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雀重生
我的夫君将我献给狐妖,只为救活他的心上人。
狐妖性淫,我苦苦哀求谢棠:「夫君,我腹中已有了你的骨肉,别丢下我……」
他甩开我的手,神情淡漠。
「阿婼因你而死,沈嫣,一块肉换她一命,值。」
我的心彻底死了。
重生回到招婿那日,我无视他期盼的目光,转头将绣球扔到一个乞丐身上。
谢棠红了眼在门外苦等三日。
我当面扔掉他送的玉佩,娇笑道:「你的真心在我眼中,还不如脚下的泥干净呢。」
1
十五月圆之夜,谢棠熬了银耳羹,亲眼瞧着我喝下。
昏睡前,我触及到他冰冷决绝的视线。
再度醒来我已身处狐狸洞。
我的夫君竟将我送给狐妖采阴,只为救活周婼——
他的心上人。
狐妖利爪尖牙,浑身的毛发膻臭令人作呕,它目光贪婪地在我身上游走,最后停在我的腹部,声音尖锐兴奋:「极阴之体孕育纯阳之灵,嗯……真是美味。」
我害怕极了,拼命拽住谢棠的衣摆,泪水无助地滑落:「夫君,你带我走,我害怕!」
他撇开头不理,而那只半人半狐一步步朝我逼近。
恐惧感瞬间涌上心头,我望向谢棠,苦苦哀求:「我腹中已有了你的骨肉,那是我们的孩子,你不能这么对他,不能丢下我!」
他甩开我的手,神情淡漠。
「那日参佛路上遇到山匪,是阿婼不顾一切救了你,可你却若无其事回了府……
「她是因你而死的,沈嫣,一块肉换回她一条命,值得。」
不,不是这样的。
我想解释,但脑中空空一片,好像有什么东西掩盖了记忆。
我无力地倒在地上,热泪滚进泥灰里,如同我的心,彻底堕入黑暗。
谢棠拿着狐妖给的丹药离开了。
而等待我的是无尽的折磨。
临死的那刻,身体被撕开,我仿佛听到我的孩子在喊疼以及狐妖在贪婪地吞噬。
——谢棠。
——谢棠!
你怨我恨我都无所谓,但孩子何其无辜,他为何要成为牺牲品?
凭什么!
若能重来,那场绣球招婿我不会再选你——
呼吸凝滞,耳边声音嘈杂。
我陡然苏醒,竟真的回到了选婿那日。
我重生了。
2
「小姐你看,谢公子在那儿!」
丫鬟红柳抬手指向一处,兴奋雀跃。
我顺着方向看去,谢棠站在人群中,目光熠熠神采飞扬,对此次招婿志在必得。
呵,他当然自信。
数月前,他就在玉隐斋以书画会友与我结识,一字一句,举手之间皆是算计。
这场绣球招婿就是我因他而设的。
只可惜,他看重的不是沈嫣这个人,而是内阁大学士的乘龙快婿。
虚情假意只为步步高升罢了。
我嘲讽地别开视线,一众求亲者竟无一人可堪托付。
吉时已到,母亲在身后催促,我心下烦闷,目光一扫掠及墙角的乞丐。
布衣褴褛,蓬头垢面,脏污的长发上还黏了片菜叶子,看上去邋遢至极。
此刻人声鼎沸,他仰头大睡,却在孩童几次跑过时恰好收回脚。
巧合吗?
这时,他腰间掉出的东西被手肘挡住,若隐若现。
那是……
我来了兴致,直接将绣球抛到那个乞丐身上。
他双目紧闭,一手稳稳接住,还侧身将绣球抱进怀中继续鼾声如雷,那串东西因翻身露了出来。
果然。
我抿唇浅笑,倒是不必费工夫去找了。
在场所有人屏息敛声,在红柳发出一声惊呼后,母亲茶盏落地,此后绵绵碎语才延展开来。
谁也不敢相信,堂堂学士千金竟会挑个乞丐做夫婿。
最为震惊的自然是谢棠。
他波澜不惊的俊容生出裂痕,不可置信地望向我,那视线中居然还有几分责备。
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便宜了一个乞丐,叫他如何能忍?
我朝他嫣然一笑。
谢棠,这一世你的青云路断了。
3
父亲得知后十分震怒,派人将我叫去祠堂罚跪。
「当日是你非要办这个抛绣球招婿,说是已有了意中人,嫣儿,难不成那浑身腌臜的乞丐就是你的意中人?」
我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这事的确是我的错。
见谢棠文采风流,谦逊识礼,便轻易信了他的花言巧语。
前世刚成亲时,他还与我相敬如宾,恩爱两不疑,我求父亲动用人脉为他谋了礼部侍郎的官职。
后来分府别住,不到一年他就把周婼领进了门。
夜里,谢棠将我搂紧怀中小意温存,口口声声承诺:「阿婼是我家乡的妹妹,带她进府不过是给她谋个生路,我的发妻只会是你,嫣嫣,你信我吗?」
他真情流露,不掺杂半分假意。
可笑那时的我竟还是信了。
如今……
我重重磕头,语调平静:「女儿不孝,临到选婿才看清那人的面目,当即脑热便随意扔了个人。此事女儿会自行处理,父亲不必挂怀。」
父亲微愣,四目相对间他到嘴边的话没说出口,久久才叹了声:「孩子,女儿家名声最为重要。」
「女儿明白。」
跪了两个时辰后我去了母亲那儿,她已派人将那乞丐接进府安置,怕落人口舌。
她没有责怪,只是心疼我日后的姻缘前程。
我安抚了她片刻才回到寒香院,刚进院子红柳就迎了上来,神色担忧:「小姐,谢公子在角门等了许久,说等不到您就不会走。」
啧,真是块甩不掉的烂泥。
「他要等便等,死了自有衙门来收尸。」
红柳顿了顿,小心翼翼打量我一眼就借口退下了。
我瞧着她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
4
两日后,谢棠还在等。
红柳诉说时多有怜悯,倒把我逗笑了。
「你如此心疼那男子,不如由我做主,亲自去给你提亲?」
话落,红柳迅速跪下,忙不迭地磕头认错。
「你没有错,」我蹲下身子,挑起她的下巴,触及到一双春雨初蒙的泪眼,「记住,越好看的男人越会骗人,别傻傻地做一只待宰的猪而不自知。」
譬如我……
许是我的视线过于认真,她怔住了,片刻后才如捣蒜般点头。
前世的红柳在周婼进府前就死了,上吊的,死相极其恐怖。她失踪半月才被发现,当时身上穿着红绸衣脚上套着绿绣鞋,人已经干了。
以前或许不敢想,但现在仔细一想,极有可能是被妖物吸干的……
谁做的,不言而喻。
——
谢棠在角门外等了三日竟还不走,已经引得路人说三道四。
小厮来禀时我刚起身。
红柳默默替我梳妆,我瞥见首饰匣中的一块玉珏,顿时心生厌烦。
那是谢棠送的信物。
拿起那块玉仔细摩挲,我忍不住勾唇自嘲。
一块市井街头可以买到的下等青玉,被他的巧言包装成祖传翠玉,确实能骗到迷失在情爱中的女子。
