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玫瑰
她的野蛮生长,势不可挡
我死后的不知道第几个年头,程立带着一束玫瑰,浑身沾满露水,走进了墓园。
我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
看着这个成熟儒雅的男人,在我的墓碑前哭得像个小孩。
尽管那墓碑背后并没有葬着我的骨灰,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骨灰盒。
1
「算爸求你了,救救你弟弟吧。」我爸跪在我面前,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哀求。
跪在他身旁的,还有一个女人。
一个我认识却不熟悉的女人。
医院的消毒水味刺进鼻腔,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我绕开前面的两个人,拿着手里的报告单往缴费口走去。
是我和邹奇配型成功的报告单。
邹奇,我同父异母的私生子弟弟,前两年检查出慢性肾衰竭,最近他爸妈在想方设法地给他换一个新的肾脏。
「静静!静静你等等!」
那个女人连滚带爬地跑到我面前,两只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小奇他还年轻,怎么说他也是你亲弟弟,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妈只给我生了个妹妹,没听说过我还有什么弟弟。」
我任由她揪着,冷眼俯视着她,像个无情的旁观者。
看我没反应,那女人撑着大腿站起身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报告单,开始在医院走廊上哭喊:
「你都配型成功了,怎么就是不承认呢?你是姐姐,就应该救救弟弟啊!小奇就是我的命,没了他我也不活了!」
她的哭喊成功引来人们的注意,不断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我只觉得心累。
女人是我爸养在外面的人,我是知道的。
但是我并不知道,女人还给他生了个孩子。
在那么多年我和妹妹翘首期盼着父亲回家的日子里,他都在细心照顾他们的孩子。
如果不是邹奇生了病,恐怕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弟弟。
「不过一个肾,别人的也行,他亲爸不也在这吗?」我淡淡回道。
女人的哭声顿了一下,表情变得扭曲:「你爸都多大岁数了,你这是要害死他啊!」
害死他?好大一顶帽子扣在我头上。
我嗤笑一声,伸手轻缓地把人扶起来:「好啊,那我们去外面聊聊吧。」
2
医院不远处有个咖啡厅,人很少。
我们三个人坐在二楼的包间里,反锁上门。
「手机拿出来,兜也翻开。」
我向后靠在椅子上,看着我爸不解的眼神,却不想解释什么。
两人把身上翻了个遍,确认没有录音设备之后,我开了口:
「救他可以,但我有条件。」
「你说!只要我们能做到的,都答应你!」女人一口应下来。
「你和邹奇这辈子都不能再出现在邹升附近,也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们。」
「……」
女人没再说话,看着她纠结的神色,我心底涌上一股报复的快感。
我答应来医院做配型,答应救邹奇,目的只有一个。
让这个女人离开邹升,让他们两人这辈子都活在煎熬里。
「我虽然是个民事律师,但是偶尔也代理刑事案件,我辩护的,不是杀人的就是放火的,还有黑社会。」我低头喝了口冰美式,舌尖被凉意和苦涩包裹,继续道,「减刑了的,无罪释放了的,都感恩戴德,全都保证只要有事他们在所不辞。」
话说到这,对面的女人眼神已经变得惊恐,可我想让她更恐惧一点。
「邹奇以后肯定是要上大学的,出去玩意外失踪什么的,也不是没可能。」
「够了!」邹升愤怒地打断我的话,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还是人吗?不救你弟弟就算了,还想害他?!」
幸好邹升坐不住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编下去。
我哪里认识什么黑老大,不过是装装样子想吓住他们罢了。
