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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中的他:月季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244 更新:2026-06-09 10:59:07

心中的他:月季

心中的他:我在孤儿院渐渐长大

逮捕杀死林乙双的凶手具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

杜学弧不知道凶手是什么人,毕竟他不是无所不晓的神仙。而王达陆能够逮捕那个人,是因为他尽管没有杜学弧超越常人的记忆力,但是他确实熟读了案件卷宗里各种材料的一字一句。

从山边往回走的时候已是下午 4 点,我问杜学弧要不要到村里的派出所坐一会,刘亮会很高兴认识他。杜学弧说听你的。来到派出所,刘亮却没在。所里的三个民警都出去了,受伤的小张也还在家里休养,留守的女警小梁告诉我,刘亮押送刺伤小张的偷窃犯田火到市里的中级人民法院参加庭审了。我给刘亮打电话,但电话也没有接通。我回所里处理一些文书工作,没有理由让人家干等,何况杜学弧最讨厌等待,所以我只好向他摊开手。那个年轻警察无所谓地耸肩,说了一句我到点下班,踱着步自己走了。过了一个小时,当我准备收摊的时候,手机响起来,我一看是刘亮拨了回来。我接听,问他刚才是不是在庭审,没说完刘亮就大声吼着打断了我。

「杀林乙双的凶手抓住了!」他在电话里吼。

偷窃犯原本在基层法院审判即可,但因为田火身负持刀伤警的恶性犯罪行为,所以需要押送到中级法院受审。

庭审预计要几天时间,考虑到把犯人来回押解易生变故,所以中级法院按照就近原则,促请附近的拘留所对犯人进行临时关押。那拘留所就设在市刑警支队里。所以,在那天下午庭审结束后,刘亮和另一个民警押送田火走进刑警支队的大院,刚好和王达陆打了照面。

王达陆不认识刘亮,但是刘亮听我说起过这个从外地来的大胖刑警。两人擦身而过时,王达陆正在和属下房伟用吴侬软语交谈,刘亮就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王警官?

随后两人攀谈起来。

「就是这个人见过陈若生兄妹?」王达陆走到田火面前,犯人漫不经心地吊着腮帮。

刘亮一巴掌扇犯人脑袋,「说不说话?」

田火吐话说:「见过。」

刘亮说:「刚才问你的事呢?」

田火不说话。

王达陆问:「什么事?」

庭审的时候,田火有一会眼睛往旁听席后面瞥,刘亮注意到了,也回头去看,看见一个带着灰色鸭舌帽的男人。那个人见有人望他,低下头,过了片刻起身,走出审判室。庭审结束,押送犯人到刑警支队的路上,田火嘀嘀咕咕说了一句,那家伙原来好好的。刘亮就问他在说什么。

「说不说?」刘亮往田火腿窝踹了一脚,「来听你庭审的那个人是谁?」

田火嘀咕说:「就是……以前认识的朋友。」

「以前的同伙吧?来看看你有没有把他供出来。王警官我们等会聊。」

即便可能是偷窃犯的同伙,也没有多管闲事的道理。刘亮向王达陆告了罪,推着田火向前走。王达陆和刘亮说再见,但是走出两步回了头。

「等一下。」

刘亮一行停步,胖刑警走回到犯人旁边。

「那个人不会就是告诉你陈若离家在哪那个吧?」

刘亮一头雾水。王达陆说:「你忘了?不是你给犯人下口供的吗?他说有人告诉他山边有别墅。」

尽管是刘亮和我一同给田火做的口供笔录,不代表他能记住犯人说的每一句话。但是王达陆记住了。

那句话当然可以有多种理解,说是道听途说可以,说是某个同伙指的路子也可以。这是连杜学弧都将之忽视的原因。但是王达陆在那个瞬间捡起了这句话。

刘亮反应过来,他和王达陆都盯着田火的脸。犯人扁着嘴不啃声,但是他的表情却做出了回答。蓦然间,两个警察心生惊诧,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竟有如此巧合。

「是刚才那个人指使你去打陈若离家的主意?」刘亮瞪眼问,「所以他才怕你会把他供出来?」

田火倒也义气,闻言嗡声道:「啧,不是指使,就是喝完酒闲聊。那楞子告诉我有单间独户的别墅,而且住了个看不见的,所以我才去看看。」

王达陆趋前一步,大肚子几乎顶住犯人。他发问的声音如影随形。

「那个人,是不是曾经到过陈若离家行窃?」

田火犹豫不答,刘亮又想抡嘴巴,王达陆拦住他。

「说出来算你立功,可以考虑减刑。」

田火是林乙双案的周边证人,而王达陆是林乙双和童江案联合专案组的主要成员,所以算不上在开空头支票。那个时刻,一种强烈的直觉驱动着这个嘉兴刑警的心情,他无端想起了某一篇日记,田火的供词可能会成为佐证,甚至可能有更深远的意义。

但偷窃犯却脸挂不屑。

「立什么功,说就说了。反正是陈年旧事,而且那愣子就没偷成东西,还碰了一鼻子灰。」

王达陆冷声问:「他是不是被人弄晕过去了?」

田火愕然说:「你怎么知道的?那楞子中了迷魂药的招。」

有一种铁链扣上的「疙瘩」一声在王达陆心中响起,他想起的是 2010 年 6 月林乙双的一篇日记。他在屋外监视陈若离起居的时候,曾经袭击过一个深夜行窃的小偷。

后来证明,这件事并非发生在三年前,而是两年前。

那天那时,姚盼陪同专案组组长孙明玉到了检察院沟通诉讼的问题,我和杜学弧也缺席,王达陆当机立断,拉着房伟和刘亮跳上出租车。

出发前,房伟问他要不要给姚盼或者专案组的谁打个招呼,王达陆摇头说回头再说。那时候,谁也说不清去找那个名叫张鸣的偷窃犯同伙有何价值。王达陆没权限调配警车,所以跑到路边拦了出租车。