只因,她们会自我欺骗。
我去见了谢棠,他整洁的衣衫下摆满是褶皱,身形颓然,在看到我的那刻那双灰败的眸子燃起星光,踉跄着麻痹的双腿,朝我走近几步。
「嫣嫣,你来了……那日你可是身子不适,所以才扔错了人?」
他的嗓子沙哑,听得极让人怜惜,还「贴心」地为我找理由。
我淡淡扫过他的脸,想起我那未出世的孩儿,厌恶又多了几分。「麻烦公子注意身份,你公然在学士府的外面等了三日,是要污蔑我的清白?」
「可是我们明明约好……」他张了张干涸的唇,不住地摇头,后又想起了什么,说,「你忘了吗,我们有信物的。」
不多时,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该听的都听到了。
我冷哼,从红柳手中拿过那块玉,重重摔在谢棠面前,支离破碎。
他哑然失语。
「不好意思,一块下等青玉罢了,我可以赔你二十块,别再托人送来了。」
我拿绢帕仔细擦拭刚才拿玉佩的手,看向他时嫌弃满溢,却勾唇娇笑道:「你的真心在我眼中,还不如脚下的泥干净呢。」
5
他能如此不顾颜面来这里等我,根本就不在乎闺阁女子的名声是否重要,他只是怕了,怕自己辛苦数月做的戏到头来变成一场空。
这样的人自私自利,比那块碎掉的青玉更下等不堪。
既如此,我也不用给他颜面,在众人面前将此事撇得干干净净。
我,沈嫣,此生与这个登徒子没有半分干系。
谢棠浑身一颤:「嫣嫣……」
「住口,小姐闺名也是你一个外男可以叫的?况且,我家小姐鲜少出府,即使出府也是轿辇出行,如何与你认识?若是再信口雌黄,就差人将你送官查办!」母亲身边的大丫鬟红玉厉声喝道,将谢棠堵得哑口无言。
我只淡淡瞧着他面上变幻不断的难看颜色。
跟他多说一句,都是耻辱。
约莫对峙了半盏茶工夫,他垂首低笑,接着又落寞地看向我,苦笑道:「小姐高贵如此,定然不会与我这等贫苦秀才有牵扯,也是啊,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怎会知人心可贵?」
多好的演技,我若不是被他狠心抛弃过,还真的会信呢。
「人心换人心,你若是真心求娶,为何在此胡搅蛮缠?」我敛去笑容,直勾勾盯着他,「扪心自问,你说这些话时心真的不慌吗?」
他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滞,随后在我的视线里一点点败落。
也是,虚情假意的玩意儿,心底深处到底是慌的。
谢棠走了。
拖着他最后的一丝颜面,在所有人鄙夷的目光中,摇摇晃晃离开。
丑角离场,看客们自然轰然而散。
不过就是穷书生想攀富贵,可惜手段拙劣,拿块青玉当宝贝就送出去了。
结果人家宁愿选个乞丐,也不要这虚伪男子。
当真是世所罕见。
对于我的笑话,大概会是这一个月里京都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可我不在乎,未来如何尚未可知,眼下的窘迫便不算什么了。
6
用过早饭后,我去见了那个乞丐……
准确来说,应该是正在避世,却被我一绣球砸出来的大师。
母亲将他安排住在西厢院,那里人少又僻静,且只派一个小厮照顾,就是怕被有心之人传出流言。
我明白母亲的心思,日子久了我选婿这件事才会被人遗忘,到时再来安置那人。
父亲也因此事被朝中同僚揶揄,已是憋屈。
我深知日后姻缘难料,但如今最重要的是——
保命。
前世那狐妖在吞噬我精气之前,曾说过我是百年难遇的纯阴之体,就算谢棠不把我送去,它也会来找我。
纯阴精气是修炼妖法的最佳补药,而我孕育的孩子则是纯阳之灵,可助它千变万化,届时它便可以畅游人世间作恶。
若是这一世它找到我,那必定生不如死。
也许……还会连累全家。
思绪回笼,我攥紧绢帕,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在萦绕在心间挥之不去。
恰在这时,一道痛呼蓦地传来。
我立刻走进西厢院,正好瞧见一个挺拔的俊朗男子扣住小厮的手腕,语气不善道:「我不过喝醉了两日,你为何将我洗得这般干净?知不知道那身泥垢我攒了多久?」
听口气,他好像还觉得可惜。
小厮连连求饶,直到越过他看到我,嘴角都抿成了拱桥:「小姐救救奴才!」
男子适时回头,看到我的脸时,竟蹙了下眉。
「是你派人把我弄成这副模样的?」
我没有回答,而是将视线移到他的手上,他会意,当即就松开了小厮,随便找了块大石头双手枕头仰天躺着,格外惬意。「大姑娘家家的,强掳一个大老爷们进府,说出去不好看。」
这话是明着在噎我,不过,我不生气。
屏退了小厮和随行的红柳后,我走到他面前的石凳旁坐下,郑重其事道:「接先生进府,其实是想求先生救我沈家一命。」
他双目紧闭,毫不动容。
我目光掠过他腰间挂着的七枚钱币串,语气带了份祈求道:「七钱天师斩妖无数,能屈居于乞丐堆中,想必是有什么伤心往事,但小女子实在没法子了,请先生怜悯。」
大抵是戳中了心事,他睁开眼看向我,眼底却是灰暗一片。
「你知道我为何隐于市集,将自己弄至如此境地吗?」
我摇头。
他笑了,夹杂着晦涩与……痛苦。「我本是九钱天师,三年前错手斩杀了亲妹,两枚钱币随即碎裂。」
「试问,我这样的人,如何能救你?」
7
失去至亲之痛,我何尝不懂。
我抚上平坦的小腹悲从中来,前世死前我已有三个月的身孕,胎儿成了形,被狐妖残害时,我能感受到孩子被剥离的那种苦楚。
她虽未能出生,却早已牵动我的心。
「先生不知,我的命早已是狐妖的囊中之物,它说过会来找我,而我沈家也难逃毒手。若我有了身孕,母子同体一同食用可助它修炼……此妖恶毒,它增进妖法后,必定祸害女子与孩童。
「令妹已被妖物所害,而稚子亦是无辜啊。」
我看向他,心头恸动,前世种种不停地在眼前闪过,犹如针刺入眼,痛不欲生。
无论是狐妖,还是谢棠。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许是我眼中的恨意浓烈,他愣怔片刻才恢复原来的慵懒样,挑眉道:
「你的命象属极阴,的确是妖物修炼的补药,但京都正气浩存,很少有妖物靠近,而且你一个闺阁小姐,如何与狐妖有过牵扯?