我抬起头,直视邹升因为恼怒涨红的脸,突然笑出声来:「你躺在这女人床上的时候,想过我妈这几十年吗?你欢天喜地抱着邹奇的时候,想过我和小文也是你的孩子吗?」
看着邹升,我有些陌生,曾经那么疼爱我的父亲,竟然也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是人。
对上我责问的眼神,邹升噤了声,颓废地坐回椅子上,用手臂挡住眼睛。
整个包间陷入死寂,我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两人,一口口喝完杯中的咖啡。
过了良久,女人才颤声道:「我……我答应你。」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我才露出见到他们之后唯一一个真心的笑。
「签了这个,净身出户。」我从包里掏出协议甩在桌上。
一共两份,一份是离婚协议书,一份是财产转让协议。
邹升转过头看向眼泪汪汪的女人,在女人灰败的目光下,抖着手在协议书上签上了字。
3
离开咖啡厅之后,我没跟他们回医院,而是回了我和程立的家。
邹奇的手术不急于一时,我也没准备立马就把肾移植给他。
至少要再让他受点苦,才对得起这么多年来我和小文受过的苦。
「回来了?」门打开,程立围着围裙站在桌前,手里端着还冒着热气的菜。
「嗯。」我有些疲惫地应了一声。
程立把菜放到桌上,走过来把我揽进怀里,大手在我后背上一下下轻拍着:「还有我呢,阿姨和小文也在你身边。」
这么多年,他总是知道该怎么安慰我。
认识程立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
那次他作为特邀嘉宾来我们学校讲座,我坐在台下,看着他在台上熠熠发光。
毕业后,我进了律所,独立办的第一个案子就对上了程立。
初出茅庐的小菜鸟和老谋深算的大律师,案子的结果可想而知。
我败得一败涂地,就连当时带我的师父都替我可惜。
第一件经手的案子就碰上律师界的大魔头,我的运气一度成为全律所最差的。
「洗洗手吃饭吧。」程立温柔地拍拍我的脑袋。
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在他这里,我好像可以永远做个小孩。
餐桌上摆着的都是我爱吃的菜,程立一点点挑出刺,才把鱼肉放进我的碗里:「不用担心太多,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我仰起头冲他笑笑。
那之后,我给自己放了个长假,陪着妈妈到民政局办了手续,带着她去旅游散心。
妹妹在学校也努力学习,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越过越好。
直到一天晚上。
4
「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孩子生病要治,手术费那么贵,孩子他姐姐又把我们所有的钱都要跑了……」
「她还找黑社会来威胁我们,找人到医院来找麻烦,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屏幕里,那个女人声泪俱下,说着半真半假的话,仿佛我是拆散她家庭,迫害她儿子的魔鬼。
程立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根:「我能力不够,还是没办法全都处理好。」
听出他语气里的自责,我凑过去亲了亲他,笑道:「没事的,我不在乎这些。」
视线瞥过快速滚动的弹幕,基本上都是骂我的。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上司的电话,说是给我延长假期。
追问之下才知道,有人把我的信息放到了网上,律所收到了非常多的投诉。
「静静你最近还是不要上网、出门,人身安全是第一位的。」
「嗯,谢谢师父,我知道了。」
师父也就是我的上司,经手过很多这样的案子,有太多的当事人承受不住铺天盖地的谩骂选择自杀。
也有许多冲动的人,找到当事人家里闹事。
挂断电话,我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收到了程立的消息:
「我把妹妹接回家了,生活用品也备足了,最近先不让妈和小文出门。」
他总是这么周全,所有打算都替我做好了。
我简短回了一句好,然后靠坐在沙发上,打开视频软件。
那女人的哭诉被各方转载,浏览量甚至上亿。
评论里少有几个替我说话的人,都被骂得不轻。
