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喜来常说他忧心家里的事,人都瘦了一圈,我不曾见到。
现在见到了。
他生得高,长身玉立在我面前,他的确是瘦了,比以前修河道的时候更瘦了,眼窝都陷进去了。
不过白了些。
我看着郎君清瘦的模样还是有种说不出的难过,这样的人,为何要受此苦难。
他拧着眉毛看我,我满身满脸都是尘土,衣裳也有好几处破烂,像个叫花子一样。
不过,我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他开口说话了:「多谢你这一路跟随,我无以为报。」
他的声音好听,却满是清冷。
我仰头看着他:「你不用报,这是应该的。」
他又淡淡说道:「我让喜来劝了你多次,你都不肯回去,现下我便亲自来劝劝你,朝堂之事不是你一个小丫头明白的,你也不要掺和进来,京中达官贵人之多,杀人犹如蹍死蝼蚁,若你受我牵连,恐怕连为你伸冤的人都没有,你现在回头也来得及的。」
就只有京中杀人如蹍死蝼蚁吗?哪里的贵人不都是这样,我早就不怕了。
我并没有因为谢鸿轩的话而动摇,只是对他说道:「我不怕的,我的确不懂朝堂的事,但我知道你是一个顶好的官,要是天不开眼,让你这样的官获了罪,杀了头,总要有人为你收尸,让你入土为安的。」
谢鸿轩眉毛拧得更紧,苦笑了一声,只说了一句:「既然你决心已定,那就麻烦你了。」
我重重地点头,做出承诺:「嗯,大人放心。」
说罢,人便陆陆续续地向宫门里面走去。
喜来好像是故意走在后面,最后说了句:「你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千里奔袭就是为了埋人啊,谢大人要是能喜欢你,我就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4
我听了喜来的话,准备找个落脚的地方。
我可能还是幸运的,找到了一处宅院,不太偏僻,租金也十分便宜。
只一样,这院里死过人。
房东也算个实在人,跟我明说了:
原来这院子租给一户人家,婆母是个泼辣的,因着媳妇儿生不出孩子,自己做主给儿子收了房小妾,这婆母联合着小妾将着媳妇儿欺负得够呛,原虽有婆母的刁难,可是小两口的感情却是极好的,可后来的这小妾迷了夫君心窍,竟也对这媳妇儿拳打脚踢起来。
终有一日,这媳妇儿受不住了,在饭菜里加了蒙汗药,竟把人都杀了,官府来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地上疯疯癫癫,嘴里念着为了这个男人抛了娘家,所有的钱财都贴补给他们,竟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最后也撞墙身亡了。
自此,旁人得知这院子里死过这些人,还是媳妇儿杀夫君、杀婆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便也不敢再租这院子了。
这院子也落败了。
我看着墙上一处印记,好似有冲洗的痕迹,这就是那媳妇儿撞墙的地方罢。
也是可怜人。
房东问了我的来历,见大叔这般实在,我也实话实说。
说在我们邺城治水的好官儿恐获了罪,我走到这,也是为了埋他。
房东大叔的院里有忌讳,我要做的事情好像也不吉利,就怕房东嫌弃我,不肯租我房子。
房东大叔叹了口气:「你这小女子竟也是一腔忠勇,见了便是有缘分,丫头,我没别的事,这点点的租金我也可以不要,但是只有一点,你做完你想做的事情也要在这里住满一年,让我这院子沾点人气儿,活起来,一年之后是走是留都随你,若是续租我们便按市场价来定。」
我满口答应,和房东大叔签了契约,要是住不满一年可是要赔偿他十两银子的。
我看着满院的荒草,撸起袖子,看来是个大工程。
我先收拾好能睡人的一处,便先睡了起来。
星空压天际,满身皆是疲惫。
一连几天,我置办了些日用品,已经将院子收拾得有模有样了。
院子三间房,正房和东西两个厢房。
我将正房和西厢房收拾出来落了锁,自己睡在了东厢房。
我每日都会去宫门口站上一个时辰,不知道谢鸿轩能不能出来。
房东大叔也说会帮我留意这件事,有什么消息会转告我,毕竟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就连能去哪里打探消息都不知道。
我已经换上了王婶娘给我缝制的新衣服,在院子里浆洗我身上的旧衣。
房东大叔赶了进来:「丫头,有消息了。」
我忙站了起来:「什么消息?」
大叔喘了口气:「谢贤妃赐死,谢家除了谢家的小郎君,满门抄斩,于秋后问斩。」
我的手有些打哆嗦:「那谢鸿轩在哪?」
「去,去朱雀天街上找一找。」
我也顾不上锁门,跟大叔说了声便转身往朱雀天街上跑,我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
高兴这样的好官不用死了,可是他全家都要死,他该怎么活啊?
人群熙熙攘攘,我在其中穿梭,追寻着他的身影。
来来回回跑了两个时辰,附近的小巷子穿了几条。
新衣裳也被汗水打湿。
可我终究是看见他了,他披散着长发,身着一身雪白的里衣,赤着脚,在巷子深处,就那样靠在墙上,散发着颓败的气息。
我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语,也不知什么话能抚慰他现在的心情。
我蹲在他面前:「我带你回去罢。」
他转动眼珠,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才几天时间,他更瘦了,连脸颊都凹进去。
他似乎是一个木偶,我牵起他的手,慢慢地朝着小院子的方向走。
他躺在床上不吃也不喝也不睡,就只是瞪着眼睛看着床顶。
我熬了一锅白粥。
总要吃点什么罢,这样下去,怕不是要把自己熬死。
他不吃,我就掰开他的嘴灌进去,反正我是有把子力气的,不是什么难事。
郎君日日消沉,可我看着手里的银钱,这么坐吃山空可是不行。
郎君不知有何想法,但我想着邺城是不能回去了,郎君治理水患,虽然得了百姓的称赞,可那些平日里在百姓身上压榨的豪绅可都恨透了他。
如今郎君没了官职,回了邺城,那就像是案板上的鱼,还不被那些人生吞活剥了。
京城里也不知道谢家有没有仇家,谢家全家都入了狱,定了在九月问斩,如今是六月,还有三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内,恐怕郎君也不会离开京城。
且我也答应了房东大叔要住满一年的时间。时间不能白白浪费,还是要找个活计来做。
我买了个扁担,开始走街串巷卖包子。
本还不敢多做,可许是我的手艺真的不错,出去两个时辰便都能卖完,还有些人家早上在门口等着,等我来卖大包。
这七日我的生意倒是红红火火,可郎君消沉了七日了。
这日暴雨,我也困在家里不能出去卖货。
5
「郎君,起来吃些东西。」
谢鸿轩看看我:「你走吧,我死不了,也用不上你埋我了。」
我这人不会宽慰人,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谢鸿轩,我只知道他现在不好过,虽然不用埋他,但还是要陪着他。
「郎君终于肯说话了。」
谢鸿轩起身,靠在床边:「嗯,我没事的,你走吧,回家去罢。」
我不接谢鸿轩的话茬,将怀里的银钱掏了出来了:「郎君,谢家人都在狱中,郎君若是想见家人怕是要用些银子。」
我将身上攒的钱留了五两,剩下的三十两都给了谢鸿轩。
这个世道,好多事都要用钱来解决,这钱虽然不多,可我是个没用的,只能尽这些力,拿出这么多来。
谢鸿轩看看了银钱,又看了看我:「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我不用你报答,只恨自己不能多帮郎君一些,郎君先吃些饭吧,一会儿我再进来收拾。」
雨过天晴,会好起来的,走过了坎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依旧是走街串巷的小贩。
郎君没有去狱中看望谢家人,他用我给他的银子买了酒喝,整日里醉醺醺的。
隔壁的王婶是个嘴碎的,成日里在巷子口里编排郎君,我本就烦她,她却是个没脸皮的,看我刚出锅的大包,拿起一个便往嘴里塞。
可这吃食却没塞住她的嘴,「你这丫头手艺真是不错。」
我没搭理她,只是自顾自地干手中的活儿。
王婶实在没眼力见儿,继续说道:「你这丫头虽然不甚俊俏,却实在是能干。」
我还是不搭理她,想着她自己嫌没趣,赶紧走开。
她却依旧喋喋不休:「丫头,你家里这位是个没了志气的,纵使以前是个贵人,往后怕也是不成了,你看看他,你拼了命地挣钱,可他却整日里喝得醉醺醺的,你可不能将你的后半生托付给他。」
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她说我我倒是能忍,可是她竟敢当着我的面开始编排起郎君来。
我的脸色已经十分不好看了,可她吃完一个大包又拿起了一个:「我娘家有个侄子,相貌上虽然不甚出众,但你们两个倒也是相配,也是个知冷知热的人,要不我找个时间,你们相看相看?」
接着她又将她那个侄子吹得天花乱坠。
她那个侄子我是知道的,大名叫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生得是满脸麻子,所以旁人都叫他王麻子,整日里游手好闲,就是一个小混混。
「王婶儿,我要出去卖包子了,要关院门,你同我一起出来。」
她又从我的筐里掏出了四个大包拿在手里。
人的脸皮一厚起来,便可算得上天下无敌了。
迎面,三五个大娘走了过来,这可太好了,我还就怕我遇不上呢。
王婶还跟在我身边说着她侄儿的好处,我清了清嗓子:「王婶啊,你那侄儿这般好,我怕不是配不上啊!你家小女儿不是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嘛,要不你们还是来个亲上加亲吧。
「王婶,今日你在院里吃了三个大包,这又拿了四个,我也是小本买卖,给您打个折,给我五文钱就好。」
这几个大娘谁不知道王婶那个侄子是个不争气的,给这样的人说亲不是坑害人家姑娘嘛?再一个,周围邻居也知道我一个女人做生意不容易,平日里也会来照顾照顾我的生意,王婶倒好,跑过来白吃白拿。
一个大娘开了口:「王家婆子,你家侄子我看是极好,这样的好儿郎,还是留给你自家做女婿才好。」
另一个也附和:「是啊,是啊,什么时候让我们喝一杯喜酒。」
王婶见状不对,甩了甩袖子,想要离去。
大娘就又开始说道:「欸,你还没给人家丫头钱呢?」
王婶握着大包:「我今日没带,改天给你送过来。」
说完便急匆匆地走了。
想来,最近一段时间她不会再来烦我。
我穿梭在各个巷子里,吆喝着热乎乎的大包子。
我做的包子味道好,价格也不贵,自然也是畅销的。
卖完了包子想着去医馆配些醒酒药来。
可路上却遇见了喜来。
我也没想到能遇见他,他在路边哭得伤心,脸都哭得皱皱巴巴了,像我那包子上的十八个褶。
我还是用袖子给他抹了一把脸,他又骂我是个呆瓜。
我同他一起坐在路边:「你怎么了?」
喜来本就生得白,现在眼睛哭得红红的,鼻子尖也红红的,看着就好想要欺负的样子。
他委屈巴巴地说:「我的叔叔婶婶对我弟弟不好,我都把我的例银给他们了,可他们还是待我弟弟不好。」
喜来同我倒苦水,原来是他去了宫里没几年,父母也相继去世了,只能将年幼的弟弟托付给叔叔婶婶照顾。
可没想到,叔叔婶婶拿了他送去的银子却不肯好好照顾弟弟,弟弟年幼,自己又是一个太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受磋磨,为此才只能坐在这里哭泣。
他哭得伤心,说得恳切,不知不觉间我竟陪着他一起掉眼泪。
眼泪落在脸上,出了两道白痕,喜来面露疑惑:「你这泪痕怎么这么明显?」
我这才想起来我脸上是涂了东西的,见了水,怕不是要糊掉。
我赶紧打岔,问他说以后打算怎么办?
喜来也没再追问,只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也不能让我弟弟跟我进宫去当太监。」
这事也是不好解决,若是能过得去,谁想去当太监呢?