本来王达陆还想带上田火去认人,但刘亮和他的同事都面露难色。同事提议说,可以到法院查当天进入法院的人员名单,应该有身份证登记。王达陆心想到法院提申请,自己一个外地警察诸多麻烦,哼着鼻音说太慢了,就是要张照片。他的下属房伟就从夹腋下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台平板电脑。

「告诉我特征。」

田火形容了一遍张鸣的相貌,房伟的手指在屏幕上翻飞,递给犯人看。瘦脸、凸额头、地中海发型、小胡子、一只眼垂吊。犯人说,我操,太像了。房伟用手推自己的近视眼镜,拘谨地似笑非笑。

王达陆又问刘亮要不要一起去,毕竟他在法庭上看过张鸣一眼,而且熟路。刘亮大声说要。他和他的同事将田火推进拘留所的牢房,匆匆办完交接手续,将剩下的事情嘱咐给同事,然后跑回刑警支队大院和王达陆汇合。能够在最后阶段再次参与这宗案子,让他无比欣悦。

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刚好正在办犯人交接手续,忙着没接。等想起来看手机,已经是尘埃落地的时候。

王达陆、房伟、刘亮一行三人,乘车直奔城西的古玩市场。田火告诉他们,张鸣以前在古玩市场附近有个窝点,他对古玩一窍不通,但赃物最方便在古玩市场出手。不过最近都不见人影。

「我还以为他出事了。」田火撇着嘴吹气,「结果那愣子好好的。」

到了窝点的位置,是间烂泥屋,屋门带锁,但屋里没人。刘亮跃跃欲试,说这种锁我能整开。王达陆看了看手表,腆着肚子说,到饭点了,这附近有没有吃的?

阳光渐见西斜,古玩市场的商贩在收摊,三个警察走进一条肮脏的食街。转了两圈,房伟指街对面的一家面店,说,像不像?

他手指的那个人坐在门侧,哧溜哧溜埋头碗里吃面。他头发茂密,也没留胡子。另外两个警察没好表态。

房伟吸吸鼻子说:「头顶头发是直的,两鬓是卷毛,后颈有些红疹,那是用胶水贴廉价假发导致的过敏。」

后来我们都觉得,应该早点让这个从刑警学院研究生毕业的年轻警察参与分辨陈若生兄妹和林乙双的照片。或者让他和杜学弧多多切磋。

嫌疑人吃完面,抓起压在屁股下面的帽子,起身走人。刘亮低呼一声,就是他!灰色的鸭舌帽,在法院的审判室里出现过。

三个警察慢慢靠近。那人戴上帽子,停步在一个烤肉摊前,他面黄肌瘦,但看上去食欲旺盛。王达陆打了个手势,让房伟和刘亮绕到前面去。胖刑警自己则从地上捡了块转头,塞进手提包里,鼓鼓囊囊用手肘夹着。又不知从哪掏出一副茶色墨镜,吊在鼻梁上,然后捋了捋大胡子,慢慢悠悠向着烧烤摊走。

但距离三步之遥的时候,嫌疑人还是望了过来。两人眼睛对视了一秒钟,王达陆没来及喊抓人,嫌疑人伸手让烧烤摊上一拨,炽热的烤肉和火炭飞溅,四周的人大叫起来。此举让人始料不及,胖刑警为了躲避串肉的铁签和火炭,差点摔跤。但他立刻将手中塞了砖头的皮包投掷出去。那皮包如炮弹一般疾飞,劲大而有准头,不偏不倚命中逃窜犯人的背脊,让他向前扑倒。房伟从前方迎上来,抱犯人的肩膀,犯人发狂挥拳,房伟的眼镜被打飞,和混乱的人群撞在一起。三个警察里面,刘亮最能打。他从侧边扑出,一脚扫在犯人小腿和膝关节之间。刚爬来的犯人再次栽倒在地。王达陆摇晃着身躯跑至,一屁股坐在犯人身上,刘亮扭住犯人的手,房伟爬过来,给犯人戴上手铐。

「那家伙就是个二愣子,脑子不好使,做事情不想后果。」

这句话刚从刺伤警察的恶性犯口中说出来的时候,王达陆等人都觉得不以为然,直至他们给张鸣戴上手铐,看见此人的手掌已经被烤肉摊的烤架和火炭烫至脱皮,露出鲜红的肌肉。

张鸣是田火的远方亲戚,他跑到法院的审判室看田火的庭审,其实没考虑对方的证词是不是对他不利的问题,而单纯是因为好奇。他想看看远方亲戚犯了什么事,会判什么刑。犯事以后,他躲起来一段时间,但忍不住还在城市里流窜。这天他经过法院,看见树旁的告示栏贴着陈若生的通缉令,那张通缉令已过期,但还来及撕下来。通缉令提到屏山村山边宅基房的凶杀案。张鸣眯着半吊的眼睛看了通缉犯的照片半天,突然就有一种放心:原来这人啥事没有,还成了逃犯。后来他又想想不大对,但是心里觉得无所谓,反正命案已有犯人,和他无关。他心情很好,刚好看见田火被警察押进法院,所以肆无忌惮也跟了进去。直至他在审判室听了半会,先后被田火和庭上的警察盯看,这才紧张起来,匆匆溜走。但他仍忍不住往西城走,想着等天黑了溜回家看一眼,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回去,心里对熟悉的床和枕头十分渴求。