我知道现在不是回击的最佳时机,干脆关了社交软件。
可是手机却响个不停,不断有人请求添加我为好友。
还有匿名聊天的,内容也不过是祝我早死、求老天把我的寿命全都转给邹奇之类的。
「邹静,你也看到网上的情形了,要是你现在来做手术,把钱都还给我们,我就给你说好话。」
在众多消息中,我精准找到了那女人的。
我没回消息,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可能被他们曲解放到网上。
「砰!」
窗户在我耳边炸裂,接着是许多裹着血红纸条的石头被扔进了屋里。
石块在地板上滚了两圈,留下一串血红的痕迹。
我吓了一跳,闪开了窗边。
「白眼狼!」
「你这种人就应该早点去死!」
「……」
我愣住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大门也传来大力的敲砸声,然后是谩骂。
我抖着手报了警,程立和警察同一时间赶回了家里。
看着满屋狼藉,程立把故作镇定的我抱进怀里。
「警察同志,这件事请务必给我们个交代。」程立冷着嗓音道。
警察点点头,简单安抚了两句,就匆匆离开了。
程立扶着我回到屋里,紧紧攥住我还在发抖的手:「没事了,我回来了。」
5
那件事之后,程立几乎没离开过家,就连工作大多也在家里完成。
「睡醒了?锅里给你热着饭,赶紧吃了,不然一会儿该难受了。」
程立看着我从屋里出来,说。
看着他一如既往温柔的笑,我的眼泪却憋不住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把他的手机举到面前,小声责问。
程立愣了一下,旋即把手机拿走:「这不算什么,放轻松好吗?」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程立把我的手机关机藏了起来,也不让我接触到网络平台。
我一直都不知道,原来就连程立也被人肉了出来。
他这么长时间不去律所,不仅仅是因为担心我,也是因为他没办法去。
我们没办法出门,买东西都是网上下单。
可即使是这样,也阻挡不住那些人。
附带的小票上用红笔写满诅咒的语句,程立和我的手机上都是骚扰短信,家门外蹲守着各种各样的人。
莫大的恐惧感包裹住我。
「程立,我是不是错了?」我把自己塞进程立的怀里,止不住哭腔。
「没有,你没做错,是他们错了。」
真的是他们错了吗?那为什么我和我的亲朋好友却要遭受这一切?
我开始陷入自我怀疑的无尽深渊。
6
「事实的真相是,那女人是我父亲的小三,邹奇是他们的私生子,我早就答应了做手术,也没有反悔,还给他们留下了做手术的钱。」
「我也并不认识什么黑社会,找人去医院闹事更是无稽之谈,空口无凭请拿出证据来。」
趁着程立不注意,我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发出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条辩白。
后面附上了我收集的邹升出轨的证据和那女人给我发的威胁消息。
「那你就这么狠心?」
「你弟弟还那么小,你为什么不能大度一点?」
「你肯定是威胁他们了,不然怎么会不敢放出证据来?」
「你也有母亲,为什么不能体谅你弟弟母亲的心情?」
「他们已经这么可怜了,你为什么还要雪上加霜?」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没准你才是那个私生的!图片说不定也是 P 的!」
「都收拾好后续了才说拿出证据来,太可笑了。」
「……」
看着飞速增多的留言,我有些恍惚。
什么时候,世界变成了这样,不分是非黑白。
「静静!你开开门!」
程立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起身过去开了门,像往常一样冲他笑。
他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
程立很担心我,因为高中的时候我曾经因为抑郁症几度自杀,后来又吃了很多年的药。
遇到程立之后,才慢慢戒断了药物。
后来的几天,鲜少有帮我说话的人。
那女人又连发几条视频,用所谓的「真相」细数我的种种「罪行」。
网上的情况愈演愈烈,但凡和我关系好的朋友无一幸免。
尽管他们一再安慰我,可是我总觉得,我是罪人。
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我。
但是我真的做错了吗?