喜来看着我的箩筐跟我讨要大包吃。
「今天的卖完了,等你下次来我再给你留着。」
喜来又是一阵伤心,说自己照顾不好弟弟,对不起父母的在天之灵,现下想吃一个大包都吃不上。
这样一个白团子在我面前哭得伤心,我也只能是哄了又哄。
我将地址告诉了他,说下次他再告假出宫,便来寻我。
自此日之后,我便日日留几个包子在锅里,我只是告诉了喜来我的地址,却忘了问他何时能再次出宫。
又怕他来了没有包子吃,便只能日日留一份,若是今日不来,我便在第二天早上蒸一蒸当作早饭,再给他留一份新的。
可我也没想到喜来来得这么快,还给我打包了一份「礼物」。
6
这日我卖完了包子,就看见院子里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围在石桌边。
郎君不知怎的,今日倒是清醒,有些怒气地看着喜来。
喜来的眼睛也是大大的,眼角有些下垂,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旁边还有一个小一号的喜来,也用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
见我回来,喜来便熟稔地扑进我的怀里:「你怎么才回来,谢郎君好凶。」
喜来这一扑,倒是让我有些手足无措,虽说我俩是有些交情的,但我从没感觉我俩可以好到这个地步。
又想着喜来是个太监,我便也没有推开他。
那个小一号的喜来也扑到我的身边,怯声怯气地说了句:「姐姐好。」
我也是被这一大一小搞得很蒙。
郎君见状哼了一声便转头回了房间。
可以看出郎君是恼了的。
我拍了拍喜来的后背,示意他郎君已经进屋了,可以松开了。
喜来瘪个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谢小郎君可凶了。」
看着喜来这委委屈屈的模样,我怎么就没办法责怪他呢。
喜来将他身边的小喜来推到身前:「这是我弟弟,赵二柱。」
我看着眼前的男孩儿,八九岁的样子,跟喜来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就是比喜来黑一些。
不过想来也是,庄户上养出来的孩子,黑些也是寻常。
我捏了捏二柱的脸蛋:「等着姐姐给你拿包子吃。」
喜来和二柱一人抱着一个包子啃。
二柱笑得眼睛都弯了,夸赞我的包子做得好吃。
这一大一小着实是可爱极了,啃包子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你喜欢二柱吗?」
喜来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倒让我没反应过来。只答了句:「喜欢。」
这样喜庆的孩子谁能不喜欢呢?
喜来正了正脸色:「二柱,过来给姐姐磕个头。」
小二柱倒是没别的话,放下手里的包子,就跪在我面前磕了一个响。
这是做什么?
我刚要扶起二柱,喜来便也要跪下。
我转头直接拽起了他:「有什么事你直说便是,何必要弄这幅光景。」
喜来憋着嘴,又要哭起来。
我是真的见不得喜来落泪,想着话本子里男人总是见不得小女子落泪是不是就是我现在的心情。
喜来本就软糯得像个小女娘。
一哭起来更是我见犹怜。
喜来抱着我的手臂,轻轻地摇晃了起来,喜来身量比我矮些,这个样子撒娇,我是真的受不了。
「姐姐,你帮我养二柱吧。」
「不行。」
纵使是受不了喜来撒娇,我也不能同意。
大抵我是要跟着郎君的,郎君只要活着,我就要跟着他,郎君若是一直待在京城中,我倒是可以帮着喜来养二柱,可我做不了郎君的主。
郎君在做一场噩梦,梦醒之后何去何从,我又怎么能清明。
豆大的眼泪像珍珠一般从喜来的眼睛里落下,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可是我没什么可以依靠的人,除了干爹便只有你了。」
我默默低下头,不敢看喜来的眼睛:「你我只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
「萍水相逢?」喜来后退了两步,「原在你心里,你我只不过是萍水相逢?我连我娘亲给我打的平安结都给你了,只换了你一句萍水相逢?」
喜来面上满是不可置信,哭得更凶了。
我是担不起这份职责的,我只能说得决绝一些。
可看着喜来这样,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的,我想替喜来擦擦眼泪,可喜来却打开了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我想要追出去,可是身后的小喜来却攥住我的裙角:「姐姐,别不要我。」
唉,怎么是我不要你呢?我连自身都顾不上呀。
天黑了,喜来也没有回来,二柱是个勤快的,也没跟他说什么,自己便在院里除杂草。
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自顾自地忙活个不停。
想这孩子在旁人的屋檐下也是受了委屈的,年岁不大却是这般懂事,我本想狠狠心,不理会这个孩子。
可我要真是个狠心人才好呢。
我将二柱招呼到身边来,打了盆热水替他擦洗:「二柱,跟着我不一定比跟在叔叔婶婶身边好啊。也许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的。」
二柱仰起小脸儿:「哥哥说姐姐是个顶好的人,让我好好跟着姐姐,姐姐去哪我就去哪。」
我叹了口气,喜来强把人留在这里,我又跟二柱能说清楚什么。
我将西厢收拾出来:「二柱,你以后便在这里住下吧。」
二柱从怀里掏出一袋银锞子,递给了我:「哥哥说姐姐平日里走街串巷的不容易,说是这钱给你,租个店铺,不用出去风吹日晒。」
「这银子你便留着吧,我在京城还不知道要住多久,也不会开店。」
虽然我已拒绝,但二柱还是执拗地将银子塞给了我。
我不收下,二柱大有誓不罢休的样子,我也就将这银子先拿着了。
我敲了敲郎君的房门:「郎君,睡了吗?」
「没。」
我进来将喜来的事情说与他听,原原委委也讲得明白。
「呵,」郎君嗤笑一声:「你这呆子,旁人说什么你都信。」
郎君又灌了一口酒:「你想养着就养着,不必什么都说与我听。」
看着郎君这般模样,我心里总是闷闷的:「郎君,少喝些酒,这般下去总是对身体不好的。」
谢鸿轩将头转了过来:「旁人都说我没了志气,我说我还有,你信吗?」
郎君的眼睛好看,即便是不修边幅也还是好看的。
我也望着郎君:「信的,郎君做什么我都是信的。」
谢鸿轩停顿了几秒,低下了头:「要不说你是个呆子,说什么你都信。」
我依旧看着他,坚定的说道:「旁人也许我不会信,但我一定会信郎君。」
谢鸿轩抬头,看了看我,唇角微动,想要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叹了口气,说道:「出去吧,我要睡了。」
7
我给二柱改了名字,倒不是他的名字不好,只是我要送他去学堂,若还是只叫二柱,怕他的同窗会笑话他,都是些孩子,难免会因为名字而取笑他。
柱同竹同音,且自古文人墨客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我也询问了二柱的意见,二柱乐呵呵地说着好。
由此赵二柱便改名为赵竹,我唤他小竹儿。
喜来给我的银子都用来准备给赵竹上学用。
读书才能明理,这样大的孩子正是读书的年纪。
若有一天小竹儿能考上功名,喜来也会宽心,也不会觉得辜负自己的父母。
小竹儿是个勤奋的,书也读得很好,放假时还会陪我走街串巷地卖包子,嘴巴也甜,总会跟主顾说些好听的,哄得人家多买几个包子,能让我早些回家。
这般贴心的娃娃,谁能不心疼。
学生可以在书院里住,也有外地的学生到京城来读书,年节才会回去。
我想着若是我走了,小竹儿便可以住在书院里,除了日常的贩卖,我还会多做些包子,送到他师父家去。
这样,以后喜来只需要准备好束脩和赵竹的生活费,他也能活得好好的。
我能为他考虑的便只有这么多了。
秋风带叶萧萧下,时光总是过得那么快,谢家问斩的日子到了。
我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只看着郎君的房门。
郎君穿了我为他缝制的新衣,头发也好好地束了起来。
尽管清瘦,郎君也是好看的,总让人晃了眼睛。
「李伶,我来架柴,你的手艺好,我们一起做些饭食吧。」
「嗯。」我应声。
还是要谢家人最后在吃上一口送行饭的。
谢家一共一百三十六口,郎君说那个扎着两个小鬏鬏的是他五岁的侄儿,问我那孩子可爱吗?
还有一个同他一般大的儿郎,郎君说也是他的侄儿,是他大哥的长子。
我看了一眼,跟郎君是有七分相似的。
郎君说他在家中辈分虽大,但年岁小,总是跟小一辈的在一起玩闹,大哥于他是像父亲一般的。
郎君又看了一眼台上那白发苍苍的老者,眼里闪着泪花,却又倔强地不肯流下。
那便是郎君的父亲吧。
郎君面上隐忍,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可手却攥紧了衣袖,连指节都泛着阵阵青白。
我想挡住郎君的眼睛,可郎君却拨开了我的手,他说:「这些本就该让我刻骨铭心,他日我才不会手软。」
我不明白郎君在说什么,可郎君总是有他的道理的。
天空逐渐阴沉,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血混合着雨水四处流散,郎君的脸上也湿润了,不知是雨水还是旁的什么。
郎君的小侄儿喝了些酒水,迷迷糊糊的,脑袋也在肩膀上打晃。
可不多时,就滚落在我的脚边。
下意识的,我竟将他捧在怀里。
我们在乱葬岗边上寻了一小片空地,将人一个一个埋好,这雨下了好久,久到我也不记得有多长时间。
也不知怎么回的家,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
小竹儿也告了假,小小的身影忙前忙后,给准备了热汤热饭。
我也顾不得郎君,直接瘫软在房间里。
「姐姐,喝水。」
小竹儿给我递来热水,我接了热水,却看小竹儿只是呆愣地看着我。
我的嗓子有些嘶哑:「怎么了,发什么愣,郎君处可送去热水了?」
「姐姐,你有些好看。」
好看?
我摸了摸脸,怕不是雨水把我脸上涂的东西都冲掉了。
我拉过小竹儿,正色说道:「小竹儿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别人好吗?」
「姐姐是好看的,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我实在是有些累,没什么力气说话:「我日后再跟小竹儿解释好不好,你且先答应我,就算是喜来也不要告诉,不然我便不要你了。」
小竹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算是答应我了。
我简单地擦洗一下便睡过去了。
我素来是个强健的,除了身上酸痛得厉害倒也没别的妨碍,可郎君却发了高热。
郎君呓语不断,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我会杀了他们的,天下会好的,求你了,留着他们吧,求你了,您疼疼轩儿吧,放了他们吧。
我给郎君敷了手巾,又让小竹儿给郎君勤换些凉手巾便忙向药房跑去,要买些退高热的药来。
回来的路上却不想冲撞了贵人,我收拢了散落的药包,跪在地上给贵人请罪。
我不敢抬头,只听见一女声说道:「夫人,这便是邺城来的那个小丫头。」
另一个女声说道:「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来,眼前女子珠翠满头,罗裳包裹身姿曼妙,貌似天仙。
「民女不是有意冲撞夫人的,还请夫人恕罪。」我又伏在地上给她磕了一个头。
刚才说话的应当是她身边的侍女,听这侍女的口气想必是知道我的身份的,我不知来着何意,可不管是何意思,这样的贵人都是我吃罪不起的。
这夫人的声音也是婉转好听的:「你这样匆忙可是有什么急事?」
「民女家人发了高热,所以才匆匆取药。」
这貌美夫人并未答话,反倒是身边侍女开了口:「哼,就你这样的贱民,也配说谢大人是你的家人?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喜鹊!闭嘴。」
夫人一声娇斥,打断了这个名叫喜鹊的侍女。
我将身子伏得更低,尽量表现得恭顺。
「你不要害怕。」夫人柔声安慰,「我们没旁的意思,想必你们日子也过得艰难,来,这些银子你收好。」
夫人让身旁的侍女递了一包银子,我拿在手里,约莫着大概有三十两。
夫人允我离去,我拿着药和银钱便匆匆跑回去了。
其实我已经大概猜到她是谁了。
8
来的路上,喜来曾跟我说过,谢鸿轩幼时曾经订了一门娃娃亲。
是忠勇伯爵府的小女儿欧阳沛珊,那时忠勇伯爵府正是昌盛之时,可在谢鸿轩十八岁那年,忠勇伯突发急症去了,欧阳沛珊要为父守孝三年,不得不推迟婚期,忠勇伯子嗣不济,渐有衰落之势,一年之后,谢家便想要退婚,可谢鸿轩不许。
他说他自幼与欧阳沛珊青梅竹马,怎会因门庭衰落而毁去婚约,断不会行此不仁不义之事,并许下誓言:此生非欧阳沛珊不娶,若是谢家强行退婚,他便去山上剃了头,做和尚。
谢鸿轩为了表明决心,就连家里送来的通房丫头都打了出去,贴身伺候的也都是小厮。
坊间笑谈,谢家小郎君用情至深,屋子里连蚊子都没有一只是母的。
好不容易三年孝期已过,欧阳沛珊的母亲又去了。
这次谢家是一定要退婚的,谢鸿轩一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不靠谢家做出一番事业,二是为保住这段姻缘,才向皇帝自请去了邺城。
一别便是三年,看样子,欧阳沛珊已经另觅良人了。
欧阳沛珊锦衫华服,金钗玉佩,我不晓得她对郎君是什么心思,可这三十两银子,怕都买不起她钗子上的玉珠。
这三十两银子不多,可在我手里却是沉甸甸的,不知郎君知了此事又会是何等心情。
山盟声犹在,锦书难再托。当初人人艳羡的金童玉女,早已分道扬镳。
过了几日,郎君才退了高热。
我趴在郎君的床头睡了过去,也不知郎君何时醒的,我一醒来,就看见郎君那波光潋滟的桃花眼正看着我。
我抬手摸上了郎君的额头:「好像不烫了。」
「嗯,不烫了。」
郎君的声音有些沉,却是难得的好听。
「郎君,我去给你倒些水喝。」
谢鸿轩抓住了我的手:「不妨事,我等会儿再喝。」
我仰头看着郎君,等他继续说话。
「李伶,我前途未卜,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郎君话说得轻柔,可郎君还攥着我的手,让我有些不自在。
谢鸿轩又继续说道:「你对我这般好,可我……」
我向后微微用力,挣开了郎君的手,向后退去,跪在了郎君面前。
「郎君可记得你初次到邺城的场景?」
邺城常年水患,可却无人治水,信取怪力乱神之说。
巫祝现世,道:「河伯发怒致水患,须得献祭女子为河伯之妻,消除河伯怒气。」
邺城三大家族中的族老联合当地官员配合巫祝每年献祭于河伯,选取十五岁至十七岁的妙龄女子,银钱百万,献祭于漳河水中。
虽然效果甚微,可这法子却是流传了下来,年年如此。
只因三老、官员、巫祝有利可图,集银百万,可真正用来献祭河伯不过二三十万,其余皆被瓜分。
邺城百姓苦不堪言,有女之家皆在十五岁之前议亲,若不幸被选中,有些人家也会用银钱将自己的女儿赎回来。
巫祝从中牟利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可这里就是这般,官员豪绅们手眼通天,穷苦百姓除了认命又能做些什么呢?