4 月底的某一天,张鸣、田火还有另外几个老乡聚在他的老巢里喝酒,张鸣和大伙儿说起两年前自己去山边别墅偷窃,结果被屋主发现而受到袭击的事。酒喝多了大家都起哄说张鸣没用,田火当即说看我的,后来真的偷偷造访陈若离的家,并且在窗外看见激烈争吵的陈若生兄妹。田火一无所获跑回来,过了两天大伙又喝酒,问情况如何,田火就指着张鸣的鼻子大笑。

「那个男的就是个娘炮,你居然被娘炮放倒了。」

刘亮怒骂田火,「扯你妈蛋,你不是说在窗外看见陈若离和一个男人争吵,那个男人又壮又狠,直接抱起大陶罐摔碎在地上吗?」

田火说:「我只是说神情很凶狠,身形壮不壮这种事又看不准。」

这种流氓的证词从来都颠三倒四,不过田火也承认,当时他取笑张鸣,主要是为了岔开话题,别让其他人也取笑他。

「大家都喝了酒,我总不能说那家人真的很厉害,连我都被吓跑了吧?」田火撇嘴说,「何况,娘炮这个词又不是我捏造的。摸点前我到村里打听过,见过那家伙的人都这么说,老戴个帽子,长得娘里娘气。」

酒局上大伙儿都取笑张鸣,张鸣就掀了桌子,把手中的酒瓶在桌子边缘砸得粉碎,弄得满手是血。

「不公平,他是偷袭,不公平。」张鸣双眼通红,喃喃自语,「他还用迷魂药,用迷魂药的人最卑鄙了,不公平。」

张鸣说了三次不公平,后来大伙儿就找不着他人了。

田火被捕后向我们下口供,说到陈若生的形相时脸露怵色,其实不是因为他想起陈若生口中所说的」我要让那个人消失,我要杀死他」的话,而是因为这句话恰恰和他远方亲戚的扭曲神情重叠在一起。

田火说:「你们也没问啥,我肯定不会多说。我看你们后来也查别的事去了。张鸣自己会跑出来了,说明肯定没他什么事。」

王达陆、房伟和刘亮将手铐扣住张鸣的双手,将他从地上揪起来时,犯人喷着星沫嚎叫。

「没这么容易死啊,我就捅了他一刀!」

后来我们从遗留在山洞中的弹簧刀上获得了对应的证据,那把刀的刀刃上有林乙双的血迹,刀柄上则提取到张鸣的指纹。

回过头来想,我们在整个案件的调查中自然有许多疏漏和不足,但专案组的每一位成员以及相关的每一位警员都坚持不懈,最终得以将犯人绳之于法,昭示天网恢恢。如果刘亮不是一直惦记这宗案件,他不会在和嘉兴的刑警擦身而过时,喊了一声王警官。如果王达陆不是下定决心要告慰 8 年前的年轻死者的在天之灵,他不会每夜伏案苦读,将数十万字的案卷资料熟记于心……

这是一个团队通力合作的结果。

逮捕张鸣以后,我给杜学弧打了电话。杜学弧淡淡说了一句。

「那应该没错了。你们问话吧,我就不来了。」

我问:「真的没错吗?张鸣说他只刺了林乙双一刀,刀还留在对方胸口,他就慌张地逃了。他在说谎吗?」

杜学弧说:「我想他没有说谎,情况是对的。最后那一刀,是陈若离刺进去的。」

后来,姚盼也给杜学弧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归队。

「听说你今天去找老严了。」

女刑警的语气有些幽幽,似乎对杜学弧选择和我见面而不是她而感不甘。当时我就站在她旁边,笑笑看她,但她若无其事。她也没有等电话对面的人支吾回应,语调在转瞬间就回复了刑警的冷峻。

「张鸣被捕的事情,我们已经告诉陈若离了。为了让她坦白全部的事实,我借用了你的话。我和她说,4 号日记本出自她手,是她自己的自白书。她问这个判断是谁做出的。你要不要过来见她一面?」

挂断电话后我对姚盼说:能对一个人感到依赖也挺好。姚盼皱着鼻子哼了一声:这件事我不否认。

那时候,杜学弧在电话那边良久沉默,最后说:「等明天吧。今天让她先休息。」

姚盼说:「等明天吗?真不像是你说的话。」

杜学弧说:「麻烦帮我告诉她,月季花在哪里已经知道了。」

姚盼说:「好的,我想这句话会让她睡得安心。」

杜学弧只见了陈若离一次。在参与案件调查以后,他从来没有提出要和嫌疑人谈话,直至对方敞开心扉。

「我就说过和女人说话很浪费时间。」那个孩童心性的警察嘀嘀咕咕和我说。

在拘留室里,他和陈若离相隔一张铁桌,那场谈话持续了 4 个小时。大部分时候都是杜学弧在听。那个年轻警察惜时如金,姿态也有些紧张,但他一直耐心地听,从不打断。他知道那个女孩心中有太多的话。这是他提出第二天再和嫌疑人面谈的原因。

从林乙双的遗体重见天日,而自己被拘留开始,陈若离始终缄默不语,或声称一无所知。她坚定地遵守她对所爱之人的承诺,执行他所制定的计划。只不过在约定之外,她也自有主张。她在各个隐藏的角落留下线索,包括第 4 号日记本。那是一副新的地图,导向另外一个终点。而事实上,她在心底真正期盼的是那幅地图的破译。只有当所有线索重新编码,才能按图索骥,读懂她和她所爱之人的自白和人生。

我对杜学弧说:「陈若离一直等待,包括在等待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你破译了那幅地图,她也因而可以放下枷锁,把心中的故事全部说出来。」