「你上一世……似乎含着怨念死过。」
我瞳孔微缩,继而释然一笑:「是,与其说上一世,不如说将来的我重回当下。」
他坐直身子,脸上却没有半分意外,只是略一打量我,说:「这具身体里确实有两个相似却又不相似的人魂……我信了,说说看,将来的你所经历的事?」
此事原就荒诞,可被人信任的感觉还是不那么真切。
我闭了闭眼,竟不觉落了泪,抬手拂去后我露出苦涩,将前世的经历一一告知。
不知为何,我也信他。
朝露静待日晞,青花瓷鱼缸中水波粼粼,锦鲤偶尔从荷叶下探出头。
他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拍净衣摆沾上的灰。
「此事就交给我了,你也无须害怕旧事再度发生,别叫我先生了……」他收起慵懒的模样,眸色清明,「我叫周邺,宁州人士,师从龙虎山,九钱天师不过是世人美称,实不及我师傅的弹指一挥。」
此刻晨光漫漫,洒落在他的眉眼处,惊起阵阵浮华。
我如释重负。
8
第二日,周邺不见了。
照顾他的小厮横在床上呼呼大睡,直到被红柳推醒。
他先是神态发蒙,随后惊慌失措,歉意地看向我:「小姐,周公子今早用完饭说有事出府,奴才怕他逃跑便拦着,谁想他一扬手,奴才就晕过去了。」
「没说什么事?」
小厮摇摇头,满脸懊恼。
我定神一扫,梨花木桌上放着一枚古钱,我上前将其攥进手心,当即便放下心来,「不着急,等他回来便可。」
走之前我吩咐小厮不用回禀母亲,省得她担忧。
回到自己院中,我换了一身男子衣衫从后门出府,前往万珍阁。
那里收藏着的都是世上难得一见的宝物,其中也许有妖物惧怕的东西,时间紧迫,尚不知周邺何时会回来,我必须提早预防。
红柳扮成小厮随行,从昨日起她便不似以往聒噪,大抵是被我威吓住了。
她如今也才十四岁。
万珍阁地处城东繁华地段,我下马车时却是大门紧闭,门口只有个缩在角落抽旱烟的老者。
我让红柳去安置马车,自己则上前打听,他抬起那双老眼打量我片刻,低声哼笑:「回去吧,这里与姑娘无缘,自然闭门谢客。」
「听闻万珍阁有钱便是客,我既有银两在身,怎会无缘呢?」
老者抽了口烟,重重吐出,烟雾将其周身包裹,颇有几分仙人姿态。「走吧,老夫不与死人做交易。」
我猛然一震,没想到看似普通的老头,居然能一眼看穿我,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敬重。
「老先生,我所求之物只有万珍阁有,」我拿出一沓银票,双手奉上,「小女子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他没有动,最后扫了我身后一眼,竟无奈摇头。
「怨气郁结,你也上不了轮回路,罢了罢了……」他放下烟杆,从怀里摸出一枚三角护身符,递给我,「总有一天你会用到它,记住,人体乃容器,有且只能容下一个人魂。」
我怔怔接过,正想道谢,老者却不见了。
他的话,字面意思是说两个人魂无法长时间共存,总有一天其中一个会脱离肉体。
会是我,还是现下正在沉睡的我呢?
带着疑惑,我准备回府,就在下台阶时,老者的声音再度传来:「该走的留不住,放下执念,你们都早日投胎吧。」
我脚步一滞。
你们,又指的是谁?
9
回府后,我三日都没踏出自己的院子。
翻看了那黄符护身许久,并没发现有何奇特的地方,后来我派人去问,却发现万珍阁的老板是个女子,且我去的那日并没有关门休息。
那个神秘的老者似乎特意在等我。
此时红柳提着食篮进来,将银耳羹递到我面前,「小姐,这是您最爱喝的银耳莲子羹,夫人特地让后厨炖的。」
捏着黄符的手微颤,联想起谢棠,我眉头蹙紧,冷声道:「我厌了,拿走,日后也别再端来。」
她一顿,也不敢多问,便又将银耳羹收了回去。
「前日差人去查的可有回音,那个人,如今在做什么?」
知道我问的是谢棠,红柳低眉回道:「他在玉隐斋外摆摊卖字画,倒是吸引了不少墨客驻足,其中不乏官家千金,刘太尉之女很是看重他,二人私下已信物来往……」
红柳讲得很细,却越讲越小声,是啊,这个过程与我当初没有丝毫偏差。
谢棠啊谢棠,手段再烂倒也好用。
「继续让人盯着,有进展再与我禀报。」我屏退了红柳,从荷包中将周邺的古钱拿出来,和黄符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都透着神秘的气息,我正观察得入迷,全然没注意一道悄然盘上房梁的绵长黑影。
直至头顶传来一阵阴寒之气,我才有强烈的不适感。
不动声色收起两样东西,我猛然抬头看去,不禁倒出一口凉气。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蟒蛇,树桩粗的身体缠绕在梁上,碧绿的眸子直勾勾盯着我,鲜艳如血的蛇芯子沾着黏液,似乎下一秒就要张口吃了我。
我屏息凝神,顷刻间已算好逃出房间的最快路线。
人蛇对视弹指间,我飞快朝门外跑去,身后是凛冽而来的杀意,可我不敢停,院中有一处撒了雄黄粉,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竭力跑到那儿,我抓起一把泥沙,朝身后撒去,其中还混着那枚古钱。
只听见哧的一声,黑蛇头面部被古钱灼伤,长长的身体发疯扭动,蛇尾如鞭打坏了院中不少东西,它的嘴里还不断发出痛苦的嘶吼,如同鬼魅哭泣。
我后退两步不小心踩到石块跌倒,黑蛇注意过来,狰狞的面孔夹杂着浓烈的贪婪,仿佛我是一块肥美的肉。
就在它扑来的瞬间,一道白影径直撞来,蛇头方向一歪,我趁机躲过。
跑开几步,我再次回头看,白影已经不见了。
那是什么……
黑蛇甩甩头,又要朝我张开血口,这时几道金光符咒将其束缚住,从天而降的紫金葫芦瞬间就将还在挣扎的黑蛇吸入其中。
周邺站在院门口,单手掐诀,嘴里念动咒语,葫芦便急速缩小回到他掌心变成一个小坠子。
可下一刻,他就将其捏成了粉末。
我捂住狂跳不止的心,怔怔望去,只见他神色冰冷,满眼皆是杀意:「蛇妖,都该死。」
10
周邺的妹妹是被蛇妖害死的。
当年他年少成名,年纪轻轻便已成了九钱天师,是龙虎山最有才能的俗家弟子,可斩妖除魔救扶世人的英雄,亦成了妖物的眼中钉。
蛇妖为报私仇,用毒液控制了周家妹妹迫害百姓,等周邺回来时早已来不及。
少女浑身是血,站在尸海之中朝他阴森地笑。
他想去除她身上的蛇毒,却没想到周家妹妹自己握住他的手将桃木剑送入胸口。
死的刹那,少女恢复了神志,惨白的脸扯出最后的一抹笑,沙哑地喃喃道:「阿兄,婼儿终于等你回来了……」
听到这,我手里的茶盏蓦地打翻,「婼儿……你妹妹叫周婼?」
周邺侧头,面中闪过忧伤:「是,但你不可能见过她,婼儿自小体弱,一直住在远在千里之外的毓秀村,而且,三年前她就死了。」
「许是同名罢了。」我定定神,这话是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周婼的那张脸在脑海里闪过,温婉可人,那双眸子却含着邪气,前世谢棠待她极好,府中下人也当她是未来的二夫人,只有阿满不喜欢她,每次见到都会挡在我面前朝她狂吠。
阿满是我喂养的流浪犬,可惜后来被人毒死了。
是谁下的手,周婼与我心知肚明。
「这个,你从何处得来的?」回过神,周邺正拿起那道黄符,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我曾见婼儿也有一个,只是后来被她烧了。」
我将遇到老者的事告诉了他。
他凝眉,掐诀念咒,检查过后和我说这个只是普通的平安符。
我接过攥在手心,普通吗?