本我不是那年的河伯新娘,只不过是因为我长相秀丽,被张氏族老看上,想要纳我为妾。
我家里条件本来还好,可是母亲早逝,父亲是个只会读书的秀才,不会经营家里的财产。
且他认为君子贵人而贱己,先人而后己,凡是来家里打秋风的亲戚,父亲总会慷慨解囊。
可旁人不是父亲,只觉得有便宜不占是傻子,渐渐地家里的钱财也就快散干净了。
好在有着王叔和王婶娘的照顾,我又跟王婶娘学了好多活计,做做零工也能吃饱穿暖,只是不能将钱财交给父亲看管。
我将新做好的帕子送到张家,可不巧,张家族老归家之时正好看到了我,便让下人打听我是谁家的女儿。
张氏族老比我父亲还要大上几岁,屋内娇妻美妾如云,父亲看到张家送来的聘礼暴跳如雷,将媒婆连同聘礼一同扔了出去,还在门口大骂:张氏族老,老不知羞。
父亲是个秀才,虽说是骂人,可却也不带脏字,可说得却比带着脏字还要难听,嗓子都哑了,才停了下来。
其间我也劝阻父亲,退了聘礼就好,莫要多费口舌,可父亲又怪我大家闺秀,不该出去抛头露面。
我也不想,可若是不去,怕是米缸早就要见底。
父亲还是喋喋不休,说什么文人风骨不可辱。
他就是这样一个固执的人。
也正因如此,那年,本来选好的新娘就换成了我,我才十四岁,还未到选取河伯新娘的年纪。
跟着巫祝来的张家小厮笑得一脸得意:「哎呦,李秀才高八斗,赤诚之心天地可鉴,为邺城百姓安居乐业的好事肯定是责无旁贷,巫祝得了指示,今年您家女儿才是最合适成为河伯之妻的。」
父亲拉扯着不肯让他们带我离去,推搡之间,撞了石头,当场便去世了,可他们只说着父亲耽误河伯娶妻此等大事,实在该杀。
我披了红嫁衣,涂了红胭脂,被绑在草席之上。
唉,我想着要去见阿娘了,父亲是个老迂腐,可就是听阿娘的话,阿娘在的时候便只安心读书,有时也会拌嘴,可见阿娘真的快要生气了,便也做鹌鹑状,不敢多言。
阿娘是个能干的女人,也太是能干了,将父亲保护得太好,让他看不清那许多的人情世故。
阿娘去了,他也慌了,书本上得仁义道德又岂是那几个字那么简单。
我不怪他,可我还是要去跟阿娘告状,钱都被他祸祸光了,阿娘给我养出的小嫩手都已经磨出了茧子,要阿娘像以往一样拎着他的耳朵骂他才好。
我想着阿娘,眼泪也已经模糊了双眼,可是谁知道就有那么一个人好似天神下凡一般。
我信世间有神,却不是那漳水河神,而是眼前名叫谢鸿轩的郎君。
那人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他说这个新娘子不够好看,河神恐不满意,要给河神换一个。
当时我化了厚厚的浓妆,又哭了个七零八落,别说好看,若是说是个鬼也有人信。
他调动了当地驻守的军队,亮明身份,巫祝官绅也不敢多言,只想着换上一个新娘也就罢了。
可谢鸿轩话锋一转,言道:「巫祝可沟通神明,便下去替我问问河神喜欢什么样子的?」
便令人将巫祝投了下去。
等了一刻钟,不见巫祝回来,便对着张氏族老说道:「巫祝怎的还不回来?你下去帮我催一摧。」
张氏族老也被扔了下去。
一连几次,官员豪绅们面如土色,皆磕头认罪。
河伯娶妻之妄谈,不攻自破,再无异声,官民合力共治漳水。
此事之后,我也知道,若身在富贵,美貌便是锦上添花;可若无依无傍,只会招来灾祸。
我将胭脂中混入黄泥,日日涂在脸上。
在王叔的安排下,进入他所在的府衙做了一个洒扫丫鬟。
我已没了家,在恩人边上伺候便也算是无憾了。
9
「你竟是那个河伯新娘?」谢鸿轩有些不可置信。
我又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郎君,您放心,我对郎君自始至终都是一片真心,若没有郎君,我恐怕早就是漳水下的一缕幽魂,我又怎会图郎君的报答。」
我腰身挺直,直勾勾地看着谢鸿轩。
谢鸿轩嘴角有些抽动,张了又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我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手捏着被角,拧巴了好几下:「所以,你单单也只是为了报恩是吗?」
我说得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郎君怎的还要问?
我又重重点头,跟郎君确认了一遍。
「呵。」郎君轻笑一声,又有些像是自嘲一般,「这样也好。」
谢鸿轩对着我招了招手:「你过来,有些话要同你讲。」
我坐在郎君床边。
郎君抓起了我的手:「李伶,我要去做一些事,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若是不成怕是要死很多人,你对我的报恩,够多了,也还清了,我不想再连累你。」
「我不怕连累的。」
郎君捏着我的手又紧了两分:「就算你不怕连累,接下来我要做的事情也不能带着你。你走吧,回邺城,找个地方藏起来。」
郎君是真的要走,旁人只知道郎君整日酗酒烂醉,可我却知道,郎君深夜之时也会偷偷出去,于房间之内,总有盘算。
郎君是个做大事的人,我不怕被郎君连累,可我却怕拖累郎君。
「郎君,是怕有些人会拿我威胁郎君?」
谢鸿轩眸子暗了暗,似乎是在默认。
「郎君别怕,不会有那日的,我自有自己的法子。且我想问问郎君,若是郎君私自逃出京城,想知道郎君行踪的人何时能知晓此消息?」
「夜间出逃,第二日便会知道。」
我也握住了谢鸿轩的手,似乎在承诺:「郎君且去吧,我在这等郎君回来。」
谢鸿轩眉头微蹙又有些紧张:「你到底有何法子?这不是可以玩笑的事。」
五日后,我在门口又哭又嚎,任小竹儿怎样哄都无济于事,手里还攥了一封谢鸿轩的手写信。
「天杀的,这个没良心的,我与他患难与共,他竟然嫌我貌丑,逃了去了。
「哎呦喂,我不活了。
「没有脸了。」
我哭着哭着,那个碎嘴的孙婶就来假模假样的来安慰我。
我倒是如实说了,说我自己爱慕郎君已久,才不远千里地来到京城,在郎君困顿时痴心守护,不曾有过一丝一毫懈怠,如今不过是说了句以后想要嫁给郎君为妻,竟是给连夜吓跑了。
我还给他们看了谢鸿轩的手写信。
信上写他十分感谢我的帮助,可他已有意中人,不能与我相配。
还文绉绉地写道:「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我大声地问孙婶:「你说他是不是嫌我丑?你说,你说啊!」
孙婶也被我问住了:「可能是吧,你也还行,实在不行,我还有个侄子。」
我哭得更大声了。
有了孙婶的宣扬,不出两个时辰,整个巷子都知道谢鸿轩嫌我貌丑,逃遁去了。
我将一个寻人告示贴在巷口,看看有没有人见过谢鸿轩,给我个消息。
这便是我的计策,郎君怕旁人拿住我,我就先跟郎君撇开关系。
若是真有人想拿我做文章,恐怕我藏得再好也会被人拎出来,还不若这样,若这样也不行,我便了断自己,反正我不会让人捏在手里威胁郎君。
伤心了两日,我便又开始接着卖包子。
这日,喜来在我院门口徘徊,正巧我回来看见。
我清了清嗓子:「喜来!」
喜来看着我回来了,忙头也不回地朝前跑去。
我追了几步,实在是追不上,只能气急败坏地喊道:「赵大柱!你给我站住!」
喜来进宫前的名字便叫作赵大柱,小竹儿早就告诉了我。
喜来一跺脚,回头看我:「不许叫我赵大柱。」
趁着他停下的工夫,我赶忙揪住了他。
将他薅回了院子里。
我锁了院门,扔下扁担:「你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喜来换了一副面皮,一副讨好模样:「我的好姐姐,我这不是怕你恼我。」
喜来没脸没皮地拽过我的手臂,来回摇晃。
我掸开他的手:「少嬉皮笑脸,你寻我何事?」
「没,没,我就是想二柱了。」
「你少来,你要是真想小竹儿,便就去书院寻他了,又怎么来这小院。」
他又扯着我的衣袖:「我听说谢小郎君跑了,不是怕你难过吗?」
「那你来看我,你还跑做什么?」
喜来摸了摸鼻子,有些委屈巴巴:「我不是怕你还生我的气吗?」
我捏了捏喜来的脸蛋:「还生什么气,小竹儿可比你讨人喜欢多了,我喜欢还来不及,我去做饭,等小竹儿下学,咱们三个好好吃一顿你再回宫罢。」
喜来嘿嘿一笑,虎牙也露了出来:「赵竹这个名字真好听,你也给我起个名吧!」
我白了他一眼:「我觉得赵大柱更好听。」
10
小竹儿没什么心事,只觉得有好吃的饭食和哥哥便开心。
两个人眉开眼笑,像是一大一小两个套娃。
喜来晚上还要回宫,不便饮酒,我准备了些白豆蔻熟水。
我给小竹儿夹了些菜,又给喜来夹了些。
喜来突然正了颜色:「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嗯?」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喜来。
「谢小郎君已经走了,你打算怎么办?」喜来又解释了一遍。
我低下头酝酿了下情绪:「哼,郎君不要我我的日子也要过下去,这个世上没了谁都能好好活下去的,再说了还有小竹儿同我做伴不是吗?」
我又看了眼喜来:「这样你也不用担心小竹儿没人照顾了不是?」
喜来尴尬地笑了笑:「嗯,是啊。」
这几日卖包子,除了往日的老主顾,还会有三五个新面孔,有意无意地跟我打探谢鸿轩的消息,我倒是不介意跟他们大倒苦水。
郎君写的信我也揣在身上,若是有想看的,我也不介意给他们看看。
我以为喜来不会来,可他还是来了。
当时,喜来让我帮他养弟弟的时候,我便害怕动机不够纯粹,朝堂诡谲我不懂,可我知道,有些人是故意来接近郎君的。
可是小竹儿当真是个很好的孩子。
「你想接走小竹儿吗?」我偏头看喜来。
还不待喜来答话,小竹儿赶紧抢答:「不要,我要跟着姐姐。」
喜来面色有一瞬的尴尬,马上又恢复如常:「我接他去哪?」转头又对赵竹说道:「以后要好好学习,给哥哥挣个功名回来,到时候,哥哥也能跟着你风光风光。」
说话间又嘿嘿笑了两声,娇憨的样子着实是可爱。
我看着喜来:「你俸禄有多少呢?」
喜来回道:「干嘛?」
「我想开个店面,缺些本钱,想同你借些。」
在喜来的支持下我开了一家包子铺,鲜肉大包。
是我自己提上的四个大字。
「姐姐,你还会写字啊,真好看!」小竹儿在一旁感叹。
怎么不会写呢?阿娘在时,阿爹也总把我抱在腿上,一起练字,阿娘叫我们吃饭也不挪动,总要喊上三五遍才会起身。
我雇了两个跑堂,因着我这店里实在是红火。
不到一年,我便将喜来的钱还上了,他还不肯要。
倒也罢了,那便以后留着给赵竹上学用。
店面红火,日子过得倒也轻松,房东大叔的院子也住满了一年,我又续了一年的约。
郎君也走了一年多,没个音讯,可我觉得我和郎君一定会再见面。
我是有些想他的。
正值年关,我置备了许多年货,小竹儿看着大肘子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
去年郎君离去,我又忙于生计,未曾好好过年,今年一定要好好过一过。
书院也放了年假,我给小竹儿置办了一身红袄,小竹儿现在人胖了些,养得也白了些,我用胭脂在他的额头上点了红胭脂,活像个年画娃娃。
我给喜来也裁了一件新衣,等他出宫了再送给他。
宫里想必也是更忙活的,新年前喜来怕是拿不到这件新衣了。
我看着笸箩里那件缝制了一半的新衣有些出神,那是我给谢鸿轩的。
小竹儿进来依偎在我身边:「姐姐在想郎君?」
「有什么想的,他都不要我了。」
小竹儿挽着我的手:「郎君会回来找姐姐的,他舍不得姐姐。」
我点了一下赵竹的头:「你个小孩子懂什么?」
小竹儿笑嘻嘻的:「我就是觉得郎君舍不得姐姐。」
我搂着小竹儿:「我们去包饺子吧,我一会包几个铜钱儿,比一比咱俩谁吃得多!」
「肯定是姐姐吃得多呀,明年姐姐的包子店里肯定是财源滚滚!」
「属你嘴甜。」
11
我和小竹儿吃完饺子便在院子看烟花。
整日做生意都是闹哄哄的,我便更喜欢安静些。
躲在院子里看远处的烟花倒是别有一番兴致。
小竹儿到底还是个孩子,吃饱了,便在院子里堆雪人。
这风也带上了年味儿,竟也不冷。
郎君在做什么,真的像小竹儿说的一般吗?