那个年轻警察咂舌说:「别说这种话,我会起鸡皮疙瘩。」

我花了很长时间考虑,如何把那场漫长的谈话,以及其中更漫长的故事告诉大家。这个任务恕不容易。当然那场谈话全程录音录像(杜学弧也不能突破这个规定),形成详细的文字资料归入卷宗。但诚如我最初所说,我不希望这个故事仅仅封存于冷冰冰的犯罪档案之中。关于人性的恶劣、懦弱和温暖,理应给予它们更包容的载体。更何况,那里面有许多人的整整一生。为此我做了一些努力。在此之前,我已经一边陈述案件的调查过程,一边断断续续地向大家讲述与案人的过往人生——乃至将他们的日记呈上。

我努力把剩下的故事讲完。

在谈话过程中,陈若离口述了林乙双留给她的信。那封信主要用于说明「计划」及其缘由,同时也谈及自己的心情。那封信原文已经销毁,我将其中的内容整理记录下来。另外,将陈若离的口供也加以整理。和他们所撰写的日记一样,这两份记录也是自白。或者说,将之视作他们最后的日记也可以。

后来,我把这两份记录念给陈若离听,问她是否符合她的原意,陈若离点头认可。

「这不像口供。」犯人笑笑说,「谢谢你了。」

和陈若离谈话的人,主要是杜学弧。后来,姚盼和王达陆也和犯人谈了片刻——分别就他们心里关注的问题。这是我在整理陈若离的自白时,使用「你们」这个代称的原因。

姚盼:我要说的你可能都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有些事情可能你信息不完整,所以我想应该告诉你。

林乙双在 2 月初就和吴子珺分手了,然后在春节期间回到嘉兴,向他的师傅磕头请罪。我想他在那时候已经做出决定,要和你在一起。所以你说你提前进行了对幸福的幻想,大可不必。只不过他也需要时间,和你一样。他比你更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心没有极限一说。

你们已经交往了 13 年,而不是短短一个月。

他从不说「是我」的这句话,不是因为他有所保留,而是因为他知道你一直都知道。无须说破,我想这是男人认知里的默契。所以,不要责怪他没有向你表白,你不是一厢情愿。

至于他摔碎陶罐的事情,我补充几点你可能不掌握的信息。第一,那只陶罐不是你从卢旺达的机场买回来的那只。我们已经查过,那只陶罐是通过网络海淘,在国内发货的。我想卢旺达机场的售货员根本没有为你下单,而只是把钱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那只陶罐是由林乙双买下来,送给他的妹妹的。后来他摔碎那只陶罐,尽管多少有责怪的意味,但责怪的不是你,而是他自己。

第二是,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有人在窗外目睹了你和林乙双的争执。林乙双后来没有为自己突然的爆发向你道歉,也没有做解释,说明其实他知道。他冲口而出的话,一定程度包含他真实的情绪,他不愿为自己辩解,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你知道有人曾经跑到你家的窗边偷窥。你忘记了一件事,他喊话的时候故意使用了嘶哑的嗓音,而那时候他早已没有必要在你面前伪装,所以他的伪装是给别人看的。我想,在那个时候,他发现了那个偷窥的盗贼,他惶然推开你,是担心你们两人相拥的场景被看见,这样会对他将要制定的计划产生不利影响。故此他将计就计,嘶哑着声音怒吼,并且抱起陶罐一把摔碎。他在为他后面的计划做铺垫而演戏。而他这么做,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安静地保护你。你独自住在山边,目不能视,哪怕心怀勇敢也难免担惊受怕。他不想让你担心,他一直都努力这么做,在今后他不在的日子里,他仍然希望你能够平静、安全地生活。所以他故意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形相,好迫使居心不良之徒不敢接近。这是在那个瞬间,他能够想到和能够做到的全部。

第三件事实是,你哥哥陈若生其实没有你想象中的讨厌绿色,他只是从来都在你面前口硬而已。我们查到一件事,你哥生前曾经到过一家唱片公司试唱,穿着整洁的绿色衬衣。事实上,他有时到街头演唱,穿的也是绿色服装。他只是不告诉你而已。我们知道他小时候获得过一次歌唱比赛的奖,登台演唱时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绿色衬衣。我想这段记忆会终其一生在他心中。

另外还有一件事。你哥曾经上过一个函授班,可能他没有告诉过你具体的内容,或许他是想等拿到毕业证了再告诉你。他选报的专业是宠物诊疗和护理,也就是兽医。他知道你喜欢小动物,也知道你喜欢医生,何况你那时候体弱多病,所以他想过学医,因为资格相差太多,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

现在你明白了吧。林乙双后来改行当兽医,一方面是用己有的技能谋生,另一方面,是为了实现你哥哥的愿望。他头戴假发、穿着绿色的衬衣去上班,不是为了以示区分回家他是陈若生,在外他是林乙双。他从一开始就下定了决心,要将自己的整个人生替换成陈若生的人生,将陈若生的那一份人生由他来活下去。这是他向你哥注射了过期的破伤风疫苗,导致他人生戛然而止的赎罪。

当然他也是藉此偷偷告诉你:家中还是家外,无论在什么地方,他都是你的哥哥。

所以,在心中放不下逝者的不止你一个人,林乙双也一样。这是他多年来内心挣扎,却无法开口向你表白的原因。

他向你怒吼道:「我要让他消失,我要杀了他!」那时候,他到底以林乙双的身份说出这句话,还是以陈若生的身份呢?那时候,在他心灵里寄居的人到底是谁?