可我不觉得。
周邺打了个哈欠:「我四处收集药引,已有三日未闭眼了,接下来的一个月别打扰我炼药,还有一件事……」
说到这儿,他走到我面前,在我额头处画了个符咒,最后递给我一个碧绿色的葫芦坠子。
「符咒能让普通妖物无法近你身,而青玉葫芦可以短暂控制法力高深的妖物,但只能维持一盏茶时辰,记住,有危险就第一时间来找我。」
我点点头,把坠子挂进颈间,又低头仔细摩挲,忍不住好奇:「刚才杀蛇妖时不是捏碎了一个吗?」
「哦,这是批发的,五文钱一个,只可惜我手里就这俩了。」周邺又打了个哈欠,神态慵懒,「等空闲了再去进货便可。」
他说得轻松,我却惊了又惊。
龙虎山的道长,降妖法器都如此简单的吗……
暂时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半月后,红柳匆匆来禀告,谢棠竟当众抛弃了太尉千金,转头与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打得火热。
而刘太尉竟能生生咽下这口气。
简直是匪夷所思。
11
后来在街上看到那女子时,我才明白——
因为她,并不是人。
那双哀怨无辜的眸子底下藏着丝阴毒,与那日攻击我的黑蛇别无二致,我收回视线走到卖面团糖人的小摊旁假意挑选。
谢棠此刻神情呆滞,眼里只有那个女子,像一个死气沉沉的泥偶。
他们走到我身旁后停下了,女子娇声道:「棠哥哥,奴家也想要糖人。」
「好,买,买。」
我站着没动,那女子凑过来,一股腥臭扑面而来,我下意识掩住口鼻微侧身,另一只手拽住青玉葫芦,心跳如鼓。
她依旧笑着,纤细指尖捏住一个少女模样的糖人:「公子身上好香啊,不是香粉,倒像是女子体香。」
我今日男装出行,就是想亲自看看谢棠为何痴迷一个孤女,没想到竟撞上妖物。
「姑娘许是闻错了,在下是男子,怎会有女儿家的体香。」我佯装镇定,迫使自己与她对视。
这时候若是瑟缩,恐怕无法轻易全身而退。
「是吗……」
她的唇角弧度更加上扬,竟有种诡异的感觉。
指尖碰触到糖人的头,轻轻一拧就掉了,她将其塞入口中,眸中染起一缕猩红:「这头,真甜呢。」
说罢,转身挽住谢棠飘然而去。
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我身子一软险些摔倒,面对妖物,到底还是怕的。
若没猜错,这女子应该是周邺所说的双生蛇中的雌性。
也就是那条黑蛇的伴侣。
双生蛇性命相交,雄性已死,她还活着,说明是临时找到了依附者。
瞧谢棠的脸色,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好在她妖力尚未复原,才不敢轻易动我,否则今日平安难料。
12
回府后,我换好衣服便直奔西厢院,却见母亲坐在院中用茶。
我步子一顿,她恰好回头,担忧的神情一览无余。
她将我领到隔壁花厅闲谈,言语之中多有提醒男女有别,让我日后少往西厢院跑。因为我的事,父亲仍遭人揶揄,他不曾与我说,就是怕我伤心,母亲夹在其中也是放心不下。
我都明白,可即使心中藏着千万委屈,也不敢吐露分毫。
对付妖物这种光怪陆离之事,我不想他们担惊受怕。
母亲连叹几声:「若你实在心仪那人,招婿上门也未尝不可,娘还能日日见到你。」
我没有吭声,而是静静倚在她肩上。
那位老者的话还在脑中徘徊,若是可以,我真想陪父母亲久一些。
——
第二十日,周邺还没有出来,京都却发生了不少离奇命案。
有的在画舫上,有的在凉亭中,还有的在郊外破庙……
死者皆为青年男子,个个形同干僵,双目圆瞪,肢干扭曲,是被活生生吓死的。
百姓们暗地里都在说,这是妖物做的。
此事闹得很大,官府派出了关阙堂的六大神捕,可一夜之间六人仅剩一人,那位女神捕被发现时已经神志不清,嘴里一直喃喃着:「八……十一,八十一……」
后来又死了几个,包括那五位神捕,人数正好八十一个。
京都城内人人自危,朝廷束手无策,只能外聘有能之士前来降妖。
巨额悬赏引来了不少法师道士,可妖物行踪莫明,竟无一人能找出害人的妖物邪祟。
学士府也失踪了两名年轻力壮的门房,发现时死在角门巷口,掌心分别被刻了两个字,合起来是:「子时,取命。」
我知道这是蛇妖留给我的信息,所以每到午夜时分,我的精神高度集中,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时间一久,我病了。
周邺练完药来寒香院,隔着窗他扔了一个瓷瓶给我:「京都近来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这瓶子里有十粒药丸,是我专门给你调制的,你的命象属阴可通灵体,危急之时可操纵周围的灵体保命。」
他还教我结印,手势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清晰明了:「学会了吗?」
我握住瓷瓶,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不少。
「多谢。」
他嗯了声,随后语气冷下几分:「蹲了一个月,是时候出去松松筋骨了,等我回来送你个蛇皮荷包。」
13
周邺大概是去除那条雌性双生蛇了。
我舒了口气,但不知为何,这心头却越来越紧张,像是迷雾遮住了日后的路。
这种感觉,我似乎经历过……
随着深入思索,脑海里出现一幕场景,是前世被山匪追赶时,周婼将我打晕扶进马车,昏迷前她在我耳边说:「嫣姐姐,你说如果我死了,谢棠会不会拿你换我?打个赌吧,我猜……会。」
说罢,她让马夫送我走。
紧接着我听到一阵令人发颤的笑声,之后便没有知觉了,等回府,我竟将这件事忘记了。
原来,是她为了陷害我,不惜拿生命来做赌注。
当真是疯魔了。
思绪回转,嗓子突然有些痒,我想起身喊红柳,却发现身体动不了了。
这时,房门猛然被吹开,一阵黄烟飘进来停在我床头,烟雾凝化成形,狐妖贪婪的样子与我噩梦里的一致。「纯阴之体,我终于找到你了——」
是它!