7
发现辩白没用后,我不再在任何平台上发布消息,而是转头收集证据。
邹升和那个女人在网上恶意抹黑我的形象,扭曲事实真相,利用大众对于弱者的同情攻击我。
想要改变舆论的走向,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法律,保护我的权益。
经过一段时间的沉寂,我掌握了不少证据,向法院提起了诉讼。
邹升和那女人收到法院的传票时,很久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在网上公开了通知书,带着邹奇出镜。
镜头里,邹奇可怜兮兮地坐在床上,哭着问那个女人,为什么姐姐对他这么坏,为什么姐姐想要他去死。
他还说他知道错了,他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那个女人不说话,只是冲上去抱住邹奇。
母子俩哭得可怜。
一时间,舆论的火再度剧烈地烧到我身上,咒骂的声音更加不堪入耳。
「你个白眼狼!」
「你竟然告自己的亲生父亲?真是闻所未闻!」
「你还要不要脸了?」
「不管怎么说,孩子都是无辜的啊!」
「……」
看着手机滚动的评论,我笑出了声。
他们越是闹,形势对我就越有利。
我提起诉讼,告的是他们对我名誉权和隐私权的侵犯。
法院判决下来的当天,我重新登录了我的社交账号,转发了判决书。
邹升和那个女人也被迫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了所谓的「道歉信」。
8
判决生效后,很长一段时间网络上归于平静。
我也渐渐回归了正常生活,只是身边还是少不了会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静静,爸求你了,爸什么都不要,求你救救小奇吧。」
邹升坐在我面前,两鬓多了许多的白发。
我抿了一口咖啡,没有作声。
「一颗肾而已,你还年轻,少一颗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你要是不给小奇,你阿姨会急死的。」邹升觉得或许有希望,殷切地看着我。
可是他的话落在我耳朵里,除了讽刺,什么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没能说出来话。
「邹静,你个贱人!」那女人拽着邹奇气势汹汹地出现在咖啡厅。
邹奇还穿着病号服,肩膀上披了件外套,戴着帽子。
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有肉眼可见的大片青紫,有的地方还破了皮流着血,像是刚刚被人揍了一顿。
那女人一把揪住我的领口,力道大得我挣不开。
「你不是都胜诉了吗?我们什么都不要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们?!」
女人声嘶力竭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不断有人举起手机对着我们拍摄。
一时间,我成了众矢之的。
「你又想干什么?」我没有还手,只是站着盯着她。
那个女人眼里一闪而过心虚,很快又强硬起来,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撇过头的瞬间,我看到了邹升躲闪的目光。
我被算计了。
从邹升约我到咖啡厅,再到邹奇伤痕累累地出现,那个女人护子心切地动手,一切都是精心设计好的圈套。
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不再真切,脑袋里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啃食。
我有些恍惚,以至于没有还手。
我无法反驳,没有任何证据支持我。我也没想到,那个女人竟然会狠心到对自己儿子下手。
直到程立出现,才把我从人群中拯救出来。
他紧紧护着我,帮我挡住所有的闪光灯和扔过来的各种东西。
「他们为什么不放过我?」我坐在车上,把自己蜷缩起来。
我真的,做错了吗?
从一开始就错了吗?
9
原本平静下去的风浪瞬间重新掀起,邹升一家再度以受害者的身份出现在网络上。
看着漫无边际的谩骂,我开始麻木。
「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里脊。」程立依旧笑着,想减轻我的压力。
我想冲他笑,可面部肌肉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怎么也调动不起来。
程立看出了我的想法,走过来牵住我的手:「吃完饭你陪我玩游戏吧,我最近总是输。」
他不爱玩游戏的。
爱玩游戏的是我。
总是输的也是我。不管现实还是游戏。
我坐到桌子前,饭菜闻起来很香,程立的手艺向来是不错的。
在一起之后,基本上都是他做饭,可这次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尝尝,好像糖放多了。」程立把肉夹进我的碗里,笑得温柔。
我机械地夹起肉来放进嘴里,然后慢吞吞地嚼,直到程立提醒我该咽下去了,我才恍然回过神来。
「明天陪我去医院好吗?我最近肩膀有些疼,想去看看医生。」程立状似轻松地笑着说。
我抬起眼来,对上他关切的眼神。
不是他要看医生,是要带我去看医生。
我僵硬地摇摇头:「我不想去。」
医院的消毒水味总是让我觉得难以呼吸。