于道各努力,千里共同风。
等郎君回来,看我将包子店开得这般红火,肯定也会替我开心。
我正招呼着小竹儿回去暖暖手,就看喜来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正是年三十,喜来怎的跑了出来?
我忙关了院门,便将喜来接了进来。
这一年喜来的个头也长高了许多。
我问喜来发生了什么事?
喜来言道:「宫变!」
喜来好容易把气喘匀了,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原来是近年来皇帝身子一向不太强健,按理说应是将权力慢慢移交给太子,可皇帝偏偏不给,时常叫三皇子到御书房中议事。
今年过年皇帝更是只吊着一口气了。
按道理皇帝殡天之后皇位就要由太子继承,可三皇子今夜策划了一场宫变,燃放的烟花之声掩盖了宫廷之中的喊杀声,喜来也趁乱从宫里跑了出来。
许多百姓也不会晓得今夜一过,江山便会易主。
其实江山易不易主对于那许多百姓来说并没有什么在意的,在意的不过就是明天能不能吃饱穿暖。
无论是太子即位还是三皇子即位,只要他们不是暴君,百姓是不在意的,我也是不在意的。
可也要防患于未然。
我拿出郎君给我的锦囊,那是郎君离开我时留给我的,说若是天下生变,便打开它。
我打开锦囊,里面有张纸条,上面写的是京郊的一处庄子,郎君说,要是感觉有什么不对,便先躲到那里,做一个中转之地。
我拿上了所有银钱,还有干粮,连夜带着喜来和赵竹便逃了出去。
我在桌上留了字,跟房东大叔说我去了邺城,过阵便会回来。
走了一夜,小竹儿有些吃不住,我和喜来便轮流背着小竹儿向前走。
好在第二日,我俩遇见了一辆牛车,我给了驾车老汉五文钱,烦他载我们一程。
小竹儿依偎在我的左边,喜来在我右边,车上稻草倒也松软,他们两个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我却要醒着神儿。
好容易走到了庄子,一个富态的大娘便来问我是谁。
「大娘,我叫李伶。」
大娘绽开了笑脸:「原来是李伶姑娘,大人都交代了,您快跟我回去暖和暖和。」
也不知是这炉火太暖,还是旁的什么,总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走得时候,小竹儿还把那件我缝制的新衣拿上了,除了喜来那件,还有给郎君没缝制完的那件。
五皇子在山西起兵了,三皇子篡夺皇位,理应诛之。
我在炉火前继续缝制着郎君的那件衣裳,喜来也换上新衣在我面前蹦蹦跳跳。
「呆瓜,真的很合身呀。」
喜来就是这样,有事时便叫我姐姐,无事了便叫什么的都有。
不过我也是习惯了的。
我看了一眼喜来,淡淡地说道:「有些太过合身了,你还长个子,明年便穿不了。」
喜来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那你就明年再给我做一件就是了,年年都要给我做。」
我应声点着头。
喜来是难过的,即便面上无风也无波。
我见喜来养得白胖,也从不缺钱财,想来宋公公也是待他极好的。
宫变之下,宋公公岂能全身而退,想来,活着的时候要伴着先皇,之后也要随着先皇去了。
喜来也才十五岁,也还是个孩子罢。
「喜来?」我轻声唤着他。
「嗯?」喜来面露疑惑。
我轻声说道:「我抱抱你罢。」
「谁要你抱,我又不是赵竹,我现在和你比都要高半头,谁要你抱。」喜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颤,鼻尖也又红了,脚往我这边挪腾,又不肯伸手。
我倒是先张开怀抱,喜来也终于绷不住了。
喜来豆大的泪珠仿佛断线的珍珠一般:「干爹死了,死了,他让我走,他让我走……」
喜来抽噎着连话也说不清楚。
但总要哭一场的,总要哭一场的,憋在心里会憋坏的。
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12
炕烧得火热,庄子里的人都待我很好,住了这些许时日,总是自在的。
火炕上,小竹儿躺在中间,我和喜来躺在两边。
本是有房间可以分开睡,可我总做噩梦,梦里战火连天,郎君死了,小竹儿死了,喜来也满身是血。
我总不安生,小竹儿和喜来便也陪着我。
这日夜间,小竹儿已经睡熟了。
喜来问我:「等谢小郎君归京你预备怎么办?」
打仗这三个月来,五皇子的军队势如破竹,谢鸿轩也是声名大噪,我才知他去找了五皇子。
不过也应是如此。
我回了喜来:「回邺城罢~」
我说得有些迟疑,却也有些确定。
喜来有一刻的沉默:「你不是要跟着谢小郎君吗?」
「若是五皇子事成,郎君便是大功臣,又是皇帝的小舅舅,日后肯定是富贵无极,我也不用担心郎君会暴尸荒野,还跟着作甚?」
喜来有些不解:「你这般忠心了一路,谢小郎君定不会亏待你的。」
我想了想:「我跟着郎君又没有图郎君给我富贵,人总是要落叶归根不是,我要回家,回到我阿爹阿娘那里去。」我又继续说道,「只是我回了邺城便不能帮你照看小竹儿了,不过小竹儿在书院也是惯的,你呢?你有什么打算?还要回宫里吗?」
喜来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以前我觉得要是能当上大内总管肯定是风光的,可这些日子我静了静心,总觉得好像平平淡淡才是真的。」
我没有接话,等喜来继续说下去。
「李伶,我想跟你一道,可你以后会成婚,会嫁人,我便就不能和你一道了。」
「成婚吗?」我喃喃道,「应当是不会。」
我眼前又浮现出谢鸿轩的脸来,年少时果然不能遇见太过于惊艳的人。
不过也是多想,以后,谢鸿轩会是名流千古的国之重器,而我呢,府衙上的洒扫丫鬟,街头巷尾卖包子的妇人。
不过是白想罢了。
一听我说不会嫁人,喜来便坐起身来:「你真的不嫁人?」
「嗯,不想嫁。」
「那,那我跟你一起回邺城好不好?我和小竹儿跟你一起回邺城,我们一起好不好?」
喜来圆圆的眼睛写满了期冀。
我一口答应:「好!」
有人同我做伴,总比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好。
我也是喜欢小竹儿和喜来的。
13
又过了两个月,五皇子的军队大胜,三皇子已被拿下。
庄子上的人传来喜报,我也是又惊又喜。
我和喜来还有小竹儿相拥一处,终于不用这般担惊受怕了。
我看着喜来:「我们回京城一趟,和房东大叔告个别,就回邺城罢。」
喜来却有些不同意,说是要直接回邺城。
我觉得有些不妥,因为不仅仅要拜别房东大叔,也要再看一眼郎君。
我有私心,我还是舍不得,还是想再看一眼。
喜来有些气闷:「看他作甚!谢大人忧国忧民,怎会记得你?」
这话有些酸气,但我也拗不过他,罢了,不见也罢了,还是要断了这念想。
回邺城吧!
我同庄子上的管事说,如今战火已平,我们也要离开了。
管事上了些年纪,摸着山羊胡,笑眯眯地看着我:「姑娘可是要回京城?庄子可派人送你们过去。」
「我们打算回邺城,便不劳烦庄子上的人了,只不过我在京城的房子没有退租,还请管事找个人帮忙传句话。」我赔着笑脸。
管事听我这话,来来回回地摸着他的山羊胡:「姑娘要是回京城,庄子上倒是可以派人送姑娘回去,可姑娘要是去旁的地方,恐怕是不行。」
「不行?」喜来有些急了,「怎的不行!」
我拦住喜来,不让他和管事起冲突。
现下已是七月了,天气已然热了,可小竹儿却想要吃锅子。
喜来被管事的态度气得不行,可小竹儿却没什么心事,他说他想回京城,先生年纪大了,不知道经历了这场风波,身子是否还康健。
喜来来回踱步,我和小竹儿架起了锅子,管事听我们要吃锅子,赶紧让人送来了许多羊肉和各色蔬果。
郎君怕是还有什么事要找我,不让我走我便等些时日,倒也是无妨。
可我不知喜来为何如此心急。
月色朗朗,我和小竹儿慢悠悠地吃着锅子,可外头却是马蹄疾驰。
我和小竹儿站在篱笆旁抻着脖子向外看。
月色朦胧,我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可不知为何,我的心怦怦直跳,总有什么预感。
近了,又近了。
那人便是郎君啊。
郎君身后跟了一小队人马。
郎君立于我面前,许久未见,郎君壮了一些,也不似以前颓废,是我初见他时的意气风发之态。
郎君示意身后的人拿了喜来,我有些慌张,想要阻拦,小竹儿也冲了出去挡在哥哥面前。
郎君拉住了我,又让人抱开了小竹儿:「别怕,皇宫里有些乱,缺个管事,他跟在宋公公身边这些年,不能让学的本事荒废了。」
郎君的声音清朗紧劲,那般好听。
原来郎君是为了喜来才将我们扣留在此处。
虽然已经同喜来说明是回宫里做管事,但他还是乱叫着不回去。
看着喜来的样子我还是有些担心:「郎君,喜来他……」
郎君低头看我,眼眸深沉,仿佛映有星辰大海:「张口便是喜来,你怎的不问我好不好?」
「那郎君好不好?」我轻声询问。
郎君板了板脸:「不好,我都快饿死了。」
啊?