神奇的是,在他制定的计划也里有着相同的倒转。最初我们认为是霸占欲过强的陈若生宣称要杀死妹妹的爱人,后来我们又认为是心理变态的林乙双宣称要杀死他爱人的哥哥……

只不过,就像我前面说的,无论是哪一种,都绝不是他们的真心。

13 年前你和林乙双第一次相遇时,他向你说了一句话:总有一天,你哥会娶妻生子,他会有自己的家庭。我想还有半句话他没有说完。

我并非凭空猜测,事实上这半句记录在他自己的日记里,不知道你是否记得。

「走的时候,再次亲吻若离的额头,在她耳旁宣布:这是你和你哥哥的家,有一天,我和你会有我们自己的家。」

所有的日记都是自白书,所以我想 13 年前,他没有说完那半句就在其中——你也会有自己的家庭。

其实在那时候,他已经向你表白了。

你在心里一直对双眼复明的奇迹抱有期盼,其实他也一样。他希望有一天当你重见光明,看见的会是他的样子。

对了,我想告诉你,那个曾在你家窗外偷窥的盗窃犯叫田火,是杀死你爱人的同伙。他们都已被逮捕,也将受到法律的制裁。

王达陆:我是复述杜学弧的话,但作为警察,我们最终都会以证据和事实说话。你没有必要把全部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我们都知道了,杀死童江的是另外一个人。

童江身中两刀而死,死于 2005 年 7 月 18 日晚上 10 点,你不具备刺入第二刀的时间。何况,你对命案重要物证后来被人拿走的事情一无所知。刺入第二刀,从而结束那个男孩生命的人是林乙双。

只不过,死者确实在身中第一刀的时候就已经没救了。第一刀刺穿心室,尸体检验报告证实这一点。而且因为严重的气胸效应,他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一度非常痛苦。林乙双作为医生,准确地往他肺部刺入第二刀,结束了他的生命,也结束了他的痛苦。

但是,我不会为林乙双的谋杀行为辩护!他是基于自我的动机杀死童江,也就是蓄意谋杀。

在看到受伤者胸口插着那把他再熟悉不过的弹簧刀时,他已经猜到了行刺人是谁。或许死者临死前,还艰难地说出了个别线索。

「那个人,不是生哥……很像,但不是……」我想线索里包括这句话。

所以,林乙双把刀抽出来,然后刺入第二刀。

哪怕受伤者能够抢救过来,哪怕伤人者能够免去严重的刑罚,但有一件事无论如何无法改变。你哥哥的灵魂将就此永远消散,你将永远无法和你哥哥生活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曾一度离开你,但最终决心转身折返。所以他在看到那个命悬一线的男孩时,决定夺走他的生命。

这就是林乙双的杀人动机。

犹如天意的是,用刀杀人者最终也死于刀下。在临终之前,他计划依葫芦画瓢往自己胸口刺入两刀,是想误导警方将两件命案的凶手视同一人……

我就权且当作是他以这种仪式,完成自我赎罪吧。

而那次的第二刀,改为由你刺入,我也权且当作是你对自己的赎罪。

后来,我问杜学弧,为什么要把一些话留给姚盼和王达陆去说?其实包括那只陶罐的真实买家,陈若生身穿绿衣去参加试唱,还有他攻读兽医专业函授班等等事情,都是杜学弧通过不知名的途径,收集而来的信息。听到这个问题,那个年轻警察不禁眉头紧锁。

「因为很麻烦——我最讨厌扣扣搜搜的爱情了。」

我笑道:「但是月季花的下落,还是由你亲口告诉了她。」

杜学弧撇嘴说:「这是没办法,谁让一开始是我答应了她。」

我笑而不语。

「别搞错了,」他岔开话题,「陈若离真正关心的才不是这些扣扣搜搜的事情。她心里的愿望很明确,是让警方抓住杀死林乙双的真凶。所以她才会更换留在山洞的弹簧刀。」

林乙双原本在山洞里留下了陈若生的弹簧刀,刀刃上留有童江和林乙双的血迹,刀把上有陈若生的指纹。后来,陈若离找到那个山洞,将刀换成了另一把。刀刃上也有童江和林乙双的血迹,但刀把上则包含另一个人的指纹。当这个指纹确认属于盗窃犯张鸣,那把刀将成为了他行凶的铁证。

这是陈若离换刀的初衷。林乙双没有告诉她行凶者是谁,但当她拿着那把刺穿所爱之人胸膛的带血的刀,尽管心中有无尽的幻灭,但仍然渴盼找到凶手。她坚守了约定,只是一路留下引导我们破案的线索。

另一把属于她哥哥的刀,她声称已投入大海。这一点无法考究真假。但不难理解,她不愿把她哥哥的刀作为凶器留下来的心情。或许她会把那把刀埋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有一天再将之找回来,继续带在身边。

多年以来,林乙双一直把那把刀保留,刀上的血和指纹从不曾擦拭。陈若离也同样在多年来保留着命案中沾染了死者鲜血的衣物,从而在后来将痕迹转移到另一把凶器之上。

他们作为命案的凶手,其实一直在心中等待着对自己的审判。

诚如嘉兴的刑警王达陆所说,一切犹如天意。8 年来一直追寻他们杀人罪行的那个警察,最后也为他们抓住凶手。

所以有些话,杜学弧留给王达陆去说。

「抓住凶手,帮陈若离了却心愿的人又不是我。」

那个年轻警察云淡风轻地摊手。

杜学弧还告诉我一些事。

其实长久以来,林乙双所做的事情比陈若离知道的更多。他在大学毕业以后,因为学术成绩优异,曾经为市属的三甲医院录用,但不久却放弃了优厚的薪水和发展机会,自愿调到另一家区属的医院任职。那家区属医院距离陈若生兄妹租住的房子不远,陈若离每次因为眼睛发炎而高烧不止,都会选择在那里就诊。后来陈若生开始从事废品收购生意,两兄妹又搬了一次家,生活省吃俭用,最常去的是一家收费便宜的红十字医院。于是林乙双又申请调到了那家红十字医院。