「好,那吃完饭我们跟张老师打个电话可以吗?」程立退而求其次,试探道。
张老师,我之前的心理顾问,是程立朋友介绍的。
跟程立在一起之后,一直都是张老师帮我做心理疏导,我才渐渐好转。
我没有办法再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10
秋天的夜晚少了些蝉鸣声,变得安静了不少。
我靠坐在飘窗上,从窗帘敞开的一点点缝隙中窥探外面的世界,偶尔还能看到有闪光灯对着我家窗户亮起。
程立在厨房刷碗,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突然,一个东西从黑漆漆的夜里显形,透过缝隙直直对上我的眼睛。
刺眼的白光一瞬间晃过,我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东西已经消失不见。
「程立!」我惊恐地叫出声,光脚跑进了厨房。
程立手上还沾着水,只好用胳膊紧紧拥住我:「怎么了?不怕不怕。」
他下意识地安慰我。
「有人,有人在窗户外面!」嗅到熟悉的气味,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似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程立瞬间紧绷起来,他擦干手上的水,改为拉着我的手,谨慎地靠近卧室。
「你在这里等着,好吗?」
我点点头,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卧室。
透过门缝,我看清了外面的东西,是架无人机。
无人机在我们卧室窗外盘旋,寻找着最佳的方位不停拍照。
程立站在角落里,拿起手机录下了视频,旋即报了警。
警察赶到时,正好将楼下操纵无人机的家伙抓了个正着。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在疯狂叫嚣咒骂:
「我只是想给那对可怜的母子要个公道,我有什么错?!」那人没有丝毫悔改的意思。
程立搂着我,将我罩得严严实实:「拜托警察同志秉公执法。」
「臭婊子,你就该死!」
那人骂骂咧咧地被警察押走,程立带我回了家。
「别着急,邹升他们既然敢找人陷害你,就一定会留下证据。」程立帮我掖好被子,轻声安慰。
我点点头,望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出神。
如果没有我,他现在应该风风光光地出庭,为当事人辩护,而不是窝在这个房子里。
11
「静静!我的静静啊!」
母亲撕心裂肺的喊声传进我的耳朵,还有不知道什么仪器发出来的声响,手腕上传来一阵疼痛。
我还没死吗?
我趁着程立做饭的工夫,躲进卫生间,用早就藏起来的水果刀在手腕上划了一道很深很深的口子。
医院的消毒水味有些刺鼻,我不适地皱了皱眉。
「患者有意识了!」我听到陌生的声音在耳边说。
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醒了?还有哪里难受吗?我去叫医生。」程立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紧紧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过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母亲进病房看见我的第一眼就哭成了泪人。
「我是不是做错了?」喝了水,我哑着嗓子向程立求证。
尽管在我心里已经给自己盖棺定论了,但我还是想知道程立的想法。
「嗯。」程立声音有些低沉,「你不应该想要抛下我的。」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程立好像也红了眼眶。
「可是为什么,怎么做都不管用啊?」
我好像已经在很努力地证明自己了,可是人们为什么不相信证据?为什么不信服判决?为什么被那个女人的三言两语骗到?
程立攥着我的手用了用力:「他们会付出代价的,你要等等,等到那一天,好吗?」
我有些无力地点点头,手腕上的痛感传遍全身。
12
「笑死了,闹这一出给谁看呢,以为这样我们就会同情她?」
「贱人,装模作样!」
「……」
为了保护我,程立给我定了单人病房,可是门外的窃窃私语声依旧可以穿过房门传进病房里。
就像是他们故意站在门口说给我听一样。
「滚!都给我滚!」一向温柔的母亲吼着把他们赶走,然后关紧了病房门。
「宝贝,看我今天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妈妈摘下口罩和帽子,从袋子里拎出保温盒来。
我躺在病床上,直勾勾地看着她。
因为我的原因,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幸好程立提前给她和小文换了房子,不然恐怕她们的安全也很难保证。
「对不起,妈。」我拧着眉头开口。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坐到我旁边:「孩子,你没必要对不起。」
「妈妈反而很骄傲,因为你勇敢地站出来保护妈妈和妹妹,你是妈妈的英雄。」
我在医院住了几天,那些人好像无孔不入,每一个角落仿佛都能看见他们嫌恶的脸。
我开始整天地把自己蜷缩在被子里。
「我们就是来看看她!」邹升的声音有些急切。
他为什么着急?是因为我要是死了,就没人给邹奇捐肾了吗?