说罢,便牵起我的手往桌边走:「伙食不错。」
「郎君等等,我去给郎君拿副新碗筷。」
郎君扯我坐下:「等不得了,我用你的便是。」
郎君吃得极快,看来真的是饿极了。
饭后,郎君便扯我回屋,点了烛火,同我讲分开这段时间的事。
他同我讲他如何去了山西,如何辅佐五皇子,如何带兵攻打京城……
郎君话多了,人也活泛了不少,我也总归放心了。
中间掺杂的许多国家大事,虽然我也不是很了解,但我也静静地听着郎君说话。
郎君说得口干舌燥,他同我讲:「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灯火倾泻,郎君的脸庞映照在暖黄的烛光下,让人意乱神迷。
小竹儿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都等半天了,实在是困得受不住,才磨磨蹭蹭走到门口:「姐姐,我困。」
郎君刚还是温柔面庞,现在便换成了另一副脸色:「赵竹,你的先生没告诉你男女七岁不同席吗?」
小竹儿声音喏喏:「教了。」
「那你如今几岁了?」
「九岁。」
小竹儿眼泪都快被郎君吓出来了,郎君出去这些时间,又增了几分杀伐之气,着实是有些吓人。
我忙打岔:「郎君别说他,是我夜里总做噩梦,才叫他陪我的,更何况,那些教条都是约束世族大家的,我这般的乡野丫头也不甚在意。」
郎君没理我,只是自顾自地吩咐下人给小竹儿收拾出一间房来。
「郎君,我也歇了,您也早些歇息吧。」
我说了这话,郎君却不曾挪动脚步:「不是做噩梦吗,我在这陪你罢。」
……
郎君,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
男女七岁不同席,问问郎君今年几岁?
哦,二十有五了吧。
我倒是不敢调侃郎君:「郎君得胜归来,便不会再做噩梦了,郎君也累了,早早歇息吧。」
谢鸿轩脸上滑过一瞬的失望。
我将郎君送到门口,郎君突然抬手摸了摸我的脸:「你这胭脂都花了,以后就别涂了,有我呢,旁人不敢再欺负你。」
我有些慌神,关了门,找了面铜镜,想来是刚才吃锅子的时候出了些汗,倒也不是很明显。
14
第二日,我还是涂上了胭脂。
郎君眉心微蹙:「不是说不要涂了吗?」
我低头不语,郎君应是天上人,我这样的人怎能染指。
纵使郎君过分亲昵,我也应当安守本分。
我这样想着。
郎君备了马车,竟把小竹儿赶了出去,自己进来。
我掀开车帘,小竹儿正跟侍卫玩得欢快,还叫人骑得快些。
侍卫也纵着他。
唉,这孩子,独留我一人尴尬啊。
郎君虽看着瘦,可实在是壮实了不少,这狭小的空间里,实在是让人坐立难安。
郎君看着我:「怎的总低着头?」
郎君啊,你总盯着我看,我怎的能不低着头。
我尴尬地笑了笑:「有吗?」
我掀开窗帘向外面看去,看着那些花花草草。
郎君竟也凑了过来,一时间的接近倒也让我有些不知所以。
郎君淡淡道:「这些花草成日里都见,有什么好看的。」
我能感受到他鼻尖喷洒出的热气,一时语塞,竟也说不出些什么。
按下狂跳不止的心脏,只得假寐。
我见过欧阳沛珊,那样标致的人物,那样弱柳扶风的姿态,不是我这样的洒扫丫头可堪相比的。
郎君念的不过是我昔日追随的恩情,我时刻这样告诫着自己,让自己足以保持清醒。
看我睡了,郎君便也不多说什么了。
到了京里,我便要下车。
郎君拽住了我:「还没到家,你这般着急作甚。」
我慢慢抽手:「还有一条街便要到了,郎君恐不顺路,我自己过去就好。」
「陛下已经将谢家旧宅封赏给我了,以后咱们便住在谢家,不必再拘泥于那个小院子里了。」
是啊,郎君已经可以回谢家大宅了,不会再住在那个小院子里了。
「郎君,当时走得匆忙,有些东西没来得及收拾,我回去收拾收拾。」
郎君淡然:「让下人去就好。」
可我不就是个下人吗?
「郎君,还是我自己去吧,有些东西我怕说不明白。」
谢鸿轩接着说道:「那我陪你。」
我笑了笑:「郎君自有国家大事要繁忙,我们晚些再相见。」
谢鸿轩想了想:「好吧,那我先送你过去。」
将近半年的时光,小院有些破败。
年关买的大猪肘也只剩下白骨,空气中也弥漫着腐烂的味道,可这里不就是我该待着的地方吗?
我撸起袖子,小竹儿也有模有样,昔日的邻里也不多了,有的被征兵,有的逃了,孙婶说,房东大叔也锁了院门,听说是逃去江南一带了。
孙婶说现在好了,天下快要太平了,邻里也渐渐都快回来了,也有人和她说话了,不用整日里担惊受怕。
一场战火,倒让许多人都平和了许多,我也宽慰了她两句,便去各忙各的。
我早就将我给郎君做的那件新衣做好了,我望着这件衣裳有些出神。
小竹儿还是喜欢依偎在我身边:「姐姐怎的不把这件衣裳送给郎君?」
我有些慌神:「郎君壮了,这衣裳恐怕有些不合身。」
「那姐姐给郎君改大一点,再送给郎君。」
改大一点郎君就会穿嘛?
郎君辅佐五皇子夺得皇位,年仅二十五岁就成了当朝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早已是云锦华服,这样的衣裳郎君又怎么能穿。
不仅要改尺码,还要换布料。
可那就不是我做的衣裳了。
天刚刚擦黑,郎君便来了:「收拾好了嘛?我来接你回去。」
郎君来时我正在铺床。
「郎君,我便不去了,我在这里住惯了。」
谢鸿轩蹙着眉:「不是说只是收拾东西吗?」
看着谢鸿轩的样子好像真的看不够,可是就算是看不够也不能再看了。
我背过身去,继续自顾自地打理我的床铺:「我不过去了,郎君回吧。」
谢鸿轩将我的身体扳过来:「怎的好端端的不高兴了,有什么我们回去再说。」
我抬起头,强撑着笑脸:「郎君如今一切都好,我便也放心了,我也该回邺城了,一时不察,竟是将近两年没回去了。只不过要劳烦郎君看顾一下赵竹。」
谢鸿轩听了我这话生了几分怒气,捏着我肩膀的手臂又紧了几分:「你想回邺城,过几日我忙完了同你一起回去便是,还有那赵竹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何要看顾!」
我拧了拧身子,奈何郎君抓得紧,竟也未动分毫。
我也来了些脾气:「不看就不看,我自己想办法就是,你先松开。」
谢鸿轩从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这些时光,家中变故,铁马冰河,他更是被磨得冷硬。
谢鸿轩紧紧抿着唇,长臂一伸,竟把我整个人都圈进怀里。
郎君的胸膛好硬啊,可这还不是我感叹的时候。
我想要推开郎君,可郎君却是紧紧地不肯松手。
我喘着粗气,拍着谢鸿轩的后背。
谢鸿轩也察觉了此时我的不对,忙松开了手。
我脸红脖子粗地咳个不停:「咳咳,郎君你快勒死我了。」
我伏在床边,谢鸿轩坐在一侧,轻拍我的背部:「好些了吗?我不是有意的。」
谢鸿轩的声音本就好听,现下这样温声软语便更好听了。
「我没事的,郎君先回去吧。」
15
看我这样的态度,谢鸿轩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愠怒:「李伶!我是还有哪里说得不明白吗?」
我也不敢抬头看他,将头转向另一边:「谢大人,是我说得有哪里不明白吗?」
我又继续说道:「我早不就和谢大人说了吗,我千里追随,不过是报当年漳河水上的救命之恩,如今,大人一切都好,我自然是要返乡。」
士农工商,商为最贱,我若能嫁给谢鸿轩自然是我人生的上上签,可我不能这般自私,郎君以后是要名垂青史的。
而我,一个商贩,会成为谢鸿轩此生都抹不掉的污点,言官们也会弹劾郎君。
我不愿,我不愿郎君为我遭受这世间的流言蜚语。
流言似刀,我不愿它们割伤郎君。
谢鸿轩站起身来:「好,好,好,都唤我大人了,这是当真要与我划清界限。」
我不语,我不想多说什么,我也说不出什么了。
这一刻,我也更加能看清自己的心了,我爱郎君,甚至远远超过了自己。
郎君若是能过得好,便比我自己好还会让我开心。
谢鸿轩沉默了一会又说道:「李伶,嫁我为妻可好?」
谢鸿轩声音带着颤。
「不好,谢大人回吧,我对谢大人从无男女之情,若是大人想要感谢我那些时日的陪伴,就多赏我些金银就好。」
我说得决绝。
谢鸿轩苦笑一声,又连说了三个「好」字,转头离去了。
我知晓他是难过的,我又何尝不难过,可是长痛不如短痛,郎君对我也许只不过是感激之情,等时光磋磨之后,是不是这点感激之情也会被磨光?变成怨恨,变成憎恶。
我不愿多年以后与他两看生厌,我不愿郎君厌弃了我,我爱他啊。
却因为爱他,我也更加怯懦。
我一直觉得我是一个利索的人,可碰见了他,我却又觉得我是个矫情的人。
算了,算了,已然打定主意离开郎君,我又伤春悲秋做些什么?
我将头埋进被窝里,想着睡一觉便忘却所有,可是眼泪却不听话往外流。
我与郎君,怎么会有姻缘呢?
第二日,我顶着两个肿得像大桃子一样的眼睛,带着小竹儿拜访夫子。
我要走了,郎君不管赵竹,喜来又在宫里,鞭长莫及,我不得不为赵竹打算。
赵竹的夫子姓莫,年近六十,在这一场风波里,好在没有受到波及。
在我讲明缘由之后也愿意帮忙照看赵竹。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很好了。
赵竹拽着我的衣袖,整张小脸都揪在一起,肉眼可见的不高兴。
我捏捏他的脸蛋:「好啦~姐姐以后有时间会回来看你的。」
「姐姐骗人。」
「赵竹,你是一个男子汉,不管姐姐在哪里,姐姐都会记挂着你的,你日后好好努力,考取功名,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让全国百姓都称颂你的功德,这样,不管姐姐在哪里,姐姐都能听见你的消息。」
赵竹还是皱巴着小脸儿,满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中,几个小厮正往院子里抬箱子。
我忙跑了过去:「你们是谁,这是干什么?」
其中一个领头的回道:「姑娘,我是谢府的管家,这是谢大人吩咐送来的。」
谢鸿轩吗?
这是要用这些金银来打发我了?
果然,他是可以抛下我的。
我不再理管事,一切都是我所期望的。
我用冷水洗了一把脸,也好让自己清醒一下,不能这样继续拧巴下去。
我也不知我怎会变成这样。
京都百废待兴,还是要等赵竹的生活步入正轨我才能离开。
孙婶过来与我闲话:「真要走?再留留不行?我看谢大人是个念旧的人。」
我摸了摸鼻子:「你以前还嫌弃他来着,不怕谢大人也回来念你的旧?」
孙婶尴尬地笑着,只说着谢鸿轩自然是有气量的,不会同她这个妇人计较。
我们又聊了许久,我也没想到我能心平气和地同孙婶这样话家常。
我是喜欢京都的,这里有我许多喜欢的人,就连此刻,我竟是连孙婶也舍不得。
16
谢鸿轩送多好多箱金银珠宝,名贵器具。
我看着院子里堆叠的箱子,有些苦恼,谢鸿轩出手倒是大方,可这些东西,我怎么搬回邺城?
他到底是不是真心送我?
院外还留守了一小队人马,说是东西太多,怕贼人盗取。
这些人守在外面,又这么一箱一箱地搬东西,闹得里里外外都不安生。
可这还不算完,第二日,又有箱子抬了过来。
我打开一看,竟是书简,还有些常用衣物,都是男人的款式。
我找到管事问这是怎么回事儿,管事也只是说不过是按吩咐做事。
眼看还有箱子往院子里搬,马上就要堆不下了,不能这般放任下去。
我往谢府走去,远远看着,竟是欧阳沛珊和她的丫鬟与门房拉扯。
昨日同孙婶闲聊时也说起谢鸿轩攻城的场景。
当初谢鸿轩出走山西时曾给我留了一封信,说明他有意中人,对我无意,所以才离去的。
当初为了同谢鸿轩甩开关系,这封信我也是给好多人看过。
而这信中所写的意中人,也被看信人理所应当地认为是欧阳沛珊,毕竟,谢小郎君为了欧阳沛珊守身如玉多年乃是满城皆知的事情,更有甚者,编成话本子来传唱这样的爱情。
自那次见了欧阳沛珊,我也问了喜来,她究竟嫁给了谁。
得知她嫁给了太子,做了太子侧妃,我便是极其厌恶她的。
毕竟谢家正是与皇后和太子斗法失败之后才被满门抄斩的。
先不论谢家对错,太子都是郎君的敌对方,她嫁给谁不好,偏偏是太子呢?