在第三次相遇之前,林乙双就一直在适当的距离守望着陈若生兄妹。只是他没有想到,最后会由他亲手将过期的破伤风疫苗,注射进他守望着的人的身体。

后来过期疫苗的丑闻曝光,林乙双悲愤交加,却在陈若生的劝诫和自身的怯懦中败下阵来。他唯一做到的事情,是在他任职的红十字医院大闹了一场,一方面发泄情绪,一方面将陈若生兄妹的就诊记录一把火烧光,以完成对陈若生的承诺。

为此他被医院辞退,并且从此失去医生的执业资格。

代替陈若生成为陈若离的哥哥以后,他还曾经考虑过改变自己的容貌。

大约每半年一次,林乙双会跑到外地接受整容手术,每次修改一点点。每当他回来,他的女友吴子珺都觉得有些不对,但却说不出不对在哪里。好几年后马岚重见他的师兄,说他变化很大,差点认不出来。

这种改变自然不是为了避免陈若离的识破,而是为了避免外间的识破。林乙双下定决心从身至心变成陈若生,从而有一天手持陈若生的旧身份证换成新的,从而有一天正常地和妹妹一同出现在人前,一同在阳光下行走。

不过在某个阶段,他改变了决定,没有继续改变自己的样子。

「因为他爱上了陈若离。或者说他自始自终爱着陈若离,只是总是反复挣扎。」我想起姚盼说的话,「陈若离在心里对双眼复明的奇迹抱有期盼,林乙双也一样。他同样希望有一天陈若离能再见他一面,看见他的样子。」

有时我会想,在这个曲折离奇的案子里,其曲折和复杂的并非可怖的谜题,也并非犯罪的诡计,而是人心。也就是人的情感。

杜学弧又和我谈到日记本。除了由陈若离编写的 4 号日记本,也谈到 3 号日记本,也就是林乙双撰写的那一本。

「3 号日记本的全部内容都是林乙双写的。陈若离声称那些内容由她编造,其实她仅仅是把林乙双的日记重抄了一遍而已。就像林乙双把她编写的关于陈若生的日记重抄了一遍。你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吗?」杜学弧问我。

我想了片刻,回答说可以。

长久以来,林乙双一直窥视着陈若离兄妹,后来他一方面以陈若生的名义走进陈若离的人生,一方面又忍不住以自己的名义在陈若离身旁偷偷徘徊,直至违背承诺和陈若离交往……在漫长的时光里,他一直心怀巨大的内疚,在追悔所犯罪责和追求心中所爱两者之间挣扎,始终质疑自己的立场和资格。所以他写下 3 号日记。在准备计划的半个月时间里,他一定废寝忘食,才最终完成了那本整整三册,合共 361 篇的猎奇小说。那既是让他的爱人脱罪的必需品,也是他的自白。

而陈若离的心情并无二致。

我们不知道陈若离是如何在目不能视的情况下看完林乙双的手写日记本的,或许她使用了某些文字识别的电子工具,一行接着一行慢慢读完。然后一行接着一行用盲文重写。

那些邪恶的内容和林乙双无关,它们出自于我的妄想,由我因妄想而生的邪恶人格书写而成——这是陈若离的自白。

其实,回头想来,陈若离的自白贯穿了整个案件调查的始末。譬如在等待警察到来之前,陈若离将小梅二代的喂养用具丢弃,使得我们不知道这个家里养着一只躲藏暗处的宠物猫。从那时候开始,陈若离已经在埋下暗示。

在这宗神奇的案子里一共有 4 份日记本,它们的真与假相互交缠,属主反复倒置,让人目眩神迷。我想这恰似人的情感。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们不够坦然。

「虽然连我也没有找到证据,但林乙双最后违背承诺和陈若离交往,并且在最后制定一个以自己离开为结局的计划,我想理应有一些更客观的原因。」

听到杜学弧的话,我愕然抬头望他,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不然林乙双不会冒一个很大的风险。」那个年轻警察说,「他是一个高度谨慎的人。」

「什么风险?」

「他把能够引导警察找到陈若生行踪的举报信,委托他的师弟去寄。而不是留在自己手里,根据事态的发展自己操刀。」

我思考说:「他考虑的应该是举报信必须从海盐当地寄出才合理……」但很快说不下去。

「他自己重回海盐寄信不是也可以吗?为什么要假手他人呢?即便是一个他愿意信任的人,不可测的风险仍旧很高。何况,他去找马岚的时候是 5 月初,如果被警察发现这一点,命案发生在 4 月底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他何必要冒这样的风险?」

「那是为什么呢……」

「正如我说的,这里面有一些更客观的原因。那时候,林乙双已经不敢保证,自己能够在必要的时候赶回海盐了。」

我愕然张口。

杜学弧平静说:「我想他患有重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天。」

我不懂说话,呆呆望着杜学弧。

「别看着我。」杜学弧说,「我说了,连我也没有找到证据,也不知道他对自己不久于人世的自觉始于什么时间。或许是最近半年,或许在更早以前。他一定使用着假名看病,就像当年陈若生兄妹入院一样。他是个高度谨慎的人。不过,后来症状一定已经越发加重了,连他自己也没有信心,能撑到案件完结的那一刻。」

杜学弧指指自己的心,又指指自己的额头。

「譬如心脏的衰竭,或者是脑袋里长了一个随时会破裂的东西。所以他只能提前把所有事情安排好。毕竟那时候,他很清楚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无法以侥幸对待。」