它来了……
我浑身战栗,恐惧、愤恨以及害怕笼罩在心头,身体动不了,只能狠狠瞪着它。
「恨我?应该的,等我吃了你,来世再来找我吧,桀桀桀——」半人半狐的妖物浑身膻臭,前世的噩梦仿佛即将重演。
它伸手要触碰我,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灼伤。
是周邺画的护身咒。
我刚松了口气,它又笑了:「臭道士,今日我偏要吃了她!」
说罢,竟将整张床连同我吸入口中,一股铺天盖地的恶臭充斥口鼻,我晕了过去。
醒来时,我再次躺在那个狐狸洞。
狐妖猎来三只野鸡,说要破了周邺的护身咒。
它的利爪轻轻一划,鸡还没怎么挣扎头就掉了,鲜红的血迸射出来洒在我身上,热乎乎的液体带着臭味,我忍不住干呕。
庆幸的是,身体似乎能动了。
趁狐妖杀第二只野鸡时,我摸出青玉葫芦朝上空一抛,念动咒语,葫芦骤然变大将狐妖吸了进去,可它没有缩小,而是悬在空中发出红色的光。
我立刻从床上爬起来,随意擦去面上的血渍,快步跑出狐狸洞。
没有穿鞋的脚被地面的碎石割破,丛林上空乌云片片,黑鸦在枝头林立,前方的路幽深看不到底。
可我不敢停啊,一盏茶时辰根本不够我找到周邺……
不知跑了多久,我终于跑出丛林,眼前是一间破草屋,似乎很久都没人住了,篱笆墙上长满了爬山虎,那扇木门半开合,仿佛在招手唤我进去。
我低头看了看血痕斑驳的脚,没有犹豫,径直朝里走去。
14
草屋内光线昏暗,借着碎光依稀可见蛛网遍布,我勉强在木桌上找到盏残破的油灯点上。
火苗点燃的瞬间,一张狐狸面赫然出现在对面,狐妖黏腻的舌尖舔过尖牙,嘴角勾勒出一个瘆人的笑:「小白兔,抓到你了!」
我背脊发凉,后退的刹那,狐妖朝我扑了过来。
身体直直落地,撞得生疼,但我顾不得疼痛,双手快速结印,草屋内的几十个灵体瞬间聚成一团挡在我面前,将狐妖弹飞出去。
我费力爬起来,只见灵体们正死死撕咬狐妖的肉体,它痛苦哀嚎着,却什么都看不见。
看来,我赌对了。
进来前,我就发现了不对劲,深山丛林之中,有草屋不稀奇,但外面篱笆墙上的爬山虎成了疑点。
草屋被一棵参天大树遮蔽得十分严实,阳光透不进来,喜光的爬山虎怎会还能这般碧绿?
只有一个可能:假的。
于是我偷偷服下周邺给的药丸,进入草屋后我就发现里面有不少灵体,她们都是生前被狐妖害死的无辜少女。
她们同我一样,被狐妖戏耍,以为逃脱了得救了,却不想亲自走进这可怕的草屋内,被它狠心撕成碎片吞食。
如同猫戏老鼠,身心俱损。
狐妖最爱的就是惊恐至极的心脏,最好还在跳动着,哭泣着的。
可老天爷是公平的。
孽报,终究得还。
此刻的狐妖被怨念极深的灵体牵制着,无法动用妖力杀我,只能恶毒地嘶吼:「我要吃了你,吸光精气,再将肉体剥皮拆骨,啃食殆尽——」
我提起墙角生了锈的大砍刀走过去,一脚踩在它胸口,眼里早没了害怕,只有与现场灵体一致的滔天恨意。
「妖孽,该死的是你啊。」
在它惊惶恐惧的眼神中,我举刀挥下,腥臭的血液溅上裙摆,我微微蹙眉,又连着砍了数十刀,即使这妖物已然断气许久了。
最后,我打翻了油灯,将狐妖连同这间草屋一同烧毁,掐诀解开了缚灵咒,得以复仇的几十个少女褪去仇恨的黑衣化作白光安详离去。
我站在外面,看着熊熊火焰,心中却没有因成功报仇而雀跃。
我失去的一切,如何弥补也回不来了。
正想着,身边突然落下两束白光,我低头看去,竟是阿满的灵体,以及——
一个可爱的女童。
她静静看向我,稚嫩的脸上展露乖巧的笑颜,小嘴微动:「娘亲……」
我的眼泪无声地决堤,立刻蹲下身子,将暂时实体化的她抱入怀中。
一会儿就好,让我抱抱她。
我的孩儿。
眼中泪光盈盈,恍惚间,丛林深处似乎走来一个人,我抬头看去,心中一惊。
是他……
15
蹒跚下山时,府里的下人已寻了我许久,红柳忙扶我坐进小轿回府。
她说京都城内杀人的妖物已经死了,十几米长的白蟒被人挂在城楼上,全身骨头尽碎,皮开肉绽没有完好的地方,内脏已不知去向。
谢棠也不见了,仿佛凭空消失。
或许他早就被蛇妖吃了。
我静静听完,沉默片刻后,我问她周邺是否回西厢院了。
她摇摇头,今夜府里的多数下人都出门了,她也不清楚周邺的行踪。
不知怎么地,我总觉得接下来会有大事发生。
回府后,我简单处理了下伤口,母亲便来看我了,询问我为何连人带床突然消失一事。
狐妖已除,我也少了后顾之忧,于是将事情挑简单的讲述了。
可即使如此,母亲还是后怕得厉害,不过,在得知周邺的真实身份后她安心了。
龙虎山的道长在寻常人眼中,是一等一的高人。
母亲说她会去与父亲说明此事,这些日子他们担心我真的心系一个乞丐,总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这下便好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底冉冉而升的恐慌却一点点侵蚀掉我嘴角的笑意。
那是一种我说不出的感觉。
我不知道周邺什么时候回来,只能去西厢院等着。
三更时分,他回来了。
还带来一个女子。
纱灯照耀下,女子雪白的肌肤透出盈光,温柔的眉眼天真无邪,樱口秀鼻,一副美人相。
我震惊到失语。
周婼……
怎么是她?