郎君为她守了六年,嫁给太子后,又用三十两银子打发郎君。
到底是念着旧情还是在折辱郎君?
她也有她的报应,攻城那天,孙婶说,三皇子将她挂在城门上要挟谢鸿轩退兵。
不过谢鸿轩对她却不甚在意,毅然决然地攻城,欧阳沛珊命大,活到了战火之后,挂在了城墙上好几个时辰才被人放了下来,躲过了流石,躲过了飞箭。
不得不说,她是有些气运在身上的。
也许她有她的苦衷,但是我还是觉得她没脸再来纠缠郎君。
这是嫉妒吗?
嫉妒她曾经得了郎君多年的爱慕。
我晃了晃头,撇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径直走去。
欧阳沛珊穿得素净,不像第一次见她时那般华贵,可我觉得,她这般更加楚楚动人,惹人怜爱。
我本不与她纠缠,可她似乎不想这么让我过去。
她的丫鬟尖酸说道:「呦,这不是邺城来的那个贱民吗?」
我看了眼欧阳沛珊,她却无意阻止。
丫鬟继续说道:「谢大人不在,你还是回去吧,别以为你帮了谢大人些小忙就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也不看看你的德行。」
忍耐好像已经成了我人生的常事,我看向门房,想问问他谢鸿轩几时回来,可是我还未张口,门房便迎了上来,一改刚才对欧阳沛珊的冷漠态度:「是李伶姑娘吧?」
我点点头。
门房见我确定,便更加热情:「姑娘里面请。」
我还没反应过来,欧阳沛珊却急了:「不是说鸿轩他不在吗?怎的引她进去。」
门房挺了挺身子:「李伶姑娘自然是与旁人不一样,不管姑娘何时过来,都是谢府的座上宾。岂是旁人能比的?」
门房的话让欧阳沛珊的面色涨红,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正巧,谢鸿轩的马车回来了。
欧阳佩珊也看到了,豆大的泪珠也从她的眼睛里滚了出来,好不可怜。
「谢郎~」她对着谢鸿轩唤道,声音软绵,抓心挠肝。
谢鸿轩却不理会她,用扇子敲了门房的头:「怎的让姑娘在外面这风口上站着?」
门房憨笑了两声,要引我入门。
谁知道谢鸿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看我们马上要进府,欧阳沛珊一把抓住了谢鸿轩的衣袖:「鸿轩,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我看了看四周,已然有百姓凑过来看热闹。
欧阳沛珊接着哭诉:「当初谢府遭难,我自是心痛,可太子以我家人威胁,迫我嫁他,可我却总是心系于你的,我也偷偷派人打探过你的消息。」
身旁的丫鬟还在补充:「是啊,是啊,当初听说郎君发了高热,小姐还去送过银两。」
接着她指着我,大声喊道:「就是给了这个女人,肯定是她把这钱吞了,不曾告诉大人!」
谢鸿轩刚刚上任,欧阳沛珊便大闹宰相府,她许是想借此让谢鸿轩收容她,可她全然不顾谢鸿轩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实在是可恶。
那丫鬟还想攀咬,我不知她还要说些什么,上去便是一个耳光:「放肆!」
我又推开欧阳佩珊:「小姐也是勇毅伯爵府上的嫡女,不知府上是何规矩,竟将你教得这般不知礼义廉耻。」
欧阳沛珊倒在地上,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又继续说道:「你与谢大人自幼婚约,你却转身嫁与旁人,视为无信
「谢大人为你守身六年,谢家落魄,你撇清关系,视为无义
「既然你已嫁作人妇,眼看谢大人重拾高位又来纠缠,视为无耻
「你也算是名门望族出来的大家闺秀,怎的这般不要脸面,大庭广众之下哭闹博取同情,逼迫谢大人就范!
「你打这样的算盘,可曾想过府上其他女儿的闺名?
「如你这般,贪生畏死,不知礼义廉耻,不守妇德的女子,怎配活在这世上?」
我又转头看向谢鸿轩身后的侍卫:「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将欧阳小姐送回勇毅伯爵府,交给家中长辈管教?!」
侍卫一惊,见谢鸿轩点头,也按我的话来做。
这番话我说得恶毒,欧阳沛珊恐怕会被我逼得没有活路,这世道女子艰难,我不是不知,可是她不该来折辱郎君。
虽然艰难,也应有底线,有原则,为自身计倒是没错,可我不能让她在我眼前伤害郎君。
后来,我听说她被送到尼姑庵里了,这样倒是也好。
17
一路进府,谢鸿轩像是在憋着笑,我看了眼他:「你怎么了。」
他便也不在忍耐,放声大笑起来:「你刚才像一只小老虎。」
这是嫌我凶。
可我是为了谁?还不是怕百姓说你薄情寡性。
我板了板脸:「刚才那丫鬟说给钱的事情是真的,是我瞒了你。」
谢鸿轩并不在意,只是引我到榻上坐下,给我沏着茶水。
我继续说道:「你出发去山西之前,我往你包裹里塞的那三十两银子,便是欧阳沛珊给的。」
谢鸿轩眉眼弯弯:「你怕我还念着欧阳沛珊?所以不告诉我?」
「不是,我是觉得欧阳沛珊背信弃义,怕你知道伤心。」
谢鸿轩假装失落:「哦,我还以为你是吃醋呢?」
我不想在与他纠缠这个问题:「你往我院子送那些书简还有衣物干什么?」
谢鸿轩看了看我,很是无辜:「看啊,穿啊。」
「可是……」
我还没说完,谢鸿轩就起身坐到了我身后环住了我,下巴放在了我颈窝。
我身上一僵,刚想挣扎,耳侧便感受到喷洒出来的热气:「别动,让我靠一会儿,这几天我快要累死了。」
他的话似乎有魔力一般,我定在那里,不消一会儿,耳侧便响起轻微的鼾声。
想必他真的是真累坏了。
细微的呼吸来回喷洒在我的耳廓,勾得我好痒,想要挠一挠,却又怕吵醒他。
分分秒秒实在是难熬,小半个时辰后,谢鸿轩可算是醒了,可是他还是赖在我的肩上,不肯挪动。
「郎君,醒了便起来罢,我的腿麻了。」
听了此话,谢鸿轩才肯起来,半蹲在我身边给我揉腿:「什么时候回邺城?」
「就这两天吧。」
谢鸿轩加重了力道:「再等五天不行吗?你非要累死你家郎君呀~」
我有些疑惑:「我走不走,跟你累不累有什么关系?」
可还不等谢鸿轩答我,宫里便传来了旨意。
宣我入宫。
宣我入宫?
我跟传旨的太监确认了一遍,的确是传我入宫。
谢鸿轩要跟着,可太监说,皇帝只见我一个。
谢鸿轩蹙着眉毛,有些不情愿。
为何要传我入宫?
我不明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见到了皇帝,在他的书房里。
喜来站在他的身后,好几日不见,好像清瘦了些。
「来了?」皇帝的语气亲昵,更像是见到了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我下跪磕了个头,我也不知道宫里行礼是个什么规矩,但是给皇帝磕头应该是没有错:「民女拜见皇上。」
男人站了起来,从书案后面走了出来,拉起了我:「快起来,不用行此大礼。」
说着,让喜来给我搬了个椅子,我不敢坐,喜来看了我一眼:「坐吧。」
我还是有些拘谨,但也看清了皇帝,长得跟谢鸿轩有七分像,却没有谢鸿轩精致,没他好看。
他的声音比谢鸿轩的声音更加浑厚:「什么时候回邺城?」
一样的问题。
竟然连皇帝都关心我什么时候回邺城,这事有这么重要吗?
我如实答道:「就这两天的工夫,收拾好了便回去。」
皇帝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你也是知道的,我和小舅舅为了这个皇位都付出了什么,自那以后小舅舅便不爱说话了,可他提起你,就会说很多。
「小舅舅虽说是我的长辈,可我还比他大上一岁,自幼便是一起长大的,最是了解对方。
「我这个小舅舅,才华惊天下,策论醒世人,唯有一样,天生迟钝。」
什么迟钝?
皇帝看了看我,笑弯了眼睛:「本我以为他是个迟钝的,今日见了你,也是如此。」
我是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我和郎君到底是什么迟钝?
皇帝抿了一口茶水,看着我不知所措的表情继续说道:
「谢家生变,谢氏一族便只留有我们两个血脉,你也是一起经历过的,自那之后,小舅舅便话少了。
「可是啊,在山西时,他一讲起你来,便会不自主地笑,能说出你好多好处,他想早日回京,早日看到你。
「无人之时,他说他也害怕,害怕失败,不能再回来看见你一面。
「从那时我便知道我的小舅舅动了情,年少时为了欧阳沛珊守了多年,不过是重信,不愿做背信弃义的事情罢了。
「你可知一向运筹帷幄的谢宰辅像个毛头小子一样问我,怎样对你表明心意才好,那个样子委实可笑。
「我本想着天下哪个少女会不喜欢像我小舅舅这样的郎君呢?
「可你偏偏要回邺城,害得我小舅舅怪我乱出主意。」
皇上叹息一声,我来回搓着衣角,不知为何心绪有些杂乱,静静地听皇帝说下去。
皇帝看看我又淡淡地说道:「我们没有家人了,曾经年少时意气风发,总觉得自己能脚踏山河,做出一番事业来,只觉得父皇母后啰里啰唆,我也是,小舅舅也是,邺城上任三年,回来便是生死两别,当初再宏伟的愿望也不及身边的人,人死了,便是什么都没有了。
「小舅舅在乎你,为了你都不要朕了,给朕举荐了一堆有才之人治理国家,便要同你回邺城去。
「还好,有喜来,喜来倒是帮了朕一个大忙。」
18
我端着圣旨走在出宫的路上,喜来在我身侧一言不发。
事情来得太突然,让我不知所以。
一切都太快,一切都太好,如梦似幻。
原来回京之后,谢鸿轩便想要娶我,但是临走前得知我的陪伴不过是为了报当年救命之恩。
故而十分忐忑,与皇帝交谈之时,皇帝只道:像你这样的男子天下有哪个女子会拒绝,你只管说便是,一切便会水到渠成。
哪知,我不肯。
当初世族林立,多少拥有真才实学的寒门子弟报国无门,郎君将他们发掘出来,举荐给皇帝,当初在京中,郎君便已经联络了很多。
国家虽然还不稳,但郎君相信他们也可以帮皇帝治理好国家,因我要回邺城,郎君这几日便赶忙交接手中的差事。
皇帝自是不想让郎君走,想要为我们下旨赐婚,可郎君不肯,郎君怕我不愿,又迫于皇权,日后心中生怨。
皇帝也是苦恼。
与喜来闲聊时,喜来却说我爱极了谢鸿轩,所以才要回邺城去。
士农工商,商为最贱,喜来说我只是害怕耽误了谢鸿轩的名声罢了。
我从未和喜来吐露过这样的心声,这个小太监却说得丝毫不差。
也是因为喜来点醒了皇帝,既然是相爱的,那一切便都好办了。
我手上的圣旨,将我夸得忠义两全,将我说成世上妇人的楷模,说郎君宰辅身份才堪堪与我相配。
封我为县主,赐我与良缘。
这是天大的喜事,让我一颗红心在胸腔中振荡。
可喜来不高兴,抿着嘴,一言不发地走在我身边。
可明明是这个小太监给我请的封赏呀。
喜来越走越慢,慢到几乎要站住。
喜来的眼眶红了:「李伶,快要出宫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段路了吧,以后便不能一道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小太监在感伤什么了,他想同我回邺城的,他想和我一起平淡地生活的。
「你说过的,要给我做新衣。你还要帮我照看二柱。还有,谢鸿轩以后要是欺负你,你要告诉我,我想办法帮你教训他……」
小太监越说声音越是模糊,泪水顺着脸颊不住地流:「李伶,你要记得我的好,是我给你请封的,是我成全了你,你一辈子都要记得我……」
「哇~」
小太监越哭越伤心,我又不会安慰人,想要伸手去抱抱他,可这小太监身形越发抽长,也不好抱在怀里。
我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可小太监也适时地止住了哭声,我一转眼,是嬷嬷领着几个小宫女从身边路过。
喜来淡淡说道:「今日的风大,竟吹眯了我的眼睛,奴才失礼了,还望县主恕罪。」
「无……无妨。」我说得磕绊。
到了宫门口,喜来在门口望着我,说是要看我走没了身影他再回去。
可谢鸿轩却早就等在了宫门外,我坐上了马车.