好像,我从来没拒绝过救邹奇吧?
身子涌上一股疲惫感,我慢慢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程立面如冰霜:「如果你们再继续无理取闹,我就叫保安把你们赶出去了。」
「我来看姐姐,你凭什么拦着?」邹奇梗着脖子,扯开嗓子喊。
「姐姐?你不配当她的弟弟。」程立脖颈间青筋暴起,良好的教养克制住他动手的冲动。
邹奇却忽地哭出声来:「我真的只是想看看姐姐……」
程立不吃他这一套,抬手把人推开,转身回了病房。
他走向我,轻柔地给我戴上耳机:「我会处理好的。」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只是没有了每天守在门口骂我的人。
13
答应邹奇做移植手术的期限到了,我在程立的陪同下再次去了医院。
「她现在的身体很虚弱,不太适合进行手术。」对面的医生表情严肃,并不想接受手术。
我摇摇头:「没关系的,我可以。」
「那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多补补身子。」医生的声音很无奈,像是惋惜,又像是可怜。
这件事一天不过去,我就一天不会好。
我和程立都明白。
只是他不知道,我在手术之后的打算。
转过身的那刻,我看到邹升忧虑的眼神,没忍住讥讽开口:「不会耽误你儿子的。」
术前准备时间很长,要达到各项指标。
那个女人变了脸地对我好,每次都要举着手机记下她对我的「恩情」。
网上对她一片称赞。
手术前,程立守在我病床前不肯离开,我笑话他这么大人了还离不开我。
程立却红着眼眶:「我们不做手术好不好?」
或许我应该听他的。
可是我陷在死胡同里出不来,固执地认为只要把肾给了邹奇,一切就都会结束。
「请问你是真心把肾捐给你弟弟的吗?」
「你是骗人的吧,你那么狠,怎么可能甘愿把肾捐给他呢?」
「既然都要捐赠,你为什么要找人迫害你弟弟呢?」
「……」
离开病房的那一刻,那些伪装好的人突然围了上来。
他们有的人开着直播,有的人录着视频。
我仿佛被扒光了供所有人观赏。
程立护着我离开了。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救我于水火,可我却没了直面这个世界的勇气。
他们让我觉得,我有罪。
好像,就算把肾脏还给邹奇,这个世界也不会原谅我了。
14
「我是邹静,近期网上拒绝捐肾事件的当事人。」
我换上了一身白衣,坐在客厅沙发上,摄像机放在对面。
「邹奇是我弟弟不错,不过他是我父亲的私生子,在他们找上我,要求将我的肾脏捐献给邹奇时,我才知道他的存在。
我的母亲是邹升的妻子,两人领证几十年,育有两个女儿。
可是,在这几十年里,邹升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和妹妹是母亲和奶奶带大的,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几乎没有父亲这个角色。
母亲对邹升很好,可是邹升好像总是不满意。
初中时,他瞒着家里在外欠下巨额债务,从那以后,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很艰难。
最难的时候,母亲养着我和妹妹,手里只有四百块钱。
在那个经济飞速膨胀的时期,四百块钱能支撑多久?