我良久无言以对。那个年轻警察淡淡说:「这是因果循环,他早有自觉了。」

我问:「陈若离去见陈碧玉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杜学弧说:「我不知道。陈若离不愿意具体地说出来,而我不喜欢强求别人说话。只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在字里行间找到答案。」

我沉默了一会,说道:「当年在嘉兴福利院,那个叫朱大虎的男孩的死是不是和陈若生有关?」

杜学弧说:「我想是这样的,这是陈若离不愿意把这件事说透的原因。事情的过程已经无迹可寻了,陈若离自己也一无所知。或许是意外,或许是其他。唯一可知的是,朱大虎溺毙在水池里这件事,陈若生并非毫无责任,陈碧玉也并非一无所知。那天晚上,陈若生曾经跟随朱大虎溜出宿舍楼,而陈碧玉在值班室看在眼里。」

我接口说:「但陈碧玉在事后缄口不提,甚至因此被福利院扫地出门……她是一直在保护陈若生吗?后来她目睹童江的命案发生经过,错认林乙双是陈若生,所以将童江怀中留有陈若生名字的唱片偷偷取走,也是基于一样的动机……」

杜学弧平淡说:「称作一种保护也没有错,不过中间有多少的杂质不得而知。那个人对陈若生兄妹有多少分爱,又有多少分恨,我们不得而知。不过,我想她肯定长期有监视陈若生兄妹的行为。她曾经为陈若生求情,让福利院继续允许陈若生留院住宿,可能也是为了方便密切关注陈若生的情况吧。所以陈若生在知道这件事后,才会心情惶然地逃出福利院。在后来的许多年里,陈若生一直生活在一种被窥探的惶恐中,这是他生前反复告诫他的妹妹,并且在临终时叮嘱林乙双的原因。如果我没有猜错,童江命案发生的那天晚上,一直有人在跟踪陈若离,那个人并非童江,而是陈碧玉。那时候,陈若生兄妹刚搬了新住址,然后陈碧玉又如影随形地跟踪过来,并且在其后目睹命案。」

我叹息说:「可惜陈若离没有完全理解这种危险的实质。她在陈碧玉 60 岁生日那天回海盐见她,一定是说了什么刺激对方的话。」

杜学弧摇摇头,「我想陈若离的初衷并不见得是刺激对方,她是去和陈碧玉告别的,告诉她自己即将远行,以后没有机会再见。」

我愕然转头。

杜学弧说:「你忘了吗,卫生院的人以为来探望陈碧玉的人是个男青年。所以陈若离是以她哥哥的身份去见陈碧玉的。从时间上看,那是她组织了她、她哥以及林乙双三人晚餐之后不久发生的事情。那次聚会以后,她花了一点时间酝酿让哥哥陈若生从此远行,并不是心灵上的酝酿,也不是故意让林乙双等待,而是在此之前,她想告诉陈碧玉一声。我打算和妹妹一起出国,她可能这么陈述。她以为陈碧玉因为癌症晚期的并发症,已经看不清东西,没想到身份还是被那个照顾了他们多年的护工妈妈识破了。」

我问:「陈妈妈发现来看望她的是陈若离,而不是陈若生,所以……怀恨在心?」

杜学弧说:「我说了,个中情形已经说不清,人心的复杂本来就说不清。她或许讽刺了陈若离,而陈若离默认了陈若生拒绝来见她的坚决心情。」

我说:「陈若离走后,她回想自己惨淡的一生,更加愤懑不平,是以决定在自己死后,将锁在床头抽屉里的关于陈若生的命案物证寄给警方。而她吩咐护士在她死后寄举报信的话,则刚好被跟随陈若离而来的林乙双听见了。」

杜学弧沉默不语,我想起他说的话:人心的复杂本来就说不清。

我岔开话题问:「这么说来,陈碧玉在童江命案发生时,错把林乙双认成了陈若生。那时候,她的视力应该就很糟糕吧?」

杜学弧说:「我不知道,只不过从病历上看,她患上严重肺结核,后来又演变成癌症,是最近 6、7 年的事情。」

我说:「那一定是因为离得远,而且周围光线昏暗的缘故了。我想后来她的身体一定每况愈下,所以也没有体力再长期监视陈若生兄妹了。不然,她应该能发现陪伴在陈若离身边的是另有其人。毕竟,林乙双和陈若生无论身形还是相貌都说不上很像……尽管林乙双后来也整过容。」

闻言,杜学弧笑了笑。

「是啊,这使得林乙双的容貌,很神奇地介乎于陈若离和陈若生两兄妹之间。和他们两个人都不像,又和他们两个人都像。」

「很神奇?」我讶然问,「你在暗示什么?」

杜学弧摇头说:「我什么都没有暗示,真的。硬要说的话,只能为归结为天意。陈若生兄妹的相貌并不像,但相较来说,林乙双和陈若离却有几分相像。你忘了吗,甚至有会人把林乙双和陈若离搞混呢。」

我张口说:「是那个患有智力障碍的流浪汉!」

杜学弧点头。

我不由得想起在海盐找到那个流浪汉的时候,杜学弧不止一次提到「天意」这个词。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他所指的并非是我们巧合地找到了那个流浪汉,而是陈若离巧合地遇到了那个流浪汉,然后对方亲切地喊住了她。