掀开车帘,小太监就那样笔挺挺地站在那里,少年的稚气也在那红墙绿瓦下渐渐散去。
马车渐远,喜来的身影也变得小了,可那宫墙还是那样的巍峨雄壮。
我知道,他被困在里面了。
我缩进马车里,掩面哭了起来,喜来比我年纪小啊,我怎么能不心疼他呢?
谢鸿轩看着手中的圣旨,又看了看掩面痛哭的我,声音微微发颤:「李伶,你真的这么不愿意嫁给我吗?」
我正哭得伤心,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郎君在说什么?
谢鸿轩握着圣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李伶,我会去找皇上,让他收回圣旨,让他只封你为县主就好,好不好?你不要哭了~」
啊?
收回圣旨?
一把将圣旨夺了回来护在怀里:「干嘛要收回圣旨?」
谢鸿轩的眼眶微红:「你哭得这般伤心,我,我不勉强你。」
郎君竟然是以为我不愿嫁给他又不能抗旨才哭得伤心。
谢鸿轩长得本有些清冷,这些时日的忙碌,让他有些憔悴,如今眼尾泛红的样子更是要破碎了一般。
我扑进了他的怀里:「我喜欢郎君,我想嫁给郎君。」
19
谢府上下置办红绸,我也躲在房间准备我的红嫁衣。
皇上不仅仅给我县主的名号,真金白银也封赏了不少。
谢府旁边的宅子也给了我,让我出嫁前都住在这里。
我将小竹儿也接了来,喜来待我这样好,我自然是要将小竹儿当作自己的亲弟弟爱护。
不过这段时间可苦了谢大人了,日日都要翻墙过来,与我说上许多。
我以为郎君转了性子,话多了起来,可对旁人却还是清冷。
郎君笑弯了眼睛,在一旁看我绣花:「我家李伶真是好看。」
自我被封县主之后,我也不再需要涂那黄泥胭脂了。
我看了一眼郎君,浅笑一声:「你不是说我丑吗?河神也不喜欢。」
谢鸿轩坐直了身体,声调也高了两分:「那,那我不是为了攻破谎言吗?」
说着又往我身边挪蹭,没个样子:「你最好看。」
手也不老实,戳着我的脸蛋。
八月初五。
我终于是如愿以偿,郎君坐在我的身侧脸颊绯红。
平日里死缠烂打今日却像个害羞的小姑娘,可是看着这样的郎君,我却是好生欢喜。
我将郎君扑倒:「相公~」
不过,没多久,他便反客为主,他在我耳边细细呢喃:「你不要离开我,我们永远都要在一起。」
车马很慢,而我这一生能遇上郎君便是我最大的幸运。
郎君说,他又何尝不是。
次年,我给郎君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女儿,还没等我稀罕够,皇帝便抱着不肯松手。
他有六个皇子,可偏偏没有女儿,所以便把我的女儿扣在身边,霸占起来。
还跟我说着小舅妈刚生完孩子太过劳累,他帮我照顾些时日。
你当我这宰相府大大小小的丫鬟婆子都是摆设吗?我哪里需要劳累。
可看到喜来一双星星眼地看着我那孩子,算了算了,以后我便常常入宫便是。
小家伙是个泼皮性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随了郎君。
在皇宫里面那叫一个无法无天。喜来堂堂的大内总管,成日里给这丫头当马骑。
接下来十年,我又生下了一儿一女,赵竹也是个出息的,竟是连中三元,郎君拿着赵竹的文章也是啧啧称赞。
大庆王朝在这样的明君贤臣的治理下,自然也是风调雨顺,安居乐业。
我看着天空朗朗,竟然是如此明媚。
(正文完)
喜来番外
1
我在镜子前来回转动,嗯,今年的新衣还是很合身。
新帝登基后,改元为平成。
如今已然是平成六年,李伶家的小丫头也已经五岁了。
她叫谢挽伶,谢鸿轩说他要挽着他家李伶一生一世,所以孩子要叫这个名字。
我不喜欢。
因为我也想要挽着李伶,可我不能。
宫里的奴才都羡慕我,因着我十六岁就做了大内总管,这样年轻的年纪。
可夜深人静时,我常常在想,若是我有兄长多好,若是我没有进宫多好,那样我会不会和李伶有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儿?
宫里的奴才很多,像我这样的小太监更是不计其数。
本我也是其中最不显眼的一个。
家里穷啊,那年又闹了饥荒,要不把我送进宫,也是要饿死的。
我生得小,一日犯了错,管事的公公便把我拖出去打。
有时我在想,贵人们分三六九等,奴才也分三六九等,是不是人天生就是这样,像我这样的贱命,合该让人打死。
他们常说,人死了便要去投胎了,下辈子也要脱胎到王侯将相家里去,尝一尝做人上人的滋味。
我快被打得没了知觉,我不过就是打碎了一个盏子,为何就非要了我的命不可。
我想着我快要去投胎了,可是我还是不想死啊,模模糊糊之间,我看到一个人影,我的头偏了偏,对他说道:「阿爹,我不想死。」
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一声『阿爹』,保全了我的后半生。
他叫宋温,是大内总管,是宫里最尊贵的太监。
我成了他的儿子,自此,我便叫了宋喜来。
喜来,喜来~
他总这样唤着我。
他不像是其他大太监那样,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对着主子就卑躬屈膝,对着比自己低等的奴才就嚣张跋扈。
他说他不识得几个字,可我感觉他身上就是有读书人的温润。
他说我嘴甜,净是在哄他,可我觉得我说的就是事实。
从前欺负我的太监换了嘴脸,一口一个喜来公公,让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让我多替他们美言几句。
我的巴掌打在了他们脸上。
我呸!
可是呢,干爹看见了,他把我拎回去,他生气了。
气我打了这些人。
我有些委屈,是他们从前总是欺负我,我为何不能欺负回去。
干爹问我:「他们欺负了你,你可要杀了他们?」
啊?
杀人?
我没想过,今天这几个小太监虽然欺负过我,但是却罪不至死,杀了他们倒是没必要。
他说:「皇宫之中,最是诡谲莫测,今日你得势,明天他得势,你可知今天你脚下之人,明天是不是你的顶头上司。得过且过,若是触及底线,那便斩草除根。」
说到杀人时,他还是那一副淡然的模样。
我好像有点儿明白,又好像不明白,但是听干爹的应该没有错。
干爹叫我不要因为一时的恭维而忘记身份,保持敬畏之心。
从此,这个皇宫便有了一个总是笑呵呵的小公公。
贵人们说我喜庆,下人们说我和善。
有人犯错,求我救他,小恩小惠我倒是给过不少,可有一个宫里的娘娘父亲在前朝犯了大逆不道的罪过,宫里的小宫女也跟着受了连累,她求我帮她,她想活命。
我倒是还想像往常一样,可干爹扣住了我的肩膀,他说:「你还是没懂?」
懂什么呢?
他说这个宫里不需要真正的好人。
我停住了前进的脚步,小宫女行刑的时候,他让我在一旁看着。
我看着小宫女被打到口鼻出血,有些不忍心,干爹却让我好好睁开眼。
他说:「涉及到前朝,涉及到党派之争,就是这样的下场。」
他看向我的眼神冰冷。
是了,前几日前朝的几位官也向我打听过皇帝的喜好之类的问题,我并没有在意过他们的党派,告诉了他们,是不是代表我已经算是他们的人了,别的党派会如何对我?
我有些心惊。
干爹拍了拍我的头,对我说道:「别担心,现下还不打紧,不过我希望我的喜来活得长。」
2
皇帝是个庸懦的人,世家林立,相互争斗,他往往无法控制,只能看着朝堂一团乌烟瘴气。
可他却又是个悲悯的人,他知道他的百姓过得不好。
他对干爹说,他看百姓的生活不过是管中窥豹,可京城脚下,已然是民不聊生,那更远的地方呢?
他窥视不到的地方呢?
他痛苦。
他不能改善百姓的生活,又没有能力控制各个世家的势力。
此时,他最喜欢的小郎君出现了。
似乎能替他看到更远的地方的人出现了。
谢鸿轩是他一手带大的,他说他的小郎君聪明、果敢、立于天地之间却又不卑不亢。
出发邺城之前,老皇帝挽着谢鸿轩的手对他说道:「这些年让你陪我看了许多政事,你也知道朝堂中的势力纠葛,此去邺城,能有作为便有,不能便平平安安地回来,断然不可气盛莽撞。」
他就是这样一个纠结的人,他想有人在朝堂之中替百姓做主,还得天下清明,可他又不想有人为此牺牲。
可这天下,哪一次巨大的变革,不是踏在人头之上的。
谢鸿轩真的很厉害,他是个有手段的,初到邺城便解决了河伯娶妻的陋习,震慑了当地的富豪乡绅。
百姓最真实的样子,最苦痛的生活也被其以最朴素的语言一字一句地传达给皇上。
我不知道谢鸿轩写了什么,只知道皇帝看完之后退了服侍的宫人,伏案痛哭不止。
干爹说:「哪里的百姓不苦啊,贵人们不在乎罢了。」
我感觉,皇帝好像在酝酿什么,又有什么在改变。
3
皇后和谢贤妃争斗,早已屡见不鲜。
可巫蛊却是个禁忌,谢贤妃虽然想要皇后死,却也没有诅咒她。
可最后,谢贤妃却坐实了利用巫蛊之术诅咒皇后和太子的罪名。
至于我为何知道谢贤妃根本没有行巫蛊之术?
因为这罪证是我和干爹亲自去放的。
负责调查此事的也正是干爹,谢贤妃当然是插翅难逃啊。
我感觉皇帝变了,可终于知道他如何变了,因为他终于知道变革是需要见血的。
谢家,百年大族,皇后背后的王氏亦是。
皇帝推倒了谢家,将五皇子赶去山西,却又秘密对几位边关将军托孤,纵容五皇子在山西培养势力。
皇城这边,扶植三皇子与太子抗衡,使其无暇顾及家族被灭的五皇子。
又派我和干爹前往邺城接回谢鸿轩,以邺城功绩相抵死罪。
他要五皇子重立秩序,他要谢鸿轩辅佐天下,他要清除那些乌烟瘴气的豪门世家。
谢家的罪证其实都是真的,也的确该死,可这些贵族,哪有不背人命,不好钱财的?
可就算如此,他们也是谢鸿轩的家人。
五皇子怀着滔天的仇恨去了山西,而他却跪求皇帝不要连坐。
他没有为谢老大人求情,只道家中幼子无辜,未通人事,免了他们的死罪罢。
曾经不卑不亢的谢小郎君,曾经皇帝眼中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此时正卑躬屈膝地请求皇帝开恩。
他匍匐在地上,摸着皇帝的脚踝,一声又一声地哀求。
老皇帝闭着眼才幽幽道:「这个世界上不需要谢家,只需要一个谢鸿轩。」
他说:「是王氏害了谢家,是谢家自己害了自己,你不应为谢家求情,你要为天下百姓请命,你应该拿着屠刀,砍尽这些伤天害理的贵族,杀了我这昏庸无道的皇帝!」
谢鸿轩知道了,知道皇帝想要干什么了,也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了。
4
我初见李伶,干干瘦瘦的小丫鬟。
可手里的大包子却是白白净净。
同样白净的还有她露出的双手,我仔细看着她的眉眼,不知她为何要扮作这样的丑妇。
她跟我打探谢家的事情,我倒是不太介意告诉她,本来就是昭告天下的事情。
我觉得她喜欢谢鸿轩,可我没想到她会如此喜欢。
竟然毅然决然地跟着一起上京。
干爹看了,只说道:「是个忠仆。」
干爹轻轻扫了我一眼:「你说呢?」
我自然是知道干爹是什么意思,干爹去放巫蛊娃娃的时候,他就知道,皇帝是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皇帝死了,他也就跟着去罢,可他却握紧了我的手:「喜来,信不信爹能让你活下去。」
我看着他温润却又坚定的眼神,我只是点了点头,我信的,我怎的会不信呢?