我甚至都不敢回想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可即使这样,我们依旧相信着邹升,相信他会给家里带来安心。
发现邹升出轨,是我高中的时候。
我偶然发现了他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对象是那个女人。
我曾经质问过邹升,但他总是含糊其辞。
我也想过告诉母亲,可是看着她对未来充满期望的眼神,还有我年迈的奶奶以及尚幼的妹妹,我张不开口。
只能更加努力,让全家逃离这个泥潭。
可是,邹升不仅让年迈的老人替他还债,甚至骗取我奶奶的退休金,转头就发给那个女人。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我陷入抑郁,几度自杀未果。
几乎荒废了高中的时光。
就在这时候,有一个「姐姐」加上了我。
她扮演着开导者的角色,将问题推到我妈妈身上,又试图进入我的生活,但是却没能成功。
可是我是相信她的,相信这个对我释放「善意」的人。
直到一次机会,我在邹升手机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头像和名称,才恍然大悟。
那个所谓的「姐姐」其实就是我父亲的第三者。
曾经那些和她说过的话让我无比后悔,她的所作所为也让我感到恶心。
而邹升的默许,更让我寒心。
我删了她,偷偷保留了邹升出轨的证据,开始谋划让他净身出户。
这些年我不断努力,给母亲和妹妹更好的生活。
我一点点告诉母亲真相,慢慢让她接受。
对于邹奇,我是恨的。
我和妹妹的生活过得艰难,跟他有撇不开的关系。
但是我并没有拒绝将肾脏捐给他,也给他留下了足够手术和上学的费用。
同时,我并没有买凶伤人,一切不过是那个女人和邹升、邹奇自导自演的好戏。
目的就是将舆论的浪潮再度牵引到我的身上。
我试图辩白过,但是这个世界好像并不相信。
人们只相信他们想相信的真相。
或许我真的是个罪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这一切给我身边的人带来了太多的伤害,可能我死了一切就会回归正轨,人们才会相信真相。」
做完所有,望着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我好像释然了。
15
我以为,人死了就什么都不清楚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灵魂还飘在空中,跟着程立。
我看着他推开门,假装看不见地上已经空了的安眠药瓶子和零星散落的药片。
对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我温柔地笑笑,然后一如往常地喊我起床。
看着他渐渐崩溃,紧紧抱着我不肯放手,手里的盒子落在地上。
我留下了两封信,一封给母亲和小文,一封给程立。
信里我告诉程立,我不想给邹奇捐赠肾脏了,我请求程立把我的遗体捐赠给医学院。
我的葬礼上,程立穿着一身黑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后面。
像是婚礼上的新郎。
母亲和妹妹都哭成了泪人,程立的父母也在哭,他们在埋怨自己为什么那天把程立叫回了家。
我飘到他们身边,想安慰他们,可是没人能看到我。
程立无名指戴着戒指,将另一枚放进了我的骨灰盒里。
邹升躲在不远处,同样是一身黑衣。
我看到他在抹眼泪,却不明白他在哭什么,或许他也会因为我的死而感到伤心吧。
葬礼结束后,程立跟着车去了接收我遗体的医学院,母亲和小文也去了。
医学院将我的遗体妥善保管好,让亲属和我做了最后的告别。
妈妈她们哭了很久,最后被程立哄了回去。
可是他自己在医学院门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落下,才踩着暮色回了我们的家。
「小乖,不怕,不怕。」
房间里漆黑一片,程立抱着我的衣服,像是抱着我一样。
网上的一切风浪因为我的死而渐渐平息,开始有人反思,是不是对我太过残忍。
可是更多的人,依旧认为我死不足惜。
甚至因为我最后没有把肾捐赠给邹奇而谩骂。
后来的几年,我一直跟在程立身边。
看着他一点点搜集证据,一个个记录下那些辱骂过我的人名,一次次在深夜崩溃,只能靠安眠药浅短入眠。
周围的人都在劝他放弃,劝他放过自己,可他都充耳不闻。
只是每天都要对着我的照片喃喃自语。
最终,在我死后的不知道第几年,他向法院提起诉讼,将那些无形的刽子手全部告上了法庭。
法院宣判程立胜诉。
所有的证据全被公示出来,当年的事情也都有了定论。
那个女人买凶伤害邹奇的事情也被曝光,他们像是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
人们开始悼念我,开始反思,舆论终于发生了反转。
可是程立好像不是很开心,他拒绝了律所同事请他吃饭的邀请,径直去了花店,买了一束玫瑰花。
然后开车到了墓园。
我静静跟着他,在我意识留存的最后一刻,看着这个成熟儒雅的男人,在我的墓碑前哭得像个孩子。
尽管那块墓碑后并没有葬着我的骨灰。
只有一个放着戒指的骨灰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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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0 18:5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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