她朝我看来,四目相对,她的眼神中闪过惊慌失措,随即躲到周邺背后不敢再看我。「阿兄,婼儿害怕。」
周邺轻声安慰,旋即又对我说:「这是我的妹妹周婼,她的心门与旁人相比偏移一分,所以当年并没有死,后来又被蛇妖掳走,利用她魅惑男子供其吸食精气,受尽了惊吓苦楚,我不能再让她受苦了。」
我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拽紧衣摆。
脑海里浮现前世谢棠领周婼回府的场景,她亦是倚在他身后,犹如受惊的幼鹿。
「嫣嫣,阿婼身世凄苦,幸好被我所救,我不能再让她受苦了。」
谢棠与我说着话,眼神却瞧着周婼,双目含光,无限温柔。
历史为何总是惊人的相似。
16
我轻扯嘴角,与她的孽缘还是难断。
站起身来,我淡然一笑,「周道长,有些话我想单独与你说,可否移步花厅?」
周邺神色微凝,回头看着双眸无辜的周婼,默了默,最后才吐出一个「好」字。
花厅之内灯影忽闪,聊了约半个时辰后,周邺目光沉沉地走出来,远远就看见周婼在莲花池旁等他。
娇小的人儿笑容浅浅,嘴角的梨涡更添了一分俏丽,她小步跑到他身边,小声问:「阿兄,你与姐姐说完话了吗?婼儿饿了。」
真像一只单纯无害的小白兔啊。
「嗯。」周邺摸摸她的头,眉眼间有些凝重,他回头看向我,「婼儿还小,就留在学士府,劳烦沈小姐代为照顾,不出仨月,我会拿回解蛇毒的药材。」
他又低头打量周婼的脸,怔怔道:「届时,我的乖婼儿就会没事了……」
——
周邺离开后五天,周婼都躲在房里,我依约吩咐丫鬟将三餐送到,其余什么也不做。
第六天,她自个儿就出来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贱人就是矫情?
她对我出乎异常的热情,与初次见面天差地别,我倒是没意外,她的演技一向很好。
母亲因她是周邺妹妹,便多礼遇了几分,可她不知分寸,总是去母亲的院子扰人清净。
等她再去时,我挡在院门外,她眼泪说来便来:「嫣姐姐,我只是想多陪陪夫人……」
我直接打断:「不必了,我娘自有我陪。」
她小脸一白,之后再也不去母亲的院子了。
周邺离开后两个月,周婼大抵是觉着与我熟识了,便约我去郊外寺庙参佛。
「嫣姐姐,我听说京都城内失踪了好几个孩子,也不知是拐犯还是妖物作祟,不如我们去郊外的法明寺参佛拜神,祈求平安吧。」
我静静看着她。
前世她也说过这段话,当时我因有了身孕,将心比心体会到了母亲的不易,没有多想就随她去了,才导致后面的事发生……
这一次我也没闲情和她再玩一次,直接拒绝。
她倒也没什么,也不再提了。
三日后的一个傍晚,我在角门外发现了快饿死的阿满,没想到这一世它提前了两年来到我身边。
我派人将它带入府中悉心照料,亲自给它喂食。
它很乖,吃饱了就伏在我脚边轻轻蹭着,以示亲昵。
周婼也来了,但她不敢靠近,站在门外盈盈笑道:「嫣姐姐,阿满真的特别喜欢你呢。」
我略微诧异,回头看向她,唇角微勾:「我还未和人提及要给它取名阿满,妹妹竟猜到了我心之所想,这……并非巧合吧?」
她的笑容渐渐褪去,与我对视瞬间,她的双瞳全黑了,嘴角大幅度上扬,勾勒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呀,被发现了。」
17
我起身退出屋子,将门合上。
扭头一把钳住她的下颚,另一只手将她的嘴角一点点抚平,眼神冰冷彻骨,「我最讨厌这种笑,太难看了。」
周婼被我操纵的灵体控制,身体无法动弹,但她也不慌,直勾勾盯着我,「我布的局快成了,沈嫣,这辈子你注定还是要死在我的棋子之下。」
说完她大笑起来。
我面无表情,抬手一记手刀直接将她劈昏:「那可不一定,你执黑子,我亦有白子。看谁笑到最后吧。」
看着倒在地上的人,我让红柳将她绑起来看管,不让其余人与其接触。
接下来,就要等周邺回来——
剥离人魂。
那日花厅细谈,我将前世周婼所做的事一一叙述,且与近来所发生的事结合起来,便觉察出不对劲的地方。
首先,双生蛇本在山中修炼,为何会入京且率先来攻击我?
其次,我今生并未选谢棠做夫婿,那未来之事皆成了变数,那双生蛇雌性怎么会挑中他做依附者来挑衅我,一个文弱书生,如何比得上体格强健的壮汉?
排除周邺之外,是谁告诉蛇妖,我与谢棠有旧恨的?
其三,阿满的灵体告诉过我,前世周婼与狐妖暗中勾结遭到反噬,这世她选择了与蛇妖合作,难道……她也重生了?
最后一点是黄符护身,周邺说她也有一个,那一定是那位老者给的。若我猜得没错,她也是身有双魂的人,只是一个是善良的周家妹妹,另一个是因蛇毒衍生出来的邪恶灵识。
听及此,周邺怔住,看了眼门外才说出了另一件隐秘的事。
其实周婼出生时是个畸形儿,一身双头,且都有自主意识,他母亲生产之后气血耗尽,在看了孩子一眼后便撒手人寰。
父亲抱着孩子眼神复杂,在触碰两个脑袋时,被其中一个咬破了手指。
他发现那个脑袋的孩子竟有一口尖牙,双眸通黑,哭起来尖锐刺耳如同鬼煞,根本不是普通婴孩。
而是妖物。
为了不祸害百姓,他无奈拿起斧头将那个脑袋斩去。
没想到周婼活了下来,也慢慢趋于正常,可父亲在五年后悬梁自尽了。
他大抵是觉得对那孩子有愧。
「婼儿长到十五岁都相安无事,直到被蛇毒控制后,出现了另一个人的灵识……」
周邺默了默,想到了什么,眼中的痛苦加剧:「方才杀了蛇妖后,她哭着扑进我怀里,容貌身形与三年前没有丝毫变化,那时我就该明白,当年我杀死的才是真的婼儿,我真的该死!」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懊恼不已。
我垂下眼帘,长叹了声:「让她解脱吧,这躯壳若是害人太多,那罪过的便是真的周婼。」
此刻,我仿佛能听到他乱了章法的心跳声,逐渐归于平静。
「……好。」
18
我与他约定三月为期,他去寻找凤凰血来剥离灵识,而我则在京都牵制周婼。
如今她自己显露马脚,我也不得不这么做了。
醒来后她也不反抗,老实地躺在床榻上,轻哼着歌谣,诡异的平静得让人生疑。
这几日,城中共发生了十一起孩童失踪案。
直觉告诉我,一定和周婼有关。
我去问她,可她却只是对我笑,癫狂、发颤、透不过气的那种笑。
我准备离开时,她却开口了:「关阙堂,那个发了疯的女神捕会告诉你的。」
说罢,转过身去,继续哼着她的歌谣。
我将信将疑,还是独自出门去了关阙堂,捕快说那位女神捕住在后院的偏房,没人敢靠近。
一个捕快领我过去,推开门后他便借口跑了,似乎很怕她。
我定定神,走了进去。
只见往日风光飒飒的女神捕,此刻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坐在角落抓自己的脏发,嘴里念叨着:「八……十一……八十一灵识……」
我眉头微蹙,她丢了二魂六窍,只余这一魂一窍,故而神志不清。
见四下无人,我掐诀念咒施展聚灵术,将她丢失的魂窍找了回来。
魂窍入体的刹那,她的双瞳变得清明,人也缓缓站起来,嘴里的声音陡然变大:「八君庙,十一童子,八十一灵识献祭,双亲血肉之体作路,可通阴阳!」
「沈嫣,你还来得及阻止吗?哈哈哈——」
声音戛然而止,她倒地晕厥。
我如遭雷击。
糟了!