虽然不是亲生的兄妹,但是冥冥之中却有自有相融的本质,他们是由命运决定要羁绊在一起的亲人……

「冥冥之中的交集,可不止这一点。」杜学弧笑笑说,「你看,有人把林乙双和陈若离认错,也有人把林乙双和陈若生认错。」

「嗯?你说的还是陈碧玉错认林乙双和陈若生的事吗?」

「认错林乙双和陈若生的可不止陈妈妈一个人呢。」

「对了,张鸣看到陈若生的通缉公示时,也一度以为通缉犯是被他刺伤的林乙双。不过那个人本来就浑浑噩噩,他看到通缉犯是屋主,所以先入为主认为是同一个人……」

我没有说下去,因为那个年轻警察在轻轻摇头。

「我说的不是这种一瞬间的错认。」杜学弧淡淡道,「别忘了——那两位最亲的人,就连陈若离自己也曾经认错过。」

后来,我终于得悉个中原因,不禁心中恍然:原来,由命运决定要羁绊在一起的他们,从最初就包括了三个人。

陈若生、陈若离和林乙双,他们三人在人生的道路上分离又相交。因为各自的懦弱和执念,他们每个人都背负了罪和罚。而因为那些罪和罚,又让他们每个人进一步在心灵挂上枷锁,甚至萌生自毁的倾向……我没有资格取得幸福,他们这么想着,仅仅手捧烛火,在微光中踯躅前行。

但我总会想,人性的羸弱应当予以包容,罪和罚也不应当阻挡追逐幸福的勇气。因为勇气总是和爱有关。那片支持他们踯躅前行的微光,不是别的,而是爱的勇气。

每当看到我无言以对,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时,那个年轻警察会微微一笑。

「他们也曾经追逐过自己的幸福的。譬如林乙双请林劲送给陈若离一只小猫。」

我问:「你是说,那是林乙双提出的……」

「嗯,那只小猫取名小梅二代,林乙双想以此替代陈若离当初幻想中的小猫。你知道陈若离当初为什么没有将捡回来的小野猫养下去吗?」

我想了想,回答:「因为没有能力养。那时候,陈若离打算长期出门,好为林乙双的人生腾出空间。所以宠物自然是养不了的。」

杜学弧点头说:「是的。所以林乙双送给陈若离那只小猫,有三层意思。第一层是为陈若离昔日的谎言圆谎,表达他和她长久以来的默契和谅解。第二层是藉此告诉陈若离,今后他将和她一起经营这个家,饲养宠物什么的不在话下。第三层意思,我想,梅干这个名字正是代表了陈若离她的哥哥,这在陈若离的日记里也反复提到了。从今以后,三者一起生活,这是他们的愿望。」

我心中翻涌浓烈的感情,久久不能说话。最后看着杜学弧说:「原来这和那满园的鲜花,还有蓝色的月季花,是一样的。」

杜学弧淡淡说:「那家人就是喜欢打哑谜。」

杜学弧:他没有告诉你,在你家的后院里曾经种满了各种鲜花。有丽格海棠、有杜鹃、有栀子花,有蝴蝶兰,有仙客来……还有很多其他的。

你看不见可能不知道,那里原本俨然是一个花园。

你应该不大懂种花。这对于一个失明的人来说,要求过分了些。何况你时常要出门旅行,也无暇打理。

或许你知道那里有不少花花草草,毕竟你的嗅觉很灵敏。所以在家的日子,你会摸摸索索给它们浇点水。他回来的时候,你会喊他去浇花。

「别偷懒,回来了这些事就归你了。」你应该是这么吩咐他的。

但你仍然不知道那里都有些什么花,也不会知道种养那些花的难度。

现在我要告诉你,在你家院子里栽种的花,每一种都不是三天两头浇点水就能养活的花。它们有一些喜湿,需要一天浇水两次,但每一次都不能过量;有一些喜干,天天浇水会烂根。有一些需要充足的阳光,必须向向日葵一般端着花盆跟着太阳跑;有一些怕晒,需要栽种在阴凉的地方。

那里的每一种花,都是出名难种的花。需要日复一日给予精心的料理。

那些花每一种都他选种的。不同的季节会相继盛开。

你曾经说过,越是知名的风景,越是千篇一律。那是你因为看不见旅途的风景所说的泄气话。所以他是想告诉你,哪怕不远行,你的身边就是风景。各时各令,有不同的灿烂。

他也想告诉你,他也从未远行。

无论你说要去多长时间的旅行,要离家多少天,都不会对他造成影响。他不会因为你声称要离家多少天而离家多少天。无论你在家与否,他每天都回家,悄无声息地给心爱的花草浇水、移土。他从来没有走远,他一直都在你身边。

但在那些花里,没有月季花。

我想一定是因为他在临终前,交待你去给月季花浇水。所以你曾经想尽办法去找院子里的月季花。你可能曾跑到花卉市场,品嗅月季花的香味,然后回家来找。但是一无所获。所以你在 4 号日记本里专门提到了这件事,你希望有人有一天能告诉你,月季花在哪里。

你猜对了,这确实是你的爱人在临终前给你的提示。毕竟他也期盼,有一天你能知道他的心意。

你也说过,所谓奇迹,是只有一次机会的。我想这一点他很赞同。

其实你并不喜欢绿色。你真心喜欢的颜色是蓝色,所以当你以你哥哥的身份去旅行时,总是穿着明亮的蓝色冲锋衣,背着蓝色的旅行包。

你知道月季花有一种特殊的品种是蓝色的吗?这种花叫做蓝色妖姬。这种花大多是人工培植的,有些纯粹是用着色剂染色。只有在极少数的地方极少数的概率能够自然生长而成,堪称奇迹。

现在你明白了吧,他所指的月季花是你。他说在这个家里生长着月季花,是真的。即便时至今日,你家院子里的繁花每一朵都已凋谢,但月季花仍然盛开。因为他相信,你会按照和他的约定,自己为自己浇灌,从而持续绽放。

我查了一下,那种花的花语有很多,意思大同小异。我自作主张整合了一下,或许能贴切他的心意:

我们的相遇是一种奇迹,你是我最珍贵、最稀有、最深的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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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7-02 17: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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