当他夸赞李伶的时候,我就知道,干爹不仅能让我活下去,还能让我活得好。
我变成了李伶的知心好友,我与她谈天说地,我与她互诉衷肠。
李伶信了,我给了她一个平安结,我跟她说是我娘给我打的。
其实就是后宫里面的小宫女为了讨好我才给我的,不过李伶又不会知道。
她给了我一个帕子,不过看她寒酸的样子,也给不出什么好东西。
好几年之后,她才告诉我那帕子的来历,原来是她娘给她绣的帕子,就剩那一个了。
李伶千里追随,我知道,以谢鸿轩这样的心性决计不会亏待她。
毕竟,像欧阳沛珊那样水性杨花的女人他都能为其守身如玉六年,更何况这样的李伶。
李伶也应该是个美人儿,谢鸿轩没有理由会不喜欢一个品行俱佳、相貌秀丽的女子。
就算是真的不喜欢,也会给予其他奖赏。
总之,与其交好,无错。
况且,她也是我能接近谢鸿轩唯一的突破口。
我毕竟是在宫里,总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在她身边。
我搔着头,倚在栏杆上,思考着我以后应该拿什么理由去找李伶。
干爹捏了捏我胖乎乎的小脸蛋:「你常说你有一个弟弟,也不知是不是同你一样可爱?」
是了,我的弟弟就是李伶的弟弟。
二柱是个聪慧的,叔叔婶娘从来没有苛待过他,不过是些没有见识的庄稼人,却也是厚道的。
可是没办法,总要编一些令人心疼又无法拒绝的理由来不是吗?
二柱比我还要聪明,他知道我想干什么,也愿意配合。
可他却比我善良,他不肯说婶娘的坏话,李伶问他从不回答,他不愿意骗人。
不过没关系,不需要做其他事,只要让李伶喜欢他就可以。
5
太子不满皇帝偏爱三皇子,联合皇后投毒,趁着皇帝没有改立太子之前杀掉皇帝;三皇子得了消息策划宫变,篡夺皇位;五皇子随后起兵拨乱反正,剿灭叛贼,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而我呢,又是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干爹向皇帝提议:「郎君和五皇子素来是您疼爱的,您怎能不告而别呢?他日,五皇子和谢小郎君自是明白您的良苦用心,定是感伤,您给他们留些话罢总要宽慰宽慰他们啊」
皇帝听了干爹的建议,还是有话对他们说的。
于是,便留了一封信。
有干爹在,这送信人除了我便没有旁人。
这不仅仅是一封信,还是一份投名状,有了它,皇帝就会想办法让我活着,有了它,五皇子就会留下我。
所以,宫变之下,我的逃生路线也早就安排好了。
我找到李伶。
找到了她,我就不用在乱世之中寻找谢鸿轩了,他们会来找我的。
我果然没有猜错,他给李伶留了后路。
往日见到李伶,虽然面上总是亲昵,但我心里总是笑她傻,笑她痴心。
可她将我拥进怀里的时候,我才知道,这样的温暖有多可贵。
因为上一个这样给我温暖的人,已经死在了那场宫变之中。
我曾想过,投靠五皇子之后,我也要想办法爬上他曾经在的位子。
可我又想,就算我爬上了那个位子又怎么样呢?
李伶对谢鸿轩的爱多得都快要溢出来了,多得让人妒忌。
可我问她之后有什么打算,她却说她想要回邺城。
多傻的一个人啊,多傻呀~
可我知道,她不愿意让谢鸿轩为她费心。
突然,我想,我想把李伶的爱据为己有,我想和她一起回邺城。
可这是一条未知的路,是我没计算过的路。
我问李伶会不会成婚,她犹疑了片刻,说她不会。
我相信她,除了干爹,我便只相信她。
那便一道吧,那我便同她一道吧。
我喜欢她。
可我又知道我是个太监,我没法喜欢她,可喜欢上了就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要她不嫁人,我就一直守着她。
就算有一天,她想嫁人了,我相信,我也有办法搅黄她的婚事。
我想吞掉那封信,就这样和李伶离开。
可有时命运就是那样戏弄人,我怀着侥幸心理,揣测着谢鸿轩不会爱上李伶。
可在庄子上的管事拒绝我们离开之后,我慌乱了。
我知道,那份平淡生活恐怕我争不过来。
6
投名状还没递,我就被谢鸿轩的人绑去了皇宫。
都是命,可能早就写好了。
在我给出信后,皇帝便更信任我了。
新皇想要成全谢鸿轩和李伶的姻缘,可那谢鸿轩非不肯皇帝下旨。
非觉得李伶不喜欢她,只是为了报恩。
这聪慧的谢小郎君在情爱方面竟然这般迟钝,也是,二十五岁的童子鸡的确少见。
我不想帮他,我不情愿。
我也喜欢李伶。
可我又想起李伶那日日期盼郎君的眼神,我又不忍心。
和谢鸿轩成了婚,她就快活了吧。
唉,谁叫我喜欢你呢?
没有我啊,他们那个家早就散了。
抱着李伶女儿的时候,我好像突然能理解干爹的心情了。
像我们这种人,多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后代。
李伶不想让新皇将孩子抱去宫里,可我最会装可怜了,我就那样看着李伶,不消一刻,李伶便心软了。
我不管,在我心里,这就是我和李伶的女儿。
毕竟没有我,她也生不下来。
李伶年年给我做新衣,每次来看小挽伶的时候就给我带着热腾腾的包子。
我哭闹着跟李伶说只给我一个人做新衣,不许给旁人做,谢鸿轩也不行。
李伶开始还觉得我任性,可这么多年,我比谢鸿轩了解李伶多了。
在我的哭闹下,她同意了,从此谢鸿轩便只能穿绣娘做的衣裳。
对此,他是有怨言的。
那又怎么样?
听说后来谢鸿轩穿着多年前李伶做的那件新衣,在她面前来回走动,央求着再给他做一件。
赵竹说那件新衣是在庄子上绣的那一件,布料不好又不合身,郎君为了显得自己可怜,故意穿的,不过李伶没搭理他。
学人装可怜也学不像。
7
挽伶是在万千宠爱下长大的。
可别人是宠爱,而我却夹带着旁的东西。
我教她后宫生存之道,让她看前朝的波谲云诡。
贵族家的孩子怎的好一味的天真烂漫。
谢鸿轩在前朝掌权,虽身后无亲族,却是桃李遍天下,到处都有他提拔的官儿。
他是个纯臣,先帝的眼光没有错,可架不住其他人心怀鬼胎。
多少后妃想要拉拢挽伶,多少皇子在觊觎挽伶。
毕竟,只要娶了挽伶,那么就会成为太子的不二人选。
烂漫的少女都期待爱情,可皇族的女子牵扯的是利益。
若是我的小挽伶身陷其中,再想要抽身那就难了,好在我的挽伶是个清醒的。
诸多皇子中,那些有野心的、母家权势旺盛的,统统排除在外。
而那个庸懦的皇子,却被挽伶看在眼里。
她问我:「爹爹,你说做一个仰人鼻息的皇后好,还是做一个执掌天下的女帝好?」
私下无人时,她便是唤我爹爹的。
当她问出这个问题时,我便知道,我的挽伶成了,那脏活累活就由我来干。
其他皇子以各种理由离开京城,而这个皇子也被顺利扶为太子,我家挽伶也是唯一的太子妃。
至于这个皇子的母妃,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高热。
皇帝是个勤政的,加上早年领兵受过伤终究是扛不住了。
他做了十九年的皇帝,去的时候才四十五岁。
这件事情不是我干的,他的确是到了大限。
我的挽伶承了我大庆王朝最尊贵的皇后,可那皇帝平时是个庸懦的,当了皇帝之后竟然飘然起来。
宠幸了几个宫女,还试图挑战皇后的权威。
那这样的皇帝留着他干嘛呢?
所以在挽伶产下皇子后,皇帝身染重病,不治身亡。
幼子即位,太后垂帘听政。
多年以来,我统领皇宫,赵竹在前朝拼杀,我在后宫荡平一切,可我们却谨慎低调,从不怙势弄权,让人抓不到错处。
谢鸿轩倒是未曾出手,可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挽伶是他的女儿?
谁又敢不顺从?
如今功成,我也该退出权力的旋涡之中,我看着挽伶那张惊为天人的脸。
她不像李伶,她更像谢家人。
李伶长得虽然秀丽,但远不达挽伶这样的惊为天人。
当初谢贤妃便是因美貌宠冠六宫,如今的挽伶在其之上。
最近,我总梦见干爹,干爹一遍遍和我说不要搅进党派之中,不要擅自干预朝政,他说他希望他的喜来活得长。
我要出宫,再不走,恐怕就要连累了赵竹,前朝后宫如此密切,终究是不长久的。
8
可我要出宫之时,挽伶就那样淡淡地看着我,她问我,在皇宫里陪她不好吗?
我很清醒地知道,若是我去了宫外,卸了权力,才能陪得长久。
赵竹的府宅就在谢府旁边,原是李伶的那个。
我成了赵府的老太爷,被赵竹接回来享福。
我开了一个小门,成日里缠着李伶,说我是老太爷,可我不过才三十八岁。
李伶比我大上三岁,可在我眼里,她还是年轻时的样子。
她本身保养得也是极好的,且没什么心事,谢鸿轩又只有她一个女人,后宅从不糟乱,儿女又都是省心的。
谢鸿轩烦极了我,他不满我干预朝政,挽伶的事,他多多少少是知道些的,他不满我将挽伶教成这个样子,更不满我整日里缠着李伶。
可是啊,天下有几个男人能做成谢鸿轩这样,谁不是三妻四妾,更何况是皇家。
当年先帝不也爱极了谢贤妃,可谢贤妃又是什么下场。
让别人主宰性命还是主宰旁人的性命?
自然是后者,我也是为了挽伶好,她的身份,只能走上这样的路。
谢鸿轩虽然烦我,但是碍于李伶的面子又不好发作,再加上我这个人天生爱演戏,谢鸿轩只得挠着头,说是再烦的政务都没我烦。
李伶的小女儿也十三岁了,出落得玉雪可爱,她打趣地说道,喜来伯伯是个绿茶。
呦~异世之人。
我微微眯了眯眼睛,这样的人,自我干爹手中不知就杀了多少个了。
不过小丫头是个机敏的,在我给她讲了几个趣味小故事之后,她便也不再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了。
我的李伶要一生顺遂,所以她所爱之人都要好好的。
9
太后听政十三载,她的政治素养极高,知人善任,满朝文武也是佩服。
其间她也提出要称帝,可第一个反对她的便是谢鸿轩。
听政十三载,谢鸿轩也压了她十三载。
谢鸿轩忧国忧民,事必躬亲,终于,他也病倒了。
病倒前曾陪着挽伶吃了一顿饭,回来便不太爽利。
这病症,有些眼熟啊。
挽伶出宫而来,伏在谢鸿轩床边哭得伤心。
没多久,谢鸿轩便去了,享年六十岁。
次年,挽伶称帝。
而我那整日里欢脱的小老太太也病倒了。
太医说她相思成疾,她想谢鸿轩,想极了,便病倒了。
我在她床头跳脚,质问她总想个死人干什么。
她却说,她要去找他,他一个人太孤单,她想和他一起。
一起走过奈何桥,下辈子还要在一起。
我哭着问她:「难道就不要我了吗?」
她没有说话,我知道,她最喜欢的还是她的郎君,喜欢了一辈子还没够,下辈子还想在一起。
10
我坐在摇椅上,晒着太阳。
李伶死后的这二十年我都不肯见挽伶,这事我不知是要怪她还是怪我自己。
女帝一身黄袍,立于我的身侧,那般的威严:「爹爹,女儿错了吗?」
我也不知道啊,也许是我错了。
世家会再次林立,党派会再次相争。
他日史书工笔,我又是什么角色?
不过,我看不到了,恍惚间我又看见李伶的笑脸,她笑得恬淡:「喜来,刚出锅的包子又香又软,要不要吃一个?」
要啊,要啊,喜来最喜欢吃姐姐做的包子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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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4 13:0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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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后,我甜成了姜世子的心头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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