周婼骗了我。
——
我飞奔回府,囚禁她的屋子空空如也,父亲母亲都不见了。
红柳及府中其他下人全倒在地上,醒来后竟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与我当初被周婼打晕后一样。
她的屋子里凌乱,地面血痕斑驳,屏风上用血写着:八君庙。
那也不知是谁的血……
我不敢迟疑,当即准备出府救人。
冲出门时差点撞到人。
周邺身披沙尘,满面风霜,眼中尽是疲惫,应该很久没有合眼了。
他提起手里的布袋,唇边扬起笑意:「我在荒川极地终于找到了凤凰血……」
见我神色不对,他笑容一滞,朝我身后看了眼:「出事了?」
我简单赘述了一遍。
他捏布袋的手紧了紧,目光黯淡:「是时候送她走了。」
是啊,是时候该走了。
19
我们很快到了八君庙。
此时不过申时,平日香火鼎盛的庙院空无一人,四下昏暗显得阴森异常。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一眼望进去寂暗,幽深。
仿佛某种神秘的力量在呼喊灵魂。
我险些被迷了心智,是周邺拉住我。
「小心些,这庙地下埋了数以千计的战骨,阴气太重,如果被鬼物迷惑,会被带入无间地狱,很难再度轮回。」
他又给我施了一道醒神咒,以防鬼物乘虚而入。
踏入大堂,原本庄严肃穆的八君神像此刻怒目圆睁,黑唇獠牙,犹如地狱恶煞,让人见之心颤。
这时,柱子后面一道身影晃动,我和周邺立刻上前围住,却发现那不过是个庙祝模样的纸人。
而且还被人点了双睛。
俗语有云:纸人点睛,灵魂附体。
我们还没开口,大堂内就发出一阵笑声,是周婼的。
周邺目光一凛,看向最里面的神君像,掐诀念咒,一道青色符箓随即飞出,捆住了躲在那儿的周婼。
她没有丝毫害怕,反而笑得更甚:「好看吗?这些都是我的杰作,神君恶相是不是更有意思?」
见我们没有吭声,她的笑声忽地一滞,言语逐渐激烈:
「我就要这世人都看看,天神丑恶的嘴脸,都说凡人的命运都是由神来主宰,那生而为恶的我有何错?
「这都是命簿老人的错,是天的错!」
越说越恨,周婼的身体竟开始纸片化,眨眼间变成了那个点睛的庙祝纸人。
而她已逃至门外庭院。
那半张脸还是纸人的模样,肉眼与纸眼无规则乱转,最后直勾勾看向周邺,人脸那边的唇角勾起一个诡笑:「阿兄,你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我看向周邺,他的神情一颤,眼底晦涩隐忍。
「那夜,我占据了周婼的身体,将麻绳一圈一圈套在他脖子上亲手勒死,就像他用刀砍掉我的脑袋时一样,没有半丝犹豫。
「不同的是,他该死,而我活了下来。」
说及此,她大笑着,身子缓缓隐入黑暗。
我想追去,但被周邺拦住:「她在这里设了结界,你爹娘应该还在这八君庙。」
话落,他咬破手指以血画符,朝八个方位掷出,血符很快在东南方位的神君像下有所反应。
下一刻,那神像自动移开,出现了地洞入口。
「我去追婼儿,你去救人……」他给我施了护身咒,随即身形一动已至门口,顿了顿又道,「注意安全。」
我抿唇笑应。
这是最后一次道别了吧。
保重,周道长。
20
沿着地洞越是往下,越能感受到来自地府的阴气。
我敛住不安的心跳,加快了脚步,走到最底层穿过半人高的矮门,直至进入一间漆黑的屋子。
我吞下最后一颗药丸,掐诀念咒,可见的灵体一个,两个,三个……不断涌现出来,将这间屋子照亮。
这些应该是在地下百年战死的将魂。
屋子中央摆放着十一颗巨蛋,里面还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
那些应该就是失踪的童子们。
我眉头一紧,正想上前救人。这时一道树桩粗的影子袭来,我立时控制灵体抵挡,却瞥见一张熟悉的脸——
谢棠!
此刻的他人身蛇尾,面有青色的鳞片,竖瞳恶狠狠瞪着我,似有无边恨意。
「沈嫣,你终于来送死了——」
我费力挣脱,连退几步,靠着隐隐的光再度确认。
眼前这个半人半蛇,竟真是谢棠。
见我没说话,他游到那些巨蛋旁,用长长的蛇尾围住,朝我讥笑道:「见到我很疑惑?阿婼说你前世与我有仇,所以此生蛇妖才会盯上我,若不是阿婼在我临死之际给我服下蛇胆,我早死了。」
「沈嫣,我以真心待你,你却害我至此,你的心真不会愧疚吗?」
真心?
愧疚?
我笑了。
和周婼一样,发颤到透不过气来的那种笑。
「你有什么脸与我谈真心?」我死死盯着他的脸,毫不惧怕他此刻的骇人模样,「前世你为了周婼将我献给狐妖,你可知我受尽了何等折磨才死的?我的孩儿,她才刚成形就被生生吞食,她何其无辜?」
他的神情有一瞬的凝滞,有诧异却毫不动容。「不过是块肉罢了。」
听听,他与前世并无区别。
于他而言,那不过是块不会说话的肉罢了,可我不一样。
那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人。
除父母亲以外,我最爱的人啊。
「谢棠,真心与否已不重要,愧疚也毫无意义,因果报应才是你该受得的。」
我操纵着四周的灵体朝他攻去,他没有防备,被灵体束缚住。
他拼命挣扎,可惜都挣脱不掉,长长的蛇尾甩来甩去,根本打不到灵体。
这时一个拖着长舌的女鬼攀爬到他身上,眉目凄凉神伤:「谢郎,你为何不要我了?床榻之畔的耳鬓厮磨与山盟海誓,你都忘了吗?」
谢棠见到她时,眼里竟出现恐慌。
是了。
这就是那位被谢棠当众抛弃的刘太尉千金,未行婚配便身怀六甲还遭情郎抛弃,流言蜚语害人,她不堪受辱,怀着两个月的身孕上吊自杀。
那时胎儿已有灵魂。
此状便成了母子死灵,怨气直通地界。
「谢郎,你瞧,我们的孩儿出世了。」话说着,她的肚子陡然变大,噗地爆开冒出个满嘴利齿的婴孩,它看着谢棠口水直流,「哎呀,孩儿他说饿了……」
谢棠惊得大叫,眼神看向我这里,苦苦哀求:「沈嫣……嫣嫣,救救我,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不过是给块肉罢了,你又何必如此小气?」
我神情冷漠,丢下这句便转身离开了,一如前世的他对我一般。
身后很快传来他惨烈的痛呼,直到声音渐渐湮灭。
他死了。
我心头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只是归于平静。
老天爷是公平的。
21
那些藏在巨蛋中的孩童双目呆滞,只能等周邺来解除妖术。
我则继续深入。
找到父亲母亲时,他们气息微弱,两边手腕被一根细细的红线牵着,连接着一口阴暗的古井。
八君庙,十一童子,八十一灵识献祭,双亲血肉作引,可通阴阳……
周婼,你的目的就是捣乱阴阳两界,只为证明何为恶?
可你忘了,天道即为人道,人的宿命许由天定,但做什么样的人,走什么样的路,自己可以做主。
譬如我。
——
诛杀狐妖那夜,命簿老人,即黄符老者再次来见我。
他说我与另一个周婼都是命簿以外的人魂,已超脱六界,我们选择做人或是成魔,仅在一念之间。
可她与我又有不同。
她出生即为恶,而我是因她的恶业而衍生出来的。
但我并非一个人,阿满和孩儿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陪伴我,只盼我不入魔道。
「沈嫣自小有双亲疼爱,之后虽错信了人死得凄惨,但所爱我者皆在,深仇大恨也已报,那便够了。」
「命簿中没有你,可老夫愿为你改写命簿,让你成为一个全新的人魂。」命簿老人递给我一把匕首,嘱咐我,「这是削魂刀,待有人寻来凤凰血,你便可以脱离这具身体,进入新的轮回,那时混乱的阴阳路也得以再度封印。」
思绪回笼。
我拿出削魂刀和黄符护身,又从腰间摸出方才从周邺那儿骗来的凤凰血,将其滴在黄符之上。
顷刻,黄符发出光芒,将这黑暗的地洞照亮,我走到双亲身边,轻轻拂过他们的面颊,眼中热泪盈眶。
「爹娘,女儿轮回转世去了,若是有缘,我还愿做你们的女儿。」
不知是否有所感应,他二人眼角也流下泪来,我笑着替他们拭去。「不怕,嫣儿还在,她会承欢二老膝下,无病无灾,无憾地终老此生。」
说罢,我拿起削魂刀在自己手心割开道口子,随着血液流出,我的意识渐渐被剥离,直到我看见自己倒在了地上。
阿满和孩儿飞到我的怀中,要跟着我一块走。
我笑着应了。
随着黄符护身的指引,我们飘向那口古井,毅然跳下去,用我的纯阴之灵将所有逃出阴界的死灵带回地府。
就此,封印阴阳之路。
番外 1——沈嫣
我沉睡了很久,醒来时正躺在熟悉又陌生的床榻上,红柳心疼地帮我涂药,说这伤日后要留疤了。
她去倒水的片刻,我抬起手,手心的伤口很疼,可我怎么不记得何时受伤的呢?
脑海里有很多模糊的记忆,一点点地被抽离。
那些似乎都不属于我。
可有一点碎片记忆是属于我的,在那个漆黑的地方,我重重倒地,刹那间我依稀睁开过眼,只见一个与我长相丝毫不差的女子跳入井中。
我听到了。
她似乎在和我说:「活下去,好好地活着。」
父亲和母亲也昏睡了几日,好在身体并无不妥,一位姓周的道长救了我们,具体发生了何事他并不多说,只让我们日后行善积德,为她积福。
她,究竟是谁?
我问红柳,她细细讲述我抛绣球之后发生的事,她说我不同了,可又没有变。
也许,我还是我,只是不同时期的我吧。
周道长临走前送给我一枚烧焦的古钱币:「沈小姐留下它,便当作个念想吧,若日后有事相求,可遣人将此物送至龙虎山,周某必定相助。」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眼神好像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可我并不在意。
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我,一定要好好活着,侍奉好双亲,无病无灾,无憾终老。
我会努力。
谢谢你,沈嫣。
番外 2——周邺
用凤凰血剥离婼儿灵魂的那刻,她哭了。
「我不过是想活着,为何谁都不允许?」
我忍痛别开脸。
这件事乃天道安排,我不过是一介凡胎,亦是无能为力。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与当年死在我怀中的婼儿一样,释然、解脱。
「若有下辈子,我不想再做人,愿是一片云,一株花,一颗沙砾,至少……至少无关善恶。」
说到此,她脱离了婼儿的肉身,飘向空中虚化消散了。
夜风微凉,我抱着急速腐败成白骨的婼儿,心头感慨万千。
——
待我前往八君庙后,才发现沈嫣也已脱离肉体消失了。
她利用自己的纯阴之灵修复了阴阳两界的封印。
怪不得她说需要凤凰血,原来……
我深深吸一口气,眼中有泪。周邺啊周邺,修炼道法十数年,竟还不如一个女子大义。
离开京都后,我先去了趟老家毓秀村,将七钱中的六枚与婼儿的尸骨合葬,剩下一枚留给自己,希望从头来过。
几年后我回到龙虎山,求师傅指点迷津。
他老人家在悬崖石壁上打坐,见是我来先是叹了口气,才道:「你妹妹本是天上童女,因偷吃仙丹无法炼化,故而生出双头,后又被打下凡间,这才有此一劫,数年前她已回天上修炼,而那多出的灵识也如愿成了花草。此事中的无辜之人都已投胎,涉事其中也因前世有孽报,可叹,尘缘事了。」
「那,沈嫣呢?」我忍不住问,她是多出来的人魂,怎会还有轮回?
「她……」师傅蓦然笑了,手指向山下一家农户,「去看看吧,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我不敢迟疑,立马动身前往,等走到篱笆门前我又止住了脚步。
心中排山倒海,万一不是她……
这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背后喊道:「哥哥,你是山上的道士吗?」
我身子一怔,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女童抱着狗正看着我,眼睛圆圆亮亮,不谙世事。
瞧那张脸,应该是她。
我松了口气,心底的大石终于落下。
「是啊,不过哥哥无用,只是个三钱天师。」我扬了扬腰间的钱串,反问她,「小姑娘,你叫什么?」
女童抿唇没有理我,而是牵着狗儿推开篱笆门走进去。
正当我以为她不再理我时,她又回了头,笑容浅浅:「说好的蛇皮荷包,周道长莫不是忘了?」
我愣怔片刻,忍不住扑哧笑了。
是你啊,沈嫣。
完。